转载【岁岁终相见】

发布于 2020-08-24  2095 次阅读


岁岁终相见

——转载自知乎用户@乃糖包

大年三十长安落了大雪

鹅毛大雪扬扬洒洒下了三日满长安城银装素裹云遮雾绕

我推开窗牗举杯小小抿了口酒远处高翘的檐角下挂着一串泛青的宫铃风起时摇摇晃晃带起一阵脆响

今年的除夕宴办得隆重远处灯火辉煌人影憧憧几个穿冬袄的小宫女嬉笑着走过去细碎的踩雪声清清楚楚传到我耳边

团圆日啊皇宫里头难得热闹了一回我想起我幼时也曾在除夕夜登上城楼那一夜君民同乐我从高墙俯瞰满目的万家灯火星河一道水中央

世人追求亘古圆满哪怕月满亏厌果熟蒂落然而这人世间怎可能有十全十美只在除夕这一日所有的不美满尽数掩藏在声声爆竹之下

青穗为我披上大氅替我虚掩上窗

娘娘窗边风大莫着凉了

我摩挲着杯壁的纹路指不定还能再看几场雪了

青穗红了眼眶强颜道娘娘说什么呢您是有福之人

我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只好疲累地朝她笑笑阿斛今晚来吗

小殿下说他晚些会来看您的

我累了阿斛若是来了唤我一声我往床榻走去走到半道想起件事阿斛过了年几岁了

小殿下过了年该九岁了

我点点头九岁了又长大了难怪看他长高了那么多

我要闭上眼睛之前拽住青穗为我掖被子的手青穗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笑得温柔辛苦什么照顾娘娘是我的福分过了年娘娘又长了一岁可要忘些事了她将我的手仔细放进被子里睡吧娘娘小殿下来了我再叫您

椒房殿内清清冷冷丝丝寒气自身下的床榻一直浸入骨髓

我点点头乖顺地闭上眼

其实我同她都明白我这身子已经熬不住多久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我听见青穗轻轻唤了声陛下我想睁开眼但眼皮子实在重意识混沌之时对外界无半点反应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啊

近来闲来无事我总是回想起那些深埋在苦痛之下的琐碎趣事仿佛我和钟疏还站在原处而不是如今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我名唤陈釉是东沅最不受宠的一个公主在许多个冬夜里我蜷缩着身子在漏风的偏僻小院瑟瑟发抖时总会止不住地回想当年盛宠时候的光景

我曾是东沅最受宠的公主我出生那日父皇在皇宫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赐我称号明仪公主他还为我取了小名遂遂取平安顺遂之意

如果事情继续这样发展我将是东沅最风光的小公主彼时我所用衣裙无不是天山所取冰蚕丝制成所食鲜果俱是快马加鞭运来长安东珠玛瑙宝玉这些旁人看来精致贵重的东西许多时候是被我用来砸着玩听响的

而我受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母妃是父皇捧在心尖上的可人儿

母妃是我见过最貌美最温柔的女子话不多总是在我揪父皇短髭时温婉浅笑父皇不会阻止我的大逆不道之举还常常在我揪完后将胡子埋在我的颈窝里头刺我我惊叫又咯咯发笑向父皇求饶这时候母妃才会出手将我抱离父皇的怀抱轻轻摩娑我颈窝的泛红处

母妃从未红过脸即使是被父皇赐死之时她也只是浅淡地敛了睑问他:你不信我

父皇此人最是无情

盛宠之时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珍物捧到你面前可一旦他起了疑心生了厌恶便什么都不管用了

我为母妃辩白他一掌将我扇开一米外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厌恶怀疑唾弃

他甚至开始怀疑我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我的号啕大哭不起任何作用母妃还是被赐死了死后还被做成了人彘

我在冷宫中闻讯后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想到母妃那般的人物成了这副模样我就浑身发冷汗几欲作呕

我不明白人心为何能变得那么快

我更不明白的是父皇坐拥后宫佳丽三千而母妃不过是怜惜故人出手相助才致落人圈套他到底是以何脸面去质问母妃的清白

后来当我因实在饿得发慌偷偷去几个小太监房里拿了几个馒头而被他们拳打脚踢之时我便明白了

人世间情之一字最是不可靠恩宠靠山皆是过眼云烟从来权势才有话语权

从前我风光无限众人无不阿谀奉承不过是因着我公主的身份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了就连父皇所赐遂字亦未被保留两点消失变为一个逐字

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以为当我年少时便早已看透却不承想不过是兜兜转转又重蹈覆辙

我在冷宫过着无衣无食苟且偷生的日子任人欺践是以当叛军打上长安之时我无任何悲戚之意甚至感到了解脱

母妃当年拼死将我保住是以无论日子过得多艰难我也从未有轻生的念头

但若是能死在叛军手上便不算是我动的手了

我做梦都想见到母妃

叛军逼近我房门前之时我身着公主服闭着眼安静地摩挲着手上一块残玉

我着公主服不是因为自矜公主身份而是这是我唯一体面的衣物了

房外光亮进来时我看到打头的是个银袍小将面目俊朗唇红齿白眉目之间俱是风流

乍一看我还当是长安城里哪个贵族纨绔投了叛军

我将残玉攥在手里听见那小将问:何人

明仪公主陈釉我抬眼看他毫无惧怕眼神冰凉

我问他:东沅皇帝死了吗

小将怔然:死了鞭尸三日

我轻轻地摩挲那块玉勾起嘴角畅然道:母妃你听见了吗

彼时我的榻前还仆伏着一具死相狰狞的太监尸体我的脸颊上还残余着一道长长的干涸的血迹

后来钟疏数次告诉我他就是被我抬眼的那一瞥击中淡漠破碎空洞那一刻就好似我才是追逐猎物的野兽其中的残忍意味让他热血沸腾

也是因为这一眼阵中屡立奇功的钟疏除应受官职之外其余珠宝美人赏赐皆未受新帝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换明仪公主自由身

本来按照朝堂所商议的所有皇室子弟皆会被沉入护城池以儆效尤

但以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命换取财宝土地这对如今正是急需钱粮的新朝来说无疑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新帝龙心大悦允诺钟疏同陈釉的大婚与太子婚期同日

我被接到将军府中

这是前朝广越王的府宅极尽奢华后被改作钟疏的将军府钟家一家尽数搬了进来

我整日整日待在府里未曾出过门静候婚期

钟府给我配了个大丫鬟唤作青穗

青穗第一次给我洗澡看到我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身体时就红了眼眶

她确实是个爱哭的女子很多时候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她却总能泣不成声

我浸泡在热水中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毕竟在冷宫我是三天都洗不了一次冷水澡的

洗完澡我便吃了入将军府来的第一顿饭菜上得多但我吃得更多恨不得将肚子填得饱饱的但动作并不急促只是不曾停过筷子

后来入睡前我没忍住将那顿吃食吐得一干二净

我在冷宫中吃的尽是残羹冷炙有时好几日吃不上一顿饭只能靠喝水度日是以肠胃早早就坏掉了

我还记得我吐完了之后拉着青穗的手细声细气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还让我吃吗

然后青穗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吓了一跳

青穗后来说我当时脸色苍白很是不安那是我头一次服软青穗大了我十岁很多时候她的温柔纵容总让我想起在我记忆中模糊了十年的母妃

其实我记不得母妃的容貌了所以我总是依赖青穗企图从她身上找寻母妃身上的暖香柔软

钟疏老是吃味因为我经常对青穗撒娇却很少对他露个笑脸

其实是我初入将军府拜见他的家人时便察觉到了他们的轻贱我对别人的恶意十分敏感谁看低我嗤笑我我一清二楚

钟家人多心眼也多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钟疏不把金银财宝搬进门来反而换了个一文不值的落魄公主

他们不喜欢我我自然不会巴巴贴上去招嫌

后来是一只猫跑进了我的房里二话不说钻进我的床底下当时我正浅眠被唬了一跳而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跑了进来

她看起来七八岁大有些羞涩怯怯地看着我唤我嫂嫂

她唤作钟黎是钟疏唯一的亲妹妹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着一直养在祖母膝下性情有些腼腆不太爱靠近旁人

我问她:是来找你的猫吗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怯怯盯着我半晌细声细气说了句:嫂嫂真好看

我莞尔一笑:是想贿赂我替你捉猫吗怎的好端端夸起我了

她脸红是真的好看

我不再逗她起身趴在地上扫视床榻底部

她小小一只蹲在我身边替我小心护着头

然而那猫实在狡猾躲入床帐角便不肯再出来冲我撩起小尖牙

我伸长了手都碰不着它的一根毛这下是真有些下不来台了于是我狠狠心整个人钻进了床底下

钟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应当便是他的粉团妹妹蹲在床榻旁微微张着嘴一副焦急模样更诡异的是床榻下不时发出奶猫的嚎叫声

他弯身往床榻下探去迎面撞上我的脸

是真的撞上我惊呼一声手上的奶猫吓了一跳在我手腕上狠狠挠了三道爪痕

钟疏一手拎着奶猫的后脖颈一手制着我的肩把我提出来

钟黎一下冲上来小心翼翼捧起我的手给我吹伤痕又抬头问我:嫂嫂疼吗

我摇摇头把那只猫在钟疏身上擦了擦递还给她

去玩吧

钟黎小可爱临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望我最后冒出来一句:嫂嫂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

我点点头

然后钟疏大步走过去提起她的后衣领将她一路提溜出去在关门之前说:现在是哥哥的时间

我找药膏的动作一顿后头伸过来一只手自然而然穿过我的腰肢隔着身体打开了梳妆台的一只匣子

他牵着我另一只手腕拖我到床边坐下我挣了挣没挣开便由他去了

他上药我便盯着我手上的伤痕看不可避免地观察到他的手

他的手白皙匀称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着兵器指腹有一层茧子有些粗粝碰到我的手很是酥麻

上完了药他便将药瓶放回原处回来的时候却拿了把木梳

我抬头望他也不说话

他先败下阵来将木梳塞到我手中故作强硬在我腿上躺下

他说:我很累睡一会儿就好行吗

他并未给我答复的机会转头埋进我小腹蹭了蹭闭上眼睛

我将梳子打了几个转看见他眼底下的青黑还是顺从地将木梳插进发间缓慢且温柔地为他从头梳到尾

从前母妃很喜欢为我梳发我也常常躺在她的怀里伴着她唱的小曲安然入睡

钟疏这一会儿可真够长以至于到后来我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大腿处一阵酸麻钟疏在我躺下后便变换了姿势一路往上一直枕到我的肚子上

我瞪眼看了会儿帐顶在将他打醒还是一脚踢下去之间犹豫不决

所幸不等我动手他便醒过来了

睡得有些久他睁眼时还有些发蒙眼睛清亮亮的有些呆滞

我将手伸到他长长的睫毛上他不明所以睫毛扫动了几下

很痒也很刺挠

钟疏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身体被推开他毫无防备一下子跌落到地上

钟疏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模样爬起来问道:做什么

我不睬他径自小心坐起来轻轻按揉大腿

钟疏也反应过来了闭上嘴乖乖坐到我身旁看我时不时蹙眉

钟疏道:很难受

我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他的腿上意思是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摸摸鼻子不敢再说什么

然而我按了好一会儿腿部的酸麻也只是稍稍消退仍是难受

钟疏耐不住又道:你这样是不行的他还没问过我的意见径自弯腰一把掰直我的腿一本正经地说得这样

这下我结结实实叫了出来眼角飙出几滴泪我实在气不过扔掉他的手结结实实在他肩上背上打了好几下

钟疏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他哈哈大笑不闪不躲边挨打边笑

一直笑弯了腰笑得躺在被衾上直抖

这时候他骨子里的那种少年气才真真正正显露在脸上

此时的他不是新朝的骠骑将军不是冠军侯亦不是钟家的天不过是一个恶作剧得逞后的开怀少年

我气恨恨推他他躺在床上便想掣住我的手肘将我压入他的怀里我偏不让他得逞一下站起来捉住他的脚面一个发力便将他拖下床

钟疏欸欸求饶这下结结实实一声闷响他痛得龇牙咧嘴我报复得逞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这时候他突然收声了只怔怔望着我

他捉住我的脚说:笑起来多好看啊往后多笑笑吧

我多叛逆一人啊凭什么就得听他的于是我又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床那边走过去哼了一声:看你本事

我本是生气的然而就在我转过脸不经意扫过镜面时惊讶地发现镜中的女子竟脸颊泛红眉眼间都是笑意

事实上自从踏入冷宫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里只余仇恨两字

深宫里头吃人活生生的人进去了也只会剩一具枯骨被送出来所以在深宫里头是没有人敢真心实意地笑的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处境

然而此刻我分明从镜子里头看到了我眼底真真切切的恼怒和笑意我有些不自在地收紧唇角感觉它在此刻僵硬了起来

就好比十几年未拿过笔的书生一样我对原本最为熟悉的东西感到了生疏

我不再理会钟疏而他也很快被青穗盯着请出我的房间

我们是未婚夫妇到底还不能同房今日如此已经是十分出格了

往后钟疏再来不论做什么都会被青穗紧紧盯着偶尔越了界还要被瞪两眼

他被瞪了也不恼只讪讪收回手但青穗一走他就更加明目张胆抱着我的胳膊蹭来蹭去仿佛是一条大狗

这时候我不会搭理他否则他能玩一下午

但有时他见我不睬他也会恼火这时候他会抬手遮住我正看着的书页一只大手几乎盖住整本书他就是这么做了我也不会轻易开口

没有书看我就玩他的手不消多久他的手便忘了方才的使命只软软任我牵起又被我抛掷一旁

后来他又想出一招把我近期在看的话本尽数看过一遍几乎滚瓜烂熟然后在我看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后来的发展

不得不说这招对我确实有效

我又是啪啪连打他好多下一边叫道:钟疏你走

他又笑得东倒西歪抱住我的胳膊耍赖:不走不走我不说啦

此人话里十句有九句是真的但这九句里又有七句是他做不到的

不消片刻他又是闭不住嘴巴后来我直接将书丢给他让他读给我听

他这才安分了些

当然偶尔他又会作怪譬如轻轻附在我耳边幽幽道:此事发生在元年的鬼节那天街上无一行人……

我只懒懒抬手捏住他的唇瓣再一夹扁他就噗噗直笑方才讲鬼故事的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钟疏说我总是能轻易逗他发笑

我被青穗照顾得极好等到了大婚那天我已养出了一身的细皮嫩肉为我穿上大红嫁衣戴上凤冠后青穗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夫人要好好的啊

我点头破天荒回了她:你放心

钟黎守在我旁边她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新嫁娘我俯身亲了亲她的小脸笑道:谢谢

很奇怪在我大婚的这一天我做了许多往常都不会做的事譬如笑得眼睛弯弯譬如主动拉了钟疏的手

就好像十年前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缺失的灵魂回到了我身上

钟疏要把我接走的时候钟黎把他拦在门口

钟疏身后一众公子哥打趣他妹妹要来抢亲了

钟黎一张粉嫩嫩的小脸板正得严肃:哥哥你要对嫂嫂好

钟疏道:小屁孩懂的还挺多

钟黎道:不要嬉皮笑脸

钟疏只好举白旗:知道知道还用得着你说

我在盖头下落了一滴泪轻飘飘溅在我的鞋面上

我坐在房内等着我的新郎官屋外人声鼎沸屋内只有龙凤烛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屋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分咒骂

钟疏你大爷别揪我头发了放手

这孙子几杯黄汤下肚就疯成了这样嗷嗷嗷别掐别掐爷爷快放手错了错了

门突然被打开而后又重重关上

钟疏扯着嗓子喊:都走都走

外面那群人开始笑他:瞧这猴急样怪丢人的

钟疏踢了两下门然后踉踉跄跄朝我走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红盖头突然被掀起来他两只手捧着我的脸醉眼迷蒙地盯着我

钟疏道:你是谁

我还没开口

哦哦想起来了他自顾自点头玉冠晃动是我的新嫁娘

然后他又急了:你是我娘子你怎么不亲我啊我不好看吗我身材不好吗你为什么——

我轻轻贴上他的嘴唇

酒气很重

然后又离开

钟疏成了一只软脚虾

我的唇甫一分离钟疏就笔挺挺摔了下去脸贴着我的脚面

我一个人实在拖不动他只好叫了小厮把他搬到浴房

我自己也卸了妆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就穿了身大红中衣靠着床发呆

我不理他将湿透的长发梳齐了又取来空心鎏金球烘干头发

我抬头一望看见他不再发呆而是看着我于是我朝他招招手让他坐在我旁边

我问道:不会喝酒怎么还喝那么多

钟疏摇头:我没喝

我皱皱鼻子:一身的酒味还没散呢

好吧我喝了他乖乖的又说可我觉得我没醉

他刚说完就打了个酒嗝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脸埋在我的颈窝迷迷糊糊又道你叫什么我叫钟疏

我顺了顺他的发:遂遂我叫遂遂

钟疏的唇不经意擦过我的脖颈微眯着眼呼吸声轻轻的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我近乎呢喃:钟疏别骗我

他的呼吸轻轻浅浅暖暖地打在我脖颈处的皮肤上酥酥麻麻

等我烘干了头发肩膀处早麻了

钟疏实在太重我拽住他的胳膊扯了扯:起来

他不动没有办法我只好拖着他缓慢地挪动好不容易拖到床榻上我已经出了浑身的汗

我摊开锦被掩住他的身子自去吹了灯又从他身上爬过不小心踩到他的小腿他叫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新婚夜新郎官喝得烂醉如泥

我闭上眼酝酿睡意

意识正迷糊时感到腰肢被一条手臂箍住新郎官怕冷贴过来蹭了蹭我的脸

他轻轻地说了句梦话:遂遂我们好好的

我睁开眼十分清醒:

打我入了冷宫就经常做一个噩梦

梦里我只有五六岁大爱穿红裙子手脚上戴着小金铃跑跑跳跳起来泠泠地响

我最爱疯玩常常从东宫跑到西宫一溜儿的太监宫女跟在我后头唤我跑慢点

我不听跑得更快渐渐甩开了他们那群人然而很快我发现我迷路了

曲曲绕绕的抄手游廊我怎么走也走不明白

我大叫父皇母妃希望有人能来带我出去终于我走到一座宫殿前金碧辉煌的大门大剌剌敞开我拎起裙摆进去

殿内暖香暗浮甚至还夹杂着什么怪异的声音

我撩开帘子看见两具白花花的肉体如同蛆虫一般交缠扭动其中一个朝我转过脸赫然是父皇的脸而他身下那人全然是陌生的面孔

男人慌了穿上衣袍朝我跑来:遂遂怎么来了也没告诉父皇一声

我惊恐地看着他蓦地尖叫起来:啊啊啊你不是父皇你是谁

我一直叫又颤抖着不让他碰

后来我发了场高烧差点丢了半条命痊愈了之后前事忘了大半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经常看见母妃满脸泪痕坐在我榻前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轻声告诉我遂遂别活得太清醒母妃宁愿你没心没肺活一辈子好吗

我不懂但我点了点头

母妃摸了摸我的额头:我们遂遂啊要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这是上半夜的梦

等到了下半夜我就梦到我到了母妃的墓地

她的坟前杂草丛生我磕了三个响头告诉她我过得很好让她勿再挂念我

这时候我听见坟墓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走过去一看一只狼叼着不知从哪来的一块腐肉狼嘴大幅度嚼动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却幽幽盯着我

它张开口竟口吐人话:明仪公主你真的好吗

死了不是更解脱吗

我愣愣看着它扑过来涎水滴到我的脸上恶臭扑面

我奋力挣扎却感觉手脚被紧紧制住只能看着那血盆大口越逼越近

我几近窒息

遂遂遂遂醒醒

我的脸被拍打着终于我睁开眼睛看见钟疏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钟疏抱着我一遍一遍为我顺背: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梦都是反的

我呆滞了一会儿蓦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遂遂

我紧紧抱住他放声痛哭:我母妃没了我父皇也没了他们都死了那个畜生呢凭什么他能忘了一切是他杀死了我的父皇和母妃鞭尸三日根本就不够我恨不得吃他的血肉

钟疏一遍遍地顺我的背一声声告诉我:都过去了遂遂都过去了他走了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好不好

我只记得我哭了很久其间外间的嬷嬷走来走去钟疏要去拧毛巾我手脚并用抱住他一抽一抽不让他走他顺了顺我的头发一边应好一边把我从床上抱起来

我就好像婴儿一样吊着他等他给我擦汗擦身子

等我彻底冷静下来天边已经起了亮光我筋疲力尽地靠在钟疏身上在我睡过去的前一刻我嘶哑着告诉他:别骗我

而后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有没有给我答复

新婚夜新嫁娘折腾了一晚上鸡飞狗跳

后来我数次回忆大婚的那天从睁眼到沐浴梳妆再到我牵住钟疏的手在那一天我不再是明仪公主只是钟家的新嫁娘我不再饥饿不再提心吊胆不再仇恨我的手被我的丈夫牵着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我的手很是温暖后来他靠在我的颈窝里轻轻地把酒气吐在我身上那时候我的心软成了一摊泥

我的丈夫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我放下了什么又藏住了什么

钟家的新嫁娘在那一天里是人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宿夜折腾的结果就是第二日十分疲累我和钟疏强撑着去给钟家长辈敬了茶一回房便拥在一起和衣而眠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我的眼睛又红又肿完全见不得人偏偏钟疏坐我对面还要笑我我气得把吃剩的骨头都夹到他碗里头威胁他不吃完今晚不许上床

钟疏很是纠结地看着我我舀了碗甜汤自顾自喝起来这时钟疏决绝地夹了块骨头真开始嚼没嚼两下就开始咽

我吓了一跳叫他快吐出来

钟疏哦了一声乖乖吐出残渣又很犹豫地告诉我:是你叫我吐的不是我自己吐的

我也给他舀了碗甜汤他咕咚咕咚喝完把碗递给我再要

结果那顿饭他整整喝了五碗半夜起了两三次

他起得频我睡眠又浅于是他起了多少次我便醒了多少次一直到后来我俩全然没了睡意齐愣愣躺床上对着帐顶发呆

钟疏的手悄悄探过来的时候被我一把攥住捏了捏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钟疏不说话只反手包住我的手我还在发愣他突然覆上来

月光从窗棂飘进来在他的脸上跳跃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而后低下头温柔地覆住我的嘴唇

软软的温热的

我渐渐迷失在他的温柔里

天快亮的时候房里叫了两次水

我那时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后来如何也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反正在钟疏问我时我是这么说的

钟疏很失望手指搭过来勾住我的小拇指黏黏糊糊不肯放

钟黎常常跑来我房里她那只小奶猫长大了些整日里懒洋洋的到我房里就开始撒丫子四处跑我管了几次实在管不住后来干脆随它去

有好几次钟黎要走了结果那猫儿一直还躲着怎么找也找不到等到了晚上钟疏去拿衣物才发现那只奶猫就团在他的衣物里头见他看过来还轻挠了几下

这只猫喜欢钟疏钟疏却对它嫌弃得很有次它坐到了一件我做的外衣上还撒了泡尿钟疏气得破口大骂扬言要让钟府上下每人分一盏炖猫汤

说实话我有些嫉妒因为我打小就不招动物喜欢但我又爱得紧钟疏知道我这一番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言论后主动抱起那只猫放在我的膝上猫叫着要跑他就箍住猫的身体让我赶紧玩

有时候他羡慕得紧也会把头放在我的膝上出于报复还会把那只猫给挤下去那猫长嚎一声非但没有冲上去挠他还凑近他的袍子主动弓起背

钟黎说钟疏在我面前总是将态度软和了几十倍黏黏糊糊的和他以往的形象截然不同

我问她钟疏以往的形象又是如何

她还小只是听过丫鬟闲聊几句会说的话也不多只能囫囵吞枣地描述他在府里虽也脾气好但绝不是在我面前这样的

我实在好奇便问钟疏他以往是什么样的人

看得出钟疏对他少年时候的丰功伟绩很是得意上房揭瓦自不必说据说他整日里带一帮公子哥出城打猎踏青到了黄昏才打马慢悠悠地回酒馆赌坊三天两头就见得着他的身影

钟家当年护过太祖祖上也有人当过大官只是后来又没落了钟家祖父从白身入朝又一路官拜宰相然而当年决定举家离开长安的也是他的祖父他告诉钟家阖府长安的水太深往后非不得已不要去碰儿女还能用他途去养活

是以钟疏即便整日松散度日除了每月会挨祖父几顿打也没人管他

他模样生得极好十几岁时正是青葱年少打马回来时便有许多姑娘朝他掷手帕头几次还好他会让小厮把手帕归还原主后来多了他就应付不来只当没看见了听说有些流浪汉专门盯着他回城的行程一路收帕子再低价转卖生意竟也做得风生水起

他说最好笑的是有一次不知从哪个角落掷出一包硬物他弯腰躲过猝不及防打在他身后那人身上那人额角立即红肿了起来

钟疏侥幸道幸好中标的不是我不然肿一个大包

那人幽幽看着他

钟疏才把没说完的三个字吐出来多丑啊

他又说后来才知道是那姑娘怕手帕轻飘飘的掷不到他身上就包了好几块碎石头没想到准头那么好

后来又发现那姑娘和那人是自小就订了亲事的阴差阳错他加速了一场联姻

他说完来抱我我拍开他的手掖了掖被角装作一副我要睡了的模样

钟疏百思不得其解不停追问我怎么了

我踢踢他的腿示意安静些

后来我要睡着了他又凑到我耳朵旁边含笑道:你莫不是醋了

我当作没听见动也不动只作我睡着了

这时候耳垂突然被轻轻咬了一口钟疏含住了我的耳垂

我惊叫一声直接踹了他一脚

钟疏嗷地叫了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下去我起身把他拉起来安抚地亲亲他以示歉意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发现他的颧骨青了一小块

怪滑稽的

我边给他上粉遮掩边咬唇忍笑钟疏幽怨地盯着我

他噘起嘴巴:有那么好笑吗

我亲亲他安慰道:没有还是很好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钟疏大剌剌顶着这么一张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祖母惊叫了一声连唤他到跟前一口一个心肝问他怎么弄的

钟疏反过来安慰她不过是不小心摔了罢了

钟家叔父打趣他今日上朝被同僚笑话的滋味如何

钟疏在外头还是很有家主风范的笑得温润桌底下却勾着我的手指头委屈巴巴挠了挠我的手心

我顶着祖母不满的眼神什么也没说给他夹了筷木耳

饭后钟疏被祖母留下

我回到房内一会儿钟黎就来找我了

她方才一直在祖母房内听到祖母和钟疏说我的不是

无非是锯嘴的葫芦说不出半句话冷心冷肺对长辈也未有好脸色之类的说辞再是她怀疑钟疏脸上的伤是我弄的

我摸了摸她的脸没有为自己辩解毕竟这都是事实

早在大婚之前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的性子必会招来非议我也不抱有被容纳的希望

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其实我的三魂七魄已然丢了一半浑浑噩噩地苟且在这世上渴望死去却又努力活着

一个缺失的人是融不入人群里的

钟疏也知道我的性子是以他会尽力为我推掉长安城里贵族夫人的宴会

我对谁都是淡淡的也只有在钟疏面前才会流露出温情钟疏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特殊的待遇我很感激他总能将我的缺陷美化

我是一个极致悲观的人我常常幻想我大限那天会是怎么样的场景我甚至连我的结局都看到了但钟疏的出现让我暂停了这种绝望的臆想

这人世间如此令人绝望如同一潭泥淖恶臭难闻而他鲜活生气意气风发

他教我收余恨且娇嗔休自葬勿恋逝水苦海回身免受孤身流放苦

西狄扰境钟家军出征的前一天晚上钟疏躺在床上抱着我不谈国事不谈边境只给我描述他往日少年时候干过的混账事

他说他的祖父刻板常常抄着一根木棍要么候在后门那要么等在墙根等他偷摸着溜进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冲他背上来这么一下老头子看着气势大其实手下不重当时钟疏还以为是老头子年老了身子弱不愿让他伤心每次都惨叫着冲出去被他追得满堂跑

又说祖父去世的那天把他单独叫来了床前跟他说他是所有子孙里头最像他的少年时候虎作天作地什么也不怕的样子其实心里头软说难听些就是有些优柔寡断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他还说他这样的性子待在小城里头还好钟家护得住他一辈子

祖父一辈子从白身做到宰相很是艰难年少时候满心都是苍生结果到了中年被沉疴痼疾的朝局所累失望透顶携全家老小回了故乡

钟疏一直在说铜壶响了好久等他安静下来天边响起一声鸡鸣

我依偎着他默不作声

好半晌他轻声问我:我要是走了你偷偷哭鼻子怎么办

我说了好长一句话:那我光明正大在你面前哭你哄哄我

哭吧哭完再哄

我流了会儿泪又眯了一会儿房外就有人开始催了

钟疏让我继续睡我摇摇头为他穿上战衣

穿完了以后我从箱底拿出一块长命锁是我小时候打的

我给他戴上吩咐他不许弄丢了

钟疏有些囧然嚅嗫着说这是小孩子才戴的他都多大了

我盯着他半晌伸手去解我的长命锁:不要也罢你以为我稀罕给你

钟疏忙按住我的手:别别别我要我要是我死皮赖脸要的

号角很快吹响钟疏同我额头对着额头:我要是走了你半夜做噩梦怎么办

我道:那你就早些回来

钟疏不让我出城送战怕我又难过他出门前去长安城大大小小的书摊买了游记话本还嘱咐若再出了新的一定要送去将军府留了好大一笔押金

钟黎也怕我孤单日日与我做伴

其实我吃好喝好每日到了时辰就入眠睡得十分香甜

不仅没有思念成疾消瘦憔悴反而胖了好几斤于是祖母看我愈发不顺眼了

青穗观察了几日为我请了个郎中

郎中说我是有孕了

当晚我修书一封远送边防

祖母很是高兴连带着对我的态度天翻地覆补药一个劲儿往我房里送

我照顾自己的同时把肚子里那块肉也照顾得很好虽是初次怀胎但肚子里的孩子乖得很我并无孕吐的不良反应反倒胃口大开

边关那边捷报连连钟家军骁勇打得西狄人落荒而逃钟家上下人心振奋祖母却未有多高兴

钟黎来我房里的时候不解为何祖母终日忧心忡忡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给她设了个喻

就好比我将一群蚂蚁用石头围住蚂蚁很安全因为无论有什么危险都有石头为他们挡住但若是这些石头的力量太大了蚂蚁全去崇拜石头了谁去跪拜蚁王

她懵懵懂懂

自古有多少将相死在功高盖主上更遑论钟家祖父曾是宰相门生遍布朝堂地方钟家军太过风光迟早引来红眼

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的快

连胜的钟家军于长汀惨遭埋伏西狄主力几乎全出边关又是岌岌可危

怀孕的我嗜睡还在梦里时听见外头一片嘈杂声青穗叫醒我边为我套上外衣边告诉我钟家变天了一队羽林军正往将军府来

钟家人心溃散关键时候祖母站了出来

钟家府上还养着私兵可护送我们南逃只是此去凶多吉少祖母望向我沉吟片刻将府兵分作三拨一拨留在府上同羽林军对抗一拨护送钟家子弟南行一拨则护送我往西北边关去

我大着肚子带着钟黎和青穗一路西行路上艰难险阻不必说等我到边关时已是三个月过去了我消瘦了一大圈肚子鼓得吓人

才到钟家军军营我就晕了过去

一路上不论多苦多难我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一直到军营我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断掉那股精气神也撑不住了

醒来时候一眼望见头顶简陋的帐篷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沙哑得很

喉咙里干得冒烟我只好起身去拿桌上的茶壶却没倒出一滴水

钟疏这时候进了帐冲过来一把把我横抱住

他瘦了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碴的

要喝水

我点点头

他唤人去烧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胡茬儿:你没照顾好自己

哪有他按住我的手挠了挠手心不过是最近忙没来得及刮胡子

茶壶里头都没有水还说照顾得好

他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笑垂首要来蹭我的鼻尖讨好地亲了亲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过了夜的汗味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皱了皱鼻子从下巴处一把推开他的脸

有吗他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凑近衣服闻了闻我没闻到啊

都馊了还说没有

其实我自己赶了好多天的路浑身也干净不到哪去但我就喜欢数落他

一见他吃瘪我就高兴

钟疏先自己洗了个冷水澡浑身哆嗦着进来就冲我喊冷把手伸进给我准备的热水里

他的手暖了才开始给我擦身

我瘦了许多肚子鼓鼓胀胀的看起来有些吓人

钟疏擦到肚子那眼神温柔下来软得能滴水俯身亲了亲又把脸贴上去我也把手放在他脑袋上

突然肚子动了动我的肚皮上鼓了一个小包又很快消下去

钟疏一脸新奇:他还会动

我噗地笑出了声

他这模样实在有些傻气

正这时候他脸上突然被踹了一脚正中颧骨

明明是不重的一脚他却好像被踹蒙了

一下子跳了起来僵在那里直愣愣看着我的肚子又转过来看我

我失笑道:他又不会跳出来吃了你你怕什么

我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又忍不住阖上眼睡过去了我没有同他说钟家的事也不想过问边关的事我不想谈论太多也不想打扰这一时片刻的宁静

后来钟黎同我说钟疏已经派人去接祖母了钟家军长汀一战大败实际是因为朝廷派来的监军将军情泄了出去当今皇帝疑心太重一直想压制平衡各方势力而钟家刚好做了这个出头鸟一旦钟家军回朝民心所向更难制衡

何况战败的结果不过是将西北一点贫瘠旱地割出去罢了半壁江山亦是帝王的江山

钟家这一次是骑虎难下不打则族灭若是要打自西北到长安这一路又岂是那么容易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钟疏的舅舅替他做出了决定

此人是钟疏母亲的嫡亲弟弟名唤秦厉殊秦家世世代代镇守西北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

秦家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钟疏为这事烦忧但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只是夜深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他睁着眼睛无半分睡意

在一个他又是彻夜未睡的黎明我隔着被子拥住他

他以为我做噩梦了回抱住我轻拍我的背

我摇头:我一夜没睡

可是我扰着你了那今晚我铺个矮榻睡吧

钟疏你告诉我你在犹豫什么

他沉默了不知多久:遂遂这不是一条通途有十分之九的可能我会葬送所有人的生命

我摸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些粗糙有些湿润

我的丈夫不是圣人数万人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是人就会犹豫会害怕

我握住他颤颤的手掌牵着放在我的肚子上他慢慢地平静下来我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五指成梳为他从发端理到发尾我的颈窝里头渐渐濡湿了一片我什么也没说拿了帕子为他擦后背发出来的汗一直到上半身都麻了才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又麻了

他埋在我的颈窝里笑了轻轻啄了啄我的皮肤

一如我们初次相处时的模样

天亮了

那一晚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可能放任了什么不可控的东西的出现可我别无选择

留给钟家的从来是一条死胡同要么困死要么负隅顽抗卸墙求生

钟秦两家终究还是反了

钟疏去打头战那天正好是我临盆的日子

在这般简陋的环境下生产我到底有些怕

阵痛刚开始我只是咬着牙默默流泪到了后头我便开始抽噎痛楚占据了我脑海所有的意识据青穗后来同我描述我生了一天一夜破口大骂了钟疏三个时辰

所幸生产过程还算顺利

隐隐约约我听到一阵婴孩的啼哭声青穗将孩子抱给我看是一对龙凤胎

哥哥长得皱皱巴巴的像个老头子妹妹就更惨不忍睹了小鼻子小嘴巴青青紫紫的

我还止不住地抽噎:怎么像猴子一样这么丑

妹妹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扯开嗓子号起来我更难过了:怎么我怀胎十月连句丑都说不得了

青穗将两个孩子抱出去给祖母看外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讨论声我泪眼蒙眬看着窗外面

月色正好银白色月光洒在床前好像一把细盐

我想起早前读过的一句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一天距我脱离苦海已过去整整一年半在我十九岁这一年我一夜之间与两个生命联结到了一起——会叫会哭会笑的两个小人

我的小男孩叫钟斛我的小女孩叫钟翘

钟疏浴血站在高墙之上举目四望尸骨成山血流漂橹一只绣着字的大旗插在城楼上狂风呼啸烈烈作响

这是他攻下的第一座城池和他以往打的任何一场胜战的性质都不同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鲜血而这些鲜血都是在为他的问鼎之路铺道往后还有更多

他的手止不住地颤

想起祖父曾经同他说过的话他说人一定不能太贪心一旦认为你可以掌控更多往往不可控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

一小兵突然急匆匆跑过来道:将军夫人生了

钟疏喉间一哽:是否平安

夫人与小公子小女郎皆无碍

远处的黑云消散金色阳光自云中罅隙投射而下普照大地

遂遂天亮了

那名钟家小兵听到这么一句低沉的呢喃偷偷抬眼去望主帅不知是不是他看花眼了

那个永远挺直了脊梁的钟家的主心骨眼角有水光闪现转瞬即逝

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候发现祖母坐在我床边两手抱着孩子她身后站了个俏丽的姑娘也抱着个孩子

祖母

祖母难得和蔼地看着我满脸慈爱地看着怀里的孙子:你辛苦了这次你是我们钟家的大功臣

青穗扶着我坐起来我张开双臂道:让我抱抱

祖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我怀里她的动作感染了我我甚至不敢太用力只觉得怀里陷了团棉花奶香奶香的

儿子还在睡我忍不住低头亲了口他的眼皮子他眼睫毛颤颤竟然睁开了眼睛葡萄般的黑眼珠圆溜溜地转朝我咯咯笑了

他一笑那姑娘怀里的妹妹被吵醒了打了哈欠开始哭

祖母把妹妹也抱到我怀里

哥哥听见妹妹在旁边哭笑得更加响亮我被逗乐了也低下头安抚地亲了妹妹的眼皮子她才稍稍平息下去呼吸声又沉了

哥妹俩就只认表嫂嫂呢方才他们也哭过一会儿怎么哄也哄不好表嫂嫂才亲了两口就乖成这样了还是得娘亲在才行呢那姑娘笑盈盈地说

祖母看着孩子脸色却不太好看她喜欢孙俩喜欢得紧偏偏哄不过亲生娘亲

祖母不说话我也不好一直安静看着那姑娘:这位是

祖母道:是疏儿母亲的娘家人闺名唤作秦淮你唤她表妹好了

秦淮性子看起来大大咧咧毫不见外:我有十年没见过表哥了没想到如今再见面他都娶了个这么好看的嫂嫂了还生了两个孩子表哥真是福泽深厚

我肚子有些坠祖母看出我有些不适也就带着秦淮走了

看秦淮的背影她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子一身火红骑装身上挂满璎珞珠饰性格也如装饰一般张扬火热风风火火

钟黎在祖母出去不久后溜了进来她长大了些个子也拔高了就是性格还是那样腼腆进来以后没怎么说话模样看起来不太高兴我以为她是怕军营里的生人

钟黎逗了一会儿妹妹后忧心忡忡地告诉我祖母和秦家舅舅在商讨要把秦小姐嫁给哥哥

我手指一颤:

钟黎点头:就是抬作平妻

难怪祖母方才带秦淮来我房里原来是来打个照面

你哥哥回来了吗

还没呢不过应是两天后就能回来了

这件事让你哥去处理就好了我抚平她皱着的眉头你一个小姑娘整日不想着如何去耍为我担忧个什么军营这边鱼龙混杂你要是出去定要多带几个人要是被欺负了你哥哥不在嫂嫂也会替你出头

钟黎乖乖称好过了会儿又十分好奇地问我:要是哥哥真娶了秦小姐呢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那黎黎就帮我削他一顿好不好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点头如捣蒜:谁都不能欺负嫂嫂祖母不行哥哥也不行

那天晚上我刚给哥哥妹妹喂完奶两个小屁孩吃完后都吐了我一身奶我弄干净后用手指挠他们短短的下巴逗得他们咯咯笑

青穗说我小孩子脾气我歪头凑近对着妹妹:有吗

妹妹笑出了一个鼻涕泡打破在我脸上青穗和屋子里的仆妇被逗笑

我接过青穗递过来的帕子还没擦呢帐外就响起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我的心怦怦地跳直起身来

钟疏突然掀开帐布大马金刀踏进来一见到我就急急忙忙走过来

青穗带着帐子里的人退出去

钟疏站在我面前一把拥住我他身上还裹挟着西北大漠的寒凉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他的脸很冰我蹭蹭他

遂遂钟疏低语我来晚了

我躲开他凑过来的脸一口咬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很怕昨天我很怕就那么死了

钟疏有些手足无措我把哥哥抱给他:不抱抱他吗

不知是冷还是紧张他的四肢僵硬得像是假的一样哥哥本来睡着了一下被硬邦邦的触感扰醒一双眼珠子睨着看了一眼抱他的男人骤然扯起嗓子大哭起来

钟疏条件反射看我好像四肢都不是他的了

看我做什么

他哭了钟疏看着也要哭了

哭了就哄啊我又举起妹妹要不试试这个

我被钟疏幽怨地瞪了一眼

这一仗钟秦两家拿下了驼铃关消息传到长安城那边朝廷号称派出八万大军歼剿钟秦叛军

大雍变天了

秦家终是不放心提出将秦淮嫁给钟疏亲上加亲

钟疏一口回绝态度强硬秦厉殊这只老狐狸却也不是好惹的不肯退让半步钟疏几次被叫去祖母那里面色难看地回来

秦淮来看过我几次但来的时候绝口不提此事只逗逗小孩子同我唠些家常每次她一来钟黎就好像吞了炸药一样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有时秦淮想和她搭几句话钟黎都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样

钟家虽是家风宽泛但有一条家训是摆在前头的钟家郎年四十以上无子方纳

是以钟家子弟这几日见了秦家人都没什么好脸色还有好几个年轻的钟家郎跑来不动声色地安慰我

后来这件事被压了下去我不知道钟疏是用的什么方法但他那晚回来的时候脸十分臭我问他他只叫我不用担心

钟疏这一场战打了三年多打到后来我的阿斛和翘翘已经会叽里呱啦说很多话了

阿斛嗜睡醒来时总是迷蒙着一双眼睛他性懒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有在钟疏面前才会释放天性

和阿斛截然相反翘翘从一睁眼就没有消停下来的时候我一直怀疑翘翘是把她哥哥的活力吃走了她还在学话时就一整天都是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后来会走路了就更是了不得常常东跑西跳把一群人耍得团团转

到了后来翘翘有时候会跑去和军营里其他奶娃子打架打得昏天暗地的时候阿斛总是坐在一旁打瞌睡我说他应该看着妹妹别总让她打架女孩子这样总归不好阿斛理直气壮那就让妹妹变男孩子吧要不阿娘把妹妹重新塞回肚子里我想要个弟弟

翘翘每次打了架认错态度都极其诚恳但从来都是表面功夫不长记性旁人一激她她嗷得比谁都大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又滚在一起

我和钟疏说过好几次让他管管翘翘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只是一味躺在床上睡翘翘像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坐他腹上疯狂摇他他被吵醒了也不恼只是一脸无奈地笑

翘翘谁都不怕独独怕她哥哥

许多次我说她都不听阿斛一个眼神过去她就坐得板正了她黏她哥哥出门吃了什么都会给哥哥带一份

我问她你哥哥对你也不好怎得你这么贴着他

翘翘不管嚷得比谁都大声哥哥最好哥哥天下无敌第一棒

阿斛被吵醒斜了妹妹一眼翘翘立马在嘴边立了一根小指头瞪大眼睛冲我了一声

许是因为和阿爹相处时间不长两个孩子特别喜欢和阿爹一起翘翘尤甚睡觉要让钟疏睡中间两个孩子睡在他两边阿斛很是大方地把他身边的床位给我钟疏很得意总是忍不住冲我嘚瑟

吃饭也要让钟疏抱着一口喂一个就连钟疏要去解手翘翘都要跟进去洗澡就更不用说了这时候翘翘就不喜欢哥哥了因为这时候哥哥总能理直气壮被阿爹抱在怀里

而翘翘只能一脸神往地坐在我身边等他们望眼欲穿地巴巴看着浴房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又在念什么

钟疏每次出征都不会告诉哥哥妹妹总是在黎明时候偷偷爬起来小心翼翼把战甲拿去外间穿我为他穿戴送他出门回床上的时候看到阿斛和翘翘睁着眼睛看门外他们沉默地看我一眼又打着呵欠别过脸睡过去

我喉头一紧

我一直没敢告诉钟疏

有时候我觉得愧疚我的一双小人儿在这个年纪就懂得了掩藏心思不哭不闹我宁愿他们揪着钟疏哭闹着不让他走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耍赖

我不敢告诉他们等爹爹打完仗就好了

因为我怕做不到他们会失望

哥哥妹妹在钟疏出去时喜欢出去打猎说是打猎其实也就是追着几只小兔子跑我叫了几个亲卫跟着也就由他们去了

钟黎跑进来告诉我翘翘摔断了腿时我正在给妹妹缝一条火红的小裙子

我看着她脑中嗡嗡作响只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

翘翘怎么了

翘翘摔断腿了

我的翘翘才三岁多平日里活蹦乱跳恨不得化身蹿天猴那时候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面无人色

我进了营帐阿斛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号啕大哭我牵着他走到翘翘身旁军医告诉我翘翘年纪小恢复得快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好好休息但具体如何还不能下定论

我抱着阿斛出营帐秦淮被一个小兵扶着她的额头上破了个洞嘴唇发白

我站到她跟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我来的路上钟黎告诉我翘翘是和秦淮一起才出事的据秦淮带出去打猎的秦家亲卫所说秦淮和翘翘争抢同一只兔子他们当时只远远看着就看到翘翘突然朝秦淮叫了一声发狠拾起地上一块石头冲着秦淮脸上扔过去后来不知怎的翘翘一个不稳就跌下了山坡

秦淮咬着嘴唇表嫂嫂翘翘还小这事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同她抢兔子我也没想到她会因为一只兔子……

她的哥哥赶来扶住她满脸阴鸷地瞪着我钟夫人钟小小姐是摔断了腿但我妹妹也被她划破了脸她是小孩子没有教养好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没有责任吗现下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妹妹冷脸你又有什么资格责骂我秦家人

我只看着秦淮秦姑娘你和钟翘说了什么

阿斛当时就在附近他比那些秦家亲卫看得更清楚在翘翘冲她扔石头之前秦淮笑着跟她说了什么翘翘听了浑身发起抖来这才冲她扔了石头

阿斛挂在我腿上满脸通红瞪着秦淮你跟翘翘说了什么

秦淮脸上的血痂破开血流了她满脸她捂着脸哭起来我只是想让她把兔子让给我而已啊我是不该同她争抢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她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表嫂嫂……

我打断她你别叫我表嫂嫂我红着眼眶死死看着她我听了恶心

我的翘翘爱闹爱捉弄人但她从来只和亲近的人玩从来也只是小打小闹又怎会往人头上扔石子

翘翘是如何我心里明白得很她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秦淮道那我又会无缘无故地说谎吗说到底她是你的女儿你自然相信她

难道我要相信你吗你也说了她是我的女儿我不相信我的女儿难不成我要相信你一个外人

陈釉

祖母站在不远处冲我喝了一声她的身后跟着钟家的长辈俱是一脸凝重

她年纪大了脸上威严不减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就对我扇下一巴掌阿斛惊叫一声推开祖母

祖母满脸惊愕地看着冲着她咬牙切齿的阿斛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这钟家的天是彻彻底底要反了

她先是向秦淮道了歉转过身来喝道我早说过了钟翘你管不好那就我来管你不听现如今好好的钟家女整日出去疯玩嘻嘻哈哈没有正行现在好了还学会恶意伤人了你身为她的母亲不仅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到秦淮身上阿斛也被你教坏了小小年纪不知孝道不识礼数现在竟敢推他的曾祖母简直无法无天

围的人越来越多我将阿斛抱在怀里手脚冰凉心反倒定了下来

我看了祖母一眼她怒不可遏你这是什么眼神

钟黎站在我身边止不住地发颤她似乎实在受不了了猛地站出来祖母你的心能不能再偏一点在指责嫂嫂之前能不能先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翘翘才是钟家人她秦淮算什么

好好好你们都明是非辨黑白就我一个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太婆头眼昏花她转过脸来看我明仪公主真是好本事啊十几年的教养抵不过你三年的相处我这个孙女她手指着钟黎从前再是听话不过不过三年光景就敢忤逆她的祖母了

我环视一周秦家人同钟家年长的长辈神色或强硬或愤然或冷漠钟黎浑身簌簌地抖只几个钟家年轻的小辈站在我身后

血液冲过四肢百骸却不能为我带来任何暖意我冷眼看着祖母所以真相并不重要是吗秦淮究竟做了什么我的翘翘受了怎样的伤钟家与秦家都打算默不作声是吗我实在想不明白钟相一生光明磊落究竟是如何教养出这样的钟家人的

祖母抬手欲扇我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祖母当年护我我很是感激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时候我怀着钟家的骨肉所以祖母才愿乞怜我而现如今我站在钟秦两家联盟的对立面祖母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们钟家庙小供不起明仪公主这尊大佛

这样一个腌臜地我待久了也嫌恶心我点头牵着阿斛抬步往营帐走去

钟秦两家的怒气一下被激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我包围

祖母扣住阿斛的手腕阿斛你不能带走他是我钟家的曾孙

阿斛挣着想要摆脱她的桎梏她却越箍越紧阿斛疼得号哭起来我用力将祖母的手掰开拍了拍阿斛的背安抚他

阿斛是你钟家曾孙却也是我陈釉的儿子

来人将她拿下

祖母一声令下即有士兵抱过阿斛两人按住我的肩膀朝我膝盖一踢我身体一晃膝盖狠狠撞向雪地

阿斛惊叫着挣扎起来像个小狼崽子一样狠命咬住制住他的那只手

我看得心惊忙叫道阿斛松开

祖母走到我跟前来我是动不了你此事等疏儿回来再定夺但你作为钟家长孙媳目无尊长出言不逊前朝教不了你礼法规矩我来教

我被按在雪地里跪了不知道有多久膝盖那块的雪融了又结结了又化一直到后来我身上盖了厚厚的积雪浑身都在滴水

那天我是怎么晕过去的我也没有半点记忆了只觉得浑身像火烧一样身体里的血在咕噜咕噜沸腾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自我有记忆来还从来没碰上那么大的雪我记得我从前很爱堆雪人打雪仗但宫里头的宫女都不敢跟我放开了玩是以大多数时候我是很寂寞的这么一想我突然拾起了被丢掉的我五六岁之前的记忆

那时候有一个男孩子总是跑到宫里头他比我大比我还皮宫里头谁都不敢惹我就他老爱把毛毛虫放在我眼皮上我怕得要死却强忍着不叫出来因为叫出来就代表我怕了我怕他说我胆小就不愿意和我玩了

我们打雪仗的时候他把雪放到我颈窝里头看我冷得一个激灵就大笑着跑开我气得团了一个比我手掌大两倍的雪球冲他掷过去但我太高估自己我只砸了自己满头满脸他又笑着跑回来把我拉起来认命地帮我理净身上的雪渍

他最后来的那日我本以为只是稀疏平常的一日他在走之前却同我说他不会再来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要跟着祖父回去了

我不懂但我告诉他你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吧我一个人在宫里头好无聊

我忘记他是怎么回我的了

只记得那日春寒料峭红墙顶上斜斜探了一枝青葱柳枝黛瓦上几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他穿着身大红色衣裳被一个有些佝偻但仍是硬朗的人牵着走出宫门那人走之前摸了摸我的头顶叹息了一声同我说小殿下长这么大了往后要好好的啊

他们走了麻雀还一直啾啾叫

我一点不觉得烦人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数着回宫殿

我记得那日我走过的宫道上停了十三只麻雀

我醒来时候天旋地转我摸到手边一只手臂谁在转啊

钟疏出现在我视线里头他眼窝深陷眼底下一片青黑我被他扶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

翘翘好了吗

钟疏的手一顿还没呢不过好多了

我喝完了水闭着眼睛躺回去

一只手探过来试了试我的额头

我好多了

那只手还停在我的额上不肯离开渐渐发起颤来我睁开眼睛看见钟疏红着眼眶眼中水光闪现遂遂你别这样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这样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走去哪阿斛和翘翘都在这我还能走去哪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我在雪地里跪了太久身子落了病根钟疏一直寸步不离照顾着我也只有在我睡着的时候才会出门处理事务

我第二日是被翘翘亲醒的她像只小狗一样在我身上拱来拱去我捏捏她的小鼻子笑她怎么跟爹爹一样

翘翘恢复得好不能跑也不能跳看起来对她没有什么影响我亲了亲她的眼皮子好像她还是当年我襁褓里头的小娃娃她笑嘻嘻地躲开直嚷着痒

我沉默地捋了捋她的刘海然后告诉她委屈便不必忍着

翘翘怔怔地看着我开始只是掉眼泪后来便号啕大哭她向来坚强和别人打架打输了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翘翘一直不喜欢秦淮是以见了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去将那只兔子抱起来就走但后来那个人拦在她面前笑得亲和

她抽抽噎噎问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过来责骂她分明是那个人骂了不好的话

她骂了娘亲骂了哥哥还说我是没有教养的小孩她还说等爹爹登基就会有好多好多的女人进我们的房子我就会被扔到冷宫里就像娘亲当年那样是真的吗娘亲为什么会被扔进冷宫冷宫很冷吗……那翘翘抱抱娘亲……

翘翘一抽一抽地睡了过去她哭累了小身板却还止不住地抽

后来钟黎告诉我钟疏回来那天知道了一切什么也没说提着剑直去了秦家营帐十几个士兵都没拦住他他最后挑断了秦淮的手筋但事情还没完他又去了钟家营帐自去领了七十军棍

钟疏回来的时候我叫他来床边脱衣裳

他起先还不愿意后来见我爬起来要来扒就干脆利落脱干净了

他的背上伤痕累累一片青紫有些血痂甚至粘着衣服被一道撕下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疼吗

他看着我半晌把脸埋进我的手心里蹲在床榻边点点头闷声闷气道疼死了

我的手心渐渐湿了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往下掉

我挪过去拿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我知道我吓着他了

这一仗打得十分艰难但钟家铁骑还是到了长安城下

这最后一战打了足足半月

我数次望着深夜仍灯火通明的主帐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安静下去钟疏怕他身上的血腥味熏到我有时就睡在主帐那边

后来我实在无事做便写了信一封一封往他帐篷那边送我有次让阿斛去送信恰好撞上营帐里众将领正在商讨军情

阿斛被钟疏抱着坐在主位上钟疏在桌子底下偷偷展纸他碰了碰阿斛的小手用气音道念给阿爹听

阿斛十分苦恼地看了看春日……什么杏花吹两头田间小路上……什么少年如此风流若能将身什么与什么死到白头纵被无情弃也不……

他用小胖指头指了指那个阿爹这个字我认得但我忘了怎读来着

钟疏瞄了一眼读作羞再念再念

阿斛回来时同我抱怨阿爹说他不好好识字从今日起每天要写二十个大字阿斛气得发誓往后再也不帮我送信了

帐内一众人都被他逗乐了

长安城破那日我站在营帐前的那块高地上翘翘被我抱在怀里她好奇地望着那高耸的城楼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那是我们以后的家

长安城下将士高歌铁骑浩浩荡荡踏入长安城青穹上朝云漠漠薄云衔雨

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我自宫门入望见大雨冲桥血水滚滚汇入地面钟疏站在桥面上看我他眼尾微红眼底下一片血丝

青穗扶我上桥一直到钟疏扶住我她才轻声退下

遂遂

我伸手抱住他他战甲未卸身上一股腥臭味我捧住他的脸轻轻贴上去

我道都结束了

登基大典后钟疏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他因封后之事同大臣吵了好几日

钟疏欲立我为后然朝臣上书言陈氏无德未能担得起后位宜广开六宫选纳宫妃择有德之女

这一场僵持旷日持久最终钟疏在御书房烧了折子大发雷霆直言不然让他们来坐这把龙椅

朝臣哗啦啦跪了一地

而就在封后大典三日后太皇太后越过皇帝皇后径直将秦家嫡女秦淮接到她的长栖宫封作令妃

太皇太后对前去理论的皇帝说令妃不过一个名分往后她会在长栖宫中侍奉她

况且当年皇帝心狠废了秦淮一双手早断了她的姻缘如今她入宫也算是钟家的补偿莫非皇帝要让秦家功臣失望

当年皇帝不愿娶秦淮作平妻今朝为天下之主连一个名分也给不起

钟疏最终还是没拗过祖母

祖母对我积怨已久我也不愿低声下气去讨好她今日她要一个侍奉她的令妃我也没有半点道理去驳斥她

钟疏来我殿里时很是不安祖母对他恩意深重而他又不忍让我难过他尽力想护好两边却往往不能得偿所愿

我往他碗里送了筷木耳告诉他我只要阿斛和翘翘无事

他道这是自然我会护好他们

回忆到这里便像断了线再往下去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昏昏沉沉睡了很久睁开眼睛看见钟疏趴在桌子上脑袋搁在一只胳膊上他睡得不好睡梦之中还紧紧蹙着眉

殿外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轻声唤钟疏陛下早朝时辰到了

钟疏站起来却趔趄了一下椅子刺啦一声划开他就着这个姿势睡了一夜腿早就麻了

我又听到他的大太监同他说陛下放心娘娘未醒

青穗在钟疏走后不久进来为我掩被她背着身要退出去时我同她说今日在那边放一个矮榻吧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青穗低声应了句是

她走过来问我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我点点头好多了一夜无梦

一夜无梦便好

早朝过后阿斛来我殿里他跑得满头大汗倒与他在外头的储君模样大不相同

我拉过他为他擦汗跑这么急做什么

他今年才八岁但早早就接触朝政了在外头他是小大人在我这却还是个羞涩懵懂的孩童

他沉默地任我用帕子为他擦汗半晌开口道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昨夜睡得好今日精神便好多了

他知道我说的睡得好是何意

他在我这用了顿饭临走之前同我说今日早朝父皇有些精神不济太医说他染了风寒

我知道的今早他要走前我听他咳嗽了一声紧接着忙捂住嘴跑出殿外外头风凉他又咳了好几声

阿斛走了之后我让青穗在那矮榻上加了床棉被

我被幽禁在椒房殿中唯一的乐趣就是逗一逗钟黎的那只猫钟黎今年十六了搬进了宫外的公主府就把她的猫留给了我

这猫懒年纪大了就不耐烦躲我了它肥了许多但捉起老鼠来还是很迅猛或许是想讨好我每次捉完老鼠都会把它咬死放在我的床榻前有一次三日里它送了九只老鼠把青穗吓得够呛连说这椒房殿中怎会有这么多的老鼠

这猫没活多久在一个冬夜里头突然没了踪影

我坐在床上等她们寻来猫过了一会儿青穗过来告诉我那猫原来是被钟黎的人抱走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在她的侍奉下睡了

其实我和她都明白这谎言有够拙劣钟黎从不会做这等莽撞之事

我病了太久有时候很清醒有时候又很愿意旁人来骗骗我

我听着钟疏的脚步声进来了他替我掩好落下的被子自去一旁的软榻

椒房殿内其实并不冷只是我的身子在那场雪夜中落了病根旁人觉得恰到好处我却冷到了骨髓里头盖多少床被子都于事无补

久而久之我便默认了这椒房殿内的温度已然恰到好处了

今夜那只猫走了钟疏也发现了他在殿里头走了一圈又把我床榻下那猫留下的最后一只死老鼠拖了出来

我说不难过其实是假的那猫虽不讨人喜欢却是我为数不多的慰藉它走了我便觉得翘翘留给我的东西又少了一件

翘翘从前也爱逗那只猫但那猫只对钟疏感兴趣翘翘气得连钟疏也怨上了后来钟疏要送她一只新的被她很傲娇地拒绝了

我当了中宫不到半年前朝大臣又纷纷上奏直言后宫妃位空缺皇帝子嗣单薄应大选宫妃为皇家开枝散叶钟疏起先态度很是强硬后来实在被他们弄得没办法了直接在朝堂上说他此前在战场上伤了根本无法延嗣此后他只有一儿一女

满朝哗然

朝臣自然多数不信但皇帝都亲口这么说了岂有驳回的道理皇帝不顾及面子大臣却还要照顾他的面子这一下让他们吃了个哑巴亏

晚上钟疏回来和我邀功一副干了大事的模样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大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说太皇太后请皇帝到长栖宫

我已经习惯了祖母这半年里一直往她宫里送年轻貌美的世家女子明面上说是侍奉暗地里谁都看得明白这是变着法为皇帝塞人

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把钟疏叫去长栖宫钟疏每次去了那里就是埋头吃饭回来以后常常和我抱怨长栖宫脂粉味重饭菜也都太清淡

是以每次他被叫去我都会嘱咐小厨房再炒一些辣菜等他回来吃

我还在殿里头等翘翘的奶娘突然跑进来慌慌张张同我说翘翘不见了

她伤好了之后和以前一样爱疯跑爬墙爬树掏鸟窝常常玩得不知时辰

但这次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未曾再出现

宫里头的人都出动了后宫灯火通明

青穗搀着我一遍一遍安抚我兴许只是不小心睡过去了会找到的一定会的

我手掌颤得握不住佛珠

我在榻上又是枯坐了一夜钟疏疯了一样将整个后宫翻过来找了一圈

黎明时候我隐隐听见啜泣声抬头望去是立在柱旁的一个宫女她是跟着翘翘的奶娘过来的

见我看过来她颤抖着趴伏在地上娘娘……

我心中一紧厉声道哭什么

小公主……在冷宫的那口枯井里……她抬头望我眼底似是歉意以及解脱

解脱

我的指甲紧紧嵌入手掌心中

青穗扶着我站起来御林军统领疾步走了进来

娘娘御林军在冷宫中发现小公主

那人呢带回来啊把她带回来

皇上传唤末将来接娘娘他低着头不与我对视

我在冷宫生活了十年冷宫门前从来冷清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钟疏失魂落魄地坐在冷宫门前的石槛上一见我几乎是踉跄着过来扶住我

翘翘呢……翘翘呢皇帝你告诉我翘翘呢

皇后祖母在一旁喝我我只充耳未闻紧紧盯着钟疏

……在里面

我甫一入冷宫便有一股腐朽的味道钟疏扶着我走了一个转角我便看见一角白布

那是谁

……翘翘是翘翘……钟疏已然哽咽

阿斛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身号啕大哭

我按住他的头

揭开我听见自己冷静至极的声音

遂遂……

我说揭开

庭院里退得几乎没有人了我的眼中只剩那一张白布以及那白布下小小的起伏

钟疏走过去轻轻地揭开白布

一截破碎的衣片一身碎肉小小的身体被划得支离破碎一截手骨直接成了齑粉而昨日里还粉嫩剔透的皮肤如今掺着凝固的血混着青泥洼土不成人样

我抬头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上缠着一圈白布白布染血似乎能望到底下一双空洞洞的眼眶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极快地掉了下来我捂住阿斛的眼睛弯下身干呕起来

然而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几口酸水

钟疏似乎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然而我什么都听不到耳间轰鸣脑海中仿佛一根弦撕裂着崩断了

眼前一片白光闪现时我仿佛看到了我爱美爱俏的小女儿在朝我张开双臂尖叫着朝我跑过来然而我却扑了个空

我怎么会没有接住她呢

我为什么没有接住她啊

我的翘翘十分臭美每次起床前都要缠着我给她扎辫子每次都要在衣柜里东挑西拣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裙子有一次钟疏给她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小辫她尖叫着追着钟疏打又缠了他整整一个上午一定要他扎出一个最好看的

我的小女儿从来体体面面也从未害过人老天怎会如此眼瞎教她落得如此一个面目全非的下场

我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我一动钟疏便醒了倒了一杯水喂到我嘴边

我掀开他的手嘶哑着问他翘翘呢

他眼眶红透了颤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交到我手上

在这里了

我不敢打开只是紧紧攥着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翘翘才出生的时候我记得是四斤五两瘦瘦小小怎么养了这么久到头来反倒只剩了这几两骨血呢

我看着钟疏声音轻飘飘的

钟疏低着头落泪复而抬头捉住我的肩膀颤着声同我说遂遂遂遂别这样别这样

我的喉间似被紧紧扼住喘不过气来我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吐出一口酸水那酸水里还掺杂着血丝

钟疏不顾他鞋面上的脏污为我顺背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

你不是说会护好阿斛和翘翘吗皇帝你就是这样护你的女儿我的翘翘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皇帝我的翘翘呢你把她还给我啊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争好不好我只要我的一双儿女好好的行不行啊

钟疏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箍得我透不过气他将脸贴着我哽咽着说是我无能遂遂是我无能你打我骂我他捉住我的手想去打他自己的脸然而我的手软绵绵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蓦然慌了紧紧捧着我的脸遂遂别这样看着我遂遂遂遂你还有我还有阿斛啊别这样好不好

我的眼底漆黑一片钟疏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将脸贴上来生怕弄碎了一个瓷娃娃一般小心翼翼道遂遂遂遂你哭一哭你哭一哭

然而我的眼底一片干涩只是脑海中轰鸣不止就如同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钟疏这根稻草然而于事无补我陷入一片沼泽似的无际黑暗中痛苦如同泥淖一般将我掩埋敷住我的口鼻就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后颈突然剧痛紧接着我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要结束在这梦里了

梦的最后我又梦见母妃坐在我的床榻边嘴角的笑好似温柔浮动的水流我浑身累极了半眯着眼睛看见她走出去又牵着一个小女孩回来

我看不清那女孩的面容只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奶香味她短胳膊短腿的笨拙地爬上我的榻钻进我的被子里四肢紧紧缠着我

我的心软成一摊泥抚摸着她软软的发

我突然觉得很累浑身都动不了的累我拉了拉母妃的手母妃我好累啊

母妃弯过身从我怀里抱起小女孩亲了亲我的脸那就睡吧睡一会儿

我的眼皮子耷拉下来我就睡一会儿母妃你要记得叫我

我意识迷糊之时看见一团影影绰绰的光影背着我走出去

我内心突然一阵恐慌罩得我喘不过气

于是我勉力爬起来追出去

屋外停了辆青布马车母妃扶着女孩上了马车

我提起裙摆追过去额上的汗珠细细密密冒出来凝成一大颗悬在我的睫毛欲落不落

马车就在不远处仿佛触手可及我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幸好幸好

我甩了甩头却恰好把汗珠甩进眼珠里

眼睛顿时一阵火辣辣地疼就好像一滴辣油滴了进去血丝犹如蜘蛛网般迅速弥漫开来

我透过迷蒙的视线看见那顶马车远在千里之外

顾不得迅速红肿的眼睛我像疯了一样追着马车跑

母妃翘翘停下停下

快停下来啊

我还没上车呢

她们去哪到底去哪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蓦地身边的气流波动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马车在我眼前发出一声轰鸣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碎片混着赤色炸开将天晕出一片诡异的光黑沉沉的天逼近拉下紫电劈开腐朽沉闷冲着我的头顶直面而下

怎么会呢……我嘶哑着嗓子

痛苦犹如附骨之疽顺着我的脊骨一寸一寸爬上来一直到我细嫩的颈上张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拍手狂笑

嗤笑着我的无能为力不自量力

这梦又倒着做了一遍最后的最后我看见了自己一个戴着精致的小金铃穿着火红裙裾满眼笑意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我睁眼望见钟疏的头顶不过几天的光景他已然生出了几根白发

我的指尖颤了颤轻轻搭上他的脸皇帝天亮了吗

钟疏将我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吻了吻嘶着声告诉我遂遂天亮了

那个跟着奶娘来的宫女被捉来御前她很是抗拒咬紧牙关只说是她杀死了小公主

她说小公主娇蛮一个不顺气就打杀宫人她被折磨过好几次心中积怨昏了头就做出这样的事

她的话自然没人信然而三日后她在牢中留下绝笔自尽青穗告诉我那个宫女是被翘翘从辛者库要来的她会扎风筝会编草兔子还会养蛐蛐翘翘很喜欢她她还说这个宫女在宫外头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和一个弟弟就在昨日被上门讨债的债主打死在家里了

我沉默不语这样的腌臜事从前我在宫里头看多了深宫里头每一块砖下面埋的都是含冤者未散的骨肉

那天晚上钟疏抱着阿斛来椒房殿一直沉默不语就坐在桌旁

我知道他已经查出些什么了也明白他在顾虑些什么

秦淮当年被废了双手成为全长安的笑柄她本就是个睚眦必较的人此事怎可能轻轻松松揭过

然而秦家势大却大不过皇家往常她不敢动手是忌惮皇家而今朝不仅做了还下得如此毒手不可能只是仗着秦家的势

一直到夜深了钟疏抱着熟睡的阿斛入了侧殿他出来时有些不安

我异常平静地请求他明日能否撤去长栖宫的护卫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将腰牌搁在桌上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殿外那条尽头一片晦涩的宫道空荡荡的半分人气也没有

这就是深宫这就是皇家

我不怪他翘翘没了他不比我好受他只是将一个父亲的痛苦全部咀嚼下咽转过头来尽一个丈夫的责任来宽慰我

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我陈釉的丈夫阿斛和翘翘的父亲在此之前他是钟家长孙是祖母最疼爱的孩子而如今他又是帝王是天下之主会顾虑重重也会束缚重重

但我不一样

我可以只是翘翘和阿斛的娘亲

一个可以提刀的娘亲

天还未破晓我便出了殿门

宫里头静得像是死了一般我能清晰地听见一滴水坠到了地面溅出极小的水花

长栖宫殿门守着的护卫被我遣散宫女太监也被我带来的禁军打昏带走

秦淮就住在偏殿我将她手脚捆住塞了嘴巴拖进祖母的房间里

祖母年纪大了眠浅门开的声音一下将她吵醒

出去

我倒了一杯水将我怀中的药包取出

狗奴才哀家说出去她坐起来怎么是你你是如何进来的

我当着她的面将药粉倒进去摇匀了递到她跟前

你想给哀家喝什么你这是谋逆

她不喝我便硬灌进去

来人快来人救驾

我将昏睡过去的秦淮绑在桌上又提着茶壶浇头盖脸泼了过去

她醒来时并不害怕反倒是看着我笑得东倒西歪眼中尽是癫狂至极的笑意

很高兴我抽出一把利刃拿帕子擦拭刀身

她笑出了眼泪陈釉你不敢的

我有什么不敢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不提秦家今日你敢伤我来日我百倍奉还哦对你还有个儿子

秦淮祖母浑身乏力靠在坐垫上厉喝一声

哈哈哈哈祖母心善不忍动曾孙好好好我便不动

她笑吟吟看我你以为你动得了我你敢动我明日你身上的凤袍凤冠可就得卸下了到时候等着你的就是冷宫了

你别不信当年表哥不肯娶我让步将一部分权力抵给我们秦家才有当时的钟秦联盟你以为他这个皇帝当得是真的顺风顺水

我碍于钟秦两家的情面不发作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哈哈是你的好祖母默许的她还在其中顺水推舟了一把哈哈哈皇家啊谁在其中搅了浑水谁又知道呢

我看向祖母十分漠然翘翘到底哪里得罪了太皇太后

得罪我她自然没有得罪我得罪我的是你明仪公主流着你的血脉流着前朝陈帝的血脉便是她的原罪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然而这时候眼底骤然迸发出恶狠狠的光芒我的丈夫一生为陈朝奔走陈帝昏庸无道识人不清放任奸佞毁我钟家致我钟家潦倒归乡她笑了起来这也便算了你可知晓我钟家当年为何要反

你父皇置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当年南方降了天灾数十城出现瘟疫民不聊生我的小儿子年仅十二被官府的人捉去被抽尽了浑身的血去给那个染了瘟疫的太守治病

你身上流着前朝的血将病灾带到我钟家疏儿黎儿从前对我这个祖母敬重有加可自从你来了钟家黎儿顶撞我疏儿不听我的劝现如今连伤了根基这样的谎话都编得出来明仪公主真是好本事啊给我疏儿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不动钟翘不让他明白子嗣单薄对皇家意味着什么我钟家早晚会毁在他的手里

子嗣我的翘翘和阿斛只是子嗣他们是我的命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

你儿子的命是命那翘翘难道不是你的曾孙女吗你又为何要让她去得如此不堪

哈哈哈哈为什么来来来你该来问我都是我做的秦淮在我身后笑了出来眼底是偏执的癫狂你看看我的手看啊若不是她表哥怎会下此狠手他应该明白挑断手筋对一个习武之人是怎样的灭顶之灾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我自小生在西北过惯了艰苦的日子我本以为秦家进了长安城我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可我得到的是什么满长安的耻笑表哥当年亲自断了我的后路那我为何要给他女儿留活路呢

她激动得手在抖我本来也不想这么狠的是你的小公主她和你这个贱人简直一模一样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不过一个亡国奴整日里摆着臭架子你看不起谁

她本就是西北荒漠出来的在她十几年的少女时期身旁都是皮糙肉厚的兵痞从长安来的表哥就好比谪仙爹爹告诉她他将是她未来的丈夫时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可后来表哥是怎么对她的手废了便废了长安贵女私底下对她的编派和冷嘲热讽才是彻彻底底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兴奋起来你知道她死前是如何求我的吗她让我放过她说她害怕要找哥哥阿娘还有爹爹我第一刀割下去的时候她浑身颤得不成样子满地打滚两三个人都没能按住她这怎么够呢我在她身上整整划了三十刀这三十刀才勉强解了我心头之恨

她已然癫狂神志不清又哭又笑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把将刀插进她的腹部我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畜牲

她惊叫起来慌乱看着我你敢

我又是一刀划开她的手臂你这不是看到了吗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往她嘴里塞了几颗麻胡桃我本想将你凌迟可惜我手艺不好这样你割了翘翘三十刀我只要你还二十刀

再是我回头望了祖母一眼她眼中尽是惊惧你便再替她挨上十五刀吧

秦淮死在第十五刀然而我未停手面色不改一直到割完

祖母昏了过去浑身都是冷汗

满屋子的血腥味赤红的血汇成一股往外流去

我去偏殿换了身干净衣裳孤身回到了椒房殿青穗看到我担忧地迎上来她一定闻到我满身的血腥味了我的手指抬了抬我好累啊青穗我太累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扶上榻为我掩了掩被子我闭上眼睛之前抓住她的手翘翘会怕我吗

她顺了顺我耳边的鬓发不会的娘娘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这一觉睡得极安稳我什么也没梦到

我一睁眼看到钟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又瘦了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转过脸不去看他盯着帐顶打算如何处置我

他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开口秦家摆出两个选择

一是让秦家嫡次女进宫扶养阿斛

不可能我深吸了一口气第二个直接说第二个

钟疏道第二废中宫选秀女

殿内悄无声息一直到窗外一声鸟啼我才惊醒我道第二个我选第二个我不可能将阿斛交到秦家人手里

那你怎么办

我扯出笑意那笑容很是僵硬什么怎么办中宫之位废了就废了

钟疏这次又是沉默了很久他抓住我的手那我呢遂遂那我怎么办啊

他好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异乡人茫茫然抓着我

我想反握住他然而还未动就猛地惊醒我的翘翘死在这座深不见底的皇宫她的父亲是帝王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帝王

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当初那条裂缝出现的时候我们心照不宣地将它揭过少年夫妻不易更何况是皇家的夫妻那时候我还没明白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纠葛钟家前朝天下一切都在将我们越拉越远

如今每一次我看他都好像在看一个深渊

一个会吃人的深渊

后宫大选长安城的贵女一个个搬入各殿冰冷的后宫开始有了人味

前朝后宫都在押皇帝会先召哪个宫的嫔妃侍寝却没想到半月过去了皇帝一直宿在自己的寝宫每日上完朝就是批奏章一直批到凌晨才歇下

我知道这是钟疏无声的反抗他这个皇帝当得越是勤勉前朝就越难有非议之声

他有时批完了奏章就会偷偷潜来我殿中我有时睡了有时还醒着后来只有等他来了我才能渐渐入睡他没来我就整夜整夜地失眠

但我不敢告诉他事实上我们已经半月未曾好好地坐在一起了他瘦了许多我知道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秦家在朝中势大几欲一手遮天若非钟疏在前运作我又怎会好端端待在椒房殿

他每次来我都知道但我只装作睡熟了有一次他在窗边坐了很久忍不住过来蹲下握住我的手哑声道遂遂我想喝你做的番茄汤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的厨艺很差每次烧出来的番茄汤都很酸但钟疏总能一滴不剩地喝完面不改色地夸赞头一回我还以为我是做菜的料半信半疑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没细品就一口喷了出来

实在是酸酸里头还夹杂着一股怪味道

后来只要钟疏惹我不高兴我就做番茄汤但他次次甘之如饴

阿斛生辰是在椒房殿里过的

他熬到亥时终于忍不住在我怀里哈欠连连我问他将来他想不想像他阿爹那样当一个皇帝

他抿着嘴想了很久点头

他说阿娘我想所有人好好的

我吸了吸鼻子将脸贴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他的背哄他睡觉睡吧阿娘只要阿斛安乐不管阿斛做什么阿娘都不会阻拦你

钟疏靠在门外只露出一片衣角

那日之后我就病了开始只是小风寒没太放在心上入冬后就病得很严重了

钟疏偷偷找了宫外的名医然而丝毫不起作用我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其实早前宫里的太医为我诊脉时就说过当初我在雪地里落了病根心中郁气又重身体才会被一步一步拖垮

后来多数时间我都是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的有时候闭上眼睛还是午时醒来却是隔日的早晨了

但我睡也睡得不好我老是梦见翘翘梦见母妃梦见我未死的父皇往往一开始是其乐融融一到后来他们便死的死走的走

醒来是刺骨的寒闭上眼睛又是苦得发涩的梦魇三年下来我每一日都活在往事与痛苦之中

阿斛九岁那年我病得起不来身

钟疏开始不避讳日日到我宫殿里来了也不做什么只是念书给我听多是些才子佳人历经磨难方得圆满的俗套故事这几年里后宫各殿门前都落了灰他一次也未踏进去

远在行宫养病的太皇太后拖着病体在他面前求他也只换来他一句冷漠至极的送太皇太后回行宫

他谋划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扳倒秦家秦家抄家那天他像个孩子一样跑到我面前又哭又笑

我牵过他的手皇帝累了吧

我拍了拍身旁的榻睡吧睡一会儿我再叫你

那应该也是钟疏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他睡得很沉连阿斛来都不知道

我抱了抱阿斛他又长个了轮廓越来越分明也越来越像当年的钟疏只是他不爱笑尤其这几年越来越沉默

我给他做了一碗蛋羹好像当年他还小牙还没长全一般我将蛋羹碾得稀烂一口一口喂给他

他吃完了以后看了我很久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块曾经借给钟疏的长命锁给他戴上

我道恨阿娘这些年忽视了你吗

他摇头道没有阿娘没有忽视我阿娘待我很好很好

他已然明白什么扑进我怀里闷声开始哭

我看着他一直到他哭累了才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擤鼻涕

阿娘累了撑不住了阿娘想先去睡了阿斛自己能应付得过来吗

他点头道阿斛可以阿娘不必担心

而后阿斛听见一声低哑的喟叹似乎从无尽的深渊爬上来透着疲倦不舍怜惜酸楚翻滚阿斛莫怕

阿斛走了以后我洗梳了一番我在床上躺了太久许久未曾打扮

今日我精神很好贴了花钿勾了斜红又染上口脂头发我绾不起来便去推醒钟疏

他睡得有点蒙看着我穿一身大红衣裳站在他面前还有些不适应

我将牛角梳硬塞在他手上温声说道替我绾个髻吧

我看着铜镜倒映出的两个人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和我容貌都未曾变化多少只是眉眼间的生气都或多或少散了

他手笨老是扯着我头发揪得我头皮发紧我拍了拍他的手轻点

他又是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绾出一个松松垮垮的髻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我将螺子黛又递给他

什么他动作一顿

笨笨笨

他眼中掠过一丝苦涩然而很快就将它揭过

是啊我笨死了绾个发都不会难怪你和翘翘都要恼我了遂遂你往后教教我好不好以后我天天给你绾发

我笑得温婉摇头道不好

他红了眼眶为何你恼我了吗

我又是摇头从未

我握紧他的手腕先描眉吧

他动作十分生疏画出的眉又粗又长我便一遍又一遍地擦去

我望着他认真凝肃的眉眼往后你也会给另一个女子这般描眉吗

他手颤了颤不会从你之后再无旁人

我将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块残玉戴在他脖子上那玉我一直贴身带着还留有残温最后我将玉放入他的衣领里面整了整他的领口

钟疏我很自私我不想让你忘了我也不想旁人坐我这个位置你的一生还很长应该还会再遇上一个很好的女子我生性好妒不想看到你和旁的女子和和美美往后你要真有了心上人来我灵前千万别提

他眼尾微红提起嘴角提了会怎样你会起来打我吗

不会我轻轻地笑了钟疏我只会自己生闷气

我不舍得让你生气他掉了滴眼泪遂遂不会再有旁人了

我笑你这人说话十句有九句是真的但这九句里又有七句是你做不到的

这次是真的遂遂他像个孩子一样

我知道钟疏

我用目光一遍遍描绘他的眉目岁月待他最是温柔未曾在他面庞上留下什么痕迹连他眼尾的细纹都沉敛得动人他清瘦了些却也更加挺拔

我从未后悔和你成亲也从未怪过你人之一生何其为造化所弄我说过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这一生留下太多的遗憾但有一处我从未有憾在我十八岁那年我成了钟疏的新嫁娘有时候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的脾气差不讨人喜欢怎么你就稀罕得紧莫不是在骗我

后来我想了想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好被惦记的你说你一少年郎喜欢我这死气沉沉的人做什么钟疏你做的尽是亏本买卖

他低着声道遂遂你很好配我绰绰有余

我被他逗笑眼泪簌簌往下掉大言不惭怎的变着法夸你自己

我扶着他站起来走出殿外

春寒料峭远处红墙黛瓦一枚铜铃挂在檐下随风轻摆泠泠作响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指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同钟疏说曾经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只是个秀才郎无甚才华无甚俊貌功名止于此便去邻村书塾当了个教书先生我每日洗衣做饭日暮时分便在葡萄藤下小憩等你归家我俩无甚积蓄却也不愁吃穿你回来时会同我讲书塾里哪个顽皮小童又惹出了如何事端我也爱与你讲读到的话本里头的故事你知道我喜爱哪家的点心盼着哪家新出的布料我也了解你的口味偏好我为你洗手做羹汤你为我点唇描眉

从前我读词最爱一句小舟叶叶纵横进退摘翠者菱挽红者莲举白者鱼

钟疏你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我这一生都过得不太好下辈子我不想这么累了

他已泪流满面来生我们便过这般日子我不再让你累着半分

我靠在他的肩头倦意涌上来钟疏我想去宫外想去数一数从这走到宫外宫墙上会停多少只麻雀

他将我扶上背一步一步踏下台阶

他的背极是宽厚我将头靠在他的背上随着他的走动轻轻地晃动我六岁那年你离开长安城我去送你的那日我在宫道上数了十三只麻雀

这皇宫过了二十多年未曾有丝毫的改变两三枝油亮的柳枝沾着露水探在墙头几点脚印斑驳踩过黛瓦

这有一只了钟疏我强撑着眼皮虚虚一指

一只了

他背着我从第一只数到第九只后来我看不见了也跟着他念重复他的数字

一直到第十三只

钟疏等了片刻还没有听见附和的轻声他将背上的人轻轻扶了扶继续背着往宫外走去

前几日才刚下了大雨今日是难得的一个开云见日天黛瓦之上越来越多的麻雀扑着翅膀飞走飞向无垠苍穹

一直走到宫门外

钟疏才轻轻偏过脸去轻声说遂遂

这儿有三十只雀儿

我们出宫了

宫门之外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那个倚着宫门的玄裳青年泪如雨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背上的红衣女子闭着眼睛嘴角还勾着笑沉沉地陷入黑甜梦乡中

(正文完)

番外

修竹茂林中雨水淅淅沥沥打在绿竹叶片上又垂坠落入泥泞中

竹林中两三抹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

阿斛慢点

阿斛迈着短腿艰难地跨过一个小水洼他手紧紧抓着阿爹的袍子

哗啦啦的雨水打在伞面上也没能让钟翘清醒起来她被抱在阿爹怀里头困得东倒西歪

远处一盏明灯挂在书塾的门前灰暗的破旧屋子在雨水冲刷下屹立不倒

钟疏动了动手臂翘翘到了

翘翘下了地半靠在哥哥肩头睡眼惺忪

阿斛道下次你不许跟来了

翘翘清醒了鼓着眼睛为什么

你就是个拖油瓶阿爹为了抱着你半个肩头都淋湿了

翘翘看了看钟疏肩头深色的水渍不服气道下回我可以自己走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钟疏把两个人分开一左一右刮完他们鞋底的泥拍了拍小衣裳进去吧

今日下了大雨然而大多数的孩子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钟疏拿出书册开始讲课

而钟翘也有自己的小动作

她先是拿出阿娘带的小肉干撕成一条一条嚼得津津有味还不忘递给哥哥好吃

阿斛坐得板正拒绝了现在不能吃

为什么啊

阿斛不看她夫子在讲课

翘翘眨巴眨巴眼睛乖乖把肉干收回去又翻开哥哥桌面上的书这是什么

阿斛道千字文

讲的什么

阿斛吸了一口气夫子正在讲你好好听就是了

翘翘点点头盯着上面的钟疏不消片刻又转过头来认真道哥哥我听不懂

她抱着自己的小脑袋好难啊

她又掏出自己的草兔子哥哥你有这个吗这是阿爹给我做的你有吗你没有吗她又掏出一只草狐狸没关系我可以送你一只我们来玩家家酒好吗她歪头看阿斛

阿斛紧紧抿着唇严词拒绝不玩

翘翘又盯着他企图动摇他

半晌泄了气为什么翘翘不可爱吗爹爹又没有翘翘好看哥哥为什么看爹爹不看翘翘呢

她转头去望窗外的大雨摇了摇哥哥的手臂哥哥我们等会儿去玩水吧

不玩会被阿娘骂

那我们不让阿娘知道就好了她捂住小嘴巴又去捂哥哥的嘴巴你不说我不说阿娘怎么会知道

阿斛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忍不了了直接抬手道夫子钟翘说她想坐窗边

翘翘瞪眼看他微张着嘴一副遭受背叛了的模样

窗边坐着的是一个内向的小姑娘

翘翘坐好故技重施把肉干掏出来讨好道吃吗我阿娘做的

小姑娘摇摇头就是不说话

翘翘抽出一根塞进嘴巴里故意嚼得津津有味真的很好吃

小姑娘憋了半天涨红了脸道夫子在看你

翘翘抬头果然钟疏两三言就过来瞄她一眼翘翘讨好地冲他笑咧岀一排整齐的小贝齿

好吧好吧她悻悻把肉干放回去

你叫什么她又开始叨叨我叫钟翘你可以叫我翘翘我有一个哥哥就是那个穿青衣的他叫钟斛你认识他吗

我还有一个阿娘一个阿爹阿娘和我一样好看阿爹会给阿娘买胭脂你知道胭脂吗好吧你不知道吗就是涂在脸上会很好看阿娘喜欢看话本但是集市上的话本不好看阿爹就给阿娘写了一本阿娘好高兴就亲了阿爹阿爹好开心也亲了阿娘你被你阿爹亲过吗没有吗好吧阿爹喜欢我喜欢哥哥每天睡觉前都会亲亲脸不过我最讨阿爹喜欢他还会给我买糖糕你吃过糖糕吗

小姑娘憋红了脸想听又怕被夫子看终于忍不住道夫子真的会这样吗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小姑娘用手比画着夫子是个正经人的模样为什么会……她不知道怎么描述

会亲阿娘正经人不能亲娘子吗翘翘不同意了阿爹说不能以别人的目光来活不然会很累很累他喜欢阿娘为什么不能亲阿娘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跟着翘翘点头应和

翘翘语重心长道你还小不懂我阿爹说了你不珍惜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是别人的

什么意思啊

翘翘其实也一知半解她眼珠子转了转又掏出肉干就好像这包肉干你不吃等会儿它就会被我吃光了到时候你想吃也没的吃了

她推过去吃吧吃了我的肉干我就罩着你

钟疏下了学先去拎了翘翘你再这样不听话阿爹下次不带你来了

翘翘不服气是爹爹先跟阿娘说小孩子太听话不好的阿爹想要一个听话的翘翘还是想要一个活泼的翘翘

钟疏……

他慈祥地拿起角落里头的那把伞回去吃饭吧阿娘今日做了阳春面

翘翘原本得意的小脸一下垮了下来又是阳春面阿爹我不想吃阳春面……

阿斛撺掇她那你去跟阿娘说

我不要翘翘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阿娘会生气她转头看钟疏阿爹你去说吧阿娘最爱你了你是她的心肝宝贝她不会骂你的

我喜欢吃阳春面钟疏义正词严

雨过天晴竹林里满是水雾翘翘把要吃阳春面的悲痛抛至脑后开心地踩起水来

钟疏一手护着一个被翘翘溅起来的水花喷了满身

还没到家门口翘翘就跑着进去大喊道阿娘阿娘我好想你啊

屋里头走出来个黄衫女子迎面就被抱住大腿

她道油嘴滑舌

翘翘摇头没有翘翘想阿娘吃肉干想阿娘看书想阿娘听雨声都在想阿娘

阿斛毫不留情戳穿她你看过书吗

好了吃面了今日做的是阳春面

翘翘接过筷子吞了口口水阿娘爹爹说他想吃大米饭

钟疏……

陈釉道翘翘不想吃吗是阿娘做得不好吃

翘翘立马摇头好吃

为了表明自己没有说谎翘翘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的时候异常浮夸地打了一个饱嗝

钟疏收了碗筷去外头的小院洗

陈釉过来挽高他的衣袖给他倒了盆水就坐到了葡萄藤下的躺椅上

阿斛坐在一旁的秋千上翘翘推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哥哥我推了好久了换我了没我也要玩

阿斛懒洋洋道你才刚推了多久想耍赖吗

翘翘悻悻噘着嘴继续卖力气

中午的日头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陈釉在躺椅里头昏昏欲睡一把小扇拿在手里轻轻地晃

钟疏把碗筷搬进厨房里头出来的时候拿了半块西瓜

他挤进陈釉的躺椅挖了一勺刚要递进陈釉嘴里头翘翘立马跑过来嘴张得大大的啊啊——爹爹啊——

不行第一口是阿娘的

翘翘眼巴巴看着那一口进了陈釉嘴里又张嘴道现在是翘翘的了

钟疏挖了一勺大的刚要递过去又转了个方向喂进自己嘴里翘翘气得喊道阿爹

钟疏笑得东倒西歪瓜瓤肉溅到陈釉黄衫上头

她懒洋洋拨开把瓜瓤往鸡圈那边一扔又拿扇子敲了敲钟疏仔细着点

翘翘道阿娘爹爹欺负我

陈釉装模作样拍了钟疏一下我教训他了

钟翘包庇

钟疏下午照例带了两小只去书塾回来时候发现陈釉在挖树下的酒坛子

今晚喝酒他取了瓢水洗了把手

陈釉点头过来也取了瓢水把坛子冲干净

今日有兴致便想着将这坛酒挖出来喝了她上前拿了干净的布擦了擦钟疏脸上的泥渍

身上都臭了去洗一洗吧洗完了出来吃饭

她转身去抓两小只捉着都擦了把脸

不然阿娘给你们洗洗头发吧

两小只蹦起来洗头发洗头发

此时正是黄昏金灿灿的日光流进小院山嚣渐息晚霞斑斓

钟疏刚从里屋出来就看到两小只一人包着一张宽大的头巾陈釉一只手抓着阿斛的肩一手擦干他的头发

他渐渐失神意识回笼时发现陈釉就坐在她刚才的位上沉静地看着他

她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给你也洗一洗

钟疏把袍子掩好去打了盆水才躺在椅子里把上半身靠在陈釉膝上

陈釉先将他的头发打湿又取肥皂角细细涂抹他的青丝直到擦出一层薄薄的泡沫

她像哄小孩子一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按摩他的头皮她还没洗澡钟疏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土腥味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陈釉注意到傻笑什么

钟疏笑道你身上有点臭

是吗她弯身取了瓢水倒在他头发上臭就对了多闻闻

陈釉将他的头发放进盆里头清凉的水淹没一头青丝如同海藻在褐色的木盆中游荡

她将他耳边的细沫冲干净低头轻轻地碰了碰

钟疏道做什么占我便宜

不服你就占回来她把大毛巾包在钟疏的头上像撸一只大狗一样上下其手

好了她拍拍他的头

晚间吃了饭钟疏抱了坛酒放到小院的石桌上陈釉从厨房里头拿了一碟花生和几只碗

翘翘小肉干也不吃了从石椅上站起来我也要喝爹爹我也喝

钟疏把她抱在膝上拿筷子一头蘸了几滴酒让她尝了一口味道怎么样

钟翘一张包子脸皱起来有点怪不好喝

钟疏把阿斛抱过来也让他尝了一口又给他倒了一小杯

翘翘站在石椅上伸手去够花生

钟疏将那小碟子推过去给陈釉倒了碗酒

酒液剔透在月光下波纹起荡阵阵酒香清洌沁人心脾钟疏闻着酒香只觉还未喝便醉了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微醺

后来喝到一半钟疏兴头正高又去取了他的棋盘

陈釉已经有点飘了扬言要让他五体投地

钟疏笑笑也不说话抬手作

不消片刻陈釉被杀了个落花流水钟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嘲讽意味尽在不言之中

陈釉将棋盘一推摆手道我今日喝了酒状态不好

翘翘看不懂但还是应和娘亲很厉害

钟疏一副了解了的模样将棋子收好改日再战

陈釉再说

钟疏给两个孩子擦了脸又把他们赶上床再走出去就不见了陈釉的人影

他急步走过去唤道遂遂

墙根那头传来一声应和小声点儿

陈釉自己爬上了墙头有些摇晃月光倾泻在她身上使得她如同神祇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钟疏无奈走过去爬上来做什么

想爬就爬她晃了晃两只脚丫身体有点仰就被抓住了脚

于是她顺着这个力道把两只脚丫子踩在钟疏宽厚的手掌上踩得啪啪响

钟疏好笑道怎么跟翘翘一个德行踩水玩呢

她今天踩水了看我明天不教训她

两人一时静了下来

钟疏摩挲着她的脚踝凉风习习撩过她的细软裙摆带起一阵桂花香

他挠了挠她的脚底给我念首诗吧

念什么

你第一次送我的那首

她撇了撇嘴都念过多少遍了

尽管这么说她还是念了声色轻柔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沉默了一会儿钟疏才笑道不知羞他上前几步下来吧我接着你

真的你不会摔了我吧看你外强中干的要摔了我怎么办

钟疏张着手不会下来吧

陈釉准备了半刻鼓起勇气跳了下去裙摆像花一样铺开一头青丝乱飞她落在宽厚的胸膛上钟疏一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

钟疏抱着她进屋把她放在床上刚要走出去就被拉住了怎么了

陈釉半睁着眼迷迷糊糊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好好的行吗

钟疏望着她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皮子柔声道说什么傻话呢睡吧

第二日钟疏休息好不容易可以赖床一会儿翘翘早早就来敲他们的房门

陈釉烦得把他踢出去

没办法钟疏带两小只洗漱了一下就领着他们上了集市

集市人不多钟疏紧紧牵着两只避免走散

路边一家茶摊传来谈论声

距皇后仙逝不过十一年太子也才过弱冠皇帝便驾崩了先皇在政十余年励精图治省刑减赋……

后头是什么再进不入钟疏的耳朵了他望着远处的山头仿佛听见遥远的京城里各家寺庙钟声长鸣

皇帝驾崩仅留方弱冠之年的太子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像被挠了一把不很痛却是刺挠

爹爹

钟疏低下头阿斛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不谙世事的单纯

阿爹我要吃糖葫芦翘翘这个小笨蛋浑不知发生了什么指着不远处的糖葫芦嚷嚷着

不行你阿娘会骂你的

翘翘又来那我们不让阿娘知道就好了你不说我不说哥哥也不说阿娘就不知道了

钟疏道好吧不过你只能吃半串阿斛吃一串

为什么

因为你是妹妹

那我……她纠结了一会儿那我等会儿吃的时候先不做妹妹了

钟疏被她逗乐要糖葫芦不要哥哥

才没有我最爱哥哥了

小女孩蹦蹦跳跳胖嘟嘟的脚踝上套着的小金铃泠泠作响

我喜欢哥哥喜欢阿娘喜欢阿爹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你阿娘说的没错油嘴滑舌

嘿嘿那我能吃一整串糖葫芦了吗

小心把牙吃坏了

不会的不会的

小女孩拉着爹爹直奔糖葫芦插杆浑然不知愁滋味

路边上几只小雀儿追着各自尾巴转圈叽叽啾啾叫着跨过水坑只留下几点斑驳印痕又很快消散了

——冬月转载自知乎专栏红颜悴,仅用于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