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吾皇】

发布于 2020-08-15  3759 次阅读


吾皇

——转载自知乎用户@一梨

景德十三年我家长姐及笄礼办得十分热闹也是那日长姐被当今圣上指婚给太子一时双喜临门府里无人不欢欣好不风光

我那时不过十一岁跟着武师父学了一点儿功夫翻墙揭瓦溜鸡逗狗闯祸惹事十分出挑我家父亲大人头疼得紧可惜我作为家中幺女总是被偏疼些他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由着我闹腾只要不闯出大祸来也就得过且过对外巴不得别人永远不知道齐家还有我这棵歪苗

我自认若不是父母这般溺爱我这棵本就不直楞的苗儿也不至于一年比一年长得歪以至于十一岁的我完全辱没了齐府的家风文不如我长姐舞不如我二姐会一些三脚猫的武艺却不如我长兄和二哥的十分之一纵使齐家上下一看到我脑仁子就疼但我却活得十分欢快因为他们脑仁子虽疼但心里却更疼我这是我打小便深谙的道理自然活得有恃无恐

然而世上万事终是讲善恶有报的齐家未能尽到的管教之责总有那么一日会有别人替天行道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日竟然来得猝不及防

长姐的及笄礼大家都忙着往来招呼没法顾着我趁着没人留意我覆面熟门熟路地溜出了齐府猫着腰爬上了京城的城墙今日的月亮真是好不漂亮我得意洋洋地坐在城墙之上微微撩起面纱啃着从席上偷来的鸡翅膀噗吐噗吐地往城墙之下吐着细碎的鸡骨头

何人擅自登墙

一道严肃而清朗的声音猛然从我背后响起吓得我一个趔趄直要摔下城墙去

一个苍劲有力的手猛然拉了一把我的后背一下便把我掼倒在地上我啃了一半的鸡翅膀被甩出了老远

别人好歹救了我一条小命按理说我应当心存那么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可惜我当时可是千恩万宠着长大的齐家三小姐世上没有什么比得上我那半块鸡翅膀要紧

我覷着前面的衣角似是闪着银光的盔甲心想不过是一守城的小卒地一跃而起地一声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狠狠打了对方一巴掌

对方显然是给我这一巴掌打得一愣定定地一动不动地瞅着我五个手指印刷地一下红通通地映在了他懵然无辜的脸上

我也愣了一下倒不是惊叹自己这一巴掌打得这般响亮而是实实在在被眼前这张俊秀的脸蛋惊艳到了一时被这丰神俊朗的脸迷了片刻的心神

等到我在那双灿若星河的眼里看到了腾腾的怒火的时候为时已晚

那少年动起来真是迅如疾风我转身想逃的时候背上已经狠狠挨了一掌无奈只能顺力反击一掌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抬腿想踢向他那张俊脸他抓着我的手腕猛一用力我立马疼得全身一紧但是腿上的力丝毫未松迎风而上直冲他的脸而去谁知他上身迅速后探便轻巧躲过了我那一脚而我的手腕疼得好似马上就要被折断了

放开我我可是右相的女儿我姐姐可是当今太子妃

手上的力果然一松我趁机甩脱头也不回地往前逃去

你等着我爹日后必会找你算账

我边跑边撂下狠话转眼就溜下了城楼气喘吁吁地看着身后发现并未有人追着才松下了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我彼时只知道这一巴掌换来了背后阵阵的隐痛和红肿了一圈的手腕却未料到这一巴掌还能彻底改变我这一生

新建元年我十五岁了大雪飘了整整三日整个京城白得刺眼我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宫为婢身上瑟瑟心中也冷得抖个不停我未曾想到入宫后自己竟然被封了才人住在了永安宫作为最低一级的妃嫔住在最偏僻的宫殿里但这对于一个罪臣之女来说已经算是莫大的恩典我更未想到的是宫中所有妃嫔中我竟是第一个侍寝的那日的夜十分漫长我待在自己的宫里等着我名义上的夫君

我想或许我可以争一争即使我不知当今陛下为何封我为才人即使我实在一无所有孤身一人但我仍旧生出了一丝妄念既然众多妃嫔中我得以第一个侍寝承恩那我是不是还是有一丝希望博得皇恩救我齐家于水火

直到我看到一身玄色攒金龙袍的皇上踏入殿内长身玉立眼神活活像在逗弄一只可怜兮兮的丧家犬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朕倒要看看你那好父亲现下如何找朕算账呢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陷入迷茫

他反而有一些恼怒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终于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四年前的夏夜

原来是他

可是认出了他我旋即陷入更深的迷茫我打他一巴掌他缘何要封我为才人

你恩将仇报朕要报复你

他好似更加恼火看我的眼神已经带着刀光剑影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向来不如二姐那般嘴甜但我觉得现下说声对不起怕是太晚了

天下人都知道我长姐她四年前嫁入太子府我齐家便归入到了太子党本来应该风调雨顺等着太子登基称帝我齐家就能光耀门楣了毕竟太子是皇后嫡子纵使皇上宠爱柔妃溺爱皇六子宁王殿下但礼法章程可都在呢那宁王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谁都没想到柔妃的枕边风吹得这般好老皇帝的爱子之心这般盲目而且宁王贤名在外朝堂之上竟然颇得人心一时之间太子党和宁王党斗得如火如荼事关家族前程我齐家自然十分卖力在打击宁王一事上可谓尽心尽力我虽与朝堂无关但私下里和我那帮江湖兄弟没少编排宁王的坏话甚至编成曲儿让小儿传唱街头巷尾也算是为我那太子姐夫尽了一份力

可不管我们齐家如何尽力不管礼法章程如何周全老皇帝在要行将就木的时候硬是任性了一把景德十七年我的太子姐夫被废宁王被立为太子而后在这个冬初老皇帝终于心满意足地永远地闭上了他的眼

新皇登基新建元年我们齐家因着从前构陷宁王的罪名悉数流放长姐陪着废太子远远地迁去了蓟州我们齐家算是彻底走上了穷途末路父亲在齐家分崩离析的时候也只能叹息一声成王败寇母亲听说我要入宫为婢也只能无奈地留下一行苍老的泪

而此刻我就这样孤孤单单地站在永安宫身边立着两个陌生宫女看着曾经被我扇了一巴掌的新皇觉得我们齐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人人都说新皇无比贤达勤于政务善于纳谏对人宽厚和善只有我知道他是一个报复心极重心机深沉的小人

我早已没有救我齐家的雄心了因为我连保全自己都十分困难

因我是后宫第一个被招幸的嫔妃又是罪臣之女不仅惹来了后宫诸多仇恨还让如今的太后昔日的柔妃给拎到了她的宫里狠狠教训了一番何为尊卑何为女德何为贤妃

太后让我不要狐媚惑主

我看着虽然已过四十但容貌姣好的太后想起狐媚惑主乃是父亲常常上奏先皇弹劾柔妃惯用的词儿深深觉得太后也是在报复

可我多么冤枉明明那晚皇上除了冷言冷语地嘲笑了我一番赏了我几个白眼独占了我的床什么恩宠也没有给我而我却莫名成了后宫所有人的箭靶子我真的十分憋屈

可我憋屈却也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的宫女翠心和莲蕊说如果我说出来后宫里的人不仅会仇恨我还会嘲笑我让我一定要忍着不说我便一直忍着结果我更加的憋屈

但是皇上却越发变本加厉时不时便要招幸我待在我宫里看着我忍着憋红了脸也不敢给他一巴掌他就越发得意洋洋占着我的床扔给我一床被子让我睡在地上

一年过去了后宫对我的怨怼越发深切而我越发有苦难言

可见皇上说要报复我是实打实地想要报复我并且手段下作且狠毒杀人无形泯灭天良

可是其他人都不觉得连翠心和莲蕊都觉得皇上常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我打小便受不了这个气与其在这宫里憋屈死自己不如给一条白绫勒死我来得干脆利落我觉得我迟早会憋不住

而我爆发的那一日实在不是一个好日子

太后四十五岁的寿诞那天初春杨柳刚抽芽自诩孝子的皇上在成德殿里很是用了一番心思七彩的宫灯翩跹的舞女精致的餐食还有后宫妃嫔满满当当地坐在成德殿的两侧捡着世上最好听的话儿说给殿前笑容满面的太后听

我本就位分低而且不擅长说好话儿前面十数个妃嫔敬完了酒贺完了寿我越发没有什么好话儿可以说了所幸我父亲过寿的时候我常常一句好话儿用到底这次倒是没有被其他妃嫔用到便起身脆生生地冲风韵犹存的太后道

祝太后老当益壮

一时殿内一片寂静我自顾自饮了手中的酒抬头看到太后脸色青白一时茫然我每每说与父亲的时候父亲皆是慈爱一笑怎么这阖宫的人厌恨我已经不分场合不分缘由了吗

给哀家拿下这个妖孽杖责二十太后的声音些微有点颤语气却是中气十足

顿时两个小太监就要过来夹着我去受刑这就真是欺人太甚了

我心里的火蹭蹭直冒转眼看着周围莺莺燕燕皆是冷眼看着我或是讥诮或是幸灾乐祸我就越发憋不住想掀了面前的食桌翠心颤颤抖抖地低声说才人息怒才人冷静但我心里越发急躁憋得脸通红眼看着那两个小太监扯着我的胳膊就要拉出去我顺着那个小太监的胳膊猛地一拽狠狠地把那两个小太监一起砸倒在我的食桌上顿时丁零当啷地碎了一地碗盘阖殿里立马一片寂静而我却不管不顾地顺脚踢翻了自己的食桌手里的酒杯一摔义薄云天地冲着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皇上怒道当年打你一巴掌是我不对但我齐音不受这窝囊气打就打杀就杀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皇上你今日便了断了我罢

我越说越委屈眼眶红了一圈也依然要保持自己山河不倒的气势实在十分辛苦

太后刚刚给我那么一闹一时怔住待缓过了气儿简直是怒火中烧

杖杀拖下去杖杀

杖杀便杖杀我不屑地瞥了一眼皇上至少我这下半辈子再不受你算计

母后息怒齐才人怀有龙子月余还请母后等她诞下皇子再处置吧皇上丝毫没理会我如何愤怒地像个小兽只是平心静气地冲着愤怒的太后说

阖殿又一次陷入寂静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而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皇上

皇上竟然说谎

自从皇上说我有孕之后后宫里嫔妃看我的眼神就像恨不得剜我一块肉似的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是该为骗了整个后宫而得意呢还是该担忧数月后怎么变出一个孩子呢

我看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女子有孕我可是看过的觉得可能不用等到数月之后一月之后我估计就瞒不住了

我每晚抱着被子思前想后地想搞出个孩子来而始作俑者却不见了这都整整三天了他都未曾来过我的宫里

终于在第四日皇上才慢慢悠悠地在惠妃处用完了晚膳逛到了我的宫里殚精竭虑了三天的我已经没有心力与他争锋相对我提溜提溜的眼睛一直盯着皇上心里酝酿着自己的小九九

皇上貌似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怀好意依旧像往日那般不冷不淡地看了我一眼地一声将一床被子扔在地上

你若生不出孩子不仅是冲撞太后更是欺君罪当诛连齐家满门

我的脑瓜子突然地一声

真是歹毒果然这个小人当日说谎救下我就是琢磨着更好地算计我呢我自己的小命我可以不在乎但我齐家满门虽被流放但至少性命无忧若因我有了什么好歹我怕是死都没处死

我又憋红了脸盯着皇上觉得我十五年未曾受过的委屈在这短短几个月内通通生受了一遍

但我不得不为我齐家打算刚刚皇上一进门就在我心底酝酿的计划在这个小人的言语刺激下瞬间喷薄而出豁出去了

我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个干净地一声跃到床上直接将皇上摁到在床上恶狠狠地冲着尚未缓过神的皇上道

我要孩子!

皇上倒没想到我这般直接脸被我按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

你敢挟持圣上

我一脸洋洋得意四年前我就敢打你的脸现在挟持一下你有什么大不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我齐家三小姐的处世法则

不过我没能得意太久皇上反手将我的手腕掰开转而将我死死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我真是大意了四年前我打不过他没道理四年后我就能打得过他我就应该趁他不备直接拿花瓶把他击晕

你还在想着怎么对付朕

皇上看着我好似能直接看到我的心底一样可他的眼睛却不似从前那般冷淡好似无数星子在闪烁我觉得好看极了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被他的眼睛迷惑我赶忙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你想要孩子

皇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呵在我的脸上有些痒痒的我忍不住想起自己拿着鸡翅笑嘻嘻地说我要吃了你哦那语气和皇上此刻的语气可谓十分相似

鸡翅膀想不想被我吃我不清楚但我此刻却是十分想要孩子救我齐家的但我觉得皇上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如愿呢

如你所愿

我万没想到有个孩子要经历这般痛楚我就知道那个小人怎会轻易顺我心意折腾了一晚上我倒有些茫然不知道这到底是如了我的愿还是如了那个小人皇上的愿总之第二日他走的时候风光满面而我却疼得下不了床

论心计论卑鄙我觉得我可能永远及不上这个狗头皇上了

所幸我终于可以有孩子救我齐家了忍着疼我含着泪在床上吃完了一整只鸡翠心忙不迭地拍着我的后背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噎死自己

为了我齐家这点痛算什么

可是适夜再次看到皇上风淡云清地走入我房中时我的熊心豹子胆还是抖了三抖过分了实在是过分了我如今这般凄惨还要在地板上睡吗

可我没在地板上睡反而又被折腾了一宿因为那个小人说只一个晚上是不能有孩子的

我怎么可能相信拽了翠心和莲蕊左右问了三四遍两个丫头红着脸点了四五次头我才死了这条心生生又受了一晚上的罪

可我万没想到如此反反复复我一连足足受了六日的罪终于在一次高烧中结束了我要孩子的苦行因为太医说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六天太医才说我受不住

是了这太医本就是那个狗头皇上的人我一边发着烧脑袋里还狠狠地盯着一旁伺候的太医发毒誓若我还没有孩子还要让我受罪我就去砸了太医院的招牌

母亲……

我喃喃地嘟囔着脑子越发不清醒母亲我已经尽力了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床脚似乎有个明黄色的衣角还没能抬头看清楚便陷入了昏迷

我睡了几日我不清楚但是我睡醒之后看着满屋子的珠玉首饰满桌子的美酒佳肴觉得这一觉真是睡值了

更重要的是皇上他再不会大晚上过来气我改成每日中午到我宫里边用午膳边怼我

有皇上在我宫里的午膳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我想吃个鸡翅膀七日总有六日吃不上现下我日日都能吐出鸡骨头

但皇上依然小气这满桌的好菜我吃一只鸡翅膀便吃不得那个猪肘子我吃一口咸水鸭便吃不得那条翡翠鱼吃得我好不心累

虽然不能敞开了吃可我终究舍不得每日中午流水似的好菜纵使每日只能吃个半饱我也是忍了对于皇上时不时不怀好意的讥讽我就不与他一般见识

万没想到我齐家三小姐有一天竟会折在这吃食上

这么下来不到一个月我虽然吃得少但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好了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红润

更好的是在桃花结骨朵的时候太医在我凌厉的目光下抖抖索索地恭喜我有喜了他那太医院的招牌可算是保住了

我齐家一家老小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自打我如愿以偿后每饭量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我吃得多却没人阻止这才发现皇上有几日没来我宫里找事了可我宫中的吃食却依旧保持在高水准上这样一看我不觉又多吃了半碗饭

直到皇上十日未来我才觉得有些不适应装作不经意地随口让翠心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要打仗了

这狗头皇上也真是倒霉皇位没坐上几天最是稳当的北境怎么突然就乱了呢

我只能说小人自有天惩

可这惩罚似乎有些牵连甚广了眼看着我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边境的战火却似乎烧得一日比一日烈

终于有一天我大哥齐沧的名字传入了我耳中

我家长兄七岁熟读兵书十一岁就随军上战场十六岁少年将军小有名头二十岁一战成名威名远播二十二岁随齐家流放苦地

两年过去了我长兄已有二十四岁我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名字

可是我担心纵使兄长用兵如神皇上因为报复我讨厌我不愿意给我兄长一个机会

那日我站在宫门口看着满园的似锦繁花托着我隆起的小腹望眼欲穿

当我的长兄一身布衣却不改一身风华地走进我的永安宫时积聚了两年的眼泪哗地一声倾泻而下

哥哥……

这是我自打见着长兄唯一吐出的两个清晰的字其余悉数在哽咽声里辨不清听不明了

长兄摸着我的头说我齐家小妹终于长大了都要做娘亲了

我哭得一句话说不成我长兄一面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一面捡着家里的好事一桩桩念给我听爹娘身体无碍二姐姐绣工渐长大嫂嫂还给我添了个小侄子……

我听着却哭得越发厉害

我后悔我不该只顾着哭的我还未看仔细长兄如今的相貌还没能与长兄说上几句话长兄便踏出了我的宫门重新披上了铠甲走上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

而皇上的圣旨也在午后传到了我的院里齐家长子齐沧封为征北将军率兵北去齐家三女齐音温良贤恭晋为容华

那夜皇上来到我宫里破天荒地没有在地上扔下一床被子也没有让我受一点儿罪只是静静躺在我身旁听着我昏天黑地哭了一夜还好心地给我掖了一下被角

我如今大着肚子走在宫里虽然位分依然低微但宫里妃嫔眼中的风刀霜剑皆消散成烟转而带着一种沉默的恭谨

我不知道这份恭谨是为着我肚子里的小娃娃还是为我在前线拼命厮杀的长兄

总之我在宫里的日子一下便顺风顺水起来

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知我肚子里的娃娃和我是有多大的仇初初有他时我便吐个没完直吐得我满嘴都是腥苦味好容易不吐了消停了好些日子能让我专心致志担心在外征战的兄长了他却开始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磨得我日日睡不安稳觉脸色一下憔悴了下来用翠心的话说就是水灵灵的小青萝卜硬生生作成了咸菜干儿 

而这一切全拜那个皇上所赐

我看皇上的眼神越发不友善可我越是看他不顺眼他却越是凑到我脸前讨嫌而且北境的战事已经稳定他的日子好似越发清闲了往往午膳在我宫里用完了晚膳还要到我宫里走一趟我宫里满满萦绕着的都是他身上龙涎香的味儿

可我已经无暇顾及他的小人之心了我的肚子越发大了终于在深秋最后一片黄叶落下时那个我盼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日子来到了我可算是要生下那个磨人的小娃娃了

产婆太医医女挤得我永安宫满满当当的可是这个娃娃果然不是善茬我疼得都快晕过去了他却还赖在我的肚子里死活不出来

娘亲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十五岁之前我还是被齐家千恩万宠的小女儿如今不过十七岁却只能忍着巨大的疼痛叫天天不应叫娘没娘回

可我想我母亲我想我死之前看一眼我的娘亲

容华皇上说你使使劲使使劲生下孩子只要你没事儿就准齐老爷齐夫人还有齐家一家子回京

翠心满头的汗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传达皇上的口谕

我顿时使出了浑身的力我知道皇上他小心眼爱记仇不待见我可是他说话向来算数

地一声孩啼响彻永安宫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我齐家终于可以回京了

皇上进来的时候屋里尚未收拾妥当莲蕊手忙脚乱地一股脑儿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匆匆抬了出去生怕有碍圣观

说话算数

我靠着软枕看着他径直坐在我的床边生怕他反悔即使他是皇上即使他一言九鼎

算数

他看着我眼里好似还残留着些许的后怕我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怕他反悔的是我他怕什么呢

可我没来得及多想乳母已经抱着小娃娃进了屋

恭喜陛下恭喜容华喜得皇子

我接过乳母递给我的襁褓刚看了一眼惊得我手一哆嗦皇上眼疾手快地立马伸手一兜怒视着我

你做什么!

丑……

我看着皇上不由自主地说皇上低头一瞄脸上的表情让我立马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

可他依旧稳稳地抱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娃娃眼里有笑荡漾开去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赐名珏

新建三年珏儿满月我晋为昭仪位列九嫔我长兄大胜北境齐家被恩赦准不日回京曾经赫赫齐府在太子党一败涂地之后大厦忽倾不过三年竟又有了老树回春之象

当真世事难料

但此刻我正立在太后宫中硬着头皮等着太后发落毕竟皇子虽然已经诞下从前的罪责我还没有担下呢

但是太后并未发落我只是冷冷地申斥了两句让我日后行为检点不可恃宠而骄

我难以置信平日里最嫌弃我的太后竟然这般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我可是在她的寿宴上踹了桌子摔了酒杯叫嚣着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妖孽太后就这般饶过我了吗以前我给她请安不小心打个喷嚏都要罚我抄几遍女诫如今数落我几句便完了吗

我怀揣着一肚子疑惑一步三回头地从太后宫中回到我的永安宫生怕太后在背后猛然给我来一记杀招让我措手不及

昭仪诞下皇子于皇室有功兄长又边境大胜于社稷有功太后娘娘怎好责罚功臣呢

莲蕊一边递给我一盘红通通的冬枣一边柔声劝慰我宽心

有功

我吃着甜甜的枣子看着天上纷纷扬扬洒下的初雪我齐家何时从罪臣一跃成为了功臣父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还那般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我以为齐家指定翻身无望的时候不知不觉我齐家竟然成了功臣了

这是苍天不亡我齐家吗

昭仪皇上来了

翠心通报了一声便含笑和莲蕊一同退下

那个讨人嫌的皇上

我歪着头看着皇上身姿俊逸一袭家常银衣倒衬得他温润如玉心里莫名就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可这想法实在太过惊天动地我当即决意在心里掐了那朵小火苗可是那小火苗却越烧越旺挠得我心痒难忍只一味盯着皇上满脸纠结

皇上被我盯得汗毛直竖你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我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凑到皇上跟前想着怎么更加委婉地表达心中所想

陛下呀你是不是喜欢我

皇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待清楚了自己没有听错后转而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朕喜欢你什么呢朕喜欢你街头巷尾地教那些黄口小儿浑唱宁王的头像草球

说完踏门而去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我手里那尚未吃完的半个冬枣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

我陷入了极深的危机感中我万没想到自己当年尽心竭力给我太子姐夫在民间造势的事迹有一日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太阴险了太阴险了难怪昔年太子党兵败如山倒亏我还当是先皇溺爱的缘故如今才晓得宁王针对太子党的打击细微到如此恐怖地步

我当年不过十一二岁他竟也让人盯上了我

想起我曾经在编曲诋毁宁王之事上可谓是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现下我便越发觉得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这个狗头皇上真是城府极深我生下珏儿后他消停了好些日子让我还误以为自己当年一巴掌打出了个情郎他被我威武不屈的气势折服因着脸皮儿薄才这般拧拧巴巴地处着全然忘记了他先前干的那些缺德事儿如今往事悉数在我脑海里重现想起那日我问他的话我便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当真是自取其辱啊

那他准我齐家入京又是打的什么算盘我长兄打了胜仗可依旧奉命戍守北境他莫是要翻脸无情会不会莲蕊口中的有功还没捂热乎一下又要变成冷冰冰的有罪

如此思虑过甚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我补了一个月珠圆玉润的脸蛋儿迅速瘦了一圈

昭仪陛下说说只要你能再编些夸赞陛下的好曲儿便不细细追究往日那些荒唐事了

终于在我忧愁得连鸡翅膀都吃不下的时候皇上身边服侍的小夏子一头雾水地将皇上的口谕传给了我我那暗淡了四天的眼睛重新又清亮了起来

别的不好说论起那些坊间小曲儿我可算是行家里手了我既能街头巷尾地编排宁王自然也曾街头巷尾地颂扬我那太子姐夫如今我便把那些称颂先太子的曲儿一个个全部扣在了皇上头上逼着我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一遍遍背得极其顺溜

第五日那狗头皇上端着架子木着脸走进我宫里的时候从宫门直到内室一支支顺口小曲儿不重样地将当今圣上英德贤名光辉伟岸的形象狠狠称颂了一番再加上那日的午膳我极其乖顺地奉上了我心头最爱鸡翅膀给他才终于吃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定心丸

皇上细细品着鸡翅膀慢悠悠地看着我说他日理万机懒得费心和我计较更懒得牵连齐家

我看着皇上扬起的嘴角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小人得志

十一

春末夏初我一夜未眠第二日仔仔细细地叫翠心好好为我打扮了一番铜镜里是十八岁女子娇媚的容颜蜕去了十五岁入宫时最后一丝稚气

我在心里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不可哭不可哭

可是那梦中萦绕了无数次的容颜出现在我面前带着苍老而浑浊的声音颤颤抖抖地跪下唤着我昭仪我的眼泪还是断了线

我再不是那个可以拥进他们怀里撒娇的阿音他们也再不能护我周全任我胡闹了可是有什么关系他们依旧是最疼最爱我的人看着我道我受苦了

三年了我终是又能唤一声父亲叫一声母亲了

我还未能在巨大的欣喜和激动中缓过劲儿来一声陛下驾到便让我的心肝儿地一颤

皇上这时候来作甚

我的父亲叩首而拜久久不起这长久一拜是数年针锋相对的消弭是对皇恩浩荡的感激更是对他那孤身在宫中小女儿竭尽所能的最后一份为父之心齐家早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相府我的背后没有一丝家族的支撑所能依靠的不过皇恩一二罢了

可我那离京三年的父亲哪里知道我与皇上的梁子结得可谓悠久且深厚纵使他带着齐家老小跪穿了永安宫的地砖皇上也不会从心机小人一跃成为正人君子

我抱着珏儿艰难地想俯身将我的父亲扶起

可是皇上却先我一步客客气气地将我父亲扶起赐座转而牵着我的手和颜悦色道

齐老放心阿音辛苦为我皇家诞育子嗣朕会爱护她陈年旧事已过如今朕还要倚仗齐沧将军为朕护佑江山

这真是比我在话本上看到的深情公子说的情话更要甜腻几分

我也不知何时开始我从他口中的成了温柔缱绻的阿音我更不知他自会爱护是不是以后在扔给我一床被子的同时还能赏我一个枕头至于我兄长我就知道他迟迟不召我长兄班师回朝必是别有所图

我颇为谨慎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气度不凡的帝王心里越发觉得他这番话没安什么好心

可我父亲却眼含热泪颤颤巍巍地连连叩谢更在离宫之时握着我的手再三地感叹皇上仁德叮嘱我珍之惜之莫要再如少时那般胡作非为辜负了皇恩

因那挑拨离间的皇上我齐音十八年来第一次在亲情上感受到孤立无援我恼怒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皇上正好看到他眼中深以为然的笑意还未散去

十二

所幸在亲人之中我尚有一人是皇上蛊惑不了的那便是我的珏儿

珏儿自打满月之后一改从前皱巴巴愁兮兮的模样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那小可爱的模样真真是融化了我的心明媚了我的生活从前他让我遭的那点子罪真是算不得什么如今他若笑一笑刀山火海我也愿意为他上

更重要的是我家珏儿从不畏惧他父皇威势一心一意地同她娘亲一个鼻孔出气儿

珏儿将将会爬的时候我与那小人皇上分站两边他毫不犹豫地直奔我而来珏儿呀呀学语的时候我与皇上每日拼了命地在他面前父皇母妃地来回轰炸他挥着莲藕般的小胳膊冲向我稚嫩地喊了第一声母妃珏儿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我和皇上挤在他跟前紧张地伸出手臂护着他就算跌倒也是往我的怀里跌去

珏儿日渐长大对我的偏爱也日渐明显我怎能不爱他我简直爱惨了他

可皇上可就不如我这般如意了想当年我震惊珏儿的丑险些摔了他可是皇上一把兜住了如今珏儿丝毫不念当日父皇兜他之恩皇上每每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捏几下珏儿的小脸不知如何发作

你莫要浑捏珏儿的脸

我抱着睡得香甜的珏儿打开了皇上欲行不轨的手

朕浑捏朕是认真捏的

皇上置气般地又捏了两下珏儿的脸蛋裹着被子冷哼哼地背对着我

儿子不好朕需得要一个女儿

新建四年珏儿一岁有余皇上说他想要个女儿

可是后宫那么多的妃嫔没道理这女儿一定要是我来生啊

我眼见着皇上留宿永安宫的次数越发频繁我能陪伴珏儿的时间也越发少我心里的不满也积聚得越发多

我没成想这次我倒没来得及爆发太后却比我先发作了

那日风和日丽一看就是个好日子

斜阳西下我正紧张着皇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亲了亲珏儿的小脸泪汪汪地准备叫乳母抱下去却见小夏子慌里慌张地进来回禀

昭仪皇上今日不能过来还请昭仪自己先用晚膳

不来了我的心顿时雀跃起来忙忙招呼小夏子细细将原委讲来

原来是太后她老人家终于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了

连连数月皇上七日有三四日宿在我永安宫还有一两日宿在他自己的兴德殿剩下那一日半日的也就偶尔去皇后或是四妃宫里坐坐阖宫的妃嫔守了活寡一般熊熊妒火一直烧到了太后宫里气得太后把她那最珍爱的玉如意都给砸了

皇上一下朝就紧赶慢赶着去太后宫里请罪了这才没法来我这儿折腾

我一听心里顿时乐了这小人皇上终是有人收拾他了

小夏子退下后我美滋滋地抱着珏儿自在随意地吃了一顿好饭睡了个好觉

据说那日太后生了好大的气斥退了左右殿外的宫人只闻内里不断有争执之声皇上出来的时候脸上阴沉得快要结上一层冰了

自打那日起皇上便再没来我的永安宫从皇后宫里开始宫里各处的嫔妃流水一样挨个盼得了她们日思夜想的皇恩雨露

可这皇恩显然和她们期盼的有些差距月余下来皇上脸上冰冻三尺的寒意让后宫妃嫔个个活得战战兢兢路上行走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喘虽是阳春三月整个皇宫却低沉得如数九寒冬

但在这数九寒冬里唯有那么一处桃花源便是我的永安宫

皇上不来永安宫我带着一岁半的珏儿在永安宫里活得可谓风生水起今儿扎个宫灯明儿绑个秋千把永安宫彻底闹了个底朝天

可我却忘了乐极易生悲的道理在我乐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太后宫里传来了懿旨

十三

午后酣畅淋漓地落了一场雨太后宫里点着袅袅檀香我怀着万分忐忑的心迈入殿内

太后挥了挥手清退了左右我一看这架势终于开始反思自己这些日子是否太过肆意太后莫不是要动私刑

太后的面容在檀香轻雾中隐隐看不真切只是她久久不语实让我坐立难安想起翠心再三叮嘱我要沉住气我便使劲耐着性子等太后开口

可这沉默是否也太过长久了

鸿嘉三十六年哀家十八岁几经波折终于如愿嫁给了那个扬鞭策马逗我顽笑的少年郎甫一入府便是专房之宠

太后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檀香中缓缓飘荡显得些许不真实

我一时愣住太后今日怎地不教训我反而和我谈起陈年旧事了

鸿嘉三十八年五王夺嫡何其惨烈先皇被人构陷幽禁太子府哀家也失去了腹中已有三月的孩儿先皇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自此鲜少言语唯有对着哀家才肯倾诉一二那个冬天太过灰暗凄寒哀家至今难忘

鸿嘉四十二年哀家诞下了皇帝先皇眸中难得有了一抹喜色

鸿嘉四十三年先皇韬光养晦五年终于登上了至尊之位那日先皇拉着哀家的手道一切皆过去了从此便是柳暗花明

然而帝王之路何其艰难身不由己的事情何其寻常为了江山稳固他不得不立了韩皇后不得不立了先太子又不得不将我们母子掩在身后尽力做好他们口中的明君

可是他们终究连那最后一点安宁都不愿给哀家韩齐两家联姻朝堂之上妄想只手撑天如此退无可退哀家与先皇用了四年终是扶皇帝登上帝位

太后用平淡而轻缓的语气将往日那些明争暗斗轻巧掩过

我咽了咽口水齐家以前确实有些招摇了

哀家盛宠几十年与先皇恩爱两不疑却忘了他的儿子自然是像他的情之既起必是一往而深纵使哀家不喜你那被娇纵坏了的性子也憎恶你们齐家曾经明枪暗箭地针对皇帝但是哀家更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如他父皇那般怅怅不乐地走完他的帝王之路他既钟情你哀家便与他共担这前朝后宫的风风雨雨便是了

我终于看清了太后略带憔悴的面容却听不明白太后最后那一席话是何意思

钟情于我

太后看着我一脸茫然不知所谓忍不住扶额叹息

哀家这是做了什么孽自己的儿子竟是喜欢上一个傻子

我顿时倍感委屈太后怎么骂人呢我如何就成了傻子这不是冤枉死我了吗那个狗头皇上明明说过要报复我并不喜欢我如今太后执意说他钟情于我我怎能不疑惑

哀家知道他素日里与你多有口舌之争因他喜欢上一个本不该喜欢的姑娘他更怕戳破了这层心事那个他本不该喜欢的姑娘并不喜欢他啊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的脸地红到了耳尖

禀太后皇上驾到

殿外太后贴身的佳姑姑通传的声音遥遥传入殿内

瞧瞧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担心成这样这么快便赶到哀家这儿来了

太后轻笑了一声我便循声望向匆匆踏门而入的皇上

斜阳暖光中那一袭庄重的黄龙玄底龙袍反而显得柔和而温暖他虽面色清冷可难掩眸中的急色他朝我走来风姿俊逸气质不凡

是了打我第一次见他我的皇上便这般好看呢

皇上把我从太后宫里捞出来后一路上脸色颇为严肃

一是太后并不肯告诉他召我来所为何事惹他一肚子的疑惑二是我没皮没脸地一路望着他笑得莫名其妙他若再不严肃些总觉得我像是调戏良家妇男的泼皮无赖

这得赖我我实在压不住内心喷薄而出的欢喜

这个面冷心热脸皮薄的皇上果然是喜欢我的

可我并未能乐呵多久一推开永安宫的宫门满院飘着的丝绸风筝四处绑着的秋千花束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有院中一个华丽的走马灯转来转去十分扎眼这一片繁花似锦看上去比过年还要热闹欢腾几分皇上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朕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倒是过得很自在啊

我一看这可不就拐着弯说我心里没他不大乐意了嘛

太后果然诚不我欺我心里暗暗搓掌

但他这就误会了我纵使心里眼里脑里满都是他该乐呵的我也得乐呵啊

这都是珏儿他想您想得整日哭啼啼的嫔妾只能多花些心思哄哄他您来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自然用不上了

我一边当机立断一股脑儿把错全堆到珏儿头上一边十分不屑且嫌弃地踢了踢院中的走马灯以示我的赤诚之心

在我皇上面前再漂亮的灯都得黯然失色

是吗

皇上眼风迅速扫到珏儿却见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此刻掰着半块太师糕吃得津津有味他那月余未见的父皇在他心里显然不如那糕上的一粒芝麻来得香甜

怪我都怪我怪我没能居安思危提前教好他见着父皇怎么泪汪汪地扮相思

我眼见着皇上脸上倒不再是青白交替而是五颜六色好不精彩使劲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解救我的珏儿

有了

我二话不说拉着皇上就往内室而去

你做什么皇上被我拉得踉踉跄跄地进了屋已有三分恼意

儿子不好咱们生个女儿啊

我脆生生地应道

十四

但我的狗头皇上虽然生得好看可脾气实在说不上好

我已然十分努力地想给他生个女儿但是女儿也不是随便便能得的种个冬瓜还得等一轮春秋呢

然而皇上丝毫不顾我的据理力争第二日一大早便着人将我院中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什收拾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不许碰

我看着自己最爱的飞燕纸鸢被那小太监拿着要走顿时一阵肝儿疼

背手而立的皇上转头示意了一下那个被我眼神吓得不敢动弹的小太监小太监当机立断毫不留情地夺了纸鸢去

生活一定要这般艰难吗

我真的真的要生气了已作出了威胁的语气

这后宫生活确实艰难啊

皇上啧啧了两声极其不要脸地凑到了我面前点了点头

这是喜欢我吗我一刹那的怀疑哪有人非得夺所爱之人的所爱呢

我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挥出一拳的惯性我怕一拳挥过去我齐家老小又要浩浩荡荡奔向苦寒之地

有陛下在不难

我想起太后的叮嘱要反其道而行便在他凑过来的脸上地亲了一口更是拿出哄珏儿的语气柔声细语道

皇上身体一怔眼神一阵错乱环视了一周屏气不语的宫人缓过神儿后三步两步地踏出了门

给她留下那个纸鸢

太后不愧是做了几十年宠妃的人这轻巧一吻竟真的比一个巴掌一个拳头还管用

我激动地捧着我的纸鸢看向翠心莲蕊却见她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地望向我眼中一片难以置信

是的你们的主子我成长了我故作深沉地拎着纸鸢走回屋内深藏功与名

昨夜太累我可得补个回笼觉

皇上重又勤快地宿在了永安宫月余笼罩在后宫的阴霾也在皇上的和颜悦色里消散干净宫人走在路上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我身上担着孕育小公主的使命难免又显得恩宠太过但后宫嫔妃却也鲜少去太后宫里埋怨哭诉了

新建四年秋末冬初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家中传来喜讯我二姐姐嫁给了京中望族杨家三郎一时轰动京城

杨家世代簪缨与我齐家也曾交好可如今我齐家不比以往他们仍肯结亲却是难能可贵

我看着手中的信心里却也生出一丝疑惑

那杨家二郎可娶亲了

回昭仪奴才听说好像还没有呢

送信的小太监思索了片刻认真回道

还没有他那三弟都娶上我二姐了他怎么还没娶亲

我倒是略感惊讶未待多想一声清冷的声音蓦然从背后响起我一转头便看到皇上踏门而入

你很关心杨二郎的亲事

皇上甩手坐下满面寒霜

翠心啊今儿个午膳吃什么啊

我看皇上的眼里似有杀意来者不善啊我撩起裙子就想往小厨房跑

跑什么做贼心虚吗

皇上地迅速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了我

冤枉

我见挣脱不了忙忙告饶

我当真是随口一问纵使从前父亲曾有意将我许给那杨二郎我也不过只见了他一回话都未曾说过三句但我是何等聪明伶俐瞄了眼皇上的神色我便知道他对我那未成的亲事一清二楚我说不过他又打不过他可不得先躲上一躲吗

没成想没躲成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日午膳我只能啃着白水青菜幽怨地看着皇上大快朵颐

那狗头皇上以往吃饭那般温文尔雅今日却是吃一道菜砸吧一下嘴我扒拉着自己碗里那寡淡无味的小青菜欲哭无泪

但皇上的醋意未能持续多久初冬的第一场雪带来了我再次有孕的消息

十五

新建五年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决定去行宫避暑

皇上坚持认为我肚子里的小娃娃他未来的小公主是受不了一丁点儿暑热的即使隔着我的肚皮

不知是行宫里花红柳绿的环境好还是女儿向来更乖巧些我如今捧着五个多月的大肚子依旧生龙活虎跟着行宫里一个嬷嬷哪里新奇就往哪里去越看越觉得行宫好

那条长长的流川清凉凉的河水缓缓流过整个行宫那高高的触云阁爬上去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的好风光那大片的荷花池粉白的骨朵亭亭玉立地摇晃在翠绿的莲叶中池中那群红鲤鱼生生被我喂胖了一圈儿

我仗着肚子里的小公主作威作福皇上也只得由着我闹腾

不知是行宫太合我的意还是太合我那未出世小公主的意我看着自己的大肚皮狠狠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的饭量这个小公主不会是个小胖子吧

然而皇上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女儿是不是会太胖反而把流水的好菜往我的屋里送道道色香味俱全连那蒜头萝卜都雕成花儿一样皇上这般用心好似生怕我吃不饱饿着肚里的小娃娃一样

而对美食我向来来者不拒何况我的胃口的确相当好

可我看着云淡风轻的皇上心里越发狐疑这小人皇上最近会不会殷勤太过

我决定刻意减少自己的饭量连续三天憋着只吃三口饭后皇上终于皱起了眉头

可是不舒服

女儿觉得太胖了不好

我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皇上的表情想看破这个小人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怎会这吃得并不多啊

皇上俯身摸了摸我的肚子眼中皆是关切

这可比珏儿当年吃的多太多了她昨儿告诉我不许吃了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却觉得似有不妥我肚里怀的又不是个妖精怎的就会说话了

那个托梦托梦说的

我连忙找补心里吁了口气自古都有胎梦之说总不算胡扯吧亏得我机智

皇上却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

托梦可梦到是哪个托的梦吗

哪个就这个啊……

我疑惑指着自己的肚子却看着皇上已经转身坐在桌旁扬着嘴角凝眸看着我

这里面两个

我吞了吞口水不会吧

吾妻甚是有本事虽能梦到其中一个女儿不喜太胖焉知另一个不喜欢呢自然还是要多吃些

皇上亲自夹了一块八宝鱼放在我碗中眼中星河璀璨

我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怀着双生子而那狗头皇上却瞒了我六个月

朕怕你知道心下忧虑自然不知道更好

那个小人皇上毫无悔过态度还觉得自己甚是贴心

忧虑

我有何可忧虑的我自己怀了数月却不知一个窝里孵了两个崽这显得我这个亲娘多么昏庸糊涂

我怒视着皇上准备认认真真生他三天的气

可是我又想想自己将要生下两个娃娃内心确实生出一片惶恐

我琢磨着当年生珏儿那个小娃娃的时候有多痛两个珏儿一样的娃娃就是两倍的痛内心不由得一阵颤栗

那个狗头皇上既然打算瞒下怎的半途又告诉了我呢

我气上加气越发想发作

行宫好规矩少朕会在你生产之日召你母亲陪你不要怕

皇上将我拥在怀里竭尽温柔地对我说

我愣愣地窝在皇上怀里心头升腾起点点的暖意

是啊行宫里各处的好都比不得这点好

自此我突然对那两个小女儿生出了无限期待那该是怎样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呢

新建五年盛夏在一片蝉声阵阵里我握着母亲的手终于平安诞下了两个健康孩儿

在满屋的恭贺声里我与皇上相顾无言毫无准备地迎来了我朝的皇二子和皇三子

这两个厚着脸皮白白受了数月宠爱的兄弟皇上给他们起名一个为承冀一个为承毅

十六

回宫之后我的永安宫越发热闹起来

冀儿和毅儿一个赛一个的能吵能哭数个乳母来回哄都赶不上他们此起彼伏的哭闹声我揉着太阳穴想起珏儿当时何等乖巧可爱万分怀疑这两个混世魔王怎会是和珏儿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可是珏儿却十分喜爱这两个小娃娃虽然他自己还是半大的小娃娃但看到弟弟们哭的时候非但不厌烦还跟着乳母一同用自己的小手轻轻拍打安抚等他们不闹了再小心翼翼地拭去他们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我看着珏儿一汪清水似的眸子觉得自己生下了个活菩萨

有儿如此添两个魔王我也认了

昭仪药好了翠心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递给我

我看着那深褐色的苦药内心全是拒绝喝了半碗便丢到了一旁

短短两个月我把自己二十年未喝的药全都喝够了真的一滴都喝不下去

我自小身体康健不说能揽九天月捉五洋鳖但好歹翻得了墙揭得了瓦可如今我却被生生逼出了弱柳扶风之姿每日恹恹地捏着鼻子要喝三碗药而这些全是拜那小人皇帝所赐

要不是他非要女儿我也不会怀上孩子我要没有怀上孩子我就不会生下两个小魔王还顺带着殃及了自己的身子太医苦口婆心地再三嘱托万不能大意要每天三碗药不能停饮食也有诸多忌口连每日的晨起入眠的时间都要注意如此养个一两年才能恢复我昔日风姿我每听一句头就大一分听到最后我头大到身体都支撑不住了怎的我好好的女儿没捞到还差点儿把自己赔进去还这个不准吃那个不准喝我亏死了

我幽怨地盯着战战兢兢直冒冷汗的太医心里却更担忧要是皇上还想要女儿怎么办那我可真就得把自己赔进去了

但所幸皇上对女儿的执念想来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双生子诞下之后他每日总会过来逗逗孩子虽然往往总是惹一身的哭闹气但却再没提过想要女儿的事情

我真是大大地吁了口气

然而我这口气还没吁到底我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上

新建五年冬家中来信父亲病危

我手抖得都拿不稳那薄薄一张纸怎会怎会

三月前母亲还在行宫陪我待产她从没说过父亲身体有恙啊

不会的不会的这信确实是齐府送来的吗?是城南千福巷望梨园旁的齐府吗我努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却掩盖不住话语里的颤栗

回昭仪确是齐府小厮送来的小太监不知为何我脸色突然毫无血色忙忙跪下答道

父亲回京不过两年五年里我只得见他了一回我才二十岁啊我的父亲怎么会突然地病危怎么会

可我的心却猛地一沉我二十岁了那父亲如今已六十余岁了六十余岁他不知不觉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我的脑袋地一声不知道空白了多久待到恢复了一丝清明看到翠心和莲蕊脸都吓白了生怕我眼前一黑倒了过去我缓过神后立马踉踉跄跄要跑向兴德殿我要找皇上我要马上找到皇上

可我却在门口遇到了匆匆而来的皇上

他知道了

他虽知道了却还是被我灰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急急将我带回了屋内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整个人都在哆嗦我要回去我要回齐府我的父亲给了我所有的包容和疼爱他给了她小女儿所有一切他能给的他临终之时我不能不在他身边

皇上只是将我扶起唤了太医去齐府也吩咐了人每一个时辰回禀一次之后他只是抓着我的手看着我沉默着

我全身突然没了一丝力气我忘了我是皇帝的嫔妃宫门深深一入宫门便生生世世要锁在这座皇宫里的我怎么可能还能回的去

我回不去了

我只能待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只能听着回禀的人的只言片语只能等着最后那必然的结果

天色逐渐灰暗我心如死灰

日后要按时吃药不能一次只喝半碗久久沉默的皇上突然开口脸色平淡语气却带着无奈

我茫然地抬头看着他我的父亲要死了我的心都要碎了他还管我是不是喝半碗药

也不能背着太医偷偷吃辣鸡翅要谨遵医嘱养好自己的身子皇上对我看疯子一样的眼神视若无睹依旧自顾自缓缓地说还有不能瞎琢磨给冀儿和毅儿穿女装

他竟然知道我有些震惊

我确实想过悄摸摸地给那两个小魔王套上女娃娃衣服不过是为了给他过一过女儿瘾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可我只是从制衣局拿了些布料尚未开工他怎么便知道了

只有三个时辰皇上突然转向我三个时辰之后必须回宫

我愣住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地一声迅速起身却被他一把拽着了胳膊换身寻常宫女的衣服

齐昭仪家父病危昭仪心急如焚特遣两位贴身宫女前往齐府探望问询

夜色深沉没人特别注意那两个寻常宫女长得什么模样她们上了出宫的马车驶向了齐府

十七

伴着夜色坐了约摸半个时辰的马车的我双腿发僵可我顾不得缓解双腿的不适寒风里搀着莲蕊急切地敲开了齐府的大门

齐府早不是昔日的相府纵使夜深看不清楚我也依旧能感受到落魄的萧瑟感府里的零丁几个下人对我突然出现并不讶异不知是不是由于皇上事先已经安排过我来不及多想便慌忙向父亲的房间跑去

外堂挤了数人莲蕊便也留在了外堂而我匆匆掠过他们冲进了内室一眼便看到榻上的人可我的身体却不由一滞这个满头枯发羸弱不堪的人是我的父亲吗

我浑身的血液似是都凝固了双腿僵硬直直站在榻前一丈远处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我齐家一脉出过三位宰辅七位将军我的父亲齐泓也是文武双全人中翘楚誉满京城门徒无数德高望重贵极人臣啊两年前他虽然一身布衣两鬓白霜可仔细打量依旧看得到昔年的风采可如今我却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京城的两年难道比那流放之地的三年更折磨人吗

母亲看到我颤颤巍巍地想要叩拜却被我扑在怀里只能抹着眼泪默默拉起我的手引到父亲床前示意其他人皆不必拜了父亲的脸色泛着青白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喃喃唤着什么

父亲是我是我我是阿音我不是皇宫里的昭仪我是齐府的小女儿阿音我回家了我轻而又轻地靠近父亲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我稍稍用力呼吸就会惊扰到父亲而我的父亲明显已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叨扰和冲击了

父亲现在神志不清偶尔清明片刻也是想见你二姐带着哽咽的声音轻轻从耳畔传来我怔忡间抬头看到五年未见的二姐昔年风华少女如今嫁为人妇可是眼中的疼惜和温柔却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

我环着二姐的腰将头藏在二姐怀中低低啜泣我的周围是我日思夜想的家人本该是多么圆满而甜蜜的时刻可是我们的父亲却处在弥留之际

小妹不要哭了压抑着哭了许久一个淡淡的声音让我猛然抬头我从泪眼中模糊辨认着二哥的模样却只能看到他清俊的面容下难掩身形的萧索

二哥二哥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我一直不愿去细想二哥不去想他的曾经不去想他的处境不去想他的未来不去想他心中的苦涩

因为一想起来内心就是无法停歇的绞痛

我们齐家之所以当时要卷入夺嫡斗争中都是因为我们齐家当年真的太过耀眼了耀眼到我们都理所应当地认为日后的九五至尊即使不是齐家的人也应当流有一半齐家的血有我齐家血脉那是天家的荣幸是天下的荣耀

这份狂妄埋藏于我齐家百年的光辉族史之中爆发于我二哥齐远的盛世才名之下齐远是齐家耀眼的光芒里最为璀璨的明珠

我二哥齐远武艺精绝但才名却远盛武艺

三岁入学堂五岁可作诗十岁时已经一文千金难求十二岁名满天下与当时的杨家二郎并称绝世双才十四岁甫一入仕朝堂激辩便羞煞一众鸿儒时年才八岁的我虽然懵懵懂懂却已深知我齐家二哥齐远才华绝伦光焰万丈无人能掩其锋芒

十六岁我二哥娶了亲十里红妆迎新嫂入门翩翩少年郎意气风发皎皎新嫁娘绝代风华实实在在激扬起了满城艳羡的目光佳偶天成茶楼里的说书人经年累月地传颂这段世间罕有的爱情佳话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二十一岁之前二哥是一颗纤尘不染的明珠光华夺目举世无双

可在太后的话头里我才知道正是二哥的娶亲才在先皇的心头埋下了一根刺因为二哥娶的是韩皇后的母家韩太师的女儿韩江月齐韩联姻这原以为的天作之合却埋下了齐府未来倾塌的缘由此后长姐嫁太子不过是花好月圆之下盛极必衰的又一假象罢了

可我终究是在齐府是看着二嫂和二哥如何耳鬓厮磨琴瑟调和的纵使两家联姻或有朝堂裨益可二哥二嫂却是真心相爱那茶楼说书先生貌似夸张的恩爱之语在我看来实不足万一二哥二嫂不是父亲母亲那样平和恬淡也不是大哥大嫂那样相敬如宾他们连偶尔瞥见一眼对方的时候眸中都是抹不开的爱恋纯粹而热烈深入灵魂刻入骨髓

但景德十七年二哥二十一岁先皇生前处理的最后一桩大案是韩家谋逆犯上齐家构陷宁王结果韩家满门抄斩二嫂随之自尽齐家流放苦地太子废为蓟王贬往蓟州

二嫂身死二哥像是抽走了魂魄一般眼中再无一丝生气

但齐家尤存高堂尚在二哥不能也无法与二嫂生死与共可二哥眼中也再没有神采他不再提笔不再写文更遑论日后再出入庙堂所以昔年北境战乱我尚能期待大哥归朝我诞育皇子有功尚能期待齐家回京但无论未来还会有多少机遇多少可能二哥都没有重放光采的那一天了二哥如今已有二十六岁但二哥的生命已经终止在二十一岁那年再也没有将来了

昔日无双明珠被彻彻底底敲碎零落在尘泥里再也寻觅不到一丝光芒

二哥我紧紧抓住二哥的手像是抓着湍急的河流中的一块意欲飘走的浮木没有魂魄没有生气都没有关系二哥他起码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唤我小妹他的手掌粗糙但掌心是有温度的他是自小教习我读书认字的二哥是见我顽劣不思学习却依旧宠溺而耐心地反复教导我的二哥啊

二哥沉默着任由我抓着他缓缓举起另一只手微微揉了揉我的脑袋眸中不变的枯槁难得流露出一点点的温情

我觉得自己的心疼到要死掉了

更让我绝望的是时间缓缓而过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父亲却依旧半梦半醒迷迷糊糊我内心也越来越焦灼父亲心里一直念着我他不可以不看一看他的小女儿但皇上只允我三个时辰来往齐府皇宫就要一个时辰我绝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若是耽搁了时间天光大亮被人发觉不知要给永安宫和齐府招来多少是非永安宫我可以不在乎可是齐府不能再经受风雨了

太医太医在余下不足一个时辰的时候我真的慌了父亲的气息越来越弱他嘴中的呓语也一声比一声模糊太医呢那些苦涩的药呢拿给父亲啊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做了

昭仪再等一等吧老大人就快醒了被我唤进来的太医无悲无喜地叩头回道

什么叫再等一等什么叫就快我手指握着拳手心里都已经掐出了血

突然之间呢喃不断的父亲猛然安静了下来让我的心瞬间一沉忙抛开太医去看父亲太医叩了叩头退到了外室而内室的人呼吸皆是一滞

我手抖得厉害心中骇极可意料之外的是父亲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中血丝密布却依旧可窥得一丝清明小阿音

父亲父亲是我是阿音我慌张地掩过眼底的哀恸跪在了父亲的床头

父亲微微举起枯瘦的手艰难地要坐起母亲忙轻轻扶住父亲靠在了床边父亲闭着眼喘着气缓了良久

阿音你啊从小顽劣不服管教父亲面色憔悴却是看着我缓缓说道

我一愣没想到父亲的第一句话竟是训斥我内心突然多了一分焦灼

可父亲眼中却带着遥远的追忆和柔软温和的疼爱似乎并不打算责骂我

所以为父就想你长大了就嫁给那杨家二郎杨家世代书香不善武艺且那二郎也喜……父亲似是想到了什么停顿了片刻喘了口气转而继续道若起争执那二郎可是打不过你的

父亲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欢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我胡乱地擦着满面的泪泽忍不住随着父亲一起勾了勾嘴角我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说起那档未成的亲事更没想到父亲想订那门亲原是算计着杨二郎好欺负好让我张狂任性地过一辈子

父亲说完这段话缓缓沉气良久父亲不语我却依旧看出他眼中渐渐蒙上的黯然

我知道父亲虽盼我自由自在一生但我却入了一个最不可能得自在的地方他心疼我是因为知道我不是长姐我没有长姐那般倾城的绝色和过人的才学也不如长姐那般明晓权谋算计懂得争夺君心更没有长姐那样势要嫁给人上人的志向和魄力我打小被娇惯被纵容崇敬沙场英雄却只会半吊子武艺向往江湖道义却养了一身的倔脾气唯一可看的也不过是一副遗传自齐家的好皮囊

我明白父亲的遗憾也懂得他的痛悔适合周旋于后宫的人落寞地迁往蓟州小院而适合简单生活的人却被束缚在巍巍高墙之中

可这又怪得了谁齐家的悲哀本就是人事无常的现实

我轻而又轻地偎在床头道父亲不要担心就算女儿在宫里也一样没人敢欺负女儿的皇上的三个儿子也是父亲的三个小外孙冀儿和毅儿已经三个月了珏儿也快两岁了都是女儿凭一己之力生下的女儿是不是很厉害我轻言软语柔声地撒娇父亲你看他们都是小皇子我们齐家还是做到了优化皇家血脉的

胡说八道父亲呵斥着我但眼中并无责备之意而是深深叹了口气为父自视甚高可终难敌君王在上让齐家门楣蒙尘是为父的过错

父亲二哥二姐同我皆是一怔

父亲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不必多话看着二哥二姐道前车之鉴后车之覆为父想叮嘱你们的话皆已经说过了未能相见的也已修书……父亲强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稳住了心气抬首对着我道唯有阿音为父已经无能为力齐家已经无法给你足够的支撑日后所受委屈……

父亲我泪眼模糊地握住了父亲冰凉而枯瘦的手打断了他父亲莫要这般说父亲从小教导女儿的话女儿都记在心上父亲的这些话和齐家的未来就是女儿的支撑日后受了委屈也会想起父亲曾对女儿的教诲心里也就不委屈了是女儿不孝不仅打小给父亲惹事到如今还要害得父亲心中难安

我若和长姐一般明晓世事也不会害得父亲直到此刻还依旧放心不下我

阿音你长大了父亲宽和地一笑脸色难得多了几分生气说起话也不似刚刚那般艰难齐家如今确实难以成为你的靠山但是当年齐韩两家联手何等威势可又保得韩皇后一分了吗

我突然有些愣住

如今的陛下和先皇一样都是拿得起主意的人父亲的说得十分缓慢而清晰为父宽慰的是陛下他有心维护你为父虽然也看不明白这心意缘何而起但是那三个孩子却说明这份心意并不假而陛下竟肯破例让你漏夜而来那说明这心意足以保你在后宫无虞为父放心你

所以小阿音你也不用怕

我泪眼婆娑父亲的话一字一句仿佛打在了我的心头父亲原来什么都明白他知道我其实害怕后宫的风刀霜剑他也知道我不懂皇上为何对我这般恩宠他知道我害怕这份恩宠会不明不白地来也会不明不白地消失他知道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付出的真心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但父亲让我不要怕我便不觉得畏惧了死亡如何深宫如何怕是最无用的情绪

阿音明白了阿音不畏不惧

父亲垂了垂眸不过说了少顷的话他却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此时半靠在母亲怀里微微气喘父亲拍了拍我的手后将自己的手伸向了母亲嗓音沙哑却分外柔和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阮阮你同我最后说说话

阮阮是母亲的小字父亲从未在我们面前这般称呼过母亲

母亲浑身微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却稳稳地握住了父亲伸过来的手神情柔美仿佛依旧是从前的二八少女等待着心上人的一句情话阮阮陪着泓郎

我与兄姐皆退出守在外堂莲蕊见我出来忙忙过来搀我轻声道昭仪时候不早了

再等一等我扶住了莲蕊胳膊可手却依旧颤抖个不停突然就想起了太医先前的话再等一等快醒了太医说得无悲无喜而我现下说起再等一等却字字扎心心痛难忍再等一等我的父亲便会永远离开我了再也醒不来了再也不会唤我小阿音我就要失去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了但我不能躲避不能害怕我答应过父亲无畏无惧我已经无法在灵柩前送别父亲便只能在今夜尽孝

不到半刻钟太医匆匆入内便传来节哀的声音我跪在门口深深叩了五下头泪水打湿了阶前翠心半扶半拽地将我拉了起来匆匆上了马车车夫扬鞭而起急急往宫中赶我看着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便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

务必在辰时之前赶回宫内莲蕊吩咐着车夫面色紧张

十八

车夫赶车赶得极快我耳边风声呼啸不止我自从诞下双生子本就体虚此时一日未进食又兼失去至亲的悲痛我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莲蕊仔细将白狐大氅盖在我身上一时看看我一时又看着车帘眼中逐渐染上忧色

车夫……莲蕊感受到我扶着她的手已经凉如薄冰终于走近车帘想要唤停马车让我缓缓

莲蕊不用我示意莲蕊不必唤车夫与我此刻身体相比回宫更要紧否则天光一亮想不惹人注意悄无声息地回永安宫怕是不易

莲蕊脸色却是愈发焦虑只能紧紧护着我挡着从车帘外渗进来的寒意

我看着莲蕊像照看一只脆弱的鹌鹑一样护着我一时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虽然身体状况不如意但也不至于这点颠簸也受不了

我探身想唤莲蕊过来坐一些地一声一支白羽箭刺破车帘堪堪划过我的脸扎进了车壁

什么玩意

我一时吓得呆若木鸡

莲蕊愣了片刻一下将我扑倒在地毫不犹豫地冲着车夫喊车夫车夫再快一些

我才恍然原来莲蕊一直犹豫的不是要叫停马车而是想再快些赶车她护在我身前也不是怕我着了寒而是怕会有暗箭伤人

伴随着莲蕊的惊喊的是无数箭矢离弦的唰唰声可是再没一支箭飞入车内外面是无数刀剑阻挡箭枝的声音我被莲蕊护在身下耳边尽是错乱骇人的刀剑声

莲蕊面色苍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害怕身体还微微有些发抖

莲蕊……我看着这个伴了我五年的娇弱宫女她那样害怕却依旧死死护着我

昭仪别怕快了快到宫门口了 马车依旧疾驰着莲蕊的声音抖个不停 皇上说说会有暗暗卫保护昭仪

他同你说了会有危险我轻轻问

皇上说若回去晚了会被人被有心人察觉所以让奴婢一定一定要让昭仪准时回宫莲蕊看着我眼里闪着泪花奴婢誓死保护好昭仪

胡扯我打小学武打遍千福巷无人能敌还是千福帮的帮主见过的大阵仗多了去哪用你保护我攥着莲蕊的手将她从我身上拉下与我一同掩在门帘之后况且这箭射得一点儿也不准

我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马匹的痛苦嘶鸣马车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正要翻车之际又是马匹一声凄厉的嘶鸣而后扑通沉闷的一响后马车稳稳地停住了

我余惊未平心口剧烈地跳动渐渐地外面的刀剑声也消失了

出来忽然一声熟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入车内那声音不大入耳却如雷鸣我一动不动觉得自己定是幻听了

快出来那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的不耐听着却真实多了紧接着车帘被扯开入眼便是一张俊逸非凡的脸他一袭贴身玄衣长发紧紧束起蹙着眉眸中有些恼火却依旧把手伸向了我

吓傻了他看我怔怔不语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不是千福帮帮主吗

我一下拥进了他怀里怀抱是温暖的身上染了一丝血腥气这一切是真的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突然从天而降来到我的马车前

他的武艺的确很好

可是他怎么能在这里

承元止真的是你啊我把脑袋闷在他怀里低低地叫着

你敢直呼朕的名讳皇上一只手捂着我的眼睛一只手揽过我的腰将我抱下了马车言语中虽带了三分怒气动作却是小心翼翼

是啊皇上名讳怎么能轻易这般说出口可是皇上又怎么能在黑夜之中一身夜行衣在立宫门外额上还沾着打斗后的薄汗带着几分怒气揽着一个妃子的腰呢

所以你不是皇上你是承元止是我的夫君才会在夜间搂着他惊魂未定的妻子

为什么捂着我的眼我伸手想扒开他覆在我眼上的手可我还没能掰开却听到一声的尖叫紧接着就是声扑通的沉闷响声

莲蕊

皇上她吓晕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略带尴尬地禀报

我怎么觉得这声音也有三分耳熟可还没待我细想皇上就凑在我耳边道朕怕你看到这马血流了一地也这么一晕要是一晕不起朕那三个孩儿可就没亲娘了

话语中的嘲讽真是没有丝毫掩饰什么承元止什么夫君他还是那个狗头皇上

皇上策马一路带我左拐右转地绕道安福门才算入了宫进了宫我便坐上了一个宫内早已安置好的马车我在马上的时候颠得七晕八素一坐上马车我便觉得浑身酸痛实在累极便索性窝在皇上怀里打算先小憩一会儿

你还有功了皇上看我毫不客气地就将他当了软枕脸色白了一白却也没推开我

皇上阿音没有父亲了我闭上了眼沉默了良久声音轻而又轻

这宫里可真安静马车缓缓地走在宫道上除了哒哒的蹄声连风声都是细小而轻微的

皇上低低地哼了一声身体僵了一僵

我突然想起齐家曾经作为太子党的时候对宁王党毫不留情的打击我父亲更是上了不少弹劾宁王党的奏折我父亲亡故了这宫里除了我怕是没有一个会感到悲伤的我身上的疲惫顿时减了三分缓缓地起身欲离开皇上的怀抱于他而言这其实更是一件无关悲伤的事情了

皇上却伸手揽住了我的肩按回了他的怀里朕会封齐沧定北将军宣他回来奔丧承继齐府齐府虽不再是相府但也是将军府丧事不会简陋

我瞪看着皇上眼睛眨都不眨齐家自从被贬往苦地虽得恩赦回京居于旧邸但依旧是平民家院丧事不能大办也无法大办但是将军府却不一样将军家君逝世是可得以厚葬的

为什么

我丝毫没从皇上脸上看到一丁半点的悲痛他绝不可能因为感念我父亲才这般安排狗头皇上那么记仇他也绝不可能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想彰显他的宽广的胸怀才这么做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怕是不大情愿的可他依旧这么说了为什么

他是你的父亲

皇上惜字如金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算是回应我困惑不已的表情

承元止你好样的我身体好了就给你生女儿我死死搂着皇上的腰嗅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味顿时感觉这奇奇怪怪的香味儿也变得甜丝丝的

你又直呼朕的名讳

皇上怒气冲冲地吼着安静的后宫窄巷里久久回荡着他的余音

十九

新建六年在大雪中如期而至回宫之后我虽有些后怕却总觉得那日禀报皇上说莲蕊吓晕了的声音莫名熟悉心中疑惑久久不解直挠得我心肺难受问了莲蕊数次她却只记得一地的血想问问皇上皇上一个眼神望向我我便问不出口了

无法此番实在是欠了这个小心眼的皇上一个大人情

以前在千福巷倘若有人暗害我千福帮人还害得本帮主差点交代了小命就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得逮出来揍上一顿以报这一箭之仇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虽不如长姐那般腹有诗书但书里的精髓我都好生记得且认认真真地履行着直到我入了宫

入了宫处处是繁琐的规矩左一条右一条地束缚住了手脚

甚烦

譬如此次乃是惠妃得知我漏夜出宫回府才暗通太监和守卫买了坊间杀手匆匆谋划打算在暗夜之时宫墙之外悄无声息地了结我

莲蕊传完皇上的话我实难以相信我与惠妃甚少来往只知道惠妃与我乃是同年入宫皇上似乎很是看重喜欢她甫一入宫就直接封了妃才情容貌皆是上乘颇有几分倾城美人的风采是以每每宫中若有欢宴我总忍不住多看一两眼惠妃若说有什么龃龉便是有一次她被我看恼了非得剜了我的眼不可彼时我入宫不足一年还是皇上挖苦我说我那眼剜与不剜都一样瞧着死水一般看不清楚人的惹得我怒气冲冲却又发作不得才算息了她心头之火从那以后我便知道惠妃不喜被人看我就再也不看她了她如何就想要了我的小命呢

是以我撩起裙子就想要跑到祥福宫找惠妃算账门槛还没迈出去就被翠心莲蕊死命抱着大腿大喊昭仪冷静可怜我身子尚虚腿上无力硬生生地被两个小丫头又拽回了屋里

昭仪惠妃乃正一品皇妃位份尊贵

我还是正二品昭仪呢她就能随意找人杀了我凭什么我不能出口气我不服

昭仪如今已有三个小殿下行事切要三思不可落人口实啊

有仇不报非君子是得给那三个小的好好树立榜样

昭仪您身子弱打不过惠妃会吃亏的

弱虽弱了些只要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信出不了这口恶气

昭仪您可还记得定北将军回京之后领职于骠骑大将军李巍麾下

我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李巍乃是惠妃的父亲惠妃的父亲管着我的哥哥我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我自己倒也罢了若不慎连累哥哥怎么对得起齐家

万没想到我的思绪还没收回来皇上身边的小夏子就传旨意晓谕六宫惠妃御前失仪褫夺惠妃妃位和封号降为李宝林

惠妃从正一品皇妃直接降为了正六品的宝林御前失仪这得失多大的仪啊

昭仪想必是皇上知道昭仪秘密出宫之事不宜张扬只得寻了别的由头发落了李宝林翠心见我面露不解笑着道皇上心疼昭仪呢

承元止这般好心他今日来永安宫我给他拜三拜

可是皇上足足五日未曾到永安宫来因为皇上重处了惠妃其父李巍携了几位亲将上了数封奏折言语中可谓十分不满

不满到我尚未等到皇上便先听到了好些风言风语可皇上历经两王夺嫡这些闲言碎语处理起来极其利索不费多少功夫前朝后宫又是一派祥和安宁了

不知皇上怎么同李巍交代的只知道那日李巍进崇德殿时还怨气冲天走的时候却是感激涕零

真是神了

是以第六日我见着皇上气定神闲地迈入我永安宫的时候忍不住细细打量皇上的头顶想看看承元止的头顶上是不是冒着仙气

觉得自己配不上朕皇上好整以暇地坐在下端起茶来慢慢饮着神色颇为自得

我立马收回自己过于热忱的目光心中暗悔真是一不小心又丢了我齐家的脸

惠妃既然已被惩处我便早把她那日刺杀我之事放下了可那晚莫名熟悉的声音越发激得我心痒难耐到底是谁呢我为何总觉得耳熟却又总是想不起是谁痒了五天今日终于可以知晓答案了我便急不可耐道皇上可知那日扶莲蕊的人是谁?

皇上眸中闪过一丝隐晦沉默了许久待我还想问一遍的时候便开始大倒苦水从前朝李巍如何咄咄逼人到后宫诸妃如何乱嚼舌根皇上舌灿莲花细细数来他为我遮掩出宫之事所受的千般委屈直把我说得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此后我若再想问皇上便甩出那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眼神直逼得我觉得如若再开口提一句那夜之事再问一句那夜之人简直就是良心狗肺禽兽不如

我从前却不知承元止除了冷面小气还能有这般让人开不了口的本事

可到底为什么呢我抱着一团疑惑却也不得不作罢

何况失去至亲的伤痛一日比一日清晰父亲去世身为女儿我理应食斋三月着素半年但身为宫嫔是万万不能着素的唯一能做到的只剩下食素一项

我生平最厌烦吃素可如今每日三餐皆是青菜萝卜清汤寡水我却并未觉得难以下咽就连例行一日三碗的苦药我也痛快地喝了个干净

原来心头的苦是可以掩盖口腹的不满的

可是皇上看着我食素一个半月之中一句牢骚也没发一下眉头都没皱凝眸打量了我许久沉思片刻最后召来了素日照看我的太医他觉得我莫不是悲恸之下失去了味觉

太医把脉探舌再三地保证并无不妥后他才放下了心可他看着我一张脸依然皱得跟个苦瓜似的不觉伸手探了探我的脑门到底是不是不舒服

是不舒服心里跟泼了辣椒水似的我捧着翠心递过来的暖炉瓮声瓮气地回着皇上的手掌温热暖暖地覆盖在我额间摩挲了两下便放下了

心里难受他看着我脸色寡淡不欲搭理他微微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对着小夏子道唤伽义来永安宫

伽义伽义是谁新的太医又要新开那些苦的要死的药我就算心中悲苦暂时可以不计较吃苦嚼蜡但不代表可以毫无节制地随便灌药吧我是太医院的药坛子吗

嫔妾不见什么伽义我拿眼神威胁着小夏子你若敢带回个挂着药箱子的太医试试

不是太医皇上甩了甩衣袖撩起衣衫坐到了我对面示意小夏子速去小夏子一溜烟儿便跑了个没影伽义是羽林卫总兵

羽林卫我看着皇上皇上脸色不明看着我的眼中有些异样

羽林卫直属圣上与其说是将士不如说是暗卫身担保护皇上的责任所以皆是武功高强之人总兵之位总领羽林卫更是皇上心腹官阶虽不大但地位并不低

我却十分狐疑我心中难受郁闷难解皇上找个羽林卫做什么

二十

齐奴儿我盯着眼前颇为熟悉的面孔心中震惊难以言表纵使他玄衣皂靴长发束冠面容棱角分明不复从前那般呆头呆脑亦退去了昔日的粗莽蛮憨之气但我依然一眼便认了出来一下便叫出了他的名字甚至还约莫能从他的眉眼中辨别出几分昔年的率真来

那个武艺高超却一身憨气力大无群却心思爽直深得我心的千福帮股肱成员齐奴儿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可皇上明明唤来的是一个名叫伽义的羽林卫啊

羽林卫总兵……伽义叩见皇上叩见昭仪声音举止皆是一板一眼只是说到最后音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还略带了些心虚

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我听得十分清楚分明就是那夜帮扶莲蕊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身头晕目眩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呢六年过去了齐奴儿的声音不复年少时的清脆变得低沉了很多可却依旧保有几分昔年的音色语调依旧那般没有起伏显得心思简单直白没有一点儿弯弯绕绕

简单直白没有弯弯绕绕我在内心狠狠鄙视了一番自己这些词儿用在我自个儿身上才叫一个恰如其分他简单直白简单到从无家可归的寻常家奴一跃成为皇上身边最得信赖的羽林卫总兵

伽义我怒气冲冲昔年往事一一涌来叉腰绕着齐奴儿上下打量着他齐奴儿低着头脸红到耳朵尖儿你不是说你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吗

回昭仪臣是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是皇上在臣六岁时赐名伽义……齐奴儿依旧跪着不敢抬头说话的时候略带了几分嗫嚅和迟疑

我猛然转头盯着皇上那狗头皇上何等定力话说到这儿了脸色都未变一分气定神闲地端着茶仿佛置身事外似的

六岁赐的名我惊得语无伦次我千福帮以一当十的大将齐奴儿六岁就蒙皇上赐名可我遇见他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啊难道心中猜想让我难以置信你一直都是皇上的人

齐奴儿自打一开始便是昔日宁王的人

虽是朕的人但你心有疑惑想见他朕还是唤他来了不是皇上眼神满是无辜顾左右而言他语气里还有几分大义凛然你若嫌他昔日有所隐瞒要打要骂朕绝不护短

我一时哑口无言

他有所隐瞒难道不是因为你他才来到我千福帮才有所隐瞒吗你这个狗头皇上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你当年放了个小奸细在我身边是何居心

齐奴儿六岁便是我的五岁那就是景德七年那一年登基数年的先皇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终于立了皇二子为太子同时恩准皇六子承元止出宫建府加封为王封号为宁而宁王当时只有八岁

我撂下一旁的齐奴儿不管只是一味地瞅着皇上生气心里恨恨地腹诽却又不敢宣之于口若论心计我哪儿比得过八岁就封王建府的宁王殿下啊是以憋得脸通红和旁边的齐奴儿活脱脱凑成了一对炸红了的虾

可不要冤枉了朕可不是朕要放他在你身边那狗头皇上向来看我的心思看得极准我杏眼圆睁地盯着他一句话没说他就知道我心里指定想给他一巴掌却又不太敢下手可他眼中含笑说了句直中要害的话当年是你坚持要留着他的朕才忍痛割爱那些年伽义顾着陪你玩闹朕的安全都没有保障

皇上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可我却无从反驳毕竟皇上的话字字见血直中要害所说皆是事实

可不就是我千磨万磨央求着齐奴儿入我千福帮的吗

此事说来话长我第一次遇见齐奴儿是景德十二年彼时父母觉得我已然教诲无望于书文女工琴棋书画上也不再强求也放弃了把我框在家中的努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我闹去是以那些时日我频频溜出齐府短短几日集聚了数个黄口小儿在东市边的土地庙里创立了千福帮打算在京中好好闯荡一番

昨日揍了东市街上乱咬人的大黑狗今日拔了乱打人的菜贩刘的萝卜秧初时父亲还担心我一个小女儿整日街头巷尾地闹腾或是惹上麻烦被人欺负待一日日发现我跟着长兄的武师傅学了点拳脚功夫别的或许谈不上逃跑开溜却十分了得遂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只一心盼望着四周街坊千万别认出这剽悍的小丫头是齐家幺女齐音就好

天有不测风云那日我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鹅黄色对襟小裙轻柔的飘带随风摇曳我虽觉得好看却也嫌碍事但溜出府后依旧十分小心不敢弄脏了裙角衣衫怕母亲见了要伤心可偏偏不巧那日我携四五个千福帮成员还未来得及走到东市就在东市旁的顺义巷上碰到了一个不知打哪家冒出来的泼皮无赖带着一个小厮扯着一个姑娘的衣襟动手动脚那姑娘吓得不敢喊不敢动只是哭得梨花带雨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欺辱民女我脑子里瞬间想起了无数江湖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场景

可惜我忘了自己不过四尺高的小丫头更忘了天子脚下敢欺辱民女的一般都不是善茬

放开那个姑娘我大声高喊气势如虹但声音却显得有些稚嫩

瑕不掩瑜吧我当时这么安慰自己

哪来的小丫头管什么闲事那流里流气的无赖顿时停住了手打眼看过来时眼睛突然眯了眯小虽小了些倒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坯子

我吞了吞口水心下不觉有些畏惧看着那个高我许多的无赖带着同样高我许多的小厮撇开了那个姑娘一步步向我走来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姑娘都跑远了我还是溜了吧我用眼神打了个暗示给周围的同伴打算施展脚下功夫走为上计

然而我还没能跑两步就踩到袖子上垂下的飘带狠狠摔了个嘴啃泥春衫料薄膝上手心顿时擦破一层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我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想接着跑胳膊却被钳住了

跑得倒快那无赖捏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我眼中不怀好意看着柔柔弱弱嫩得掐得出水倒是很能忍得了疼

放开本帮主我努力回想武师傅教的本事抬腿就往上踢那无赖的鼻子顿时见了红

奶奶的想死话音之下那无赖手上施力我疼得浑身直抖还是硬撑着不掉眼泪怒视着他那无赖恶狠狠地骂京城上下没几个敢惹老子我韩大爷倒想瞧瞧你个丫头有几个胆子敢……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一脚踢出了老远我摔倒在地呆愣地看着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一个青衣少年身手极其利索狠厉地将那无赖连带着那个小厮打得鼻青脸肿踉跄而逃

天降神兵我激动地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跑到少年身旁兴奋得眼神晶晶亮可那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任我左右追问却是木讷地看着我只说是流浪的家奴没有名字路过而已时不时摸摸后脑勺眼神往我身后飘忽

我转头看过去身后却是空无一人的顺义巷

我拔下头上的东珠小钗褪下腕上的翡翠环拿下脖子上挂的平安锁一股脑儿全塞在了那个呆呆的少年手中你没有家这些给你换银子住客栈你加入千福帮好不好以后我给你银子许多许多的银子哦

少年眼神飘忽摇摇头

那我给你买吃的城南纪家小铺的糖葫芦又圆又大西市肖婆婆的桂花糕儿软糯香甜还有回坊斋的酱鸡翅入口即化好不好

少年眼神飘忽摇摇头

那衣服呢你的衣服刚刚打得都皱了延福布庄的流云风青可好看了我长兄就穿那个他的武艺和你一样好……嗯还是要多好一点点我给你买怎么样

少年眼神飘忽摇摇头

我有些丧气怎么和话本子里说的豪气英雄不一样你真的不想加入千福帮吗你那么好的身手不想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吗一直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无主家奴吗委委屈屈过一辈子吗没想过更高的志向吗

那少年被我反问得有些懵懵过之后眼神又开始飘忽起来良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讷讷地说

真的我激动地望着呆头呆脑的少年那你以后就叫齐奴儿吧

虽本是家奴出生但是跟了我齐家的姓日后必定出人头地扬名立万的

之后我若再溜出府去总会带着齐奴儿他整日呆呆的不爱说话却极会打架的再招惹了什么地痞流氓无赖我就不用脚下生风逃之夭夭了府里府外我越发招摇而娇纵最后满京城上下都知道齐家那个小女儿长得虽好却实在不好惹实实在在让我家父亲头疼了许久当然齐奴儿跟着我之后吃穿倒是不愁虽然如今看来那些飞奔闹腾在京城大街小巷的日子里实在算不算更高的志向

直到齐家蒙难我便再也未没见过他

我收回思绪今时今日我突然明白了那日齐奴儿为何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诚然那天皇上也是在顺义巷的只是没有明面上出现罢了齐奴儿为仆做决定自然要看主子的眼色行事我说皇上怎么会知道我编排宁王的小曲儿呢定是齐奴儿学给他的齐奴儿已经是皇上的人却谎称无主家奴皇上把齐奴儿放到我身边为了什么为了我在城楼上打了他为了与太子夺嫡所以要利用我监视齐家人算计太子吗

我顿时一阵心寒

朕可没有那么小人皇上看着我低头深思面色沉郁起身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捂住额头心中暗恨怎么回事怎么每回心思都能被他看透

怎么没有小人你就是因为二哥哥娶了韩家嫂嫂还因为我在城楼上打了你你才故意让齐奴儿扯谎我那时可才十岁……

皇上眸眼深深地望着我我猛然停住了话头

我才十岁

景德十二年春我十岁彼时二哥尚未对韩家嫡女韩江月一见倾心韩齐两家也没有什么深交那是在数月之后的冬日二哥无意间看到雪中一袭红色凫靥裘的韩家女惊艳绝色恍惚从诗中走来而韩江月也倾慕齐远才名已久门当户对又彼此爱慕两家数日之后便定下了婚约迎娶新娘而我遇见乔奴儿的初春那时候朝中依然风平浪静太子依然是太子宁王依旧是宁王没有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针锋相对的朝中倾轧那时候按照太后的说法先皇依旧只是期盼着宁王可以安宁顺遂地富贵一生罢了

而我自以为城墙之上的初遇更是远在一年半之后长姐的及笄礼之日而其实对皇上来说那日也并不是与我的初遇

我怔怔地望着皇上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可想明白了皇上戏谑地看着我埋头深思手上转着珠子看得颇有趣味

好像有点儿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难道皇上那时真的是无意中撞见了我瞎逞英雄反被人欺辱他一时好心才让齐奴儿出手相助然后又一时好心让齐奴儿答应入了我千福帮然后一而再再而三的一时好心让齐奴儿陪我满京城地胡闹而我不识好人心冒冒失失地还在城墙上打了他太子党同宁王党斗得如火如荼我更是在街头巷尾不遗余力地浑说编排他他依旧忍得下气让齐奴儿在我出府之后护我周全吗

他为了什么呢我突然觉得或许从一开始我便看错了宁王

只因为当时齐家与韩家姻亲之下羁绊已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心里偏向齐家自然也就向着韩家因着二嫂嫂才貌双全就自然而然地选择忽略韩家嫡长子韩江黎是一个在尾巷里轻薄民女的无赖因着长姐太子妃身份尊贵人人敬重就自然而然地选择原谅太子软弱无能东宫佳丽成群

于我而言韩家见太子登基无望举而谋逆以至满门抄斩齐家因为从前构陷宁王也尽数流放我以罪女身份入宫同皇上的确隔着旧恨家仇可细细想来这些冤仇本是我齐家对他不起他也确实该气该恼该怒可他依旧封我为才人并未让我为奴为婢让我居于永安宫虽然看上去偏远冷清却实在是个远离后宫诸多纷扰之地若以我素来娇惯的性子住在妃嫔之中只怕又是一番鸡飞狗跳难以收拾

细细想来他对我实在是认识得十分清楚明白也安排得十分妥帖周全

如此了解我脾性又怎会是初初城墙那一面会有的如此妥帖的安排又怎么会是因为记恨我才实施的报复

太后说皇上喜欢上了一个本不该喜欢的姑娘

初时我以为或许是在入宫的一两年之后在我诞下珏儿之后长久的相处中他怜我身世又掺杂着珏儿的情分久而久之才积聚出一丝情意来

而今看来或许或许他的心思起得更早些心中的情意也更深些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局促不会吧若真以他初见我之时算起我那时才十岁啊也不过才十二岁啊……

皇上你不会觉得我那时太小吗我红着脸望着皇上心跳得极快

皇上没想到我思前想后了这么久一时瞅瞅齐奴儿一时看看他最后竟然含羞带怯地问出了这么个问题千年不改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禁不住地动山摇了一下

朕说过那时就喜欢你吗不过觉得有趣罢了皇上瞥开脸耳尖微红

没有我一时愣住脸上愈发红透丢人丢人啊谁会喜欢十岁的小丫头啊

是两三个月之后才喜欢的皇上踱步到齐奴儿面前示意头快埋进地里的齐奴儿起身皇上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只是语气听上去略显沙哑你很不同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飞扬而率性天不怕地不怕不似皇家人不苟訾不苟笑

我的脸真是又红又烫那可不还是十岁吗

行了朕就是在你十岁的时候就动了心你就偷着得意吧别整日说心里泼了辣椒水似的惹朕心烦皇上示意齐奴儿退下齐奴儿退得飞快颇有我当年之风皇上转身看我眸中灼灼似有几分恼意几分情意

没有没有得意没有得意我忙上前牵着皇上的手可抬头看他时嘴角依旧忍不住上扬十岁哎我十岁就能让皇上情根深种我果然是齐家的人就是如此非同凡响

自是不比你千般万般的好才赚得你心头那丁点位置着实辛苦皇上看我笑得毫无掩饰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丁点位置若是只有丁点位置我何至于如此喜悦心动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承元止承元止承元止……我拥进皇上的怀里揽着他的腰撒娇地唤着他的名字暖暖的龙涎香的味道让我从未有过的心安

翠心莲蕊率一众宫女太监早已经默默退出了殿外

你又……皇上似要生气话说了一半又停下了抬手拥着我下巴轻轻抵着我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又溢出些宠溺好吧喜欢就叫吧……

二十一

新建六年的春来得比往年迟了许多永絮池旁的柳叶儿在融融暖风里抽芽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我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好起来随着我的精神越发的好皇上也越发显而易见地后悔后悔之前为宽我的心把齐奴儿也就是伽义拎到了我面前

我自从逮到了这个从前的小叛徒一直锲而不舍暗戳戳地从各个方面努力策反这个武功高强脑袋呆愣的羽林卫总兵打算重新把齐奴儿收回麾下

如此做自然是因为我还是十分小心眼的一是一二是二我虽对承元止早对我心生爱慕的事情颇为欢喜但他顺势让齐奴儿当了我身边的小奸细和传话筒也是确有其事我这是要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

但我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先前遣人往伽义屋里堆了数十叠玄衣外袍后又着人摆了满屋的刀枪剑戟如今一筐一筐的李子又塞了羽林府满满一院子这日皇上在午后的暖阳里往我永安宫的椅上一坐顺手就将我揽入怀里倒是锲而不舍啊

皇上谬赞我坦然地点点头行事自然要有的放矢既然要拉拢齐奴儿自然要投其所好齐奴儿好玄衣喜刀剑爱吃李子我坚信这一招一式都直中靶心我心里颇自豪

不过就是明目张胆地拉拢朕的羽林卫总兵嘛朕不介意皇上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悦把玩着我的手指眼中有细细碎碎的柔光别的也罢了今日遣人几乎摘光了汇璃苑里的山李了辛苦阿音了

臣妾看那汇璃苑的李子年年空挂枝头没人爱吃就物尽其用了皇上不介意就好我看今日皇上不似往日见我送衣服送刀剑时木着脸一副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反而倒真的显出几分轻松惬意来

莫不是已经被我气傻了

朕是不介意皇上搂着我腰的手莫名重了三分眼中却莫名多了几分不怀好意而且朕看你这么喜欢伽义估计很快心想事成他估计不日就能拨到你宫里来了

这神情像极猎手看那入了圈套的鹿胜券在握却不动声色

我顿觉不妙挣扎着想从皇上怀里起来却硬生生被他钳制住腰身动弹不得皇上臣妾宫里不缺护卫……我越说越没底气皇上定是又动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小人之心

这可与朕无关皇上轻而易举地看出了我又在腹诽他凑近了我耳边母后看你如此用心估计觉得永安宫里缺了个管事的太监自会成全你

什么地一声站起惊得莲蕊捧着茶杯抖了三抖

太后太后要把齐奴儿……太监了为什么我脸色一白我宫里何曾缺什么太监齐奴儿何时惹得太后如此盛怒了

阿音有所不知母后极爱那细碎洁白的李花那汇璃苑里的李树啊是当年父皇同母后亲植皇上悠悠然站起低头含笑那些山李啊母后年年不摘只是不忍而已

没人告诉我啊我目瞪口呆觉得心都快要停跳了虽说太后碍着皇上不再难为我但是心中也不是毫无芥蒂但自从双生子诞下之后我时不时抱着两个奶娃娃去成德宫请安太后见我一日比一日和颜悦色此番怕是要一棍子打回原形了

朕继位后母后为防睹物思人徒增感伤甚少踏足璃汇苑了只是嘱咐人悉心养着那满苑的李树往事久远阿音自然不知皇上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那满苑的山李估计这会儿消息应该传到母后宫里了

皇上我拽着皇上的衣角脑中一片空白我顾不得自己处境如何糟糕了齐奴儿要是因为我断子绝孙了我肠子一定要悔青这辈子估计内疚得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阿音放心朕绝不夺人所爱这就另提一人做羽林卫总兵皇上说着就往门外走

皇上救命我从背后死死抱住皇上的腰这阖宫上下能解太后怒气的除了皇上就是那三个小娃娃了我立马选择了投靠皇上毕竟那三个小娃娃一个刚刚开始识字另两个只知道吐口水

不过若是母后知道是朕授意恩赏近臣自是不会为难伽义了皇上身形不动眼风扫向我像是抛下鱼饵故意等着什么上钩似的

我立马会意将皇上的腰环得更紧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我懂我立马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就是那个愿者

谢皇上隆恩我立马嘴甜如蜜入宫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终于有所长进

可是平白无故的朕为何帮你皇上语气突然为难起来气势反而越发从容不迫了看着我一副你懂得的小人模样

小人我岂是那等谄媚奉承之人

因为皇上深明大义我立马回到不带丝毫犹疑声音朗朗另带着崇敬的目光望向皇上的后脑勺

皇上长身玉立并未回应

因为皇上仗义执言我觑着皇上的神色慢慢从背后挪到皇上身前极为乖巧地蹭进皇上怀里话音更加坚定

皇上面无表情

因为皇上匡扶正义我言语不觉有些犹疑双手摩挲着皇上的玄金龙袍有了些些焦灼夸到此等程度还不行吗

皇上脸色一沉

因为皇上……舍生取义……视死如归我小声嗫嚅着若是还不行我可真要江郎才尽了

皇上眼中开始冒火我此时此刻才终于顿悟何谓书到用时方恨少心中暗恨一定要让三个小娃娃努力读书不能让吃他们娘亲这般的亏心中依旧绞尽脑针地苦思冥想该怎么盛赞皇上这等光辉伟大的行为

不知从前那些小曲儿还顶不顶用

皇上啊……我刚刚要起势皇上突然抬起我的下巴颇有些气恼地盯着我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幼时倒是十分熟悉这气势莫不是皇上还想当我的爹不成

因为朕要你送朕样东西皇上另一只手利落地掰开我不断揉搓他龙袍的手干脆地打断了我想要唱曲的想法

我有些迷茫皇上这是想和我做买卖吗送什么东西啊

你自己想皇上倒是真像恼怒了似的甩甩手一脸寒冰地就离开了永安宫

我自己想

我立马将莲蕊翠心拉回房内三个人开始苦思冥想皇上最近可是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值当冲一个昭仪厚颜索要物什

眼看着从晌午想到日落西山依旧没能找出什么眉目来

皇上喜何种器玩吗莲蕊最近为了我拉拢齐奴儿之事跑上跑下颇有些心得

我摇摇头皇上天下之主金银珠宝机巧器玩应是不缺的吧

吃食莲蕊望着自己摘了一上午山李的手眼中颇有些心有余悸

我爱怜地摸了摸莲蕊的手以示安慰皇上想吃啥御膳房就能做出啥况且他又不是我他于吃食上应该没什么癖好吧

对了奴婢听说李宝林当年做惠妃时时时为皇上弹琴吹笛翠心听了良久决定从后宫嫔妃处着手偶尔还跳跳舞

正是呢除了李宝林奴婢还听说宜华宫的贤妃娘娘最爱给皇上绣香囊剑穗手巾汗帕这些小物件而怀庆殿的姜充容则是爱缝制中衣据说每月都要缝满三件才罢休皇上万寿还要额外多一件莲蕊收到启发后顿时来了精神后宫诸事顿时如数家珍品仪殿的郭美人和郑美人爱给皇上写诗写词揽月阁的林才人则是喜欢写长篇论赋呈交皇上就连凤仪宫的皇后娘娘也……

莲蕊看着我突然哑了声终于发现我如刀似剑的眼风了吗

昭仪昭仪不必和她们一样昭仪有她们比不上的好处呢……翠心看着莲蕊局促地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安慰着我却不说那比不上的好处具体是什么分明就是诓我我绞着手心中莫名酸溜溜

又是绣香囊又是缝中衣又是能写诗又是能做赋我倒是没想到商议着商议着倒是尽显出承元止后宫才人辈出各个娴静雅致德才兼备

皇后娘娘也怎么样我压着心中的失落示意莲蕊继续说我只知皇后娘娘宫里的逍遥炙是宫中一绝是以日日晨起请安赖着不走就是想多吃两口逍遥炙倒忘记了作为九州皇后必有过人的德才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时不时呈几篇自作的棋谱棋论罢了……莲蕊眼圈儿都红了恨不得时光流转一个字也不说

下棋有什么意思我小声嘟囔着

可不管其他主子娘娘有什么咱们昭仪可是诞下了三个皇子这份功劳可是其他嫔妃比不上的翠心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我那她们比不上的好处是什么了显而易见地吁了口气

诞下皇子

我的长处……就是生孩子我思索了片刻似乎觉得颇有些道理

不不不莲蕊和翠心的头摇得像冀儿毅儿的拨浪鼓

莫不是承元止看我身体好得七七八八想让我自荐枕席 我又思索了片刻豁然地看着莲蕊和翠心

不不不……莲蕊和翠心红了脸头摇得像拨浪鼓

皇上这般矜持了我真是没有想到皇上可是次次主动如今我自己突然掌握了主动权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全然忘记了刚刚后宫各位德才兼备的嫔妃给自己带来的冲击斗志昂扬地起身莲蕊翠心我争取给咱们永安宫再添个皇子

莲蕊翠心面面相觑昭仪真是胸宽似海……

二十二

我胸宽似海的结果就是一夜的功夫宫里已传遍了永安宫齐昭仪千里迢迢奔赴兴德殿自荐枕席却被皇上无情拒绝惨烈非常彻底丢尽了正二品昭仪的脸面

昭仪听说大皇子今儿要上书房了您不瞧瞧儿去不知大皇子小小人儿怎么耐得住坐两个时辰呢

我捂着被子蒙着头躲在床上岿然不动不可能出去的我甚少出永安宫去兴德殿谁知好不容易大张旗鼓地跑了一趟兴德殿还没扑倒承元止他知晓了我的来意后就黑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将我重新扔回轿子里送回了永安宫

阖宫上下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士可杀不可辱

昭仪二皇子和三皇子来给您请安了您不抱抱他们瞧瞧二皇子又要吃手指了您不管管翠心抱着不断挣扎的冀儿冀儿一脚一脚踢到我的锦被上咿咿呀呀的叫着

我咬咬牙忍着想掀被看冀儿吃手指的冲动依旧死死按住被角任是大罗神仙天王老子吃手指我也不管了就是不出去

昭仪您觊觎已久的姜充容的玄耳波斯猫诞下一窝小猫崽儿您不讨要一只吗

讨厌姜充容的猫有孕我巴巴地送了两个月的小咸鱼了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挑好了日子今天生这明明就是姜充容和她的猫蓄谋已久诓了我的小鱼干还打定主意不给我小猫崽

昭仪今儿天气真好院里的九色锦鲤还等着您去撒食呢您不去了吗

怎么办我好容易从咏絮池里千挑万选捞出来的大鲤鱼啊我还想将它喂结实了送它跳龙门呢龙门都在院子里搭好了若是今天没能喂食会不会影响它日后跳不上龙门呜呜呜人家好想要看鲤鱼跳龙门啊

昭仪听说驯兽园的翠羽鹦鹉学会了说人话您不想听听说了什么吗

什么那傻鹦鹉除了会啄人终于学会说话了吗我上次想听它说个话结果现下手上被它啄的疤还没好全呢大仇还没报它竟然背着我就悄悄就学会说话了吗那我还要不要姜充容的小猫呢

翠心莲蕊一个上午来来回回在我裹成的球状的被子前絮絮叨叨地引诱我下榻直至晌午将至我却十分有出息纵使百爪挠心自始至终也没从锦被中露出半个脑袋

我正默默赞叹自己如铁的心志时肚子却十分不争气地 咕噜咕噜 叫了两声

昭仪新做的九珍酱凤翅要不要起来尝一尝莲蕊听到后迅速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鸡翅凑了过来翠心捏着玉骨扇一个劲儿地将香气往床榻上扇

太卑鄙了这两个丫头被我纵得越发没有底线了我听着呼哧呼哧扇扇子的声音九珍酱翅的香气扑鼻而来你们这是舞弊我瓮声瓮气地在锦被中抗议但是肚子叫得更响了好饿啊……我磨磨唧唧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

皇上万安

地将伸出的脚又藏进了被子里才不要见承元止那个狗头皇上呢

都下去吧承元止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四下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慢慢安静了下来但是酱鸡翅的香味儿还飘飘悠悠地直往我鼻尖儿里钻

朕下朝后皇后就来兴德殿说你今儿个没去请安是不是朕允准了的皇上撩了撩衣摆坐在了我的榻边我赌气地同被子往榻里一块儿挪了挪才想起了今日为何总觉得嘴中无味原是早上醒来梳洗过后听到谣言传遍六宫一时羞恼躲进被褥里忘记了去凤仪宫请安没能吃上凤仪宫的逍遥炙

在生朕的气皇上见我不出声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是多了一分试探关切的意味

才不要和你说话我弓起身子又往榻里挪了挪

朕今日想了想才明白昨夜原是你要送给朕的……皇上顿了顿难得把话说得这般轻柔倒是比朕原本想要的贵重许多

什么意思原本想要的他原本不预备着要我吗

我的耳朵顿时烧了起来不会是我一厢情愿自作聪明吧我顿觉羞愤难当刚打算再往榻里挪挪就感受到一只手按住了我裹着被子挪动的大球别挪腾了再挪撞墙了

你的身体如今还不能……皇上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锦被声音又轻又柔太医屡次叮嘱了并非朕不愿意朕怎么会不愿意朕怕自己伤了你

我的心又酸又疼又委屈又甜丝丝的脸颊捂在被子里估计已经红透了那皇上原本想要臣妾送什么的

朕也没想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看着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拉拢朕的羽林卫想让你也费费心思拉拢朕皇上柔和的声音一下下跳进我的耳朵里催得我的脸颊越发的烫转而皇上语气添了三分笑意道不过你对朕的心思倒也很直接

皇上有李宝林绣的香囊姜充容缝的里衣郭美人的诗林才人的赋皇后娘娘的棋论棋谱哪里需要臣妾再花心思……我红着脸倒豆子一般在被子里嗫嚅着说完才觉得这话倒是显得酸溜溜的没想到我竟然将那日莲蕊的话听到了心里我原以为自己不在乎的

皇上沉默了良久我心下微微一紧莫不是生气了耐不住好奇将脑袋露出了被子却对上了皇上含笑玩味的双眸面上得意之色难掩你吃醋了

我刚想缩回脑袋却被皇上眼疾手快地掀了被子一道滚进了被子中这么久了终于也能醋一醋你

臣妾没有臣妾是羡慕臣妾也想有人给臣妾做香囊做里衣给臣妾吟诗作赋可姜充容的猫都避着臣妾臣妾是羡慕皇上能得她们青眼我双手慌张地抵在皇上的胸口感受到皇上心扑通扑通跳得倒比我还快似的

你虽喜欢朕却不在意要不朕把东西都送到你的永安宫里吧皇上伸手就搂着我的腰呼吸喷在我的耳边脖颈直挠得我心中痒痒只是承了朕的情日后你的心思都要放在朕的身上

真是小气还在计较我送伽义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我心中腹诽不知道那些言官大臣怎么都说当今陛下宽宏仁德的明明就是锱铢必较十分小气

答不答应皇上搂着我腰间的手重了几分我渐觉被中燥热想要掀开锦被却被皇上一把按住了手

香囊手帕汗巾里衣辞赋都是我的吗我抬眼看着皇上被子里头黑洞洞的可我却分明觉得有两道灼灼的目光烫得我话都说不顺溜了

你的皇上于暗中靠近了我脸缓缓啄着我的唇直至唇齿交缠喉间依旧传来低沉的蛊惑声答应吗

我低声应着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承元止今日倒是想要把我生吃了一般可我身体抵在墙上逃也没处逃

地一声皇上掀起了被子放开了对我的桎梏下了床榻我顿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春寒料峭不要再惹上寒疾以后再有脾气也不可任性不吃饭要将养好身子皇上眼中欲色未褪将锦被为我仔细掖好声音略显沙哑含糊你若还觉得羞恼朕便传谕给皇后这几日你就待在永安宫不必见她们

我气喘吁吁的还没缓过来也没能听清楚皇上说的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朕还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处理让宫人伺候你午膳吧皇上面色如初后就唤了宫人进来春风得意地就踏出了永安宫

不多时我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饭呢便有宫人将一对对崭新如初的香囊剑穗一叠叠针线细密整齐的中衣一沓沓原封未动的诗词歌赋流水似的送进了永安宫送着送着屋里便既有焦尾古琴又有白玉棋盘既有强弓硬弩又有雕龙宝剑直到送来一扇五光十色的大屏风的时候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是哪个嫔妃闲的给皇上绣了这么大一扇屏风莲蕊当时怎么没跟我说过

傍晚之时又有圣旨晓谕六宫之后凡有嫔妃进献皇上之物皆送往永安宫即可

昭仪咱们永安宫放得下吗莲蕊看着宫人进进出出了一下午听完旨意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后妃对皇上泼天的热情永安宫怕是承受不起啊

昭仪咱们永安宫用得着吗翠心皱着眉展开一件件男子中衣翻了几页厚厚一本棋谱拉了拉怎么都拉不动的强弓看着我欲哭无泪

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我就说承元止能安什么好心

说不定……能用上呢……我心虚地踢了踢大屏风心中道听天由命吧

可没想到它们却真的派上了用场

二十三

小荷初露尖尖角的时候皇上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永安宫不急不缓地说永安宫太小了些打算帮我另外寻个住处苦思良久说兴德殿附近的长禧宫便很好宽敞也无其他妃嫔入住放得下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想这永安宫满宫来自后妃的心意该如何安放既能不辜负又能让永安宫人行动无碍大一点的宫宇自然能两者兼顾

该找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好呢皇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踢了踢大屏风这不已经找好了理由吗还找什么其他什么名正言顺的由头

是个好理由啊皇上点头复又没头没尾地问和悦也你喜欢这个字吗

我望着皇上灿若星子的眸莫名其妙地点头这个字自然是很好的意思

盛夏红莲盛放的好时节皇上便晓谕六宫齐昭仪永安宫地窄狭小无益于珍藏各宫进献给皇上的心爱之物故赐居长禧宫择日搬入然而还没等我乐呵多久就有臣上表说齐昭仪小小昭仪之位何堪正位长禧宫那乃是历来一品皇妃所居之处如此擅住简直乱了宫中尊卑次序吵吵嚷嚷一个月在冀儿毅儿一周岁的那日皇上就再次下旨齐昭仪诞育双生子有功兹在皇二子和皇三子周岁之日晋升为妃封号愉不日行册封礼我愣愣地抱着封妃的圣旨心想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因住处小被晋封的嫔妃吧

正式封妃之后我倒是终于名正言顺地搬进了长禧宫彻底堵住了那些大臣的嘴但那些存于永安宫的珍贵之物却并没有一道同我搬到长禧宫去而是安安静静地安置在永安宫封锁了宫门我在接受六宫嫔妃的庆贺时也只能深深为那些锁在永安宫的物什感到冤屈想来那日皇上赏我那些东西的时候早就动了封妃的心思奈何遇上了这么个皇上封个妃还来回折腾了这么些事

但晋为妃位可真好啊连宫人的例银都涨了三倍数莲蕊翠心如今对我说话三句不离娘娘英明娘娘睿智娘娘聪慧可谓十分狗腿我心甚悦身心格外舒畅除此之外长禧宫宽敞明亮最重要的是如今有了多余的屋宇院子皇上就命人在长禧宫设了个私厨实在是大大满足了我的口腹之欲我觉得我更爱承元止了

可是住在长禧宫也不是处处如意以往永安宫安安静静地座落在后宫偏僻一隅我想如何闹腾便如何闹腾什么正经的妃子美人的半年见不到一个如今搬到长禧宫周围这个宫那个殿的来来往往的嫔妃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是这个姐姐登门就是那个妹妹拜访如今我性子虽然算是软和沉稳了不少不至于丢了礼仪脸面但是仍然每天笑得脸疼累得够呛

后来还是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说是长禧宫愉妃身体未好需要静养其他妃嫔无事不可到长禧宫处烦扰如此才算还了我几分自在

如今离兴德殿不过几步路的脚程我便也时时去兴德殿走动走动走动了几次才发现承元止这个皇上其实当得十分辛苦晨起大早便要上朝一上午不得闲下了朝兴德殿又堆着总也看不完的奏折不知之前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精神还能和我斗智斗勇

皇上与娘娘斗智哪还需要花费什么多余的精神向来都是皇上全方面压制……莲蕊最近已经习惯了她那多三倍的例银了说起话来便又如从前一般不管不顾了幸亏翠心顺手塞了我一口芙蓉糕不然我一定和她辩个清清楚楚斗智我不行那斗勇呢我斗勇总还是要费他三分心思吧

但我确实觉得承元止当皇上累得可怜眼看着秋风渐起我日后再去兴德殿便时不时端碗莲子百合汤莲藕冬菇汤腊鸭爪翼汤什么的虽然每每皆是皇上喝了两口便禁不住我垂涎的目光剩下的便悉数进了我的肚里但他却十分欢愉处理起政务倒是更起劲儿了

冬至已过皇上似乎长在兴德殿里夜夜挑灯

据说西南旱情自七月起直至现在仍然未解分毫皇上也是心焦我喝着草菇斑鸠汤听着翠心的话吃饱喝足看着还余下不少汤赶忙着人盛了一碗汤送到了兴德殿翠心难得一脸欣慰地看着我直点头不多久一个小太监就捧着一块皇上的贴身玉佩送到了长禧宫说是皇上明白愉妃娘娘的心意了我捧着觊觎许久的玉佩乐呵呵地对着小太监道皇上的心意本宫也明白了小太监喏声退下

皇上真宠得娘娘没边儿了一碗汤换了一块无价之宝莲蕊一边收拾着床褥一边看着呵呵傻笑的我摇头

你未出阁的丫头懂什么我哼了一声钻进被窝里振振有词夫君本该如此大哥对大嫂嫂就这样二哥对二嫂嫂也这样……我突然想起亡故的二嫂心中一阵伤感便闷闷地转了话头为何一碗汤就不如一块玉值钱总之世间恩爱之人价钱不是这么算的

我记得当年大嫂歪歪扭扭给大哥绣了个荷包大哥可是二话不说把珍藏已久的疆毓宝刀给了大嫂那刀我抱着大哥的腿哭闹多少回大哥都不给我碰一下

那汤又不是娘娘做的……莲蕊小声嘟囔帮我细细理好了被褥又缓缓点上了安神香

那也是我宫里的嘛我将半个下巴掩在被褥里心里有些虚想起大嫂好歹也是亲手为大哥缝的荷包不觉自己好像亏欠了承元止一些可转念一想承元止那么多妃嫔大哥可是一个也没有的又宽慰地往被褥里钻了钻心想这下彼此相抵不算亏欠了

娘娘皇上心里有彼此不管汤羹还是玉佩都不及娘娘和皇上的情意珍贵翠心烘好了地炉笑意融融地看着我和莲蕊斗嘴

就是这个道理你看还是翠心明白我扬起下巴对着莲蕊道你不如翠心聪明非得等哪日你嫁出去了才能明白

莲蕊一下红了脸抿着嘴不肯答话了我莫名其妙地盯着突然羞怯双颊染霞的莲蕊不至于吧跟着我这许多年了脸皮这般薄的吗平日怎么没看出来呢

娘娘快睡吧奴婢们退下了莲蕊连耳尖都要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将我的床帐放了下去吹了房里的灯拉着呵呵直笑的翠心忙里忙慌地关了门到屋外守夜了

我打着呵欠想可算让我找到这丫头的痛点了下次饶舌吵嘴看她还怎么讨到便宜

可之后我却再没有和莲蕊斗嘴的兴致了西南旱情越来越严重纵使隆冬之际皇上也要出宫去太庙为西南百姓问祷祈雨

要去多久呢我拉着皇上的衣袖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皇上半眯着眼打量着我道你在宫里别想着翻墙跃瓦的你身体刚刚大好我会让伽义留在京城守在宫墙内看着你

怎会……我顿时丧气有伽义在我怕前脚刚踏出长禧宫后脚就会被重新提溜回去

此番皇后会随行宫里一应事宜朕都交给贤妃了你万事莫理要是嫌长禧宫憋闷就去朕的兴德殿那儿给你备着不少宫外的时兴江湖话本你会喜欢的

皇上你真的太英明了这个给你我伸手掏出早些时日绣好的荷包豪爽地递给皇上大嫂将门出生不惯绣花缝针我小时候在父亲尚未对我死心的时候也算学了几针可如今看来还不如我那从未做过针线的大嫂呢我大哥给出的那把宝刀丝毫不亏啊

这是什么皇上看着手里的物件过于惊讶和迷茫的表情还是伤了我的自尊心虽然看着不那么好看精致可是还是很明显这是一个荷包啊兜口还串着丝线呢

我的脸拉了下来盯着皇上打算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你做的皇上忍不住笑道拿着荷包细细打量神色认真这布兜做工甚是精巧啊

不是布兜不是布兜是荷包荷包我追着皇上满屋地跑心中又气又恼当年大哥收到大嫂的荷包可是系在腰间阖府上上下下地转悠炫耀皇上却污蔑我的荷包是布兜

好了好了是荷包多谢阿音辛苦阿音皇上一把搂住了我我一向打不过他挣扎无用既如此那就烦劳阿音再多些辛苦吧皇上拦腰抱着我就像内室走笑得不怀好意

做什么

你之前送朕的那份大礼啊朕今夜来收

我不是身体刚好吗

问过太医了只要你不上房揭瓦便不妨事

可我还在生气呢

朕明日就出宫了回宫之后朕再给你气回去……

二十四

皇上离开皇宫后山中老虎一走冀儿津津有味地吃手指都显得放心大胆起来我含着笑看他咂吧嘴忍不住在他那小脸上捏了又捏毅儿哼哼唧唧地对着那翠羽鹦鹉学了数日的话他哼唧一声那翠羽鹦鹉就万安一声真可谓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珏儿在御书苑正儿八经地读了大半年的书我每每躲着窥看越看越是喜欢当初皱皱巴巴的小丑八怪怎么如今就长得这般白嫩可爱了乖乖地端坐笔拿得十分稳当皱着小眉头使劲儿认真听夫子讲课可是比我当初强出千百倍

我身体已然大好纵然皇上留下了伽义试图牵绊住我但是有莲蕊在总能找出诸多方法牵制住伽义在伽义自顾不暇的时候我终于在病恹恹地过了一年多后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了譬如有一日我和翠心悄悄携了温好的寒潭香溜达到观月台现烤起了肉蹦出的几个火星差点烧光了皇上亲画的山水纸屏风譬如有一日我揣了鱼食带着浩浩荡荡长禧宫人敲碎一片永絮池的冰,欢欢喜喜地钓来几箩筐鲫鱼送到御膳房直喝的长禧宫人每人闻鲫鱼汤而色变譬如有一日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太监跑到训禽管体验斗鸡耍猴一个不小心跑了一只野性未消的猴气喘吁吁围着御花园追了数圈终于追丢了导致六宫人心惶惶终日提防一只猴……白日里玩累了夜晚里我就躲在兴德殿逍遥自在地翻阅皇上离宫时留下的那摞书有志怪小说有江湖话本也有意趣画册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我这般没有规矩阖宫上下却全都当自己眼盲一般不仅协理六宫事务的贤妃不闻不问就连太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旧遣了姑姑日常问了问她那俩宝贝乖孙今日吃得香不香顺便提了一句那泼猴已经绑好了送回训禽管了让我出门不必时刻提着一挂香蕉钓猴子了

我惊奇且疑惑捏了几下自己的脸确定自己并不是在梦里感觉我这一病病好了后整个世界都美妙起来了

想来太后和各宫娘娘已经习惯了咱们娘娘没规没……嗯跳脱不羁的个性莲蕊觑着我的脸色重新择了个词

我想了想大体回顾了下过往的人生深以为然应该是对本宫绝望了破罐子破摔就如昔日我的阿爹和娘亲一般 

娘娘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哪儿有破罐子一说翠心把烘好的暖炉放在我的手边皇上疼娘娘后宫诸人自然和皇上同心同德

骗人我嘟囔着先前承元止待我好时惠妃还不是暗地里想送我上西天我才不信同心同德的话呢

娘娘皇上登基已六年了大势已成大道已稳翠心见我靠着暖炉一脸的不相信继续解释道皇上待娘娘不同六宫一望皆知如今太后含饴弄孙都不再为难娘娘娘娘性子飞扬病了许久肯定憋闷如今身体康健偶尔恣意些无人敢说二话更没人敢生出李宝林当日那样糊涂心思

六年原来我已经入宫六年了如若新春过去便就是第七年了前朝后宫完完全全地握在皇上手中朝中大臣或许依旧有忠佞之分但是已经再无树大根深功高震主的权臣想起昔日太子宁王之争恍如隔世

而且有伽义总兵在娘娘不会有事翠心十分安心地递给我晾好的参茶

我确实没有事但皇上那里却出事了

皇权再高皇威再盛也总有不怕死的人试图挑战皇上遇刺的消息传到宫里时我手一抖茶杯碎了一地报信的小太监忙忙接着说所幸皇上无碍杨奉常为皇上挡了一剑我的心才猛然落了回去杨奉常乃是曾与我二哥齐名的杨家二郎杨轩似乎是去年才升的奉常想起他也曾与我二哥交好被我父亲赏识而且二姐也已嫁给杨家三郎杨希杨家同我齐家也算是一家人了希望他此次受伤也莫要出事才好

后宫不复往日的安和平静据说此次暗杀能够近身乃是内外勾结所致似乎还有后宫中人牵涉其中太后懿旨传遍六宫各宫即日起严守宫规若有行为不矩的宫人一律严惩同时更有卫尉司的人严查往来信件问询宫人先是郑美人被下了暴室后有姜充容被禁足宫中各宫一时风声鹤唳

我不禁思索着翠心先前说的话大势已成大道已稳说什么没人敢动歪心思对付我为何倒是直接动到皇上头上了这是打算擒贼先擒王吗我冻着鼻子在长禧宫院里看着风吹起光秃秃的花枝摇摇晃晃不知承元止此时还好吗他心里会怕吗伽义应该跟着他身边的伽义在肯定不会有人能近他的身寒冬的风越吹越大我躲进屋内觉得腹中空荡荡的难受捏起糕点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却如何都掩不住腹中的空荡皇上何时能回宫呢好想他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宫里谣言渐起说是此次刺杀乃是蓟王一手谋划的西南大旱蓟州地处西南据说蓟王还在王府里说天子无德才惹天怒导致西南大旱谣言甚嚣尘上我真是越听越心惊可是纵使心中忐忑脑中还残存一丝清明不可能是蓟王的啊纵使是傻子也不该在水深火热时自己还拼命往火上浇油恨不得自己死得透透的况且蓟王六年蛰伏不动单等到皇上坐稳龙椅自家突逢天灾的时候捅皇上一刀蓟王性格庸懦根本不是什么狠厉野心之辈这种狂妄悖逆之话若说的是昔日皇后母家韩家人倒还算可信蓟王平生最爱美人整天就想着可以用哪几种姿势卧倒温柔乡导致当年太子府诸事都是我长姐全权打理所以昔日先皇将韩家一朝屠尽断定蓟王日后绝无翻身可能也无翻身的想法才把他贬为蓟王远远地迁往蓟州保得一家性命如今西南大旱缺的是雨水又不是美人难道蓟王安安稳稳过了六年突然就不想活了

我紧紧攥住衣袖不会的不会是蓟王的

可之后卫尉司的人却查明那名刺客的确是来自蓟州亦是蓟王门下蓟王谋逆行刺的罪名几乎已定就差皇上回京最终点头晓谕天下了西南大旱皇上仁德纵使隆冬也亲去太庙求雨而蓟王却狼子野心口吐妄言还行刺皇上致使奉常杨轩被刺重伤其父杨司空声泪俱下写下声讨蓟王悖逆的檄文甚至不顾年迈想要亲自前往蓟州收缴逆贼爱子之心人人闻之动容

莲蕊翠心这几日都不敢同我多说什么

娘娘一切等皇上回来再做打算啊翠心小心翼翼地劝慰我

是啊如今这种状况娘娘千万不要冲动行事莲蕊连连点头看我脸色苍白将暖炉朝我推了推

可我双手冰凉怎么烘都烘不暖心中莫名生出人生竟然如此荒诞滑稽的感觉

我们齐家统共三个女儿家族蒙难几番沉浮命运交错最终虽一个身在蓟王府一个嫁作杨家妇一个入了皇家门却都不是最初的心意愿望起码各自安好还能平稳度过余生可如今却是要刀剑相向了吗蓟王如若坐实谋反长姐如何能独善其身而她两个妹妹的夫家便是她最后的索命符

我浑身颤栗头疼得厉害可关于长姐齐嫣那些久远的记忆却一遍遍在我脑海中翻涌浮现挥之不去

这是小阿音给阿姐扑的蜻蜓一身华服却小心捏着蜻蜓翅膀的少女惊奇地看着总角女孩刮了刮女孩的带汗的鼻间眉眼带笑谢谢我家小妹

小阿音不乖哦再弄散了发辫阿姐可不管了容颜倾城的少女手指灵巧地拢起小女孩柔软的头发轻轻扎上了一朵小绒花眼里是暖融融的温柔我家小妹真好看

小阿音不急鸡翅膀放在盘子里就不会飞了笑靥如花的女子夹起一只鸡翅膀放在女孩碗中忍不住逗起嘴巴鼓鼓的女孩就是飞走了阿姐也给小阿音抓回来只要阿姐在小阿音的鸡翅膀就在

小阿音是不是又偷偷拿了大哥的刀剑玩去了女子掀起被角小声问着躲在被子中的小女孩儿外面大哥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被子中身形一抖女子立马盖住了那个被角略带慌张地掩饰大哥阿音不在房中

小阿音给大姐看看是不是被绣花针戳疼了一身家常锦服的年轻女子轻轻给女孩的手指擦着药看着委屈巴巴的小女孩儿眼神无奈而宠爱小阿音不喜欢绣花便算了以后小阿音孩儿的衣物都由姐姐绣好了

小阿音困了么女子手捧书卷无奈地看着在自己身旁背书背到打瞌睡的女孩缓缓抽走女孩手中的书任由女孩儿趴在自己腿上渐渐入睡女孩儿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小阿音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小阿音看阿姐这身喜服可漂亮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蹲下摸着女孩儿的头表情一如从前般温柔怜爱但语气却变得坚定而从容阿姐嫁入东宫以后更没人敢说我家妹妹顽劣阿姐一定会护住小阿音护住齐家

护住小阿音护住齐家

娘娘皇上回宫了小太监匆匆跪报

我抬眼看向窗外缓缓起身蓟王不可能谋逆行刺的连翠心都明白六年里皇上根基已稳蓟王行刺谋反根本毫无胜算什么人会愚不可及到这般程度何况蓟王也曾身为太子长在皇家他虽庸懦但不是傻子什么口出狂言什么近身行刺什么来自蓟州出自蓟王府我一步一步走向兴德殿不顾翠心莲蕊的慌张阻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中如此上下一气直指蓟州怕是皇上羽翼已丰但心结未解再不肯让蓟王安稳地偏居一隅了他把伽义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把戏做得更真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撼动帝王之心但我却不能眼见着记忆中那个温柔和婉又坚毅高傲的女子无端沦为皇权下的一抔黄土那是我齐家的嫡长女是京城中最灿烂骄傲的牡丹她绝不可以这么不明不白的枯萎衰败零落成泥

二十五

我在兴德殿外宫墙边遇到了从殿内而出正欲回宫的贤妃贤妃眼风轻轻滑过我最终端庄地停在我身边淡淡道愉妃回吧皇上奔波回京下令谁都不许打扰

我行了个平礼径直向前走

皇后娘娘在里头愉妃还要进去吗贤妃声音没有起伏却一下刺到了我的心里

贤妃向来不爱说话结果一张口就极其有效果地让我停下了脚步

杨奉常护驾有功被逆贼刺伤致使皇后娘娘日夜忧心皇上一路安抚此刻愉妃还要进去叨扰帝后歇息吗贤妃见我停住立在我背后话语轻飘飘地往我耳朵里钻

皇上从不留妃嫔留宿兴德殿我可以等一等我身形僵硬如若是皇后在我确实迈不开腿进殿心中隐隐歉疚不管真相如何杨奉常到底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当着皇后的面求情我难以开口现在不过刚过晌午我等到晚间皇后离开就是

你我为妃嫔贤妃了然踱到我面前轻轻一哂皇后乃是正妻

皇上从不留人留宿兴德殿我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话不明白今天贤妃哪来的闲情逸致同我嚼舌根

贤妃一时语塞看着我大眼瞪小眼

皇后娘娘也非凡人良久之后贤妃莞尔一笑宛若耳语般漫不经心地对着我道想当年小小婕妤入宫却能一路册封为后若论识时务本宫也是自愧不如

贤妃今日是个刺猬吗一时刺我一时又暗戳戳地讥讽皇后我看着贤妃却瞥到她嘴角不屑一顾的冷笑

呵呵杨皇后真是好手段贤妃眼望苍穹本宫记得杨家之前也同齐韩两家交好皇后娘娘从前也同蓟王妃情同姐妹吧可是刚刚殿内皇后娘娘可是毫不徇私一点儿也没给蓟王留余地呢

杨奉常毕竟是皇后娘娘二哥亲人无端被伤她若恼怒也是人常……我扶着莲蕊心内却不觉一跳

也是到底是一家人啊愉妃此番不也是为着自家姐姐而来吗贤妃冷哼转而云淡风轻地赏着自己染得艳红的指甲只是不管是无端还是有意那杨奉常的一刀挨得值啊这一刀下去杨家忠心可鉴日月纵使杨皇后无子杨皇后的六宫地位也无可撼动了杨家一世富贵可保啊

我抬眼看着贤妃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何为不管无端还是有意杨家二郎岂会有意被伤难道杨家会同皇上共同设计蓟王怎么可能

愉妃此时回首齐杨两家昔日那般交好不知几份真情几分假意啊贤妃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俱是冷屑寒凉冷笑一声扶着宫人离去

我站在寒风里耳边久久回荡着贤妃凉薄的声音浑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透

当年太子党倒太子母家韩家因为谋逆被满门抄斩齐家作为当年太子党下最大的门阀虽未附逆但因着素日构陷宁王之罪被先皇流放苦地如今看来齐家当年能侥幸保得性命也算是先皇恩宽

而当年太子党下门阀众多杨家亦是其一

杨府书香门第虽不算高门大户但也是清贵人家可杨府嫡长子因为莫名卷入一桩风流事死得十分难堪家风败坏一时被京中豪门贵族鄙夷唾弃而杨夫人也因自己儿子背负污名而亡整日伤心忧思于当年冬日诞下女儿后也不幸亡故这对杨府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但谁料几年后杨府二子杨轩长成才华绝伦风姿俊逸渐渐才名远播与我二哥齐远并称双才麟角虎翅一时双璧冠绝京都而当年杨夫人诞下的那个女孩儿名唤杨昭儿杨府主君在妻子亡故后再没续娶正室其他子女皆是府中姨娘所出故而杨昭儿便是杨府唯一的嫡亲孩儿杨昭儿自小丧母但小小年纪便十分端庄雅静琴棋书画无有不能在京中也渐渐有才女之名正是这一儿一女使得昔日门可罗雀备受冷眼的杨府再次车马盈门宾朋满座

我打小不在这些事情上费心而杨府这些七七八八的事皆是我从长姐和二哥的口中有意无意中得知甚至有些是母亲告诉我的因为当年杨府同我齐家实在好得亲如一家当年杨轩才名初显时与我二哥也曾有过一段文人相轻互瞧不上的时日斗文斗诗两不相让不知是不是不打不相识二哥与杨轩逐渐相交相知也越发亲厚杨府与齐府也渐渐走动起来杨昭儿也多次应邀入府欢聚与我长姐最是投契长姐若有什么乞巧节小会花朝节诗会都会叫上杨昭儿她们本都是惊才艳艳的才女也各自生出惺惺相惜的情谊来母亲也同我说过杨家昭儿与我差不多大的年纪虽然从小失了娘亲却十分乖巧懂礼才思兼备惹人疼惜为此我还别别扭扭地吃了一回醋非得惹得母亲宠溺地点着我的鼻尖儿说小阿音最惹人疼爱才肯罢休

因着杨轩和杨昭儿齐府同杨府往来越发频繁父亲甚是赏识杨轩也就亲近地唤杨轩杨二郎是以我们齐家也都亲昵地称呼二郎三郎在我十三岁生辰那年父亲不仅邀了杨昭儿也一同请来了杨轩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与二哥齐名的杨家二郎杨轩一袭回纹银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便犹如芝兰玉树相貌气质十分出众

但彼时我护短心切心中虽觉得杨轩也算是十分好的儿郎但扔拎着小裙子来到他面前嘴中脆生生道你便是杨家二郎与我家二哥比起来还是差许多呢边说着便努力在心中罗列我二哥诸多的出色之处好等他反驳我时驳斥回去

杨轩当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转而便眉眼温和道小姐说的是在下同小姐二哥相比自是相差千里

相差千里差这么多这倒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京中皆把二人相提并论这千里未免隔得远了些我心中觉得隐隐有些不妥怔怔地回倒也没有千里百里十里总归是有的吧

杨轩不语只低头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受伤但表情却依旧十分和缓

莫不是十里也过于委屈他了我有些不安这文人才子的内心就这么脆弱禁不住打击吗只得小声且有商有量地问差一条千福巷总可以吧

又长又宽的千福巷在我看来已是十分长远的距离了

杨轩深深看我一眼转而细雨和风般笑了起来是差一条千福巷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想来这杨家二郎也是讲理的

那日生辰的晚间娘亲便来我房中闲话了几句突然不紧不慢地含笑问阿音今日觉得杨家二郎如何啊可相处得来

我正琢磨着明日带齐奴儿去哪里行侠仗义呢便心不在焉地点头是个讲理的人还可以相处吧

那便好那便好母亲笑着直点头

单是一个讲理的人就让母亲这般欢喜不过我疑惑了片刻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日父亲便动了将我嫁给杨轩的打算怕我不喜欢才特地将杨轩带入府中同我聊了几句见我并无异议便打算在我及笄之后同杨府结亲

可是未等到我及笄齐家便遭了难我奉旨入了皇宫这门未成的亲事便如过眼云烟消散而去了

只是我虽同杨二郎再无缘分瓜葛但他的妹妹杨府的嫡女杨昭儿却是同我一日入了宫我为才人她为婕妤

杨家当年同我齐家交好也算依附齐家自然归顺太子一党当年太子党败先皇仁慈只是收拾了齐韩两大门阀其余门户只是也斥降了数位要紧的官员并没有重罚杨府门楣并不显赫杨家主君时任礼官大夫也非高官只是因为同我齐家那几年亲厚才在京中更显煊赫是以党争之后倒是保全了自身在新帝各个官家选妃之时杨府唯一的嫡女杨昭儿更是选入了新帝皇宫封为杨婕妤

当年没有殃及杨家于杨家而言算是大幸

皇上为宁王之时并无正妃登位之后却也没有立后只是封了骠骑大将军李巍的女儿李筠巧为惠妃居众妃之首

虽然齐家曾同杨家亲如一家但是我同杨昭儿却并不算熟稔杨昭儿同我长姐无话不说但与我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当年齐府之外的街头巷尾才是我的江湖我自是十分懒怠同各家高门小姐往来毕竟齐家女儿的门面有我长姐和二姐顶着入宫之后我居永安宫在皇宫最不起眼的一隅杨昭儿居阖煦宫同永安宫相隔遥遥就算出门散个心我同杨婕妤也很难走到一块儿更重要的是我为罪臣之女身居小小才人之位宫中诸人唯恐避之不及我为不牵连杨昭儿不牵连杨家自是见到杨婕妤也要远远躲着的

但是人人都以为惠妃母仪天下只是时间问题的时候杨昭儿却异军突起因其聪慧可人知书达理深得太后喜爱也得皇上青眼不过短短一年之内三次晋封先是升为杨修媛后是册为杨妃最后新建二年初入住凤仪宫立为皇后如此神速纵观古今后宫史无人可出其右当时惠妃同杨妃后宫的尔虞我诈沸沸扬扬地传得比话本子都好听最后到底杨妃棋高一着哄得太后一看见惠妃就嫌弃得直翻白眼皇上自然是孝顺的在惠妃同杨妃之间最后择定了杨妃杨昭儿就这样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正位六宫成为我朝杨皇后

杨昭儿能成为皇后我还是挺欢喜的倒不是为了从前杨家同我齐家的关系只是因为从杨昭儿身上多多少少能看出几分我家长姐齐嫣的影子她们一样高傲端庄一样精通诗书琴艺我去凤仪宫请安时连凤仪宫逍遥炙的味道都同长姐当年做的相似而我那般想念我的家人只有在凤仪宫里我才能感受到一丝丝齐家的味道是以每天晨起去凤仪宫问安我都十分积极欢快未曾短过一日

至于杨皇后对我似乎和从前在齐家时一样点头之交而已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她既是皇后了我便更不能牵连她

而我的峰回路转便是大闹了太后寿宴被逼硬生生怀上了珏儿北境战乱大哥齐沧回京珏儿出世齐家得诏重返京都齐家才渐渐有老树回春之象而杨家三郎杨希求娶我二姐齐令杨家才又重新同齐家重拾昔日旧情只不过这个时候更多的是我齐家高攀杨家杨昭儿立为皇后之后杨家一府门楣光耀新建三年杨昭儿父亲就升任司空算是深得皇上信赖彼时杨家一门已非我齐家可比了所以新建四年冬杨家娶我二姐入门我十分感激

可如今我回想起贤妃的一席话杨家如此迅速在新朝中立稳脚跟当真没有什么隐情吗

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贤妃的话像是毒咒一般扰得我头疼欲裂

二十六

难道难道从一开始杨轩结交我二哥就是别有用心杨昭儿与我长姐亲近也非真情难道杨家从一开始便是宁王门下受宁王所托假意亲近齐家只是想利用齐家扳倒太子父亲临终之时还叹惜着我与杨二郎未尽的婚约承诺若杨家从最初就是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齐家的信赖和悔愧该是多么可怜可悲

不应该的杨轩与我二哥才名并驾齐驱之时也只是景德十一年间的事情景德十一年宁王怎么会未卜先知怎么会知晓我二哥会娶韩家嫂嫂又怎会知晓长姐会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齐家会归入东宫麾下呢那时候我们齐家同韩家素无往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分啊

难道是杨府后来背叛被宁王收买

我扶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宁王可许的富贵齐韩两家未必许不起当年太子党何等威势杨家怎会无缘无故放弃齐家转投宁王宁王又能许得了什么齐韩两家许不起的东西

皇后之位

我的心不由颤栗难道当年宁王许的是皇后之位所以皇上最终才会立杨昭儿为后才如此看重杨家此时又想借用杨家之手铲除蓟王

承元止这所有一切都是你的手笔吗

我越是深思心中越是惊惧皇上许了杨家皇后之位却不让皇后诞下嫡子让我这个落魄的齐家女儿生下皇子百般恩宠是为了既能避免杨家步昔日韩家后尘还能笼络齐家显示皇家宽仁之心那也是因为齐家再无威胁皇权的可能才起用提拔长兄吗

李宝林我突然想到了昔日的惠妃如今的李宝林我兄长北境征战立功父亲离世后皇上让长兄回京封为定北将军转入的就是李宝林父亲李巍麾下与骠骑大将军李巍直接分庭抗礼而惠妃也因为暗害我被皇上以殿前失仪的借口降为宝林所以皇上实际就是想制衡李家兵权打压李家声势

如若我齐家还是以前的相府我还是相府的高门小姐还有可能宠冠六宫吗还有可能诞下珏儿生下双生子吗我长兄还有可能被封为定北将军吗承元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故作的情意又到底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捂着胸口依靠在墙边觉得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娘娘娘娘耳边的呼唤声越来越响我猛然从思绪中挣扎出来睁开眼迷茫地看着莲蕊翠心扶着我靠在宫墙边面色苍白而焦虑

我没事我揉着经外奇穴只觉得那穴位突突直跳直搅得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我心中仍留有最后一丝清明

娘娘您闭目站了半个时辰了一句话都不说可吓死我和翠心了莲蕊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这里风大咱们先回宫吧一切回宫再说

娘娘皇后娘娘既然在殿内就先回宫吧翠心握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

回宫我盯着座落高处的兴德殿一步一步登上汉白玉阶梯冬天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丝丝痒痒的麻意皇上皇后在里头岂不是正好我正想知道我们齐府是不是从头到尾信错护错了人正想知道我齐音是不是眼盲心瞎爱错了人纵使时过境迁再无亡羊补牢的可能我齐家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娘娘守在殿门口的小夏子看我疾步而来开口欲拦我我绕开他一把推开兴德殿的大门

阿音殿内皇上皱眉迅速扫了一眼我身后的莲蕊翠心目光一凛

我一时也有些迷茫皇上皇后具在兴德殿没错只是殿内并不只有皇上皇后二人

郑太医我脱口而出太医怎么会在这儿

郑太医正在收拾药箱看到我突然闯入忙忙跪下请安太医似乎刚刚给皇上换完药皇上手臂上缠着一层层白纱布旁边换下的白布上隐约可见凝固的沉红血迹殿内还残留着一丝淡淡血腥味而皇后远远立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

朕不是说任何人不得入内吗皇上撸下衣袖看着小夏子语气严厉

奴才知错是奴才没能拦住愉妃娘娘小夏子立马跪地旁边翠心莲蕊也一并跪下不敢抬头

贤妃没能进殿我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夏子立马明白被贤妃那只刺猬给诓了贤妃压根没能进兴德殿可是贤妃一席话却到底让我从前未曾思及的事情瞬间疑窦丛生贤妃或许没能进殿可她为何无端编排皇后而人的心中一旦埋有疑虑便很难轻易消除我并没有全然放下对杨家的怀疑对皇上的怀疑

可看到皇上手臂的伤我却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生疼他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的

你们都下去给朕把嘴堵严实了皇上眼风凌厉地扫了一眼太医皇后和小夏子等人缓步走到我面前用未曾受伤的手探了探我冰凉的脸颊眼中似有恼火你怎么回事朕怎么跟你说的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你有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抬眼看他攥紧的双手微微发抖心中虽有犹疑但到底还是转身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还请皇后娘娘留步

皇上身形一顿

皇后在殿门口缓缓停下回首对上了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皇上面色依旧如从前般从容淡定愉妃皇上负伤此刻愉妃还是好生照顾陛下吧若有他事明日凤仪宫请安再说不迟

皇后娘娘昔日惠妃是不是从来没有可能位及皇后我盯着皇后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

我很少这般认真地审视皇后杨昭儿或许没有风华绝代的姿容但眉眼端庄行为从容有礼而且的确柳絮才高六年里她把后宫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言行举止和我长姐何其相像既大方又得体既威严又和缓难怪太后会如此喜爱她她就像是天生为皇家所生的儿媳天生便是适合掌管后宫的女子杨家能有她这样的女儿的确是该门楣光耀

皇后看着我眼中讶异一闪而过小夏子等人早已战战兢兢离殿关上了殿门

或者说杨家是不是早就料到如若皇上登位皇后之位只会是你我破釜沉舟走近皇后努力压制心中翻涌而出的复杂情绪皇后曾是后宫之中我唯一想要亲近却小心翼翼不敢亲近之人可如今我却不得不问清楚这么多年我每次晨起早早请安磨磨蹭蹭留在最后才肯离开把一块逍遥炙掰开几瓣吃贪恋凤仪宫里若有如无一丝齐家的气息是不是活生生就是一场笑话

皇后之位乃圣心独裁愉妃何必问本宫皇后不慌不乱只是笑看着皇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我站着不动鼓足了勇气僵硬地转头盯着皇上皇上双眸深深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

那皇上的圣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定下的我强压着嗓音中的颤抖皇后那番言语和举止已然让我心中有了答案我不知道如果皇上承认我该情何以堪更不知道如果皇上否认我又该如何自处我还会信他的话吗

皇上嘴唇紧抿并未回我的话只是瞥了一眼皇后目光漠然而寒凉皇后出去吧

臣妾告退皇后端着身子不卑不亢地行礼转头就离开了兴德殿

殿内一片长久的寂静

阿音朕受伤了手臂很疼皇上话音轻柔撩起自己的袖子指着自己绑得严严实实的胳膊语气十分委屈好长的一个刀口可疼死朕了

我默默看着皇上撒娇他这是在给我撒娇吗他还好意思跟我撒娇

承元止我盯着皇上别妄想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之事是你装模做样地撒个娇就能过的吗

阿音皇上没皮没脸地应着要不之后你喊我阿止吧阿止听上去更显亲近些

做贼心虚赤裸裸地做贼心虚我瞪着皇上越来越不要脸的言行心中笃定皇上就是做贼心虚怎么之前我喊他名讳他还别别扭扭地觉着有伤他陛下威仪呢现在巴巴地让我喊他阿止他要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绝不相信

你是不是早就和杨家勾结许杨昭儿皇后之位一起设计齐家我打开皇上伸到我面前缠着纱布受伤的手臂语气努力显得生硬而不近人情事到如今还作出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是当我傻子吗

皇上愣愣地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中说不出的委屈受伤

是与不是我后退两步拉开我和皇上的距离

阿音我……皇上见我几乎声嘶力竭终于不得不答只是声音渐渐转弱

他回答是

我身体踉跄但决然地挥开他慌忙想扶住我的手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可这一个短短的字已经将我的心彻底踩入尘埃中我完全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真可笑我竟还天真地想为长姐求情还曾妄想动摇帝王之心

二十七

齐家已经一败涂地了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还要这般欺我瞒我诓我入宫给你生孩子我面上有温热的感觉立马挥手擦去面颊上的泪我怎么能哭现在哭简直又软弱又耻辱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感觉眼里有满满一池的水一直往外溢挡都挡不住你利用我分杨昭儿的恩宠利用我长兄制衡李家兵权如今利用完了你皇位也坐稳了就要解决蓟王杀了我姐姐是不是

我本来就一点不想进宫一点不想做什么妃子我使劲抹了一把眼泪都怪我又笨又蠢被他人作棋子这么多年还不自知要是早些明白早些看透岂会像今天这般狼狈不堪一边说狠话一边不停掉眼泪不仅搞得气势全无还显得矫情做作如今我已经看透不可能再被你欺骗利用废了我还是杀了我随便你

你混蛋我狠心拽下腰间那枚曾用一碗草菇斑鸠汤换来的玉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声脆响昔日完璧摔成数块再不复往日光华

皇上一直沉默地看着我直至我摔碎了他的玉佩他眼中不断翻涌的情绪才逐渐湮灭只剩下晦暗如夜的双眸看不出一丝喜怒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朕混蛋皇上凝视着我一步一步逼近语气冷得可怕你本不想进宫本不想做朕的妃子那你本想嫁给谁

我本能地往后退却被他一把钳住手腕我挣脱着想逃走但结果就像此前的每一次一样我打不过他更没办法挣开他只能被逼直视着他的眼睛皇上的眼神显得陌生而激厉我心中一阵震颤

嫁给你的杨家二郎吗皇上手上用力我吃痛却使劲忍着不肯出声比力气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可能轻易服软的这么一门心思只顾忍着手腕的疼连刚刚如何都止不住的滂沱眼泪都被我硬生生忍了回去

你难道嫁进杨府就能过得好是杨府背叛你们齐家不是朕皇上语气越发凌厉好像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般盯着我朕就是要强迫你入宫朕就是要同你生子你早有婚约又如何朕就是成心不想成全你和杨轩无论生死你都得是朕的人名正言顺是朕的人

我觉得嘴唇都快给自己咬出血了皇上眼中刹那惊慌猛然放开了我的手腕我低头看到自己的青肿的手腕一个劲儿地呼气太疼了我才算明白先前几次和皇上对打可能都被他当成逗趣玩儿了这次真的较起真来我根本就是被踩在脚底碾压的蚂蚁莲蕊没说错在承元止面前无论斗智还是斗勇他都是全面压制

你疼怎么不说皇上收起了刚刚凌冽的气势语气转而平淡得好似没有感情一般

混蛋我是齐家人纵使打不过齐家人也绝不可能在武力面前低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一说话腕上一没有武力的压制我的眼泪又地一声源源不断往外涌我简直想撞柱而亡撞柱起码死得轰轰烈烈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我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满面的泪却是越擦哭得越汹涌我心中震惊这积聚了二十多年的眼泪是不约而同地想在今天洒个干净吗

过来朕给你上药皇上拉着我往内殿而去我擦眼泪擦得自顾不暇就被他一路牵到了内殿任由他翻起我的衣袖蘸着不知什么药就往我手腕上轻点

我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刚嘶完立马捂上了自己的嘴我怎么能嘶我要忍住还有我怎么能任由这个混蛋皇上给我上药谁知道这药涂完了我的手腕会不会就名正言顺地彻底废了断了

我瑟缩地想抽回手却被皇上一把按住小臂先忍着点疼一会儿就好了

你才是忍不住这点疼呢我这是怕被你暗害这到底什么玩意涂在腕上既凉丝丝的又疼得要命

你气朕朕此次不同你计较皇上一边说一边擦药的手莫名用了一丝力气我又了一声他涂药的手立马放轻了许多

我暗暗痛悔刚刚自己又控制不住嘶出声但承元止的厚颜无耻还是盖过了我对那一嘶的痛悔他说他不同我计较他还不同我计较我被他诓到宫里傻乎乎给他生了三个皇子我齐家被他骗得团团转他说他不同我计较我实在忍不了了忍不住想唾骂他这个无耻混蛋草球皇上

你先住口承元止手上不停神色不动开口率先堵住了我的话朕不想再被你气一次

什么我被堵得一下没回过神一时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怎么到头来感觉我像是个无耻负心汉对不起他似的

手腕最近别沾水这药你收着每日涂三次皇上涂完药将我腕上衣袖小心理好把刚刚盛药的瓷白色小瓶推到我面前抬眼看我道去宣郑太医进来

涂完药了还叫太医做什么我坐着不动拿过那个小瓷瓶这什么药涂起来疼死人还要每天涂三次

手臂上绑的纱布崩开了皇上举起刚刚钳制着我手腕的右臂又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朕的手臂要是养不好就送蓟王一家上西天

我腾地站起身犹豫不决咬咬牙决定暂且把先前的屈辱忍下还是先解决眼前要紧的情况要是养好了呢

我的心中忐忑看着皇上臂膀刚刚手臂有力好像没什么异样衣袖也整齐干净想来伤得不重那手臂上的伤应该不难养好吧

皇上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跑到外殿虽然还不清楚皇上手臂好了会不会放过蓟王一家但是如若好不了蓟王一家肯定没有好下场推开殿门看到郑太医小夏子莲蕊翠心一行人都瑟瑟发抖地跪候在殿门口我松了一口气忙将郑太医唤进殿内看着外面冷风刺骨不忘对着另外还跪着的三个人道快别跪了找个避风地方待着

皇上这……郑太医掀开皇上的衣袖语气满是担忧而承元止手臂缠的白布上渗出的淋漓血迹让我也顿时僵住

你只管再换一次药皇上语气依旧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你避开

我没有动盯着太医揭下一层层染血的纱布心中挡不住地刺痛他刚刚不觉得疼吗直到那三寸长的伤口血淋淋赫然呈现在我眼前我的心已经绞痛得眼中泛雾承元止竟然伤得这样重

郑太太医皇上怎么样我莫名觉得口干舌燥结结巴巴的说不顺溜话

回娘娘皇上刀口深本来已经略有愈合但此次无端崩开实在是……太医一边回复我一边细细涂药眉头紧紧皱起

实在是……怎么样我的心一下提起承元止怎么会受伤还受了这么重的刀伤是刺客所为吗可杨奉常不是为皇上挡了那一剑吗

臣不敢欺瞒娘娘寒冬腊月于伤口愈合本就不利皇上又奔波回京如果再动怒崩开伤口不知何时才能养好太医小心翼翼地撒着白色药粉颔身低首回着我的话

那太医你好好地医治……我声音渐微

是不是只有涉及到你齐家人的时候你才会对朕上心皇上抬眼看着我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对着皇上的眼神怔怔愣住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太医额头冒汗干净利落地重新绑好皇上的手臂诺诺告退

我……殿内依旧安静皇上的目光缠缠绕绕地粘在我身上明明我初时理直气壮地进殿此刻却被承元止看得莫名紧张难安好容易强装镇定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想要开口又被皇上给打断

小夏子皇上突然朗声道愉妃今日宿在兴德殿伺候朕让长禧宫的人回去

朕今天就和你好好说说清楚朕是不是混蛋皇上盯着我我的心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二十八

那些话本杂书你都看过了皇上盯着我看了许久方才微微活动了一下右臂起身望向书架他出宫前给我搜罗来的那一摞书

那摞书我已经翻看了大半歪歪斜斜地堆在书架的那一角不复之前的齐整

脱离了承元止的凝视我浑身轻松了许多但他此时谈这些志怪小说或是江湖话本是什么意思我心头有千千万万个比这些重要百倍的问题想知道

皇上自顾踱步过去随手拨了几本书还有些肝气郁结的模样

我有些局促不安还有些莫名其妙这是怪我没有全部看完那些书籍还是怨我没有整理好看过的书本

这个你碰没碰过皇上抬手在那摞书籍近旁拿起了一封奏折回头看向我语气倒十分不满似的

没有我没碰过不是我我斩钉截铁地答道心里也十分不满皇上这意思简直就是想要平白无故污蔑我

那封奏折我之前也有注意到毕竟那书架一角除了我的话本小说就那么孤零零一本奏折摆在近旁实在是太过显眼且不和谐但打扫兴德殿的宫人又不是我应该是哪个小太监没能规整好皇上的折子但想来这兴德殿也不是人人进得的我筛选了一遍立马想到了小夏子

许是小夏子搁置的我立马把靶子瞄向皇上身边的那个近侍后宫不得干政我岂会不知想泼我脏水可没那么容易

是朕放的皇上冷哼捏着那薄薄的奏折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你当真没动

这是什么路数

你自己搁的那还问我碰没碰过成心想冤死我我脸色有些发白我虽不惧死但我不想这么简单地就被冤死

一封奏折而已纵使我动了又有什么要紧…… 我据理力争但气势不足皇上出宫之后兴德殿只准我入内是以我想找个自证清白的人都找不到承元止真是从源头将我的路都堵得死死的我承不承认其实并无分别

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折子于朕而言十分要紧皇上的话说得坚定不移且意味深长

军事机密他国谍报这是把我往死路里逼啊十分要紧的折子偏偏放在我那摞无关紧要的话本子旁边我若是看了也便罢了偏偏我就是没有看啊!

再要紧我也是没看我又不关心政事我看奏折做什么你不要冤我我急得面红耳赤显而易见地明白了承元止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算准了我辩无可辩

你倒是真让朕放心皇上走到我面前将折子递给我自己打开看

我木木地不肯接接了看了不就是实证了皇上真以为我这般好唬

你不看蓟王一家就上西……皇上有些气闷又拿出蓟王一家来压我但还没等他说完我立马就翻开了奏折好歹我一个人孤孤单单上西天好过蓟王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下黄泉

折子上字数不多寥寥三四行我初初打量了一眼这好像是一封请求赐婚的折子这样的折子能有什么要紧

然后我一眼就瞄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时地动山摇这竟然是求娶我的我乃妃嫔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谁好死不死敢来娶皇妃他不要命我还想活啊

我迅速读完奏折顿时呆滞

这不是如今的朝臣呈给皇上的折子而是昔日宁王写给先皇的折子乃是景德十五年宁王求娶相府三小姐齐音为正妃的奏折

皇上曾经想要娶我作宁王妃并且还曾上表先皇求亲我被惊得目瞪口呆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奏折生怕是自己眼花

朕将这折子有心放在那里你倒是真一心一意地看那话本子啊只是你既然如此沉迷话本怎还有闲心烧了朕的屏风捞完了永絮池的鲫鱼连训禽处的泼猴你都不放过这折子放在你眼皮底下你倒是看都不看全辜负了朕的一番心思皇上看着我呆愣的表情恨不得在我脑门上弹三弹可看我呆呆愣愣的一脸难以置信到底还是忍下了转身行至窗前身影颀长如临风玉树

父皇未准赐婚因为那时父皇已经私下承诺了杨家日后若朕登基将立杨昭儿为后皇上背对着我窗外天光半暗云霞浸染天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娓娓而来的声音伴着若有如无的龙涎香将我周身笼罩将八年前的往日旧事一一带到了我眼前

景德十五年朕与蓟王已呈水火不容之势朕彼时并不知先皇心中到底属意于谁你们都说先皇钟爱母妃宠溺于朕可朕八岁便出宫建府于朕而言所谓父子亲情实在十分淡薄

朕自小有意远离朝局一直隐忍于王府奈何退无可退韩家恨不能除朕而后快朕岂能坐以待毙皇上语气谈到韩家不复先前的悠悠和缓多了几分决绝狠厉既如此朕绝不会容忍蓟王如此昏庸无能之人登上皇位所以朕也绝不会对蓟王一党手下留情所以朕交往朝臣亲近贤士展露才能不再隐藏自己的锋芒剑已出鞘这天下朕势必一争

可却有一人朕不忍伤及于她也不愿伤及于她皇上声音低沉朕从伽义口中得知了她许多许多的事情兴趣而至也曾笑看过她多回仗义执手的趣事朕很羡慕她也慢慢倾慕于她朕从她十岁起就喜欢她她活得自在随心无拘无束即使后来她在街头巷尾编排于朕即使后来她家门府乃是蓟王忠心不二的拥趸朕虽然恼恨但从未想过伤害她朕依旧很喜欢她

时也命也朕不可能同蓟王和解也便不可能同她家门府结亲但所幸两王相争如若蓟王登位她自可顺遂一生那朕便放手看她幸福如若朕登位即使她家门蒙难朕也必会救她于水火给她一世平安所以朕彼时能做的只有让伽义一直在她身边护她周全皇上回身看我霞光在后皇上眼眸幽深但朕错了当朕知道她竟然同意了杨府的亲事时朕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朕没办法坐视她嫁入杨府同别人如胶似漆朕不能忍受朕嫉妒得发狂朕错了朕放不下她无论如何朕都想要得到她朕渴望将她拢在自己的怀里朕渴求的人不可能拱手相让朕做不到让她嫁给别人

朕的确混蛋的确小人明明知道你已有婚约但朕依旧上表请求父皇赐婚皇上将奏折从我僵硬的手中抽走半举在我眼前压抑着语气中的沉郁但你知道朕做出这个决定何其艰难你是齐家人朕却在那个时候求娶你就如同跪倒在蓟王门下生受屈辱那样的情势下求娶你对投入我门下的众大臣无异于动摇人心自损根基

但朕还是做了

我早被皇上的一席话震得头脑麻木浑身动弹不得只觉得他的声音在耳边响如惊雷

但那日父皇却把奏折扔回朕的脚下沉声告诉朕他属意的未来天子就是朕而杨府是他为我收为麾下的羽翼是刺向蓟王一党命门的暗箭为此他已经为我择好了未来的皇后便是杨府嫡女杨昭儿皇上看着我目光久远而荒凉我心潮翻涌心底再无法平静朕当然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但皇命在上无论如何朕都娶不到你作宁王妃了

朕娶不到你杨轩便有资格娶你吗皇上嘴角讥讽一笑他有才学有能力又如何杨轩才是真正欺你瞒你之人而朕至少自始至终从未有意欺瞒过你朕将你接入宫中是有朕的私心但杨轩想娶你入门就没有私心吗就全然赤诚吗你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只怕会哀毁骨立肝肠寸断

朕让你入宫却无法立你为后是朕愧对初心但先皇已指婚杨府即使不称朕心纵使先皇薨逝杨府没有手握那道遗旨朕也不能违背先皇对杨府的承诺只要无过皇后之位只能是杨昭儿皇上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那道昔日求亲的奏折手背之上青筋隐隐可见朕是皇帝要平衡前朝后宫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便是只给你一人真心同你一人生子此后江山由你我之子承继

我心跳如擂鼓承继江山这样的话皇上就这般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了齐家百年来的执念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要被我实现了吗

至于蓟王谋反刺杀一案当日情形有异那刺客朕认识乃是蓟王数年亲随蓟王可没有那熊心豹子胆敢刺杀朕所以朕右臂虽被划杀却隐瞒未发朕可不想如了那幕后之人的愿皇上将奏折放在书架之上目光冷冽语气傲然但朕就让他们查放任事情发展总有蛛丝马迹能让朕抓住朕倒想看看是谁胆敢做出这么大一场戏来

所以皇上并没有设计想要陷害蓟王更没有想要诛灭蓟王满门还间接算是为了维护蓟王隐瞒了受伤的真相我想起自己进殿来时又是摔玉又是骂诨话的一时口干舌燥四处想找条合适的地缝钻进去

二十九

朕解释的足够明白吗皇上放下奏折后回到我身边勾起我的脸面色肃穆不苟言笑

有理有据十分明白我红着脸连连点头冲动了真的是冲动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回我倒是做了一回彻头彻尾的狗头嫔妃实在窘迫

皇上微不可察地歪了歪头目光探究伫立不语全然没打算轻易放过我

是臣妾误会皇上辜负皇上前前后后一大片苦心皇上英明神武一点儿也不混蛋臣妾才是小人之心臣妾知道错了我继续忏悔小心地拽着承元止的衣角道歉把语气放得十分认真诚恳皇上心胸宽广有如大海海乃百川臣妾就是清浅水洼不值一提那大海可以不和水洼计较吗

可皇上的脸色丝毫不为所动一味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让我心中生出一种纵使说破了天今天也决计逃不出承元止手掌心的感觉

捅了个大篓子收拾不了了可如何是好啊

皇上不说话是不是刚刚说了许多累着了我呵呵地干笑了两声边试探地问着问题边悄悄放开了抓着皇上衣角的手那既然累了臣妾愚笨不如……唤小夏子伺候皇上臣妾就不叨扰皇上了

说完就想逃之夭夭承元止此刻捉摸不透水米不进的模样我实在是对付不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先避开风口浪尖再说吧

怎么卖乖不成就想开溜刚跑出内殿皇上飞快踏出两步单单用左臂就揽住了我的腰轻而易举地将我收进怀里让我扑棱着双腿寸步难行这么多年了就还只会这么一招

一招学好了便够用了我干巴巴地回道奈何我入宫多年脚下功夫生疏了如今黔驴技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由承元止宰割了

皇上一路夹着我回了内殿才放开我转而风姿绰然地坐在了初时给我上药的坐榻前朕就算是汪洋也不能轻易便宜了你这汪水洼朕既然解释得清楚明白了那你呢你的事情怎么给朕一个说法

我的事情

我想起皇上出宫之后自己做下的那些越矩逾规的事心中顿时七上八下思绪转得飞快烧了屏风怪那屏风是纸糊的捞了鲫鱼怪那鲫鱼又肥又大跑了猴子怪那猴子上蹿下跳

你当年心悦杨轩想嫁他皇上盯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原来是这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当年二姐嫁入杨府时臣妾就说过同那杨家二……杨轩只见过一面话都未曾说过几句怎会喜欢他那门亲事乃是父亲定下的同臣妾无干的我急忙解释当年母亲试探我心意时会错了意让父亲以为我有意杨轩私下里应允了杨轩这门亲事我可是好久之后才知道的啊

我对杨轩那次初见虽无反感排斥但也的确没有男女之间的好感和喜欢啊

那你不想进宫不想做朕的嫔妃皇上低眉声音因为低沉而略显沙哑复述着我先前的话他浑身笼罩在一片阴云里好似随时随地就要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一般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深深觉得自己这张嘴是实在太过随意放纵了以至于对着承元止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了

那是以前……况且臣妾是误会陛下才口不择言的气话全都是气话真是不知所云刚刚臣妾说的那一堆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混账话我一边往死里鄙视自己一边厚颜往皇上身边凑了凑臣妾如果不做皇上的嫔妃又怎么能生出三个那么聪明可爱的小皇子呢那可都是承了皇上的荣光啊

既然逃不了了只能根据多年来闯祸坏事的斗争经验但凡我惹恼了承元止撒娇避罚时抬出那三个小娃娃向来能事半功倍

皇上果然看上去颇为受用脸色缓和但语气依旧十足十的从容冷淡纵使如此日后情急之下也不准说出那般口不对心的话来气朕

真是小心眼又腹黑的皇上啊明明知道那是我气急败坏之下的口不择言还非得跟我一字一句掰扯清楚

阿音明白了阿音管好自己的嘴巴以后不惹阿止生气了 我比划着缝住自己嘴巴的模样态度十分乖巧我虽小小腹诽了承元止但也明白言语伤人无形此番确实是我说错了话恼了他本该温言软语的认错

皇上眼中和悦得意的神采真是藏都藏不住但依旧紧抿着嘴角用眼神指了指被我摔了一地的碎玉你还摔了朕的玉

惹上小人真是没完没了啊

我拾起着那块我仅仅用了一碗斑鸠汤就换来的玉佩愁云惨淡这玉佩色泽极好样式精致可如今被我摔成数块无论如何都再难修复了这可怎么办那……那要不臣妾再送一碗斑鸠汤

那玉佩是先皇在朕出宫建府时赐给朕的朕一向小心珍视皇上看着我捧着碎玉想补偿他一碗斑鸠汤时咬着牙幽幽道

我的手一抖差点再次摔了那几块碎玉

承元止这是过于宠爱我呢还是存心想要坑我呢这么重要的玉佩他一碗斑鸠汤就转赐给了我我若知道这玉佩还承载了先皇的孺慕之情我就是摔了自己也不敢摔它啊我现在以死谢罪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皇上好似很满意我这一副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神情终于不再别别扭扭冷着脸同我算账扬起嘴角伸手搂过我颇为豁达道不过呢朕觉得你那布兜做得不错还算可心要不你再给朕做两个朕就不计较你摔了朕的玉佩

是荷包荷包

我心中极力纠正承元止的错误但依旧老老实实坐在承元止腿上一句话不敢反驳只剩下疯狂点头同意现下我怎么可能还计较口误这点错误呢我那荷包就是缝十几二十个同先皇绝无仅有的玉佩相比也不值一提啊

但看着承元止瞧我满口答应后春风得意的脸我心中感情一时十分复杂不知道该夸他这个贤皇宽容大度不计前嫌呢还是该骂他这个庸君重色轻父被美色迷了双眼呢

总之大闹兴德殿之事就彻底消弭在了我两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和手指上零星的小针伤之中了

我虽然日赶夜赶极为用心地绣了那两个荷包但对于摔了先皇玉佩之事依旧心怀愧疚承元止打小出宫建府这偌大皇宫鲜少有什么东西可供他感怀追思亲情那玉佩于父子情义上来说必然是无法取代的是以几日下来我依旧郁郁寡欢十分歉疚

这日我又被承元止拘着给他研墨虽然觉得无聊且憋闷但毕竟自觉心下有亏依旧耐着性子捏着墨在砚台上垂头丧气地打圈圈打着打着我突然就瞥到了承元止腰间多了个东西疑惑之下定睛瞧了瞧承元止竟然系上了一块同先前颇为相似的玉佩

仿做的我心下更加愧疚难过了看来承元止远比我想象中更看重那枚玉佩啊

阿止你着人重新雕了一块我仔细打量那枚玉佩晶莹无瑕是上好的羊脂玉虽然玉质相同但是细看之下玉佩花纹却有些许不同我疑惑既然承元止决定重新做一块为何又不做一块一模一样的呢

没有啊皇上自顾批阅奏章神色从容这是先皇所赐

我愣住不是重新雕琢的而是先皇御赐的

先皇喜赐朕玉是以朕出宫建府之时所赐之物之中多为玉器玉佩尤多且先皇钟爱羊脂白玉所以赐朕的众多玉佩也看上去都颇为相似不怪你一时看错了皇上边说边收起了批阅完的奏折置于一旁抬眼看我黑目促狭且先皇每年在朕生辰之日都会赐一对玉佩多年已成惯例赐给朕的玉佩块块白璧无瑕想来先皇期盼朕能做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吧

我攥着墨杵的手紧了一紧

皇上见状将御墨从我手中小心翼翼抽走一边置于墨匣内一边心疼道小心小心这可是仲将墨就这么一块切不可折断了

我真是按捺不住心中喷薄而出的怒意你故意诓我

承元止大混蛋说什么不会欺我瞒我分明就是拐着弯的给我下套还诓我又给他绣荷包又给他磨御墨

阿音这么说朕可就十分冤枉了纵使玉佩再多也都是先皇所赐朕怎能不小心珍视摔碎了朕自然是心疼的皇上打量了我一眼看我面色不善继续将墨匣推远了一些只不过没想到阿音比朕还看重那枚玉佩思虑过重了这几日朕瞧你心下愧疚太过精神都不大好了

皇上说着就想揽我入怀我推开他伸出一只手你还我一个荷包

那可不行玉佩虽有许多阿音绣的漂亮布兜可只有三个朕可舍不得皇上起身避开我伸出的手转身往内殿躲去

我怒气冲冲追上去承元止你还我荷包

不行不还

还我

不还

……

三十

承元止到底是没有还我荷包只是解下那块新的玉佩将它系在了我的腰间告诉我刺杀一案已经有些眉目或许年后便能彻底查清缘由让我宽心不必再时刻担忧长姐会因为谋反之事丢掉性命了承元止这样说算是明示蓟州那边同刺杀一案无甚相关了我便老老实实任由他抱着打了个圈儿再说不出让他还荷包的话来了心里甚至还觉甜滋滋的

果然承元止讨巧卖乖能屈能伸的本事连我都自愧不如

因为知道杨家此前原来一直利用齐家之事我看杨皇后再不复之前的温情

但我亦明白不管杨家曾经如何背叛欺骗齐家那都是齐杨两家的私怨同杨昭儿的皇后之位无碍同皇家法度更是无关我照旧本本分分地去凤仪宫请安只是再不肯在凤仪宫多待一刻再没有动一下凤仪宫里的逍遥炙

新建七年冷风吹了一夜

新年第一日我自去凤仪宫请安只是众妃离去我不慎落在后头刚刚要踏出凤仪宫却听到杨皇后于我背后淡淡道昔年恩怨愉妃若能坦然待之自不必担心齐令会受苛待

我猛然回首对上了杨昭儿寡淡冷漠的目光她端庄地站在殿内遥遥地看着我头上飞凤钗耀眼夺目

二姐齐令我心一沉我一直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将杨家之事诉与齐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我二姐齐令已经嫁给杨希今年秋日更是刚刚诞下嫡女杨如如彼时二姐传入宫中报喜的信中不仅有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有对如今细水长流般生活的知足若不谈从前二姐现下是欢喜且满意杨希的

我不知道当日杨希求娶二姐是否存有私心也不知道如今该不该去改变现状不知隐瞒和坦白哪一个对二姐来说更慈悲我踌躇着不知如何选择

我退回踏出了宫门的一只脚与杨昭儿相视而立如今杨昭儿同我说这话到底有何用意拿二姐威胁于我不想让我说出杨家昔日背叛之事

杨皇后清楚明白地知道齐家是我一戳就中的软肋而高傲地站在我面前的她却显得那样刀枪不入

杨昭儿入宫之后杨府几个庶子便相继分家建府各立门户虽然后来杨父位及司空杨轩位至奉常但杨家各院往来甚少所以并未显外戚之势而杨昭儿一向冷情在宫内从未提及过杨家与母家关系极其冷淡甚至有一次郑美人在杨司空升官时奉承了两句皇后父女情深的话被鲜少怒目的杨昭儿冷冷地剜了一眼冷笑了两声吓得郑美人脚软了三四天杨昭儿似乎自入了宫便彻底成了皇家儿媳改姓了承与杨家割裂得干干净净如果杨家算不上她的后盾那就更不是她的软肋了

如今我知前因后果也明白杨昭儿真正的依凭乃是先皇金口玉言的遗旨可同杨家冷淡至此也确实让人看不明白

可是这次皇上遇刺杨轩舍命为皇上挡了一刀杨司空一反常态大肆悲恸写下讨贼檄文宫里宫外也都盛传杨皇后因为二哥忠心护主余生稳坐皇后之位了杨家才突然由一盘散沙凝成了一块磐石

新年已至所谓除旧迎新愉妃便不要因为往日旧事而徒增烦恼了皇后微微昂着头端着身子连发髻上的步摇都不曾摇晃半分

杨希对我二姐可是真心我看着皇后问我也知道往事不可追也知即使杨家当年不背叛齐家也未必能如愿以偿既然先皇早有所属齐家最后八成也是兵败山倒纵使如此面对背叛辜负我自然不可能原谅但对于要不要继续追究纠缠不死不休我更关心二姐在那一场谎言过后还能否从杨希那里得到一丝半点的真情实意

皇后眼中先是划过一丝诧异转而又变成一片漠然语气依旧淡淡的本宫不知但本宫能保证齐令一生安稳如意

不知我凝眸看着杨昭儿可杨昭儿却将目光懒懒地从我身上移开望着冉冉东升的旭日面上看不出任何真假和悲欢

算了

我转身欲走背后皇后声音没有起伏分外凉薄愉妃世事艰难哪有什么天遂人愿纵使有真心也不可能扭转乾坤只是此番你若说了齐令必是穷途末路

我扶着莲蕊踏出了凤仪宫已然知道往事不堪再也说不得了

杨皇后到底还是杨家人她或许不必依靠杨家坐稳皇后之位也不屑于提及那几个庶出的兄长但她在必要之时一定会维护杨家门楣清明背叛旧友有损家门声誉之事她不会允许我传扬出去

杨昭儿杨皇后可以不凭借母家之尊光耀自身但也绝不允许母家给她惹上腥臭污点

可我别无选择只要杨希能一直对我二姐关怀备至纵使虚情假意若能做戏一生那我也甘愿当这个锯嘴葫芦让杨家昔日背叛齐家之事就此永远尘封

只是我以后一定铁了心再不会让齐家人同杨家产生什么新的瓜葛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后凡是遇到姓杨的我都绕开走

然而就如杨昭儿那乌鸦嘴说的一般世事艰难哪有什么天遂人愿纵使有真心也不可能扭转乾坤

杨轩突然病势垂危的消息在前朝后宫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说来我其实并未仔细打听杨轩此次受伤情况一来因为兴德殿之事分了心神好几天忙着给皇上绣荷包二来心里笃定杨轩挡刀无非是为杨皇后挣得稳固前程怎么可能危及性命

所以当杨奉常病势沉重的消息传到长禧宫的时候我当真是猝不及防难以置信又听说连一向稳重的皇后娘娘听到消息都摔了手中的杯盏时我更觉得是危言耸听不切实际

相比杨昭儿会因为一个庶出的二哥手抖摔了杯子不如让我相信她因为那金光闪闪的舞凤钗插歪了半寸而痛哭流涕

我忍不住产生了被蛇咬之后的下意识心惊后怕总觉得杨家又蠢蠢欲动准备预谋搞个大事情这杨家若是又打算给齐家或是我来个飞来横祸什么的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必然躲不过毕竟闯祸我在行避祸我就不擅长了我需得找个安心的所在能免受灾殃

于是最近只要承元止一下朝我就端着炖好的汤冲进兴德殿从午后一直待到睡前都赖在承元止身边我虽然心思简单看不透杨家到底暗戳戳藏了什么小心思但是承元止这个腹黑皇上他那深不见底的心思想来几个杨家都比不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我只需要紧紧抱住承元止的大腿就算有什么祸事飞到我头上来还有承元止顶着

你总抱着朕的胳膊做什么两三天下来皇上也发现了我最近实在过于殷勤了,这夜点灯批阅奏折时右手执笔眼睛盯着被我紧紧抱着的左臂微微凝眉要不是知道你没这个本事朕都以为你想要伺机窥探政事干涉朝政了

皇上你有所不知臣妾最近身上冷飕飕的总觉得要被小人算计你是皇上龙气加身借臣妾胳膊抱抱镇一镇小人我一手抱着皇上胳膊不放一手赶忙翻了一页刚刚读完的话本

那小人是你自己吗皇上右臂的伤已经好了不少放下御笔随手抄起旁边的明黄绣龙外袍罩在了我身上你自己穿得单薄就加件衣裳朕是短了你宫里的银子还是克扣了你宫里的布料

皇上你挡着臣妾看书了我从他的锦绣龙袍里露出了个脑袋将书甩在一旁抱紧了他的左臂下巴抵着皇上肩头眼睛左右扫了一圈委屈道臣妾不敢欺瞒皇上臣妾最近的确心里发毛脑门盗汗浑身不舒服

盗汗皇上伸手探了探我光洁细腻的脑门目光带了两分审视你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伽义如今两只贼眼天天盯着长禧宫臣妾能闯什么祸可是安分守己的很我抬起下巴坐直了身子想起最近伽义巡视六宫总是时不时在长禧宫门口徘徊心中忿忿伽义是不是想做长禧宫的太监

皇上将裹着我的外袍紧了紧从一叠奏折中抽出一封伽义已经上表求娶莲蕊了本来打算元宵那夜去你宫里时再问你的意思看来不必等到元宵了

什么我一惊地挣开盖在我身上的外袍他竟然觊觎臣妾的莲蕊

觊觎你的莲蕊皇上蹙眉语气不满

不是我忙挥手承元止黑着脸倒让我真有一种莫名被抓奸的错觉是觊觎臣妾宫里的莲蕊

她是你宫里的人你若不同意朕自然不会强迫皇上放下奏折你若喜欢那宫女想留在身边留在宫里就是朕就回绝了伽义

也不是就是臣妾做不了莲蕊的主……我焦头烂额我还不知是莲蕊是不是也心悦伽义总要同她商量之后才好说啊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小夏子的声音突然从殿外遥遥而来

皇后杨昭儿

我心里蓦然一紧心中隐隐觉得不好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进殿看我悄然立在皇上身边倒也一点儿没吃惊

我打量皇后面容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缘故怎么觉得皇后面色略有憔悴一向冷傲自持的杨昭儿怎么会允许自己面容憔悴

皇后何事皇上端坐着漫不经心地问

臣妾刚刚收到书信家兄杨轩病重垂危臣妾叩请皇上请皇上恩准……杨皇后瞥了一眼我随后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话音中竟然带着一丝震颤恩准愉妃能出宫见家兄最后一面

什么我杏眼圆睁果然啊果然果然这祸患飞到我头上来了

三十一

杨轩病重同我有什么干系凭什么让我去见他我震惊且警惕地盯着皇后可是皇后只是冲着皇上再次叩首跪拜又将先前的请求重复了一遍

皇上执笔批阅奏折眼皮都未抬一下嗓子里冷哼了一声不准

臣妾兄长是为救皇上而伤皇后跪着但是上身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得铿锵

自作孽不可活皇上手中的笔一停抬眼扫了一眼皇后你当朕一无所知

皇上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臣妾兄长的确无辜皇后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太庙刺杀一案臣妾知道皇上想要查个水落石出臣妾有皇上一直想要的东西

皇上终于抬头俯视着皇后冷笑皇后好心可朕用不上

若无实证就算皇上心中有数又当如何论罪如何服众皇后昂着头看向皇上烛火之下我竟然看到皇后眼下竟然有脂粉都盖不住的淡淡乌青皇后莫不是真的数夜未眠

但凡行事必有痕迹朕可以慢慢找皇上重新批阅奏折语气已经颇有些不耐皇后下去吧别引火自焚

皇后跪着一动不动缓慢地转头打量了我一眼如若臣妾愿意让出中宫之位呢

皇上呼吸一滞突然看向皇后我也猛然盯着皇后瞪大了眼杨昭儿是身不由己受人胁迫还是受了刺激失心疯了

杨昭儿仍定定地直视皇上面容决绝

中宫之位皇上语气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皇后起身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尽道不明

皇后的目光追随着皇上也落在了我身上

这是干什么我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喂喂喂承元止你收敛一下你那暧昧不清黏黏糊糊的眼神你没看到杨昭儿那两道目光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一般吗

臣妾可不稀罕我忙忙挥手什么中宫之位我自己几斤几两我会不清楚六宫事务细琐繁杂大大小小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的皇后这位子我要是坐上去非得闹得六宫合起伙来起义造反不可一想到这儿我忽地看向了杨昭儿心中顿时清如明镜我就知道杨昭儿在这儿给我埋坑呢

不稀罕皇上顿时收回了热切的眼神看着我脸一沉

臣妾的意思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名哈哈哈能做皇上的妃嫔臣妾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我磕磕绊绊地干笑两声急忙解释承元止这醋坛子这会儿要是莫名其妙地打翻了倒也不用杨昭儿费劲给我挖坑了臣妾觉得愉妃就很好啊愉字还是皇上亲自定的封号呢多么喜庆臣妾非常非常喜欢别无所求了

入宫七年时光催人啊终于把我催成了一个马屁精

皇上一副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小九九的表情踱着步重新坐回案前面向皇后语气复又最初的冷淡皇后退下吧好好坐稳你自己的中宫之位

齐音杨昭儿猛然起身目光依然粘在我身上并未移动分毫我二哥对你……

皇后皇上打断皇后语气已经隐忍着怒火不要触碰朕的底线

杨昭儿不再言语紧抿着嘴唇额前垂下几缕碎发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看着眼前女子眼底淡淡的乌青和已经被她咬出血珠的红唇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这还是那个时时刻刻谨遵礼仪规范华服严整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的皇后杨昭儿吗

愉妃本宫手里有样东西你会非常感兴趣皇后细细理好了额前碎发对着我轻轻开口语气已经没有一丝刚刚的激动失态面容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好吧我立马收回心神她还是那个高傲镇定心沉如海的杨昭儿

是什么东西啊我忍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厚着脸皮问出了口

皇上皱眉瞥了我一眼我全当没看见我当然知道杨昭儿这么说就是勾着我继续问呢但我真的很好奇啊

韩江月的绝笔信皇后语气平淡看向我的表情却胜券在握

我猛地一惊二嫂嫂的绝笔信怎么可能

当年二嫂嫂在韩家满门抄斩的第三日穿麻戴孝白绫悬颈而亡毅然追随母族而去一个字都未曾留下杨昭儿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一封二嫂嫂的绝笔信

韩江月是因为家父的一封信才自尽的那封绝笔被杨家隐在齐家的一个暗探发现后来送回到本宫手中皇后看着我眸中感情难辨

你是说你父亲逼死了我二嫂嫂我怒视着面无表情的杨昭儿再也忍不下心中滔天的恨意我二嫂嫂那时已经怀胎数月齐家到底同你们杨家何怨何愁二嫂嫂又同你们杨家有何深仇大恨以至于让你们逼迫至此

杀子之仇杀兄之仇算深仇大恨吗杨昭儿面对我的质问岿然不动只是嗓音些微沙哑本宫嫡亲大哥被韩江黎侮辱至死死后还要蒙冤受屈污名难洗母亲诞下本宫便含恨而去死不瞑目何怨何愁杨家同韩家本就有血海深仇

我因为杨昭儿的话如入冰窖血海深仇杨昭儿嫡亲的大哥那个据说因为卷入一桩风流事中而死得十分难堪的杨府嫡长子那个因为死因不堪而累及杨府被京中豪门贵族鄙夷唾弃多年的杨府嫡长子他的死竟然是另有隐情而且与韩家韩江黎有关

我震惊得双脚发麻想起之前在街巷中碰到韩江黎调戏民女的龌龊模样脸色霎时苍白没想到韩江黎男女不忌混蛋至此

杨家从来无意于针对齐家只是韩家人必须死杨昭儿看着我一字一顿不知是不是往事太过久远谈起陈年旧事杨昭儿的眼中已经看不出太深的仇怨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寒凉本宫知道齐远因为韩江月之死心结难解解铃还须系铃人本宫手里的绝笔信是世上唯一可能宽慰齐远经年心殇的东西

我看着杨昭儿心中虽然恼火却知道此言非虚如果二嫂嫂真的留给了二哥一封绝笔信二嫂嫂心地纯善信中如若温言相劝好好作别或许能让二哥有所告慰甚至放下心结

二哥我家二哥啊

我终于下定决心看了杨昭儿一眼转身冲向久久无话的皇上央求皇上能否……

皇上脸上铁寒并不看我只是打断了我央求的话冲着杨皇后道入夜已深皇后打算如何让朕的嫔妃深夜探访臣子家中啊

可同先前一样扮成宫女……皇后顿住眼中慌张一闪双手渐渐握紧不再言语

我吃惊地看着杨昭儿之前父亲病重我扮成宫女出宫之事十分隐秘连惠妃刺杀都让皇上以其他罪名打发了皇后是如何知道的竟然还已经打算好了效仿当年让我再次假扮宫女漏夜出宫去看杨轩

皇后不愧六宫之主对朕的后宫对朕的妃子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皇上地一声将奏折摔在桌上

本宫从未想过害你性命皇后胸口起伏沉默良久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皇上本宫是曾将消息透给李宝林但本宫只是想利用她传扬此事借人言打压永安宫稳固本宫后位而已本宫确确实实从未想过伤及愉妃性命

你以为你若真有心害她性命朕能允你安坐皇后之位至今皇上冷哼

皇上圣明听到皇上的话皇后反倒舒了口气转而又冲着我道事已至此本宫不妨直言今夜是要见家兄一面还是要让齐远一辈子做个活死人愉妃自己掂量

够了下去皇上起身看向皇后已经掩不住眼底的厚重阴霾

皇后重重地看了我一眼冲皇上叩首告退

兴德殿安静得只能听到殿外起起伏伏的风声皇上板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烛光把皇上的身影打在身后的屏风上摇摇摆摆的不断晃进我的眼里

皇上我戳了戳皇上的胳膊还是先开了口语气央求意味十足一听便明

杨昭儿撕破脸皮为了她的二哥拿信要挟于我而我为了自家二哥却也不得不跳入她的彀中我必须要去一趟杨轩府中

皇上臣妾就是去杨轩府里看一看臣妾来回路上一定小心翼翼的不会有危险也不会耽搁很长时间好不好我继续戳着皇上的胳膊皇上要是不放心就让臣妾带着伽义一起过去

你知杨轩为你才替朕挡刀吗皇上转头看向我我戳着皇上的手指顿时僵住

什么为我他不是为了杨皇后坐稳皇后之位吗

杨司空当年在齐家流放之前进宫求过朕说二子杨轩先前与你已有婚约希望接你入府免受流刑皇上声音在空旷的兴德殿显得悠远而不真切但朕早已决定纳你入宫便对他说朕同齐家积怨太深要罚你入宫为婢本以为这样就彻底斩断杨轩对你的最后一点妄想

但他没有即使你已经是朕的嫔妃了他还在肖想朕的人皇上语气低沉眸中隐隐几缕红丝他确有才干分家建府一心一意扑在朝堂之上一步一步爬上奉常之位然后一封一封的折子递到朕的手中每每旁敲侧击言必古来贤皇皆豁然通达希望朕放下旧日恩怨宽恕齐家宽容待你

可你是朕的人朕爱你护你凭什么要他指手画脚皇上握紧双拳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嘴干得很朕就看他想觊觎朕的女人到几时

承珏出生后他终于安静了皇上左手卡住着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青筋渐起整个胳膊都微微震颤朕以为他终于知道识时务了可朕又错了他在太庙里不管不顾冲在朕身前鲜血满地昏厥之前却拽着朕的手要朕善待于你

他有什么资格说此等话就凭从前那做不得数的婚约皇上盯着我眼中具是恼火朕会需要他一个弱致文臣挡刀吗朕还没嫌他碍手碍脚害朕右臂受了伤他反倒要朕善待你朕不允许你去见他不允许他当着你的面倾诉衷情更不允许他妄图一死在你心底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记

朕已经宣了最好的太医圣手医治他用最珍贵的药保他性命他决计死不了你不用去见他他要说的话朕已经和你说完了你待在朕的身边哪儿都不许去皇上扳指处已经被他掐出血痕我慌忙握住皇上的手一点点掰开皇上交握的拳头看到皇上的掌心布满了一层汗

说故事就说故事干嘛用这么大个劲儿死命掐自己啊我不满地盯着皇上右臂伤口长好了不会再崩开吧

皇上眼中本来蓄着的满眼冰霜碎了个彻底他低声道没有

那就好说故事动嘴就不要动手了我轻轻挪开皇上的手臂在皇上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勾着皇上的脖子以防自己摔着既然皇上那么不想臣妾去那臣妾便不去大不了臣妾让伽义夜闯凤仪宫多翻几次总能把信找到

皇上面色古怪一只手按住我的腰免得我挪腾来挪腾去你就听出了个这个

皇上有更好的办法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睛一亮看着皇上直接下旨搜宫

胡闹皇上瞪我一眼清了清嗓子你当真听不出杨轩对你一片痴情

听得出我点点头趁着承元止说话之前立马捂住皇上的嘴但是阿音绝不会被这所谓一片痴情动摇心志的

况且这痴情我可要不起我家皇上最爱拈酸吃醋我可是心知肚明

阿音是阿止的其他的谁都不要我捂着皇上嘴巴笑呵呵地卖乖阿止就不要生气了

如若朕当初不纳你入宫呢皇上看着我将我捂着他嘴巴的手拿开握进了自己的手中问的认真

不纳我入宫

如果你入了杨府杨轩对你也是百依百顺宠爱非常你会不会也喜欢上他皇上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一紧他至今未娶你若入门他必然不会有其他侍妾你会不会成为他的阿音其他谁都不要

不会我脱口而出眼神坚定

皇上却盯着我深眸如渊并不说话

我只能重新细细思考了一番如果不知道杨家背叛齐家之事也不知道杨司空害死我二嫂嫂之事也不知道杨韩两家不共戴天的仇怨日久天长的说不准真的就……我立马摇了摇头哪来那么许多如果呢!

皇上已经斩断了所有的如果啊皇上将臣妾纳入宫里让臣妾喜欢上皇上那臣妾就不会成为其他人的如果我看着皇上转而有些委屈道皇上为什么因为这不可能的如果同臣妾生气呢

皇上怔怔看了我半天捏了捏我的腰突然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什么

胖成这样就算杨轩再见到你怕也是梦碎一地初心难再承元止眼睛沉郁一扫而尽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一副沉痛不已的模样太惨了

承元止我告诉你你慎言我心中报复的小火苗蹭蹭而起别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能胡说八道我最近……我瞅了瞅自己的腰似乎是胖了一点点但不至于胖变形了吧你再说再说我挠你啊但我的理智一个劲儿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我家皇上这等姿容万不能一时冲动被我自己毁了否则吃亏的还不是我自个儿

我内心正疯狂地纠结着皇上突然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你早去早回一句话都不准同杨轩讲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皇上准臣妾出宫了

你若不去你当皇后能留下那封绝笔信等着你翻出来皇上起身牵着我走到外殿唤来了守门的小夏子你跟着小夏子去凤仪宫皇后自然已经为你准备万全了

阿止你最好了我感觉心掉进了蜜糖里打滚一般也不管旁边有人没人踮着脚尖儿逮着承元止左颊甜滋滋地亲了亲

小夏子莲蕊等人忙忙背身捂脸

让伽义陪着速去速回皇上清了清嗓子示意小夏子先行出殿前去挑灯引路

皇上在兴德殿等着臣妾回来啊我又偷偷亲了亲承元止右颊扶着莲蕊追着小夏子而去……

三十二

皇后的确如同皇上所说的那般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妥当皓月当空一路畅行马车很快便停在了杨府门口

我扶着莲蕊下了马车留下伽义守在府门处看着马车

娘娘好香啊莲蕊嗅了嗅鼻子附在我耳边轻声嘀咕

我深吸一口气凉风吹来阵阵清香萦绕在鼻间梅香看来杨府中是植了许多梅树我突然想起皇后娘娘凤仪宫里满院的白梅心里轻叹不愧真是一家人啊

大人在梅苑赏月小的领您过去门口候着的小厮见我们下了马车立马引我们入府多余的话也不多说只管带着我和莲蕊沿着回廊往院里走一路冷清无人不知是这杨府本就没多少人伺候还是被皇上皇后一同遣开了回廊两边只白梅开得蓬勃而旺盛

梅苑杨大人不是病重吗莲蕊看看小厮又看看我小声嘟囔病重还想着赏月吹冷风啊

我深以为然地点头作为病人还这般折腾实在不让人省心难怪皇后娘娘气得睡不着觉了

小厮面色沉重叹了口气带着我们来到了梅苑停在月门处

透过月门满苑的白梅如雪落枝头一般月光银辉下一片洁白不染尘埃诧然入目极是震撼

我突然有些理解杨轩为什么要任性赏月了这景色确实美不胜收

娘娘万安月门旁立着的宋太医算是我入府以来看到的唯一一人了宋太医看到我毫不惊讶想来早已知晓我会来只是依礼叩首

皇上连太医院院首都遣了来看来确实竭尽所能救治杨轩了

宋太医请起我探头往月门里望了望却只能看见一片白梅胜雪杨大人呢

老臣奉圣命前来医治杨大人可大人一人待在苑里非要赏月不见人不就医臣实在无可奈何宋太医的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眼神看着我含了丝期待倒是寄希望让我想办法的意思

宋太医您跟我家娘娘报怨也没用娘娘也是奉命进去同杨大人说几句话说完就得赶回宫了到时候等他冻昏了抬进屋子里您接着治就是莲蕊本就对皇后要挟我来杨府恨得牙痒如今见杨轩这行事作风比我还任性妄为说起话来一点情面没留

我立马抬脚踏入了苑里往梅苑深处寻去我需得赶在他冻昏之前同他见上这一面否则他一下冻昏了过去我难道还要留在杨府等到他醒

莲蕊扶着我一路寻梅而去比起皇后娘娘宫中那片梅园杨轩府中这梅苑可真大我和莲蕊左顾右盼兜兜转转好不容易终于在梅林深处寻到一处红色亭子远远看着一个青衣皂靴的人临风而立一身清辉正对月饮酒

真是好不惬意啊哪像个病入膏肓的人倒像是要踏月而去逍遥九天的模样我怀疑皇后娘娘八成是被她这个二哥给骗了

我冻得脸疼不觉想念兴德殿暖烘烘的小炉子和我家皇上温暖的怀抱不觉急急加快了几步冲那亭台而去

饮酒的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身正对上了我火急火燎地拎着裙子大步踏进了亭子杨轩一怔眸中震惊盯着我全身仿佛冻住了一般手中的酒壶地一声掉落摔得粉碎

满亭清冽的梅香顿时染上了醇醇酒香

我立马往后闪避开了几步莲蕊大惊失色地追入亭中用帕子赶紧拂下我裙琚上的碎屑和酒渍娘娘可有事

我呆呆地摇了摇头心中急切之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摔吓了个一干二净

臣杨轩不知愉妃娘娘驾到一时失礼还请娘娘降罪杨轩没待莲蕊对他责备叱骂立马躬身请罪言语恭敬有礼

我看着杨轩长发松束眉眼依旧清俊但眸中风霜难掩脸色更是苍白不见一点血色同记忆中模模糊糊的温润少年判若两人

我看他月下身影清瘦面无血色好似确实是病了我拦着意欲发怒的莲蕊背后拍了拍莲蕊的手冷静冷静莫要和他争吵若吵出个三长两短皇后娘娘的承诺肯定不作数了

杨轩面色平静好像刚刚摔了酒壶的不是他似的自顾从容起身道谢谢娘娘

我本着少说一句少错一句的原则便立在亭中一言不发按照同杨皇后的约定老老实实给他看看就罢了

杨轩黑眸如漆面容平和自若不复一丝刚刚的惊诧倒像我漏夜而来理所应当似的他就静默地看着我背后一片绽放的白梅风扬起他的衣袍我冻得打了个寒颤

这里看景色好是好但这亭子可真招风啊杨轩当真有伤吗他怎么一点儿不觉着冷啊这大冬天的我怎么就被杨皇后害的要遭这份罪冷也就罢了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气氛真是僵硬又尴尬

我若这时候就转身回宫皇后会不会觉得我背诺可我确实已经同杨轩见过一面了啊……

咳咳皇上关怀杨大人娘娘同皇上同心同德所以特意过来探看杨大人望杨大人能保重身体早日病愈莲蕊语气正经地冲着杨轩说道

我看着莲蕊颇为赞赏可以啊如今这小丫头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臣谢过皇上和娘娘隆恩苑中寒凉臣病未愈受不住冷风烦请娘娘移步暖厅杨轩似乎深信不疑躬身一拜而后淡然起身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转而轻声温言夜路难走幸有明月照路臣先行为娘娘引路

我和莲蕊迫不及地地跟着杨轩幸好他原来还是知道冷的不然就我和莲蕊估计在这亭子里站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要冻成冰棍儿少了刚刚寻人时的兜兜转转有杨轩前头领着没费多少时间我们就走到了月门我刚一迈出门就接住了宋太医感天动地的眼神心下不觉发虚您老人家可别这么看着我您这病人是自个儿受不了冻主动出了梅苑顺带捎上了我们

暖厅里可真是暖和啊我抱着杨轩着人送来的暖炉打算暖好了身体再出府虽然我同杨家人没什么情分可讲可这果茶香香甜甜的我喝两口倒是可以暖暖胃

杨轩坐在下首一直低眉不语极恭敬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着屋外暗沉沉的夜略有几分忧虑不安而且这么长时间杨轩除了面色苍白也没见他特别难受或是身体虚弱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我有些看不懂了杨轩病势似乎没那么沉重而且端看他对我这敬而远之的态度也没像皇后想的那样很渴盼见到我更没像皇上说的那般很喜欢我皇后和皇上是有什么误会吧莫不是杨轩骗了齐家那么久演着演着戏连自家妹妹都当了真连带着皇上也给骗了

莲蕊一心一意地伺候着我一会儿摸摸我的手还凉不凉一会儿探探暖炉还热不热仿佛这厅里到没有杨轩一般我们两人倒是自在我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果茶将杯子搁在桌上

娘娘屈尊降贵漏夜探望下臣臣不胜感激外面云厚风急怕要落雪还请娘娘早些回宫杨轩恭恭敬敬地起身客客气气地对着我言语

我正觉得身子暖得差不多了听他这么说自然点了下头起身扶着莲蕊就往厅外走突然胃中一阵翻涌恶心之感催得我加快两步推门出了堂厅冲着一棵梅树就是一阵掏心掏肺的呕吐

难道这果茶有问题杨轩不会胆大包天到想在府中毒杀我吧!

娘娘杨轩语气惊惧电光火石间冲了过来想扶着我的胳膊可他刚碰到我的衣袖就火灼了一般撤回了手娘娘可有事

莲蕊给我擦干净了嘴角我抬眼便看向杨轩杨大人不会想继续坑害齐家毒死本宫吧

不敢杨轩眼中一震后退几步语气显得有几分僵硬克制

宋太医快来给娘娘瞧瞧莲蕊吓坏了扶着我又坐回正厅小心地抚着我的后背顺气

宋太医本就候在一旁此时没等莲蕊说完就赶忙过来给我搭脉我示意莲蕊帮我揉揉头我刚刚吐完反而觉得胃里好些了反倒是有些头痛

莫不是吹风染了风寒

恭喜娘娘娘娘已有喜月余宋太医跪地一拜娘娘刚刚乃是孕中思吐并不碍事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厅中几人依样跪地恭贺

有喜我虽知道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但仍旧有些不敢相信我身体恢复不过三个多月就又怀胎了这到底是我身体太好还是我家皇帝陛下运气太好

娘娘那我们快回宫吧皇上指不定多欢喜呢莲蕊高兴得手抖连带着揉着我脑袋都颤颤巍巍的

杨轩突然猛烈地一阵咳嗽宋太医忙忙过去却被杨轩挥手挡住将拭过嘴角的手臂背在身后无碍声音极为虚弱

杨大人身体是不是不好虽然杨轩藏得快但我依旧瞥到那袖口一处暗红他咯血了我为刚刚误会杨轩心生小小的愧疚又兼得知有喜的消息心情舒畅是以放了放齐杨两家的恩怨挥手让太医去号脉讳疾忌医可不行

臣无碍有劳娘娘挂心杨轩依旧推辞了对着我说话声音稍稍有力了一些娘娘有喜不能着风臣先命人去取毛皮覆在车内挡风还请娘娘稍候片刻

那倒不用我那马车又不是四处漏风我刚想开口杨轩已经吩咐了守在厅内的小厮小厮颔首躬身而退我见小厮已去准备便不再言语

谢谢杨大人了我任由莲蕊揉着头越发觉得这小丫头不仅口齿越发伶俐按摩手法也越发灵巧成熟了我家莲蕊这般好难怪伽义想着呢我可舍不得将莲蕊嫁他

这本属下臣本分杨轩声音低沉压抑地咳嗽了两声况且昔年对齐府之愧臣此生难赎

我认真地看着杨轩从梅苑回来之后他已经重新束好发冠衣着整齐依旧将一手背在身后若不是唇白如雪和刚刚瞥到了他拭在袖口的血我当真以为他不过身染小疾哄骗了皇上皇后

或许皇后皇上并没错吧他确实病重也确实心上有我或是不想让我心有负累或是觉得心中有愧他对我如此费心掩饰连咳嗽都使劲压在了嗓子下不愿意让我知晓我想起他也曾意气风发同我二哥一时双璧才惊天下如今一个行将就木一个恍如行尸走肉我心中生出物是人非的悲戚

昔年之事杨齐两家各有各的立场本宫虽没办法原谅但也理解你们杨家处境两难现下杨大人只管好好养病就是皇上和……皇后都期盼大人病愈我抱着小厮送来的新暖炉不知是不是掌心的温热连带着我的话语也温和了几分

娘娘一直很宽宏善良杨轩语气不再疏冷语意轻柔似喃喃低语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可眼中依旧却是像看不透的墨渊诚盼娘娘一生安乐永世无忧

小厮回报马车已布置妥当我看了一眼杨轩他朝我躬身一拜又回复了之前的恭敬有礼

我同莲蕊坐回马车马车四壁铺了满满一层厚毛皮真是一丝风都漏不进去

莲蕊伽义上书皇上求娶你你呢你可中意他我握着莲蕊的手轻声问

什么莲蕊初时一惊转而脸上羞红一片莲蕊莲蕊才不嫁莲蕊要陪着娘娘

可伽义很喜欢你你要是一样喜欢他的话就告诉我我看着莲蕊连耳朵尖都羞红了抱着莲蕊轻声道我虽舍不得你可两情相悦多么不容易怎么好无端辜负呢

娘娘莲蕊被我抱得有些发愣羞怯低头道莲蕊谢娘娘成全

我笑着松开莲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难怪皇上说我胖了呢原来多了个小娃娃啊莲蕊你也要抓紧生一个小娃娃呀

娘娘

莲蕊羞恼的声音绕着马车消失在无边的月色里

三十三

我回宫后只得宿在了兴德殿因为皇上得知我有喜后一晚上都不肯松开我的手直到第二日皇上早朝去我才回到长禧宫凤仪宫昨夜送来的信就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

我拿着那薄薄一封信轻轻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二嫂嫂娟秀清雅的字迹隔着七年的岁月映入眼帘

我看着开头两个字是二哥的名字如我所想这的确是一封写给二哥的绝笔信

信中不过寥寥数语我一行行读下去内容却同我所料想的天差地别我的心越读越沉以至于拿着信纸的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齐远我乃韩家嫡女如空中日月贵不可攀因遵从父母之命身不由己下嫁于你五年来于齐府中活得谨小慎微不得自在更需时时同你故作缱绻假作恩爱昔日嫁作齐家妇本就无奈现身怀六甲亦非真心今我族蒙难我心再无牵挂身无负累惟愿追随父母亲族而去以谢韩家血脉之恩往日种种既非我本愿今断此残念不觉心有释然乐有所幸幸可与你阴阳两隔永不相见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我难以置信地又读了一遍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寒凉的刀深深刺向我的心口怎么会呢温柔聪慧的二嫂嫂怎么会写出这样的遗笔来怎么会说自己是被迫嫁给二哥呢怎么会不想要孩子呢明明当时二嫂嫂得知怀子之时偎在二哥怀里喜极而泣那是她同二哥盼了五年的孩子啊怎么会不是二嫂嫂真心所求呢

可这信中的的确确是二嫂嫂的笔迹

难道昔日情深全是假意我捏着信纸看着暖盆中的炭火慢慢迈近

可犹豫之际脑中突然闪过皇后昨夜在兴德殿的言语她说二嫂嫂是因为杨司空的一封信才白绫悬颈自尽的如此看来二嫂嫂并非情愿追随母族而去我看着泛黄的纸页上经年的墨迹沉思良久突然明了

这封信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不过是二嫂嫂最后对二哥的成全她深知自己怀子而亡对二哥的打击会有多大唯有断此痴念才能让二哥从悲恸中清醒一个不曾爱他的女子怀着本不该存在的胎儿而去相比曾经拥有不曾拥有或许更能令人释怀纵使心有所恨也更容易随着时间消弭而去

二嫂嫂啊你当初是怀着怎样决绝和痛苦的心写下这些文字若不是皇后有言在先我或许真的会相信信中的话毕竟有韩江黎的纨绔和韩家谋逆之举在前韩家昔日想拿女儿笼络齐家并非没有可能我鼻子酸涩眼圈儿泛红二嫂嫂当时心中该何等矛盾悲凉想必笔尖言辞有多锋利无情心中便有多留恋不舍

我将信叠好放入信封交给了莲蕊让她速速遣人送出宫将迟了七年的二嫂嫂遗笔送到二哥手里二哥并不知道韩家与杨家之间的恩怨也不知道二嫂嫂求死的隐情他或许会如二嫂嫂所想的那般了却前缘重新振作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二嫂嫂对他的那一腔深情埋藏得有多么深多么百转千回

翠心我好想哭怎么办我抱着翠心心头酸涩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二哥真相我怕告诉了二哥二哥的心就一直枯萎了永远活不过来了我想着就心疼不止可我若不告诉二哥我又很难过为二嫂嫂感到难过她明明那么爱二哥啊

娘娘您怀着龙子呢翠心细细地将我的眼泪擦干净温言软语道奴婢虽没见过二爷和二夫人但入宫前也是听说过二爷和二夫人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侣不过如此实在令人艳羡二夫人狠心写了不中听的话留给二爷奴婢想二爷会明白的

会明白我接过翠心递过来的红枣糯米糕嚼起来嘴中却没有滋味二哥会相信二嫂嫂信中的话吗

娘娘二爷信或不信都会好起来的娘娘安心翠心拭去我嘴角的米渣声音又轻又柔二爷信了便如二夫人想的那般痛心失望而后渐渐振作罢了但奴婢想二爷虽痴情但也是才高通透之人即使不相信二夫人信中所言也必会明白二夫人另有苦衷的二夫人唯一的遗愿二爷会实现的

我猛然站起身来就要冲出长禧宫翠心连忙跟上来扶着我娘娘小心身子外头风大娘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凤仪宫我要问皇后当年杨司空到底给我二嫂嫂送了什么信逼得二嫂嫂非死不可我刚一出门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却撞见了小太监来报凤仪宫宫女司梅奉命而来贺我怀有龙子之喜

翠心小心地扶着我入屋看着司梅流水似的送来了各色补品布匹和无数金银器物

我和翠心互相对看着眼中皆是莫名其妙

我已经是第三次怀胎皇后作为六宫之主自是会恭贺妃嫔有喜但是头两次皆是依照宫规不咸不淡的赏赐些例礼如今这架势倒像是想把她凤仪宫搬空一般

司梅念完长长的礼单看着我也不等我谢恩就呈上礼单声音清淡道皇后娘娘特意赏赐既贺喜娘娘再怀龙子也是谢娘娘昨夜不辞辛苦往来奔波愉妃娘娘身子不便就不必谢恩了

翠心告了谢接过了礼单

我看着满屋的赏赐心下了然原来是谢我去看了杨轩啊皇后冷情冷性但对她这个二哥是真心实意的好

司梅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从杨府入宫一直伺候皇后同皇后一样都是神情冷淡不喜多言的性子此次说完了恩赏原委竟然依旧立在堂中清退了凤仪宫送赏的下人对着我继续缓缓而道皇后娘娘说愉妃娘娘看完齐二夫人的信必有诸多疑惑天冷风高愉妃娘娘身怀龙子不便前往凤仪宫命奴婢为娘娘解答疑惑娘娘放心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听到二嫂嫂的事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无论如何二嫂嫂终究是被杨父生生逼死的杨昭儿既然肯特意遣人带话给我我为何不问我深吸一口气杨司空当年到底信中怎么威胁我二嫂嫂的

不过就是以齐家老小为要挟齐二夫人死齐家老小可保齐二夫人活齐家必遭灾殃司梅垂着眉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地站起来杨司空有何能力决定我齐家老小死活

虎落平阳韩家刚刚灭族齐家又遭流放齐二夫人身为韩家嫡女怎会不明白司梅语气平平愉妃娘娘深宫多年也应当有所体会

我怎会没有体会我初初入宫时简直是虎落粪坑人人都翻着白眼对我敬而远之

所以二嫂嫂是为了救我齐家而死

当然皇后娘娘说皇上看重愉妃娘娘已久想来不会放任齐家死活不管司梅淡淡道如若齐二夫人不死齐家也是无碍的

皇后娘娘倒是坦诚不怕本宫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吗我心中绞痛何人能知以后呢彼时莫说是二嫂嫂连父亲都觉得齐家兵败山倒再无来日了啊

皇后娘娘说愉妃娘娘想如何报复她尽管放手做便是皇后娘娘绝无二话更不会有所反击昔日之事她本就有愧齐家司梅倒像是等着我说这句话似的突然抬眼看着我眼神隐隐似藏有风霜只是愉妃娘娘皇后娘娘身为人女有许多不得已只要愉妃娘娘记得一命换一命不要放过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好

真正的始作俑者不就是她父亲杨司空吗我震惊地盯着司梅皇后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放过她的父亲

愉妃娘娘若无疑惑奴婢告退了司梅迎着我惊诧的目光屈膝行礼领着众人出了长禧宫

翠心皇后莫不是疯了我怔怔地扯着翠心的衣角心中惊骇尚未平复

这个奴婢实在不知翠心一旁也是困惑不解但是皇后娘娘此言确实是告诉娘娘二夫人之死杨大人难逃干系让娘娘莫要放过杨大人

我抬眼再看着满宫的赏赐时倒像是悬赏杨司空人头的赏金一般

之前皇后为了杨家拿我二姐齐令的幸福让我无法将昔日杨家背叛韩家之事抖落出来后来又拿着二嫂嫂的遗笔威胁我去探望她二哥杨轩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杨家不管不顾的样子可正当我认为几年来杨昭儿是故作冷淡疏远母族时她如今却明里暗里地告诉我对付报复她无所谓更重要的是不要放过她的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昭儿怎么突然会如此憎恨自己的父亲

我和翠心一时想不明白只得先支使着几个小太监将杨昭儿莫名的盛情搬进库房正忙乱着莲蕊气喘吁吁地回到了长禧宫

快快翠心给我喝两口热茶莲蕊搓着手呵着气明明是立春了风还这般冷可冻坏了奴婢

别急别急屋子里乱这就给你倒去翠心匆匆命小丫头将最后几匹蜀锦搬了出去才腾出手给莲蕊倒了一杯茶

皇上真疼咱们娘娘知道娘娘有喜刚刚明宣谕旨就急着给咱们娘娘送来了这么好些东西莲蕊接过茶暖着手送信时知道我因为二嫂嫂的事情伤情茶都没来得及喝不忘说几句暖我心窝的话

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翠心将其他人遣走细细把门扉关严实了生怕外头吹进风凉了我低着声音对莲蕊道

我伸手捏起一块糯米糕想递给莲蕊莲蕊爱吃糯米糕今天小厨房刚好做了好些我吃不出滋味但她想来喜欢

皇后娘娘还有这般心思奴婢来时遇到伽义往兴德殿走呢娘娘还不知道吧杨奉常昨个后半夜去了皇后娘娘不是挺关心杨奉常吗怎么有闲心往咱们这儿送东西莲蕊惊讶地喝了口茶伸手想接过糯米糕谢娘……

杨轩死了我看着莲蕊手中的糯米糕掉到了地上

是啊莲蕊被我一惊手中的茶都泼出去好些

我的心中一震看着地上散落的糯米糕渣有点难以置信昨夜还言谈有礼站在面前的人今日便不在了吗

我不知心中突然的触动是不是悲伤只是猛然觉得心下空荡荡的难受

二嫂嫂如此杨轩如此在二十又几的年华里就撒手人寰撇下身后的恩怨情仇抽身而去含恨也好无憾也罢总之世上再没有这么一个人了想到此我心里像是被棉花堵塞住一般喘不上气

杨轩的丧礼是皇后亲自指派人去办的虽不怎么合乎宫规但凤仪宫说皇后同杨奉常兄妹情深也并没人能指摘什么

因为二嫂嫂的信和杨轩的死我心里一直不舒坦睡得不好吃得不香因为有孕还时不时反胃恶心吐个没完半步都踏不出屋子而皇后据说因为操劳丧仪夜里染了风寒病倒在了凤仪宫六宫的事务都一一委托给了贤妃打理自己封门闭户不见任何嫔妃而皇上见我被肚里的娃娃折腾得这般难受眉头也舒展不开太庙刺杀一案又有新的眉目皇上整夜操劳面对宫人脸色便不怎么温和

是以宫里这一个多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像活在一团阴云里

随着日子渐久我的孕吐终于止住了而且收到家中来信二哥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却破天荒地给皇上上折愿意重返朝堂入职御书苑教导珏儿功课我自是欣慰高兴了许久

圣上赐婚莲蕊在春花灿烂的日子里嫁给了伽义辞别长禧宫的时候把妆都哭花了那日我听说新郎新娘拜天地时莲蕊还忍不住呜呜咽咽急得伽义只敬了一杯喜酒就放着满府观礼的客人不管忙慌慌进了洞房哄新娘子去了

后来传话的小太监知道我看重莲蕊便绘声绘色地说着伽义如何疼爱新妇打趣道声名赫赫的羽林卫总兵日后怕是惧内的主子我听着听着忍不住就泪水涟涟吓得小太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我不快慌得跪地直磕头

我摆摆手赏了银子让他下去我哪里是不高兴我这是太欢喜了太高兴了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手安抚肚子里的小娃娃是的我虽止住了吐但我又止不住我的眼泪了太医说我怀胎时思绪起伏太过气血不平是以如今情绪越发容易大起大落我就像中了蛊一样随着小腹越鼓越大泪珠儿也越积越多皇上听太医说只要好好保养便无大碍只能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各色补药往长禧宫送还严令六宫上下谁都不得惹长禧宫愉妃娘娘不快

可我每每哭起来哪里是因为心中不快啊

姜充容宫里跑出来的小猫舔了舔我的手心酥酥麻麻得可爱的紧我揉着小奶猫毛毛绒绒的脑袋顿时就梨花带雨起来这是被小奶猫给萌哭了春暖花开我闲逛御花园时树梢上一条秃秃的绿毛虫掉到我脚边我就惊得差点没拿住手中的白玉扇然后捂着脸就呜呜呜地被吓哭了那一次午膳时我不小心未夹稳一颗蔬菜萝卜丸子眼巴巴地看着它咕噜咕噜滑了好远我两行清泪就顺流而下活活被自己蠢哭了……

六宫上下一片从未有过的兵荒马乱皇后因为寒疾一直未愈闭宫三个月了凤仪宫安静肃穆得落针可闻而我因为有孕在身变得极其多愁善感长禧宫里整日哭哭啼啼是以先前被阴云笼罩的后宫现下不仅阴云密布还又打雷又下雨的惹得后宫各处烧香拜佛只盼着中宫快点病愈长禧宫早点生娃

只是在中宫尚未病愈长禧宫还未生娃之前却另有一件大事震惊朝野皇上终于彻底查清了太庙刺杀案

三十四

谁都没想到太庙刺杀不过是一场戏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戏而主导这场戏的人竟然是当朝皇后的父亲杨司空举朝哗然

原来是杨司空借着西南大旱抓住蓟王出言不逊的把柄利用昔日埋在蓟王身边多年的暗桩佯装行刺嫁祸亲王本就没打算伤及皇上性命是以刺客不仅刀刃无毒作为死士也未吞毒求死只为了几番刑罚后供出蓟王而其次子杨轩无意中救驾受伤更让杨司空顺势利用写下伐蓟檄文又串联朝臣混淆视听收买宦官欺君罔上皇上震怒接连贬斥了数位官员杨司空因数罪并罚抄家下狱定为秋后处斩而杨家三子杨希和四子杨焕因已分家建府于此案当中也并未有所牵涉只被罚俸半年并未牵连重罚皇上到底顾念了杨奉常救驾之功此番对杨家的惩处比之昔日韩家已算万分仁慈

世人不知杨司空为何费尽心机妄图血洗蓟王一脉而我却明白无非是因为蓟王身上流着一半韩家的血我实在没想到他对韩家的恨已到不留余地的地步宁可一生将自己葬在无边的仇怨里我看着宫外莲蕊的来信前日抄没杨司空府邸的官员中亦有我二哥我甚为疑惑二哥返朝不久又是供职御书院一个文官怎么会参与朝廷抄家之事

是皇上的旨意吗我放下书信看着旁边自在翻书的承元止西南旱情已有缓解他又刚刚料理完了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贬的贬罚的罚之后皇上面色自在了许多

阿音你说咱们这个孩子叫什么好承元止埋头看书装作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皇上承元止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招数实在不够高明我心中一急眼眶一红又沦陷到了打雷下雨的情绪里

誊抄物录也是需要文官的承元止赶忙扔了手里的书凑近我正儿八经地说待看我泫然欲泣的模样后立马柔声道莫哭莫哭不是朕遣他去的他自个儿求的

二哥……知道了我猛地心慌二哥上书求皇上参与抄家必然是知道了二嫂嫂身死的真相了可二哥怎么会知道的呢二哥怎么会知道他怎么样他好不好他……我焦躁地站起二哥他能承受得住这般打击吗

阿音齐远没事他算是已经挨过去了所以朕才允准他亲手去了结这段恩怨皇上叹了口气将我按着坐下至于你想知道齐远为什么会知道真相朕查过应是皇后所为

二哥无碍就好无碍就好我微微松了口气可怎么又是皇后皇后先前遣了司梅来暗示我不要放过杨司空如今又暗中将二嫂身死真相透露给我二哥她到底图什么皇后娘娘为何如此

小小心计自然想利用你们扳倒她父亲皇上拿起书继续翻看神色淡淡不仅如此她还遣人送给朕杨家昔日安插在东宫暗探的名录恨不能立马将她父亲置之死地画蛇添足朕对杨家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更清楚透彻

这才是我如何都想不通的地方啊为什么呢杨昭儿为什么非得要自己父亲一死若我齐家恨她父亲有因有果她又是为了什么杨司空可是她的生身父亲啊

想知道为什么皇上看着我百思不解的模样微微扬了扬眉

我眼睛一亮看承元止这目光高远的模样看来对其中隐情了如指掌我不禁捧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朝皇上靠了靠顺手拿起果盘里核桃酥咬了一口坐姿端正一脸期盼地望着皇上

皇上将我手中的半块核桃酥捏进自己的嘴里看着我促狭一笑可惜啊后宫不得干政

我气急败坏地捏着皇上的脸那你还吃我核桃酥你还我核桃酥

好了好了好了朝堂中事纷繁复杂不听也罢皇上拍打我扯着他脸的手却不敢用力只得讨饶朕新近听了一新鲜事讲给你听可好

我看着核桃酥也是讨不回来了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咳咳皇上小心地摸了摸我的肚子缓缓道说是城郊有一农夫豢养狸猫欲害邻人然狸猫日久喜其小儿农夫伤其儿狸猫扑之

没了这是个什么没头没尾的故事我慢慢放下了手中刚刚捏起的核桃酥觉得自己又被骗了一回

这段故事呢是警示世人尤其是怀有身孕行动不便的人皇上举起我的右手撸了撸我的袖管皓腕上赫然是被猫抓的三道淡淡痕迹不要轻易去招惹猫容易被挠伤

呵呵呵呵我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功亏一篑啊皇上知道了

怀庆殿的猫儿就这么招你喜欢皇上语气不善还瞒着不让朕知道太医放在宫里当摆设

就小小地挠了一下都没见血破了点皮不用劳烦太医的我极为乖巧地用另一只手将核桃酥悉数推给了皇上想来它们长大了爪子的力道不好控制

没哭皇上摸了摸我腕上的疤痕眼中闪过心疼

不至于不至于我心虚地继续干笑随着我肚中孩儿月份愈来愈大我除了越发好哭也越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那日我看着姜充容的三只小猫溜进了长禧宫一时没忍住抱在怀里揉了揉结果被挠了三道哭得可谓昏天黑地颜面尽失

我如今可比那群烧香拜佛的宫人更希望赶紧生下肚子里毁我心神的小娃娃

皇上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日着人送来了两只雪白雪白的小奶猫小家伙们闭着眼睛甜甜得睡在窝里小小的爪子肉乎乎的

它们还小不会挠你皇上将其中两只小猫放在我的手掌里不忘揶揄我两句别偷偷摸摸地抱别人宫里的猫没出息

我全然听不见皇上在说什么闪着泪花小心地捧着小猫忍不住亲了又亲

皇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我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承元止

皇上迟疑片刻语带不满朕都没这般待遇

我抱着两只不足巴掌大的小猫欢欢喜喜地给它们起名雪滚和雪团从初夏抱到了金秋有猫在怀我连动不动脱眶而出的眼泪都止住了终于在黄叶纷飞的日子里平平安安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皇上喜极大赦天下与九州共迎我朝第一位公主我给小公主起名承盼而皇上赐其封号为安乐

因为孕中神思备受承盼的摧残我本以为承盼会是和承冀承翼一般爱哭爱闹的孩子可是一个多月下来小阿盼简直是另一个珏儿少有哭闹黑眸晶亮笑唇弯弯玉雪可爱让人看着都挪不动步子她也成了长禧宫第一得宠的孩子上到皇上太后下到乳母嬷嬷都爱极了这个小公主我自认为爹娘对我过于溺爱才使得我这般文不能文舞不能舞而皇上如今对小阿盼的宠溺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已经笃定小阿盼这棵小苗苗会如我当年那样越长越歪

后宫诸人长达数月的烧香拜佛后长禧宫已经诞下了孩子乌云阴霾撤去了大半可皇后卧病数月却依旧没有好转宫门紧闭近一年贤妃处理起各宫事务已然带着中宫的气势了

那日我从太后宫中请安回宫路过凤仪宫隐约听到女子压抑着的呜咽声便将轿落下犹豫半晌遣人敲了敲紧闭的朱门

司梅泪渍尚未擦干见是我微微屈膝低头哑着嗓子唤了声愉妃娘娘

司梅你哭了我看着司梅悄悄抹干净泪痕朝凤仪宫内望了望怎是你开的门其余伺候的人呢

月前杨司空本来是定在秋日处斩但为承盼皇上大赦天下所有死囚皆改为流刑可杨司空还没能等到流放之日就死在了天牢里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这一生我不知这是二哥所为还是皇后所为但我知道司梅这眼泪绝不可能是为那死去的扬大人而流

回愉妃娘娘奴婢无事至于凤仪宫其余宫人皇后娘娘嫌他们聒噪皆遣走了司梅面上重新恢复往日平平淡淡的的漠然神情

无事便妥能让司梅暗自神伤落泪的十之八九应是皇后宫里虽说皇后久病未愈却也不见有人传病情严重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想来司梅作为杨昭儿的贴身宫婢只是过于忧心主子罢了

我看着司梅挺直身子死死挡在门口一点儿不想我入内的样子莫名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追着我咬了三条巷子的大白鹅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默默退回了轿子旁

愉妃娘娘我转身扶着翠心想上轿身后司梅却突然扑倒在我面前愉妃娘娘奴婢奴婢……

怎么了你起来说刚刚傲然的大白鹅突然变成红眼小白兔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一头雾水

奴婢奴婢不知这样做对不对但是但是皇后娘娘她……奴婢求愉妃娘娘帮帮我家娘娘司梅推开想扶她起来的翠心只一味叩头

让我帮皇后娘娘杨昭儿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她若想让我帮忙估计随便想个法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利用我一回哪里需要她的贴身婢女期期艾艾地求助我杨昭儿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我本着一朝被蛇妖十年怕井绳的危机感慢腾腾地挪进了凤仪宫

翠心你怎么不拉着本宫……凤仪宫安静得近乎诡异我刚刚生产完尚不足以健步如飞若一不小心中了埋伏估计跑都没处跑

娘娘奴婢实在拉不住您的好奇心……翠心一脸生无可恋地扶着我小声地抗议

愉妃娘娘请司梅来到内殿门口殿门紧闭司梅欠身想让我进去随后转身拦着司梅道只是翠心姐姐怕不方便进去

那怎么行翠心不由分说地就要拉开司梅的手臂

是谁殿内传来的声音轻淡如烟

对不住了翠心姐姐司梅顺手推开翠心行云流水般钳制住我的双臂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手中银刃已经挨在了我的脖颈旁

我倒没想着自己不该因为一时心软好奇被人引入彀中而是下意识地想为司梅出色的身手叫好皇后的贴身宫女不仅会功夫而且身手还这么利索

找死我还没来的及赞叹完司梅的身手翠心出其不意空手攥过利刃抬腿踢中司梅小腹转身手肘迅速重击司梅后背司梅踉跄一步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我一动不动彻底惊呆了彻彻底底惊呆了

你们在闹什么内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皇后轻衣薄裳乌发披肩不施粉黛皱眉恹恹地望着殿外瞥到了翠心手中流血的利刃眉头轻展嘴角微微半扬不知是了然还是自嘲本宫还当是莲蕊呢原来你才是宁王府培植的暗卫

宁王府的暗卫我从对向来庄重的皇后衣着竟然如此随意潦草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转而继续震惊地看向翠心翠心冷眼冲皇后拜了拜扔下司梅两步迈到了我跟前冲着我的脖子左看右看娘娘您没伤到吧

没有我捏出翠心手中的匕首扔到一旁翠心你没事吧

小伤何足怪齿翠心极为骄傲地踢了踢染血的小刀看到我震惊而呆滞的目光后立马温柔如昔请娘娘恕罪陛下说兹事体大不可外扬命奴婢好生隐护娘娘身边刚刚事出突然奴婢才不得不出手

绝世高手侯门暗卫承元止在我身边埋了这么个宝贝这么多年我还竟然浑然不知还让翠心做那些端茶倒水鸡毛蒜皮的小事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啊我乐呵呵地摸了摸翠心的衣角像看稀世珍宝一般地看着翠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等本宫身体好全了咱们好好切磋切磋啊

怎么回事皇后盯着司梅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看向翠心含情脉脉的目光

娘娘司梅抹干净嘴角的血不甘心地望着我天道不公娘娘得不到的凭什么全让她得了娘娘既然一心求死奴婢就送她下去陪娘娘

愚蠢皇后厌烦地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司梅她若是死了泉下相见他怎么肯原谅我

下去皇后对着司梅斥道掠过着翠心警惕的眼神转而将目光凉凉地投向我不过既然你来了本宫倒是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皇后转身翠心母鸡护鸡崽一般护在我身前跨入殿内而内殿满目的景象却实实将我俩怔在了当场

三十四

昔日堂皇的凤仪宫内殿此刻空空旷旷只一幅幅水墨画悬挂在各处宣纸铺了满地处处墨迹斑驳敞开的数个大箱子中也塞满长长短短卷好的字画偌大的殿内闻不到一丝药味反而全是浓浓的墨香

我看着皇后难掩惊愕除了满殿的布置同之前大为迥异皇后的举止丝毫不复从前的端庄她就那样懒散地侧躺在美人榻上任由长发逶迤到地上闭宫不足一年皇后却清瘦得可怕像濒死的草木脆弱而枯黄司梅说她一心求死难道皇后身患寒疾之后自始至终都并未遵医嘱用心医治过吗

皇后闭门不出不宣太医难道就是躲在宫里画画儿我重新扫视了满殿的字画这些画的内容似乎相差无几我随手撩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副看了看皓月当空墨梅盛开梅树下一个公子负手而立虽是背影却难掩玉树临风之姿

我惊骇地放下手中的画目瞪口呆地望着皇后这不管绘的是谁单看衣着服饰便知绝非皇上杨昭儿竟然思慕其他男子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张贴于寝宫妃嫔不忠何止有违宫规法礼更是会祸及亲族的啊

你怕了皇后看着我惊慌地放下画自顾自侧卧美人榻嗓中轻哼本宫这里没别人你又何必惊惧

皇后娘娘怎会如此……我小心地将目光避开其余的字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只能盯着皇后目光无措

如此什么皇后随手从箱中捡起一卷画慢慢展开约莫也是一个男子的画像是如此苍白羸弱身患顽疾却不医治还是如此胆大妄为身为皇后却不忠于皇上思恋他人

要是前者本宫巴不得立马能死可自戕会祸及家人何必呢皇后扫了我一眼后便望着满殿的画卷目光遥远而迷离停顿良久后嗓音蓦然带着几分尖锐要是后者本宫也是巴不得皇上能愤而废了本宫不做这皇后

我口中干涩双颊燥热不知道承元止说过对杨家了解得清楚透彻包不包括杨昭儿背着他爱慕其他男子可连御花园草叶尖上的蚂蚱都知道杨昭儿素来看重自己皇后之位怎的突然就冒出来个情郎还突然爱得这般如痴如狂连自己的中宫之位都肯舍弃

可我现下做不到去寻根究底我焦灼地只想逃出殿外想起进殿的缘由是皇后说要还我一样东西我能有什么东西在皇后这儿皇后娘娘要还嫔妾什么东西

皇后瞥了我一眼卷好画放入箱中转而从榻上匣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翠瓶信手扔给了我我抬手接住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平平无奇的瓷瓶瓶身光亮通翠却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估计是被拿在手上把玩久了瓶口边缘略有磨损我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么一个旧瓶子终于在瓶底看到了一个细细小小的这莫非还真是我的东西

东西是你的至于那瓶底的字是二哥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杨昭儿看着我冷笑一声你看你都不记得了他还想着将它与自己葬在一处

我拿着这小瓶子的手不禁一哆嗦什么

这是二哥唯一想随葬的东西一个破瓶子他图什么啊你压根都不记得了他还揣着对你的念想至死不忘杨昭儿突然起身走向我目光阴寒惹得翠心不由得护着我退后了两步齐音他把你放在心尖上一辈子可你却一无所知你爱你的皇上爱你的家人爱你的孩子甚至爱那些鱼虾草芥却独独不爱他你不爱他你的东西凭什么陪他下葬你不配

皇后真是不可理喻了杨轩或许曾对我有情可我统共才见了他两回杨轩要这旧瓶子陪葬你凶我做什么你说这是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吗我不忿地想反驳可杨昭儿的目光像鹰一样啄人那我拿走就是我糯糯地嘀咕将瓶子塞给了翠心死者为大且杨轩到底是皇后的哥哥她看重自家二哥自然帮亲不帮理我不同她计较

所以本宫命人将它拿了出来还给你断了这段孽缘本宫另择了其他东西更配得上他的东西皇后紧紧盯着我却好像压根未听到我说什么只自顾自地言语语气中隐隐有难以捉摸的狂悖

皇后亲自着人料理杨轩丧事换个陪葬品也实在轻而易举金银珠宝玛瑙翡翠哪个都比刚刚那个普通小瓶子来得体面

什么东西我焦躁地问皇后今日古怪得吓人我心里急不可耐地想结束这谈话想回长禧宫抱一抱我软软糯糯的小阿盼我离宫时她刚刚入眠不知我离开这么长时间她睡得香不香被角有没有掖好此刻有没有醒来

一缕发丝一缕本宫的发丝皇后转身推开一扇扇窗牖初冬的冷风嗖嗖吹入殿内扬起满殿的画哗哗作响皇后的声音飞在风里若有如无指间清风斩青丝相会何期只梦中……

我的思绪猛然拉回蓦然抬首看着杨昭儿发丝飞扬于那一幅幅墨梅图中瞥见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他孤寒寥落一如那日在那月光下的亭阁中摔了酒壶于梅香中掺入了酒香

我心跳如擂鼓感觉双脚定定地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心中的惊骇如狂风巨浪般翻涌而来怎么怎么可能

你一定觉得本宫疯了吧皇后回首眯眼看着我可目光中却没有我只剩下遥远的追恋穿梭在一幅幅的画卷中可本宫很清醒从未这般清醒齐音你可别怨本宫自私地毁了韩江月的一片苦心我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屑岂会可怜体恤她那点真心这世上本宫不爱任何人唯独就爱他一人他死本宫亦不想独活九幽黄泉下本宫也只想陪着他一人只有本宫的东西配得起他

皇后钝钝凄寒的声音听得我心惊肉跳

可本宫清醒得太迟了明白得太迟了本宫是皇后身死只能葬在皇陵皇后地搂着悬挂着的画卷将苍白的唇贴近画像指尖微微颤抖你说那一缕青丝能带着我的魂魄找到你吗

可你你是杨家女儿……我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不知道该如何压抑住知道这个骇人真相后的仓皇

是啊可本宫是杨家女儿是杨昭儿皇后愣了会儿神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啊

我与皇后对视巨大的骇然之后心中却突生出一种异样的凄楚和簌簌的萧瑟苍凉我猛然想起那人府中雪海盈香的梅苑和皇后宫中庭院植满的梅树原来皇后爱梅不是同为一家人的喜好而是对心上人不可言说也无法言说的情愫

你可怜本宫杨昭儿松开画卷昂首看我裙角不慎沾染了地上砚台里的墨玄色墨迹氤氲了整个裙琚真是可笑本宫不动你全因本宫曾答应了他不伤你本宫答应了他的事情便会一生一世做到那是本宫对他的情意你该感谢他而不是悲悯本宫

司梅晕了头做了糊涂事想来愉妃喜诞皇姬无暇追究这等琐事吧皇后一手猛地推开了殿门语气冷硬脸色青白神情已倨傲如昔本宫有恙需得静养东西既已还你愉妃就退下吧日后你同他再无瓜葛

我几乎是被翠心生拉硬拽半抱半扯着出了凤仪宫一路落轿长禧宫脑袋里还木木的回转不来感觉有无数炮仗在我脑袋里炸掉了一般

狸猫我坐在轿子中一动不动突然恍然大悟皇后是狸猫

翠心不明所以只能小心地扶着我踏进长禧宫原来承元止知道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他说的那个故事是杨家的事杨父设计诬陷蓟王却不慎伤了杨轩杨轩却因刀伤没能熬过去年冬天皇后安排我去杨府利用二哥扳倒杨父杨父不明不白地死在天牢都是皇后对杨轩的情意可她对杨轩的心意世俗难容所以她压抑隐藏直至她爱的人不在了她也再没有机会告诉那个人心底埋藏了数十年的相思才苍凉而绝望地厌弃尘世厌弃自己

我恍惚地踏入内殿入内便看见承元止已经上完早朝正抱着小阿盼搂在怀里轻轻地摇见我入殿忙示意我噤声我缓缓走近他熟悉的龙涎香伴着淡淡的奶香萦绕而来皇上腾出一只手轻轻将我拉入怀里我看到襁褓里的阿盼睡得香甜忍不住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指尖的温暖好像将周身的寒气瞬间驱散我突然鼻子酸涩得难受头靠在皇上肩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脑门

怎么了皇上立马将阿盼交给了乳母见我闷闷的不说话便冲着翠心皱眉问

回皇上娘娘娘娘今日路过凤仪宫差点儿被司梅伤了脖颈后又入殿与皇后娘娘……说了会话翠心立马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你没能保护好皇上的声音提了提挥手将其他人遣走俯视翠心语气生硬

没有奴婢没让娘娘受伤只是……翠心顿了顿我看皇上面有愠色挥了挥手让翠心不必再说先下去处理手上的伤

慢着将司梅……皇上怒气未消我却不愿再去追究拦着皇上的腰摇了摇头皇上见状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止住了话头斥退了翠心

知道了皇上将我拉到软榻前掀看我的领口并未发现有伤语气便软和了几分

我点点头带了点鼻音

是觉得杨轩可怜还是觉得皇后憋屈啊皇上将我为了去给太后请安特意戴着的朱钗冠冕小心取下我顿觉头皮松快了不少自己摸索着上手想把发髻也稍微松一松皇上拍下我瞎摸乱抓的手三下两下便将我的发髻松开

我于是舒服地将头倚在皇上的胸口

朕念及昔年杨家扶持之恩太庙之案已经宽容到极致对于皇后朕不在意她心中所念之人是谁也不追究牵连她的亲族只是她既是皇后朕不可能罔顾法度成全她和杨轩死后同穴的愿望皇上的指尖穿过我柔柔乌发顺着长发轻轻地捋但朕会于皇陵中单独给她葬在一个陵墓死后魂归何处且由她自己的心意

朕对杨家仁至义尽了皇上沉吟良久声音低沉

不是我揽着皇上脑袋埋在皇上胸口摇了摇头

为何不是朕之前给过皇后选择也曾同她说得分明她自己做的抉择自当承担因果皇上不满地点着我的脑门

不是阿音没有那般想我抬头对上皇上的双眸满目盈盈有如深潭碧波阿音只是刚刚看到皇上抱着公主自己偎在皇上怀里不知为什么心里头又甜又酸一下好像想明白了许多许多事不知从何说起

这倒难得皇上忍不住一笑搂着我问想明白了什么一点点说来听听

阿音明白皇上虽有皇后但皇后不一定与皇上一心皇上虽有朝臣但朝臣也未必都是皇上的不二之臣皇上虽想做明君德主但却不能周全天下所有人所以皇上要面对许多的两难但皇上是阿音的人啊是阿音的人阿音就要偏帮皇上要维护皇上要信任皇上要是有人伤害皇上……就要神挡杀神佛挡屠佛我拍着承元止的背目光炯炯

皇上初时听的发愣直到听到最后才缓缓地问了一句杀神屠佛

我认真地盯着承元止点头继续说着自己的领悟有阿音在阿音就会努力不让皇上感觉孤单不让别人欺负皇上不让皇上伤心难过嗯……还有阿音要是画图就会画皇上要是剪下了发丝也会送给皇上

但是……我声音渐微觉得继续说下去有些艰难

但是什么皇上声音略有沙哑

但是但是皇上要尽量长命百岁地活着我搂着皇上心中生出一丝凄惶阿音不怕死可是死了就看不到珏儿习字听不到冀儿毅儿吵闹也摸不到阿盼红扑扑的小脸了……

皇上沉默着将我搂进他的怀里许久都未发一言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我与皇上或急或缓的呼吸声

你虽不畏死但你这样说会让朕很怕死承元止将头埋进我的发间呼气呵进我的耳边带着奇异的融融暖意朕答应你千岁万岁长长久久地活着……

三十五

冬日飘下第一场雪时皇后崩逝于凤仪宫六宫举哀我望着白绫高悬的凤仪宫听着远远近近的悲戚声深切地感受到世上再也没有杨皇后不知她是否如愿回到了她心系之人的身边是否告诉了那人至死未能宣之于口的思恋

可就如初雪很快消融一样不管是哀恸震惊还是漠然皇后逝世扬起的烟云都逐渐消散在了后宫琐碎的时光里

我同凤仪宫最后一点牵扯是第二年初秋昔日凤仪宫大宫女司梅拿着出宫文函意欲离宫却被贤妃的人故意阻拦刁难我让翠心打发了那拨人受了司梅眼神复杂的一拜

奴婢谢愉妃娘娘司梅跪地语气却死气沉沉

起来吧我知司梅素来不喜我也不想多与她牵扯她从杨府跟着皇后入宫皇后逝去对比老死宫中她能出宫实在万幸我望了望天光道你若出宫需得快些宫门应该快下钥了

回娘娘尚有两个时辰司梅依旧跪地面色不改一板一眼

我微微尴尬今儿天气实在阴沉天光比平日都暗沉了许多那你慢慢走

愉妃娘娘此言当真司梅抬首面色消瘦眸中冷漠奴婢昔日曾妄图加害娘娘娘娘就如此放过奴婢了

你当本宫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望着司梅心里有些气闷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嫌驴肝没有味儿斯人已去恩怨成烟你之前所为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先皇后并无歹毒心肠你忠心护主本宫能体谅本宫也没受伤何必抓着你不放你便安心出宫吧

我扶着翠心意欲离开我本就打算速速处理完此事就去咏絮池喂天鹅皇上命人在咏絮池的湖心洲上放了数对天鹅据说洁白高雅十分可人眼看天色不好我不想耽搁时辰急不可耐地抱着鹅食想去开开眼

忠心护主司梅神情倒有些恍惚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望着我双眸带着潮湿的黯淡愉妃娘娘错了奴婢的确是为皇后娘娘不忿但谈及忠心二字奴婢实在羞愧无颜奴婢此生最愧对之人就是皇后娘娘

我同翠心一道转身将目光齐刷刷射向身形瘦削的宫女你不是先皇后从府邸带来的吗杨昭儿亲自带进宫的贴身宫女一向信任非常怎么会说对杨昭儿心怀愧疚又有隐情凤仪宫是藏了多少秘密

也不是奴婢七岁入杨府但从未伺候过当时的皇后娘娘入宫前一夜才奉老爷之命伴小姐入宫司梅突然看向翠心为何选奴婢入宫想来翠心姐姐有所体会

你身手不错应该是杨府培植的暗卫翠心眉头微蹙猛然一惊你入宫不是为了保护先皇后而是为了监视先皇后

十七岁入宫如今八年过去了奴婢从未对皇后坦言真相直至最后皇后娘娘弥留之际却跟我说说我自小被老爷囚为人质的弟弟已被安置妥当就在宫外的汇文书院让我出宫和弟弟一起过安生的日子司梅低眉泪珠倏然滚落奴婢才明白皇后娘娘是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奴婢却再也无法弥补愧悔了

汇文书院听着约莫有些耳熟我仔细回忆着对了那是千福巷内最为知名的书院文界大拿司空先生曾教书于此我少时听二哥念叨多次他和杨轩谈文说礼常聚于此因为那是杨轩打小的受教之所

先皇后既然知晓你的身份却依旧为你打点妥当想来也明白你隐瞒的苦衷我掩下心底的唏嘘杨昭儿这番安排想必是对伺候自己多年的宫女仍然怀有怜惜之情

司梅看着我眼中俱是湿冷的痛苦愉妃娘娘您还记得皇后娘娘还给你的那个瓷瓶吗二少爷少时在汇文书院求学遭纨绔欺凌时蒙幼时娘娘出手相助还予了二少爷一瓷瓶糖丸那瓷瓶才被二少爷珍藏至今此后数年二少爷便对娘娘多番留意目光再未停留在其他姑娘身上

多才少年情钟一人想来是迷人的小姐竟然对自己的亲哥哥动了男女之情老爷察觉之后便命我暗中监查愉妃娘娘你知奴婢都看到了什么吗杨府嫡女不得爱怜苦修才艺规矩缠身心有所爱却不能去爱……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心狠的父亲他生生逼迫自己的女儿谋害人命将自己的女儿拖进泥沼就为了让她自惭形秽自卑自鄙让她不敢妄攀心中皓月星辰

杨老大人利用亲子党同伐异利用女儿追名逐利他死时众叛亲离无人收尸真是罪有应得司梅咬牙目光狠厉

可皇后娘娘也去了奴婢心中的罪孽再也洗不清了司梅神情无望地看着我愉妃娘娘你得皇上恩宠得二少爷钟爱可皇后娘娘从来没人疼没人爱她将心中所剩不多的温暖悉数给了二少爷可她至死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其实并非杨家嫡女司梅压抑着的低泣带着声嘶力竭的悲痛

我震得呆若木鸡杨昭儿不是杨家的亲生孩子

奴婢是入宫后同老爷暗中联络时无意窥知难怪他对自己女儿如此心狠因为皇后娘娘本就是他买来替代一出生便夭亡的嫡女的他从未当她是女儿养着她长大就和养着奴婢一样不过是打磨一个称心称手的玩意儿

是奴婢奴婢为了自己的弟弟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敢同皇后娘娘据实相告是奴婢害了她她爱二少爷本不该忍受着负罪伦常折磨心神也不该背负那么沉重的世俗枷锁司梅仰头目光透着彻骨的哀恸奴婢纵死也难偿此债可奴婢想尽办法也无法实现皇后娘娘唯一的愿望司梅浑身痛苦的震颤突然渴盼地望着我奴婢知道此请不合礼法可是愉妃娘娘您深得皇上宠爱也是良善之人您能宽恕奴婢是不是也能放弃前嫌帮帮皇后娘娘求求皇上不要让皇后娘娘葬入皇陵能不能将她葬在……

放肆翠心呵斥住司梅先皇后丧仪已过棺椁早已入葬皇陵岂能随意腾挪

求求您愉妃娘娘求求您了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司梅不顾翠心的阻拦只一味哀戚地哭求

皇上暗中已经给先皇后单独安置了陵寝虽然无法同杨轩葬在一处但她若死后有灵自然能魂归所愿我对着跪在地上瑟缩的身影轻声说道这本是皇上极为隐秘的安排但我看着司梅想着杨昭儿心生无限酸楚并不忍心隐瞒她你起来吧出宫之后与弟弟好生活着不要辜负先皇后为你费心筹谋的苦心

奴婢……谢娘娘谢皇上

司梅震惊过后重重叩头一字一顿地谢恩而后踉跄起身望了重重宫墙最后一眼转身而去一身素缟渐行渐远带着旧日的恩怨和秘密彻底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我到湖心洲上喂天鹅时总是心不在焉天上阴云久久不散我望着碧波荡漾的咏絮池眼中是抹不去的悲怜农夫豢养狸猫但狸猫却喜其小儿原来承元止说的这个新鲜事不是皇后是狸猫却喜欢上了自家二哥而是皇后是狸猫并不是农夫生养的女儿世上从来没有活生生的杨昭儿只有顶着杨昭儿皮囊苦苦求存的狸猫

娘娘心绪不宁翠心看我靠着小亭子看着湖面呆呆愣愣地盯着洲中一块儿泥巴半晌不动凑近我低声询问

翠心你当时怎么做的暗卫我抬眼望着翠心翠心容色并不出挑可是眼睛却亮晶晶的隐隐透着一股子坚硬你做暗卫时是不是也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

回娘娘身为暗卫奴婢必然是要历经许多苦翠心俯下身轻而又轻道可是奴婢家里穷困若是不卖身侯门王府也只能生生饿死

我握着翠心的手一阵心酸眼中晶莹一闪少时我读了那么多侠义志士的话本所以总梦想着仗剑天涯扶危济困如今回首却好像只是惹出了许多是非麻烦我心中生出一片闷闷的难过农夫小儿的喜欢本宫浑然不知狸猫困死宫中本宫也无能为力本宫被娇纵着长大看见了你身手惊人当下只是激赏赞叹却看不到你曾经受的苦有多难熬要不是本宫育有皇子怎配论及母仪天下

娘娘如何做此等糊涂言语呢翠心惊诧地看着我深吸一口气娘娘奴婢家贫困苦岂可怪罪娘娘他人深陷囹圄又岂是娘娘之过难道天鹅白净泥淖污浊就必须将天鹅染得浑身污糟才算得天地公平

天下人希望有本宫这样的皇后吗我想起昨夜承元止握着我的手目光璀璨他说心中皇后之人已定不准有人犯懒推脱可现下我倒不是犯懒而是心有戚戚怕做不好这六宫之主本宫没历经过许多苦很怕不能明白天下人的苦楚

体谅众生不易怎需尝尽天下苦若是历经百苦又有几人还能心存柔软良善翠心急急辩道转而语气温婉奴婢甫一入宫便伺候娘娘虽然未曾服侍过宫中其他主子但见过听过的也不少娘娘只需想一想倘若他日贤妃位居中宫岂非是刺猬上位逮谁刺谁翠心语气放缓天上的阴云被风渐渐吹出碧空娘娘心地纯良善待下人皇上能看重娘娘是六宫之幸天下之福

娘娘一定会是很好的皇后翠心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温柔而坚定

那本宫就努力做一个好皇后同皇上一起努力让天下澄澈清明让子民和悦安康我望着天际落日熔金彩霞漫天今天原是从未有过的好天气让人心生欢快温暖的希望

新建九年春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皇上执我之手于封后大典上受百官礼纳群妃贺授凤印宝册封我为后正位中宫

三十六

我起先觉得做皇后是千难万难的事情毕竟第一年我翻着厚厚的账本酸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看得眼花缭乱依旧不明所以第二年众妃你来我往在我跟前鸡毛蒜皮地拉扯吵闹连我自小养在闹市中的耳朵都觉得受不住这等喧嚣刺激第三年我来往忙活于各种祭祀宴会顶着九头的凤钗沉重不提偏偏有些雅宴有舞文弄墨的风俗惹得我头疼不已

可是第四年后宫琐琐碎碎的开支再打我手中过目时我眉头都不皱速速翻着账本还能敏锐地察觉出六宫买脂粉的钱在显著减少吃食上的开支与日俱增我已为皇后皇上深觉宠爱中宫名正言顺几乎不再往其他宫嫔那里去可各宫都是入宫十五年的老人了第六年我便能提位份的提位份能赏银两的赏银两耳边的叽喳吵闹声逐渐偃旗息鼓连带着贤贵妃见我都乐意同我一同品鉴御膳房新出的美食了第七年中秋家宴我耐着性子于雅席上熏陶了数年之后蒙尘多年的文学造诣终于得见天光挥毫写下了人生第一篇祝词大作宫席菜多人也多忽有阴影打旁坐猛看像是球再看像是头是球是头贴近去瞅瞅那日的宴席简直其乐融融六宫诸妃齐齐贺我皇后娘娘才情冠绝妾等不及只有皇上木着脸多喝了好几杯酒晚上半醉半醒地折腾了我半宿第二日才被我的诗情打动后知后觉地命人装裱好悬挂在了兴德殿内殿我乐滋滋地逼着承元止给自己御笔亲书了诗魁二字同样装裱好挂在了自己的宫里与兴德殿交相辉映

新建十七年我为皇后已经八年越发如鱼得水乐在其中可却被一桩事难倒了

珏儿于今夏立为太子我身为母后该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了

珏儿剑眉星目又自幼承教于我二哥膝下才情德行亦是了得倾慕他的高门姑娘实是数不胜数从中选一个两情相悦的太子妃实不该是难事然而珏儿自小性子温润可谁知越长越寡言沉默颇有少年老成之相我问起他选妃之事他却说没有一个姑娘可心

那日阿盼襦裙薄衫小仙子一般抱着雪团雪滚的孙子雪融融飞进我怀里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耳边母后阿盼偷偷看见大哥在画仙女可美可美了

仙女我自是没有见过仙女十分好奇以两个糖饼的代价让阿盼从东宫取来了一张仙女的画像我便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我选不出太子妃来原来珏儿自有他认下却不敢娶的姑娘

我唤珏儿入宫告诉他昔日恩怨如何都牵连不了后辈沅媛是个很好的姑娘品貌脱俗知书达理堪为太子妃母后很喜欢

珏儿到底是皇子我与二哥虽从未同他提及往事但他长在皇宫自有城府对昔日齐杨两家恩怨心知肚明我是他母后二哥是他恩师而杨沅媛却是杨家第四子杨焕之女他虽喜欢却不愿让我们为难只能于无人处将心中情意倾于笔尖绘于画中

新建十七年秋太子妃杨沅媛嫁入东宫与太子情投意合羡煞旁人

太子新婚一年后二哥修书与我说太子已可独当一面他将请辞朝职远游授业设教坛于五湖四海

他说那是他昔日一位旧友的遗愿

我知道杨沅媛颇有才情让他想到了曾经挚友时光逝去恩怨两清剩下的只有对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追念但我其实更明白二哥决意离去不只为念及曾经好友未了的心愿而是珏儿和阿媛携手而立像极了曾经的二哥和二嫂嫂眉眼间皆是化不开的深情他触景生情情难以堪与其留在东宫不如远去守着心里的人看遍河山

我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二哥但我知道他的身影可能在任何一个偏远的学堂他门下的学生将遍布九州他的美名将流传于坊间民巷他将比昔日京城中那个皎皎少年郎更加光辉明亮

新建十九年太后垂垂老矣她最疼阿盼我便常常带着阿盼去请安太后宫里依旧檀香袅袅她不再扶额哀叹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个傻子她目光和蔼地望着我和缓而慈祥地感叹止儿有你真是好福气

新建二十年太后已近弥留之际我与皇上跪地哀戚太后只是望着我身边的阿盼苍老的眼中盈有泪光哀家二十岁时也曾怀有一个女孩儿若她能诞下也定和小阿盼一样可人疼哀家焚香祈福一生想来她一定与先皇都等着哀家呢……

太后薨逝举国齐哀

太后逝世不久我的母亲也于冬日去世母亲高龄而去儿孙满堂我本不该有任何遗憾可死亡给我带来的无力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它太残忍无情是财帛威势皇权都撼动不了的必然

阿音皇上适夜见我紧紧搂着他不说话握住我冰凉的手暖着身体不适

我诞下阿盼遗下手脚寒凉之症十数年皆是如此皇上习惯了我夜里紧搂着他入眠今日有此问只是因为我最近总是闷闷不乐难以成眠他有所察觉

阿止你说死后人会去哪里我从锦被中探出头望着皇上语气带着鼻音皇上三十有八了却更显清俊温雅

皇上一时语塞搂着我默默无言

真的有黄泉地府吗我摩挲着皇上的脖颈额头顶着承元止温热的胸口真的还会相见吗

阿音近日太操劳了皇上明白接连的丧事让我萎靡他不回答只是揽紧我的腰亲了亲我的额头鼻尖唇齿阿音不要胡思乱想……

我沉溺在承元止旖旎温柔的亲吻里晕晕乎乎地记不得初时的忧惧躺在皇上怀里渐渐生出了困意

朕不知有没有九幽黄泉不知是不是人生前太多遗憾才寄托死后相见良久之后皇上许是以为我已经睡沉了抚着我的头发轻语但不管如何有朕在必竭尽全力让你生时不留有遗憾死后也不会泉下孤单……

我靠着承元止顿觉温暖而安心生与死也显得没有那么可怕我翘了翘嘴角探出头亲了亲承元止的唇

假寐诓我皇上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恼伸手探进我的里衣想来我的皇后还是不够辛苦……

我软绵绵的抗议全然无用一番雨云气喘吁吁我最终是实打实睡死了过去

我不再执着于探究生死只是越发珍惜同皇上在一起的每一日同孩子们亲昵的每一日

时光在我眼前走过我看着冀儿毅儿越长越高英姿勃发看着阿盼越发亭亭玉立娇艳动人看着太子妃诞下了小太孙看着后宫的妃嫔一个个离去而从未改变的是始终有一人立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坚定而有力量

冀儿娶了个腼腆羞怯的赵家小姑娘赵衿毅儿娶了活泼爱笑的宋家小女儿宋盈盈皇上一个封了冀王一个封了毅王让他们各自出宫建府过自己的小日子了日子久了冀儿的脸越发同冀王妃一般圆圆的毅儿脸型未改但是笑得多了眼角早早有了笑纹如今他们兄弟二人齐齐站在一起不仔细分辨眉眼倒真看不出是一对孪生子

昔日最闹腾的兄弟二人反而最让我和皇上最省心倒是乖巧伶俐的阿盼把她父皇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阿盼及笄之年皇上挑花了眼想给自己最疼爱的安乐公主寻得良配今儿个夏相家的长子虽然才情有余然容貌不够俊美明儿个钱老将军的小孙子虽然英武帅气然而诗书上差了一截左看右看总是挑不出中意的驸马阿盼对亲事也不甚上心古灵精怪地撒娇哄着她父皇说不想早早出嫁皇上便想着小公主在身边多留两年也无妨然而留着留着小阿盼却给了她父皇当头一棒她十七岁那年我们才知道她早瞧上了昔日太后宫里一个清秀小太监还伙同那小太监给雪融融找了个母猫配了一窝崽各自养了一半

阿盼的边缘恋歌实在过于离经叛道她父皇气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玉玺却忍了又忍终究没舍得打她一巴掌

阿音你说朕是不是纵容安乐太过皇上眉梢已经染上风霜眉头深锁为他疼爱了十数年的女儿忧心忡忡这天下所有好儿郎尽她挑选她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小太监

皇上终于觉得了我心下叹气小阿盼这歪出世俗的程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比昔日知道杨昭儿爱上自家二哥更让我心惊胆战可到底杨轩不是先皇后的亲二哥而那小太监却是实打实净了身的太监啊

还跪着呢皇上问着守在外殿的夏公公

还在呢公主一言不发跪了五个时辰了夏公公也老了一生伴在皇上身边见惯了刀光剑影可谈及安乐公主语气里不自觉地就掺杂了担忧心软

是啊阿盼虽然打小跳脱爱闹可是冰雪聪明惯会善解人意宫里人人嫌她飞扬吵闹但也人人爱她宠她谁会想到她竟出其不意闯出这么个祸事父女俩互不退让让人左右为难

让她起来吧皇上松开了攥在手中的扳指缓缓道把闲言碎语都处理干净她想要那小太监就拨到她那儿就当朕舍不得公主以后不必给公主议亲了

夏公公颔首领命自去办了

皇上我不敢相信皇上真的由着阿盼的心意去了

她瞒得滴水不漏直至如今岂是一朝一夕的打算她是公主朕也不愁她没有后路皇上的眉头松开与我对望眼中已经有了岁月沉淀的成熟沧桑你放心你我的女儿朕怎能忍心她余生郁郁寡欢

阿盼会明白皇上的心也会走好自己选的路我握住皇上的手松了口气

说朕宠溺她朕看你呐比朕都惯着她皇上拉起我透过窗棂远远看着阿盼难以置信地摇着夏公公雀跃得像枝头的鸟儿翎羽都闪闪发光

像极了你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皇上望向阿盼的目光遥远而温和

冤枉我倚着皇上的肩头感受着春风拂过面颊的温柔臣妾是恃宠而骄有恃无恐

皇上嘴角忍不住扬起

其实也很好阿盼不嫁出宫我虽折腾不动了但这宫里却有另一个欢快的身影身后带着数只雪白的小猫儿来来往往地奔跑冲着身后的小太监笑声如铃让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一处寂寥

三十七

新建二十五年冀王妃和毅王妃各自给皇家添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一个名唤承皎皎一个名唤承余欢我与皇上各抱一个小娃娃逗得她们咯咯笑欢喜非常

然而含饴弄孙的欢喜未能长久一年之后外邦举兵侵扰南疆来势汹汹猝不及防皇上几经思率决定御驾亲征

莲蕊入宫伴我安慰我小辈们出息有我大哥齐沧长子齐凌然伴驾还有她家的小子伽皓随军有智有谋敢拼敢打皇上断不会出事可我撕着手里的芝麻饼放进嘴里依旧不觉得香脆

为免我忧虑多思太子妃时不时便带着小太孙承钰乾入宫请安小小儿郎将将及膝却分外聪明懂事举手投足的气质就如他父亲一般温润清朗冀王妃和毅王妃也常抱着各自的小女儿陪我闲话我哄逗着小孙女们心头暖意融融

可纵使有孙子孙女时时承欢膝下我却依旧常常心不在焉承元止不在我的心神总是忍不住飘向遥远的南疆

等了两轮春秋皇上终于大胜班师九州又添了一片广袤土地

那日我抱着承元止哭得像个小姑娘连小阿欢都奶声奶气道皇祖母见着皇爷爷变得比阿欢还能哭鼻子了结果被乾儿捂着小嘴拐去吃桂花糕了

皇上抹干净我的泪忍不住打趣小阿欢和毅儿当年一样最能说嘴饶舌朕离京两年回来都要被自己的小孙女儿看笑话了

皇上还能说笑我捶着皇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忍不住摸了摸皇上的脸又揽了揽皇上的腰臣妾日日都要担心死了……

阿音不哭不哭朕怎么会有事呢皇上将我搂进怀里小声哄慰缓缓低语朕还要将一个太平江山交到咱们孩子手里呢

皇上一贯是说到做到的南疆一役此后二十余年里边境安稳海晏河清渐进政通人和之境

新建五十一年我开始忘记人和事太孙都娶了孙媳妇生下胖娃娃了我还啰嗦着乾儿怎么还不娶亲呢纵使太医日日绕着我转我的身体仍然一日比一日羸弱疲乏太子监政已有两年皇上便索性携我别居到行宫全心休养

皇后别睡给朕捶捶肩儿酸着呢皇上摇了摇我胳膊惊醒了坐在椅上不知何时入眠的我

皇上本宫腿也酸了呢你也捶捶我看着他晾着满殿的宫人硬是命人挪着椅子靠在我旁边支使我赌气地捏了捏他的肩头将脚翘起搭在了他的脚上

满殿的宫人立马捂着嘴低头掩笑

我在行宫里过得自在今儿看唱戏明儿听说书但依旧挡不住自己越来越嗜睡挡不住自己时常恍惚走神甚至皇上离开一个时辰再回来时我看着他脑中竟然有一刹那的迷茫

皇上一刻都不愿意离开我的身旁了他很怕再见到我眼中陌生的迷惘

那日清晨皇上还在安睡我却醒得早随着我的精神越发不济皇上也时常寝不安眠此时他难得睡得安稳我看外面晨光微曦便悄没声息地独自起床不忍扰醒皇上

我难得精神清爽便搀着伴了我一生的翠心沿着流川缓缓漫步念起曾经怀冀儿毅儿时还是桃李年华而今却都已经满头华发

嬷嬷我在拐角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眯着眼想了好久才想起似乎是当年在行宫里伺候过我的老嬷嬷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老人慌忙起身叩拜

是周嬷嬷吗我心中讶异世事变迁时光流转周嬷嬷怎么和这行宫里的草木一般一如从前呢

回皇后老奴是郑嬷嬷周嬷嬷是老奴的外祖母外祖母去后就是老奴到行宫里替她照看光华阁了郑嬷嬷看着我面色有些羞赧无措老奴外祖母生前常念起皇后呢

光华阁我琢磨着这名字有些陌生不过我如今记不得许多事了想不起也实属平常

光华阁是何处啊我闲走着慢慢地问

回皇后光华阁是皇上皇子时在行宫的住处我外祖母是皇上的乳母得蒙圣恩有幸看守光华阁长居行宫安然终老郑嬷嬷浑浊的眼中闪过骄傲和感激的神采

乳母我不知曾经照顾我怀胎的周嬷嬷竟是承元止的乳母不过既然光华阁是承元止少时的住处我极有兴趣看上一看

光华阁照顾得当屋宇如新郑嬷嬷恭敬地为我推开了朱红的大门满苑的梨树突然映入眼帘棵棵枝撑如盖花开繁盛我一时怔住风卷起梨花携着淡淡清香袭来我心底升腾起一股久违的亲切感

望梨园我迈进庭院任由梨花落了满头这庭院遍植梨树像极了昔日齐府旁的望梨园那个承载了我许多儿时美好回忆的地方

翠心缓缓推开殿门殿内洒扫得干净空气里飘荡着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皇后娘娘翠心惊讶地呵出声来

我亦是惊诧这殿内布置奇异两个截然不同的内室却和谐地融进了同一空间西面书柜桌椅笔墨纸砚分明是一个皇子的卧房而东面妆奁绒花珠翠玉环却分明像是一个姑娘的闺阁

我踱步进入那片闺阁过往青葱稚嫩的岁月瞬间席卷而来熟悉的铜镜熟悉的花钿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年少时光我颤抖着恍如走进了数十年前的豆蔻年华里看到了那个娇俏的女孩儿偷了长兄的宝刀藏进了被窝不敢说话看到她不慎被针戳了手指心疼得长姐再也不让她缝荷包绣帕看到她穿着母亲亲手裁制的襦裙揽镜自照笑靥如花……

我拾起幼时常戴的一支珍珠小钗泪盈眼眶本宫以为它们都在齐家流放时被悉数抄走了怎么会在这儿

回皇后老奴外祖母说这是皇上登基之前着人安置的皇上不让传扬只吩咐了好生照看王嬷嬷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姑娘时的物件啊

是啊皆是我昔年的物件啊承元止到底何时将它们一一收罗起来又悉心安置在光华阁的

我不由得转头望向另一边阳光浮着微尘我缓缓走过去这就是少时承元止在行宫的居室吗我抚过年代已久的一摞摞书籍好似听到久远的尘埃里传来一个温润少年的琅琅读书声我被一本尤为老旧的书薄吸引它样式奇特书页翻卷好似翻动过许多次又沉寂了许多年我拿起来随意翻开一页却看到了极为熟悉的字迹

景德十二年五月十二吾同近卫乔装于万华寺拜求父母安康身侧一绯衣小女儿三跪求佛愿守城人喜食米糕助她如愿登墙吾识其乃齐家小女此求实在稀奇吾笑而不语

景德十二年六月二十六宫内风波渐起吾漫步高墙内心踌躇却见齐家小女儿仰望城垣难掩渴望其情甚委屈想是多次求佛祈愿皆未果

景德十二年七月初一吾适夜独自登高果见齐家阿音一身玄衣暗夜攀墙而来形如月魅貌若仙子吾垂首而笑其得伽义相助终是找出登墙之法得偿所愿

景德十二年八月初三吾窥齐家阿音虽有顽劣却率性可爱一派逍遥不似我皇家人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吾心慕之

景德十二年九月十九母妃唤吾至前韩齐两家将结秦晋之好吾与太子终难两全韩齐两门乃吾劲敌吾心忽痛思及那小女儿乃齐家人

景德十二年冬月十五吾染寒疾数日病苦却难忍相思不知阿音今日可欢悦

……

我翻着承元止写下的一页页泛黄的书笺从景德十二年的伊始到新建元年的终止墨迹被时光侵蚀变得暗淡但文字中我的身影和他的情意却一日比一日清晰他让伽义偷偷助我登城墙他让暗卫默默保我周全他身处党争左右为难却忍不住为我驻足望梨园他思之如狂想娶我为妻却求而不得数夜无眠他暗中打点官员让他们善待被流放的齐家老小他费尽心思将我少时之物护下珍藏在行宫中着人照管……一桩桩一件件皆化作了凤舞龙飞印在了数十年前的纸页上将掩藏的往事一一带到了我眼前

阿止你曾因我煎熬了那么久为我默默做了那么多为何从不与我提及半分

我泪眼蒙眬地望向窗外春风吹起纷纷扬扬的梨花我突然看见皇上神色匆匆跨进院中他抬眼透过窗棂看见了含泪的我目光交汇瞳仁里还残留着些许慌张

穿越五十余年的时间洪荒我放下书薄跨出门槛融入漫天梨花走向我的皇上就像十三岁的齐家小女儿终于推开了齐府的大门走向了望梨园中孤寂地等待和思念心上人已久的少年宁王

我踉踉跄跄地撇开其他人不顾一切地急急拥进了皇上的怀里

为什么不叫醒朕皇上抱着我靠在一棵梨树下语气像是焦急的少年终于寻到了闹市中贪玩走失的姑娘

阿音错了我阖上眼倚在皇上胸口温顺地认错心跳得急速

怎么逛到这儿来了皇上细细择起落在我头上的梨花埋在我颈间轻轻嗅了嗅染了一身花香

为什么不告诉我行宫还有一处种满梨花的院子我抬头望向皇上春光和煦里我眼中的皇上并非已过花甲而是昔年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风华正茂神采飞扬是不是故意将从前记下藏起来不同我说等着我自己翻起好叫我更加怜惜更加心疼我忍着眼中的泪皇上真是狡猾

没有什么可说的皇上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如今已然额鬓苍苍他却小心翼翼地像是在亲吻羞涩的新嫁娘朕一刻都不愿去回想那一段你曾不属于朕的从前

皇上会回想些什么我心跳渐缓又感到一阵熟悉的困乏声音提不上力气但语气努力端得像是闲话家常

朕以前需要思虑许多如今便只剩下想你皇上若有所觉吻在我额头的唇带着温温的湿意回忆有你陪在朕身边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一点一滴朕都会刻在心上永不敢忘

所以阿音也要答应朕不能忘记朕皇上将一只手伸到我眼前像是孩子讨糖一样倔强而执着地讨要一个承诺若敢再有想不起朕的时候朕就罚你罚你三日不许听戏

阿音想听戏阿音不敢忘我努力将手放在了皇上的掌心里两手交握许下了我这一生最郑重的承诺阿音不仅此生不忘来生也还会记得记得去找阿止记得会先爱上阿止欢欢喜喜地嫁给阿止……

天地为证不可食言皇上攥紧了我的手抬起另一只手将我的头轻而又轻地按在他的肩头

厚重的困意攀向我的眼帘我眨着眼目光里闪烁着往事的余晖

累了就睡一会睡醒了我带你去听戏今儿有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倌儿皇上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真切却让我感到温暖而安定

我微微笑着点头看着梨花缓缓飘落看着天光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正文完】

番外·缘起

梁氏因为六年前诞下双生子齐远和齐嫣后身体虚亏遗下病灶本是再难怀胎却不承想年近三十却意外得子千辛万苦小心翼翼地养胎数月却依旧不慎早产

齐泓急坏了他仕途坦荡年少拜相唯有娶妻娶得晚娶了梁家女梁沐尘端庄柔善他一向怜惜看重但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纵使此刻心急如焚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门口侍女一句夫人尚安否

自然是不安的血染的热水一盆一盆地倒齐泓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早知如此不如不要这个孩儿罢了

生下了生下了产婆一声惊呼终是稳住了齐泓高悬不下的心

可一番艰险婴孩好容易生下后却是小小一团不哭不闹奄奄一息的模样周围的产婆们提心吊胆地拍着娃娃的屁股生怕这瘦弱的小女儿就此夭折

但产婆拍得婴孩屁股通红发紫小婴孩依旧闭着眼一声未吭

将我的孩儿给我梁沐尘艰难地起身侧躺在齐泓怀里望着产婆束手无策哆哆嗦嗦的请罪哑着嗓子喝道

孩儿娘亲在这儿娘亲在这儿啊梁沐尘抱着羸弱的婴孩小心地搂进自己的怀里靠近自己的心窝暖着孩子的身体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她艰难诞下的生命她怎么能任由别人说出回天无力四个字

齐泓抱着自己的妻子和刚刚出世的女儿内心悲凉夫人……

突然出现小小的低泣然后的一声婴孩在梁沐尘的怀里放声啼哭梁沐尘喜极而泣终于卸下一身强撑的气力虚弱地伏在齐泓的怀里哽咽着难以成声

齐泓感念万分给自己这个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的小女儿起名

是以日后纵使齐音如何哭闹齐家上下都觉得这哭声甚是美妙朝气蓬勃充满了盎然的生机所以齐音从小不爱哭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别家孩童哭起来家中亲人都是皱着眉头心肝儿宝贝儿的哄劝而自己一哭齐家上下都是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像是欣赏一只欢快打鸣的小公鸡

齐音才不想成为一只打鸣的小公鸡她想成为健壮的雄鹰翱翔四海像她大哥一样

齐音虽是这么想齐沧却是不敢承受自家小妹这般热切的敬仰之情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实在过于沉重让他沙场杀敌他都不会有丝毫畏惧独独怕了他这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八岁的妹子

因为这个妹妹早产体弱父亲就让齐沧从小教导齐音习武强身不至于日后过于柔弱以致诸病缠身初时齐沧是欣然答应的照顾弟弟妹妹本就是长兄的责任他责无旁贷

后来他渐渐回味过来这就是自家爹娘明晃晃坑害自己的阴谋啊

齐音三岁时被齐沧手把手教着怎么用气怎么蹲步但齐音尚小到底沉不住气总是摇晃不稳可打又打不得训斥几句又瘪着嘴委屈巴巴的

不准做委屈样子做错了被兄长训话就要老实听着齐沧觉得不能纵容自家小妹这般柔弱不堪的脾气硬下心肠训斥了几句他当时被武师父训导的时候哪敢表现出一丝的不服和委屈来

沧儿阿音还小不要太过严苛梁沐尘看着小小人儿乖乖跟着哥哥教导扎步本就忍着辛苦不敢哭闹还被自己长子不近人情地教训一番梁沐尘心头疼得直颤忍不住嗔怪起自己的长子

齐沧震惊他记得自己三岁学武顽劣淘气被师父拎着脖子训斥的时候母亲说的好似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治家当从严让师父尽管教导就是

父亲齐沧看到父亲缓步而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父亲向来秉公无私对待家中儿女都是一般无二的严格管教断不会像母亲那般重女轻男

你母亲齐泓看着自己的长子求救的眼神复又看向了自己妻子咳了几咳你母亲说的是毕竟小阿音出生那年九死一生他也是狠不下心来训斥的

齐沧的心如风中秋叶萧萧瑟瑟摇摇欲坠

大哥阿音听大哥的阿音再不敢委屈了齐音艰难地扎着马步依旧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但还是感受到了自家大哥萧瑟苍凉的情绪小声劝慰大哥

齐沧心情真可谓是五味杂陈全家唯一肯为他思虑的竟是刚刚被他训斥的萝卜头小妹

看着小阿音忍着扎步的酸疼咬着糯米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齐沧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重话都会背负良心的谴责他终于明白了自家父母的险恶用心他们狠不下心去教导小阿音便让自己做这个恶人

但齐沧也没有办法泯灭良心于是他决定换一种训导方式

小阿音你若能稳稳地扎步一刻钟兄长就把红豆糯米糕给你齐沧捧着热气腾腾的糯米糕俯视着自家小妹渴盼的眼神

齐沧没想到自己这种激励方式如此行之有效不过短短半年自家小妹不仅基本功夫学得有模有样脸蛋儿也圆了一圈再不复从前瘦瘦小小风吹就倒的可怜模样十分的活泼康健

齐沧很满意觉得自己在教养孩童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

但乐极易生悲骄矜易生错齐沧脑袋一热就作出了这辈子他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漠北有乱齐沧第一次奔赴沙场策马杀敌少年英雄勇猛无畏回京后被圣上大为赞赏年仅十一岁便被破例升为百夫长

如此齐沧在演武场训练的时间便更多了齐家先祖以武治家齐沧自小就放在军中教养就算常住演武场也并不觉得艰苦但如此一来教导自家小妹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齐音察觉出了自家大哥自从初战告捷回来之后便常常早出晚归有时一两日都见不到齐音觉得自己的马步都扎不稳了

她可不能懈怠啊她还要像大哥一样做一只勇猛的雄鹰呢既然大哥总是忘记教导自己那自己只能紧紧跟着大哥提醒他别忘了还有教导自己的重任啊

齐音开始像个小尾巴一样随在齐沧身后齐沧走到哪儿齐音就跟到哪儿甩都甩不掉

初时齐沧尚能使出金蝉脱壳之法去演武场待同样的法子使多了之后齐音就明白了大哥给自己酱香鸡翅膀是为了趁着自己专心吃鸡翅膀时偷偷溜走

大哥小阿音不会上当的齐音望着齐沧手中一盘鸡翅膀咽了咽口水奶声奶气地拒绝了

了不得齐沧佩服自家小妹终于成长出来几分毅力又命人加了一盘翠凤圆子

大哥是不喜欢小阿音了吗不愿意教导小阿音了吗齐音又咽了咽口水比起大哥总是抛弃自己出门几颗圆子怎能掩盖自己的伤心不能的不能的齐音心底默念着给自己打气

齐沧实在是不忍心了叹了口气命婢女将齐音包裹成男孩模样拎到校场一起看管训练对外就称是自家远亲小弟带来校场磨磨性子

他觉得这个安排也算两全其美了齐相家的远亲自不会有人敢欺负怠慢可放心地将齐音安置在自己的营帐内等自己训兵之余再教导小妹

却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他如此后悔莫及

齐音一边拿着鸡翅膀一边捧着翠圆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宽广的演武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齐音在演武场简直是迅速飞快地成长跟着各式各样的新兵将士学尽了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侠肝义胆两肋插刀什么英雄救美扶危济困还精通了能屈能伸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兵家之术

齐音觉得人生的天地越来越广阔了齐沧却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大了

齐沧把齐音从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到正气凛然的小斗士的巨大转变全部归咎于自己当时的心软失策若是知道自家小妹在校场会耳濡目染养得如此士气就算小妹当时求破了天齐沧也断然不肯带她去校场的

尤其是当齐沧知道自家小妹兴致勃勃地打算成立自己的江湖帮派时简直冷汗直流都是自己的错太早将妹妹带到了校场让她对自己的身份认知产生了巨大偏差这日后哪个高门贵府的公子哥敢求娶这么一个江湖帮主

齐沧当机立断打算每天早出晚归再不给自家小妹逮着自己一起去演武场的机会可惜齐音在校场摸爬滚打已经两年多了胆子练得比天还大纵使齐沧有意避开齐音齐音也已经学会了自己带着家丁熟门熟路地偷溜出府齐沧都还没到校场齐音就扎着总角晃着小腿早早地在大哥的营帐里忍着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等着自家大哥呢

齐沧彻底败下阵来只能强制性缩小齐音的活动范围在营帐前画出一块儿地自己繁忙之时只允许他亲自挑选的一个忠厚老实的武师父看管齐音训练

齐沧觉得有此安排也应放心了直到齐沧看着那个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师父跟着齐音并府中小厮三人一起激烈地探讨绿林好汉如何烧香结拜匡扶弱小时齐沧已经破罐子破摔地觉着三个人的切磋讨论起码比一群人士气激昂地高呼头可断血可流温和许多吧

家中父母的溺爱营中众人的宠惯自己决策的失误齐沧觉得自家小妹必然在演武场一路歪下去毫无回天之力了却没想到竟然发生了意外

齐令的娘亲是相爷齐泓自小的贴身侍女高门贵府习惯挑一个清白乖巧的丫头放在少爷屋中伺候少爷长大些可为之通晓房事若顺意日后可抬为侍妾齐令的娘亲就是齐泓齐相爷的侍妾白氏

齐泓少时一门心思读书入仕之后又一门心思投入朝政只亲近过白氏两三回后来齐泓娶妻梁氏梁氏入府后看白氏温婉便操持着给白氏抬成了个侍妾是以白氏对梁氏向来感激礼敬在梁氏先后诞下长子齐沧和一对龙凤胎齐远和齐嫣之后白氏才生下个女儿是为齐府二小姐齐令

白氏不得宠亦不争宠本本分分地守着一个女儿安生过日子齐泓虽爱重嫡妻但对待孩子却是一视同仁齐令虽比长女齐嫣小两岁但诗书礼仪琴棋书画皆是跟着齐嫣一起学习的没有什么厚此薄彼嫡庶之分齐令同齐嫣一样唤嫡母梁氏为母亲唤侍妾白氏为姨娘看上去和嫡亲的小姐并无二致

但齐令自己知道自己同长姐的身份实在是不一样的

就像齐嫣唤夫人母亲时多了几分娇嗔亲昵而自己唤母亲时则添了些恭敬自敛每日放课之后齐嫣是回到嫡母所在的晨曦苑而自己是回到姨娘所在的棠远阁这种处处存在的小小落差让庶女出生的齐令从小自尊心更强些脸皮更薄些也更受不住旁人的轻慢

齐令到底同白氏不同白氏不争不抢而齐令打小倔强要强总想同长姐齐嫣争个高低齐令知道高门贵女一向都背负着家族的期待齐嫣自小诗书女红琴棋绘画各门功课样样出色她聪慧明艳一日比一日耀眼但齐令也不想低人半分纵使自己是庶女但终究是齐府的女儿纵使不像长姐心比天高但也不肯屈尊俯就于是齐令拿出了十足的力气想要比肩长姐

但每每听夫子点评长姐的诗书看长姐挥毫泼墨听长姐抚琴亭下齐令便觉得十分丧气齐嫣处处都能压自己一头齐令觉得自己注定是要成为齐家最平平无奇的孩子了

但好在作为幺女多少能找出些诸如年纪小的借口安慰自己可是峰回路转没想到齐家还会意外迎来另一个小女儿

齐令初时只觉心酸本来自己仗着幺女的身份或可心理上给自己寻些安慰可如今这个安慰因着另一个小娃娃的出生便灰飞烟灭了齐令不觉对这个小娃娃心生抵触

可这个小娃娃好似浑然不觉半大点的时候她就会欢欢喜喜地扑进齐令的怀里亲着齐令的脸模糊不清地喊二叽叽亲她会在梁氏抱着自己亲昵时看着静立一旁的齐令伸开手臂叫着二叽叽抱她会将手中的糕点塞进齐令嘴里吹着自己烫得微红的手指念着二叽叽吃而齐令总是面无表情地推开小娃娃并且严肃地指着小娃娃纠正道不是二叽叽是二

齐音虽小但也或多或少地觉察出自家二叽叽好似不像旁人那般亲近自己但她心下却十分想亲近二叽叽因为阖府里就只有二叽叽和自己被称作小阿音小阿令她觉得同为字辈一定要团结互助且要表现出高度认可于是更加热情洋溢地追着齐令欢快地叫着二叽叽

齐令简直烦不胜烦

那日齐令在棠远阁的花巷描画齐音又抱着不知何处得来的红豆糯米糕横冲直撞地冲进齐令的怀里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儿糕伸着胳膊递给齐令道二叽叽小阿音辛苦得来的糯米糕二叽叽尝尝吗

齐令看着怀里小娃娃汗湿了碎发衣衫还灰扑扑的更兼自己不爱甜食便略带嫌弃地推开齐音是二姐姐为什么总学不会

二叽……生气了齐音缩回手小声地拽着齐令的裙角哄慰不要生气吃糯米糕

学会了叫二姐姐再出来齐令意气上头自己学画学得辛苦却还要平白应付这个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捣乱的小妹便随手一指语气强硬

齐音垂着脑袋焉巴巴地捧着自己从齐沧处得来的糯米糕,一小步一小步地冲着齐令指的方向不情不愿地挪动

日后不唤你便就不准莽莽撞撞地冲过来齐令拍打着裙子上沾的灰土又是一番气恼

齐音回头看着少女皱着的眉头鼻尖儿酸酸的

齐音在花巷深处寻到了一处避阳的假山石洞端着糯米糕钻进洞里开始反思自己被二叽叽……不不二姐姐嫌弃的言行

要叫二叽……姐姐齐音一个劲儿地对自己再三告诫二姐姐二姐姐二姐姐……原来二姐姐不喜欢自己叫她二叽叽自己要让二姐姐欢喜就要叫二叽叽为二姐姐……自己学会了叫二姐姐了可是二姐姐什么时候能过来唤她呢不唤她她便不能莽莽撞撞地冲出来……午后烈阳逐渐暗沉有风习习而来似乎又有雨淅淅沥沥齐音迷迷糊糊地不知念叨了多久今日是她第一次扎步稳稳站住了一刻钟中间跌倒爬起许多次实在是费了太多心神齐音困乏地躺在小石洞里忍不住瞌睡了起来

齐令晚间用饭时看到白氏焦急地从外而入小阿令可看到小阿音了吗

怎么了齐令鲜少看到白氏这般火急火燎的模样怔怔起身

小阿音不见了这府上府下都找遍了白氏抚着心口语气急切那孩子身体弱现下外头下着雨呢你说她倒是跑哪儿去了啊……

白氏未说完齐令就拎着裙子急急跑了出去外面雨帘密布可齐令丝毫顾不得只一个劲儿地往花巷跑去她午后描完画完全忘记了齐音可能还在花巷齐音那么跳脱闲不住的性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地躲在花巷呢齐令以为她许久未出声一定是悄悄走了的

小阿音小阿音齐令慌慌张张地往花巷的各个角落高声呼唤她想起第一次教齐音唤二姐姐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学了个二叽叽她那时也不过五岁面对一岁大的小妹发错了音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日后小阿音再叫二叽叽她觉得有趣点着小阿音的鼻尖儿逗了又逗

是什么时候厌恶小阿音叫二叽叽的呢好似是齐音越长越大齐家对她的宠爱也越来越盛吧自己作为幺女的时候何曾有过如此怜爱

可自己怎么会把一腔委屈悉数倾倒在那个小娃娃身上呢一出生就身体羸弱差点性命难保是她愿意的吗身为高门嫡女不能修习四艺只能武学强身可是她能选的吗阖家惯着她宠着她也意味着不再寄厚望于她幸或不幸尚不能辨加诸于己可甘愿吗

小阿音齐令跌跌撞撞地拂开花草她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亲妹妹呢她还那样小那样喜欢且信赖自己

突然齐令于雨声里听到了一声微弱的二叽叽

齐令顾不得满身泥泞寻声而去看到了睡眼蒙眬抱着糯米糕的小娃娃迷茫地看向自己小阿音齐令飞快地跨过石子堆不顾嶙峋的石壁划伤了自己的手臂俯身抱住了自己的小妹

二叽……二姐姐不要莽莽撞撞……齐音揉着惺忪的眼被齐令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不再莽莽撞撞怎么自己的二姐姐反而莽莽撞撞起来了

仰头看去二姐姐为何还哭了

齐音有些惶然虽然自己脑中好似有蜜蜂在嗡嗡嗡地叫但她还是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护得好好的糯米糕难过的时候只要吃些糕点便不会难过了二姐姐吃……

齐音没能亲眼看到自家二姐到底是有没有吃糯米糕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了床边是哭红了眼的齐令

没有吃齐音看着自家二姐姐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笃定二姐姐一定没有吃糯米糕否则她怎么会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那么久见到自己醒来还一度哭得鼻涕泡儿都冒了出来

这还是那个最重颜面最爱干净最喜得体的二叽叽吗

而齐音不知道的是齐令因为吃了满满一盘的冷糯米糕守了齐音一夜也吐了整整一夜

连白氏都发现自己的女儿变了变得比从前开朗欢悦了许多也不再意难平自己为何总不如长姐完美面对齐嫣时也能牵着另一个小娃娃的手乖巧地接过齐嫣给她们绣的罗帕甜甜唤着齐嫣长姐最好最好了

释然之后的齐令突然发现年岁渐长身形渐成的自己极适合跳舞齐嫣如何苦练都及不上

齐令终于有一处齐嫣比不上的长处了可她却也没有生出半点傲视长姐的得意来她喜欢舞裙飞扬喜欢舞时莲步轻移曼身飞转喜欢那有如清风托蝶轻盈灵动的感觉她沉浸在起舞的欢喜里不再为超越长姐而是为愉悦自己

而齐令香汗淋漓地在花巷练舞的时候身旁总跟着个小女儿舞着小长枪嘿嘿哈嘿地陪练

齐沧初次行军不在家的日子里齐音就一直佯装跟着齐令练舞其实偷偷在花巷练枪如今已有两年了

二姐姐谁都不准告诉哦齐音当时捂住齐令的嘴巴神秘兮兮地叮嘱着如今她可知道了齐府上下若论谁能说一不二地维护自己可以帮着自己哄骗阖府的人一定是自己的二姐姐了

小阿音累不累齐令俯身擦着齐音脑门的汗笑意盈盈齐沧最擅齐家枪齐音崇拜长兄拿着小长枪偷偷苦练两年小有成绩最近越发刻苦因为终于要在长兄这次生辰之日舞给齐沧看

小阿音不累齐音水眸灵转仰着小脸忽然问齐令二姐姐是月宫嫦娥吗

齐令笑了摸了摸齐音的脑袋为什么这么说啊

校场武师父说月宫嫦娥脚踩祥云罗裙飞舞最是美好齐音诚心诚意自家二姐姐罗袖飞舞的时候当真美丽极了若脚下再铺上些彩云可不就是月宫里的嫦娥吗

二姐姐没见过嫦娥不知道嫦娥是何模样齐令俯身亲了亲齐音脸颊牵起齐音的小手往院内走去但二姐姐做好了龙须酥现下应该是放凉了小阿音想不想尝尝

嫦娥不会给小阿音做龙须酥但二姐姐会齐音欢快地摇着齐令的手所以二姐姐比嫦娥还好

齐令嘴角含笑心甜如蜜觉得自家小妹就该被娇纵宠爱着一辈子但齐令没想到理应被千恩万宠着的小妹也有被狠狠责罚的一日

梁氏极爱木兰晨曦苑遍植木兰诞下龙凤胎之后齐泓就从梁氏尤爱的那句嫣然何啻千金价,意远态闲难入画中择了两个字一嫣一远给自己喜不自胜得来的两个孩儿取名齐嫣和齐远

齐家没有想到这一对龙凤胎会如此慧冠绝伦三岁开蒙五岁齐远便可出口成章十岁齐家家宴上齐远挥毫写下伤民论艳惊四座甚至惊动了当今圣上皇上特意着人唤齐远进宫与之对谈其间言笑不断啧啧赞叹之后厚赏了齐远夸齐家二小公子年纪虽小却有旷世之才兼济民之心实属难得此言一出一时震动京城

齐泓当时拊掌连连叹惜惋惜自己的长女齐嫣不是男儿纵使蕙质兰心其才气也只能止步于闺阁不能像她二弟齐远那般名噪京城了

齐嫣不以为然觉得齐远那般简陋才情竟然能倾倒众生可见倾倒众生名噪京城也算不上什么得意之事有何可惋惜的

而齐音于齐府里起初最不敢靠近的便是长姐齐嫣和二哥齐远她躲在长兄身后打量着自己的长姐和二哥越看越觉得他们像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副孔夫子像倒不是容貌像就是那举手投足谈笑之间的气度真真冒着圣人的仙气儿齐音想起校场武师父形容他心上人时文绉绉吟出的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齐音觉得形容自己面对长姐和二哥的心态十分到位她可从不敢碰阿爹书房里的夫子像更遑论府中这两个活夫子

齐音看到齐嫣和齐远都要远远就轻手轻脚地绕个扇形躲开

齐嫣和齐远很头痛这个软萌可爱的小妹在齐府无法无天怎么见着他们就蹑手蹑脚地像个偷了鱼儿的小猫大气都不敢喘呢

齐嫣和齐远相互质疑地看着对方

二弟你是不是跟咱们小妹摆出高山仰止的姿态了

齐嫣你是不是跟咱们小妹拿出绝世独立的架子了

双双含冤否认之后他们又审视着上下打量彼此

会不会是因你粗陋浅薄

会不会是因你无才无盐

齐沧看着这两个被齐家寄予厚望的弟弟妹妹为着自家小妹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吵嘴还吵错了方向不禁深感汗颜决定好言点拨你们两个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投其所好

齐嫣和齐远齐齐看向长兄四道目光下齐沧顿时如芒在背呵呵干笑着做出的动作来心下却有些明白了自家小妹的感受自己作为长兄都有些承受不来这两个天纵之才的注视

溜了溜了练枪习武去了

而齐嫣齐远看着长兄硬挺着腰板留下了个高深的背影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决定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共同投小妹所好

齐音看着满满一盘烤鸡翅的时候看向长姐和二哥的眼神立马就变了原来长姐和二哥也不是挂在墙上只可远观的圣人像他们和自己一样也钟爱鸡翅膀啊先前遥远的距离瞬时拉近了

长姐齐音啃完一个鸡翅膀泪眼汪汪地望着齐嫣真的太好吃了

叫二哥哥方子是二哥哥配的你长姐不过走了个流程齐远笑看着齐音闪身站在了准备迎接齐音拥抱的齐嫣之前

二哥哥齐音扑空了齐嫣顺势便扑向了齐远大家的说法果然没错自己的二哥真的是奇才啊这是小阿音吃过最好吃的烤鸡翅!

这叫逍遥炙齐嫣顺手从齐远怀里搂出了齐音捏起一个鸡翅膀塞进齐音的手里瞥了一眼齐远傲然道只有方子没有手艺也是万万做不成的

逍遥炙齐音啃着鸡翅膀并不明白逍遥炙同烤鸡翅的差别

小阿音可念过庄子的逍遥游所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齐远打开折扇为齐音扇着还烫嘴的烤鸡翅看向自家小妹打算循循善诱却对上了齐音啃鸡翅蹭了一嘴的香料

炙烤鹏翅是为逍遥炙齐嫣抹了抹齐音嘴角的香料又递上了一只鸡翅膀莞尔道长姐惭愧鲲鹏难觅以鸡代之

齐音自然是晕晕乎乎一句也没能听明白待日后齐远锲而不舍地教她读逍遥游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跃跃欲试地试探道二哥哥那逍遥炙是不是缺了一道烤鱼啊齐远漫不经心的一句你家长姐怕鱼瞬间斩断了齐音所有奢望

但是无所谓了从此她人生中多了一种最为好吃的烤鸡翅那是她两手不沾阳春水的长姐亲自为她做的名为逍遥炙

齐嫣和齐远凭借着逍遥炙一举俘获了自家小妹的芳心从此齐远的书房里便时不时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歪着头笑眯眯地询问着他可有研究新的食谱而齐嫣闺阁里来自坊间的杂耍玩器也越来越多皆是齐音像小仓鼠一样一件一件从府外搜罗来的感谢她不辞辛苦将齐远的食谱化成道道美食齐嫣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心头融融小心安置着这些自家小妹送的宝贝们

齐嫣和齐远想着这样吃吃喝喝地陪着自家小妹长大虽然俗气了些但也惬意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

齐沧十三岁生辰那日齐家早早摆好了宴席等着长子携小阿音从校场归家左等右等却总不见二人回来却是等来了家中小厮的报信没想到竟是校场出了大祸

那日齐泓亲自入宫跪在兴德殿门口自责因为教女无方冲撞了皇子请求圣上责罚

这是齐音第一次罚跪祠堂寒冬凛冽齐音鼻子尖冻得通红却是不哭不闹端端正正地跪着一点儿不敢偷懒耍滑齐嫣透过窗棂看着小小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心疼不已狠塞了几锭银子给守门的小厮忙忙冲进祠堂将狐皮小袄披在齐音身上

冻成这样也不知道喊几声冷齐嫣将小暖炉塞进齐音怀里盖严实了狐皮小袄

长姐大哥屁股还疼吗皇上会打父亲吗齐音鼻音浓重红着眼圈儿看着齐嫣她眼睁睁看着大哥替她受了二十杖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

还知道关心长兄和父亲那起先怎能那般胡闹齐嫣暖了暖手覆在齐音的脸颊上一点点温着齐音的脸自家小妹一回来就被气极的母亲罚跪在祠堂如今也有两个时辰了脸冻得又红又冰

没事长兄没事齐嫣看着齐音受苦心下便不忍再责怪只能轻言轻语地询问可你怎么会无端冲撞了贵人

跪人齐音懵懵懂懂他是跪人所以冲撞了就要挨打罚跪吗他身旁的小厮说未见过齐家枪我才同那小厮比试的

小阿音不是故意用枪刺跪人的是不小心划伤了他齐音低着头既委屈又害怕她苦练了许久是要比划给大哥看的谁知会不小心挑伤了一旁看戏的跪人他文文弱弱的跟个纸片人似的自己怎么可能故意刺伤他这种欺凌弱小的行为不是大丈夫所为

齐嫣沉默深思如今母亲虽罚了齐音但也一直心疼垂泪大哥的伤势虽说不严重但也怕是半月难下床了父亲在宫中至今未回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只是即使事出有因但伤及皇子又怎么能轻易了事呢齐嫣思前想后终是怪齐府宫中无人只能被迫等着宫中情形清晰才能了断多思无益了

齐嫣摸了摸齐音的肚子小阿音饿吗

……不饿齐音吸了吸鼻子自知此次不比从前母亲不由分说就罚自己跪祠堂自己正犯错受罚岂能说饿可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响了两声彻底出卖了她

齐嫣抿着嘴摇头低笑从怀里掏出藏起来的龙须酥捏了一块放进齐音嘴里阿令做好了糕点让我带来你快吃些虽说此次事出有因但只怕父亲日后不会准你再去校场舞枪弄棒了你可明白

齐音本来嗷呜一口吃下齐嫣手中的龙须酥可听了长姐的话鼓着腮帮子眼里一下噙满了泪

齐嫣看着自家小妹受罚两个时辰未滴一滴泪想到日后无法去校场却是马上淌下泪来心中又怜惜又无奈可没待能多说门外脚步渐近齐远拿着扇子敲了敲门框快出来父亲回府了齐嫣只能慌忙收拾东西溜出了祠堂

齐相回府长舒了口气叹了一句圣上恩宽实属万幸

原来是小宁王亲自入宫与皇上解释自己刚刚出宫建府一时兴起才想探访军中身旁的小厮看着小小人儿拿着齐家枪有模有样一时心痒才比划起来只怪自己终日娇养躲避不慎才被误伤算不得冲撞而该反思己身日后将强加武修才是

皇上听罢雷霆之怒渐消便责令齐相罚俸半年以儆效尤齐远罚俸一年加强军中管纪便不再牵连重处

此事虽然过去但齐泓却后怕不已生怕自己的小女儿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会惹祸上身自此再不准齐音靠近校场也不准齐音碰刀碰枪拘起来跟着齐嫣齐令一道儿在闺房里绣花习字跟着齐远学习诗书礼义

齐嫣本以为小妹自是不肯屈服的可齐音却温温顺顺地应下了耐着性子窝在齐府两年有余但终究从小在营中自在惯了再难老实听夫子讲课唉声叹气了几轮后齐泓也是不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齐音偷溜出府玩闹反正巷子里来巷子里去的翻不上天去

齐音自是知道父亲和长兄因为自己受了多大委屈那日祠堂里便暗暗立誓为了齐家要离演武场远远的为了齐家要离跪人远远的为了齐家此生再不去招惹跪人了而放下了演武场的执念齐音反而渐渐在街巷之中玩出了乐趣

齐沧也不知该不该感谢那场飞来横祸虽然如今自家小妹依旧不改顽劣但至少不再士里士气地想着抛头颅洒热血了在府中跟着自己的弟弟妹妹起码也算浸润了些名门闺秀正经该学的东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呐齐沧终于卸下了教导小妹的重任也卸下了先前误导小妹入歧途的心理负担

一切又都重新美好起来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一梨,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