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独占】

发布于 2020-08-15  1222 次阅读


独占

——转载自知乎用户@丧患者

我觉得皇上是想杀了我

入宫后 从美人到贵妃我只用了一年时间几乎是被皇帝一路拖上贵妃的名分我的名字在这一年之中后宫里无人不知

甚至有宫人们私下里说我学过妖法魅惑帝王

我爹虽是将军可也只是镇守边关不比那些在京任职的将领金贵所以这疯狂的提拔让我心惊胆战

君心难测杀你之前要先爱你

付庭彦十九岁掌大权到如今执政八年先是干掉了权臣周征接着干掉了一直扼住自己咽喉的孙太妃

这种手段铁血的帝王我本以为是个不怒自威冷清华贵的人却未曾想这位帝王在私下里是如此平顺温和

虽然温和但我依然怕他

付庭彦身边的老内侍上午来我宫中传话说今晚皇帝要来等我送走了老内侍掰着手指算了算这个月付庭彦来我宫中的次数一双手已经数不过来

我得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即便付庭彦不杀我别的妃嫔们估计也想干点儿什么了

晚上付庭彦如约而至我准备好了酒食乖觉地站在一边付庭彦看见我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坐下

在我面前不需要那些礼数

我在他对面坐下如芒在背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将白天里准备了好久的说辞说给他听

陛下妾深得恩宠可是后宫之中妃嫔众多改日陛下去看看她们吧

我没时间

付庭彦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句没时间将我接下来所有的说辞封住

我有些堵

但今天必须借这个机会让他从我宫中暂时消失

我给他倒了杯酒准备做最后的挣扎我知道陛下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可即使不去看看其他妃嫔皇后总要去看看吧

付庭彦终于放下筷子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脸上皇后说你了

没有的事我果断否认

那为何让我去看皇后

付庭彦面色坦然而我快要被他气吐了血谁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嫁进宫本就不是我的本意再因此搭上性命我委实太亏

陛下不能总在我这儿呆着……

你不喜欢

我下意识点头忽觉不对又果断摇头

付庭彦的脸色沉了几分我有些为难但又不能说实话踌躇半晌艰难开口陛下恃宠而骄可是大罪妾不想成为魅惑君王的罪人

接着我就听到了付庭彦拍了桌子我哆嗦了一下赶紧跪在地上

头顶上高大的暗影压下来接着我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下巴向上抬了抬

我与付庭彦的目光相交那双眼睛分外好看睫羽纤长眼梢微扬我甚至能在那双黑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付庭彦的手忽然晃动了一下带着我的头也跟着动起来

回神他又晃了晃眉心微拧魅惑君王……你还差点道行要不你先好好学学若真魅惑成功了或许我就考虑一下你刚刚说的事

我连声音都扬了起来真的

付庭彦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撑腮望着我别人都想怎么留住我你怎么非要将我往外推

因为我不想枉死只想苟活

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我可不敢这么说

因为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我一个人的

2.

付庭彦那句话并不是敷衍他确实是没时间

一年前匈奴在西北发动攻击朝廷派出的使节出使大月氏联合抗击匈奴前几天却传来消息说使节途中被匈奴扣杀匈奴还将节杖和人头送了回来挑衅之意明显

付庭彦最近一直在与众臣商议讨伐匈奴一事自从那晚后再也没有来过我这里

而我终于能够松口气至少短时间内付庭彦不会再来

暮春刚过宫苑中的柳树抽芽柳絮洋洋洒洒我卧在窗前迎着柳絮想心事听见有人靠近侧目看过去

是阿嫣

她在沙州时便跟着我虽是侍女可与我相伴多年胜似亲友私底下没有外人时不会多礼

阿嫣将茶放到我桌子上板着脸教训我小姐你怕不是脑袋坏了撵走皇上的事儿就你能干得出来我们既没家世又没依靠没了皇帝这根大腿要怎么活

我斜了她一眼你知道个屁没有依靠还将我捧得这么高肯定没有好事儿

那你也不能这样阿嫣急了怎么也得趁着皇上对你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多要点儿银钱首饰万一以后人家不喜欢你了也不至于没米下锅啊

听她说完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阿嫣表情耿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原来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侍女竟然将我当作了肉票敲的还是皇帝佬的竹杠

我被气笑了指尖点点桌面语重心长地对她讲阿嫣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只是这恩宠来得太狠咱们消受不起

阿嫣撇嘴小姐是没被饿着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顿住没有再与阿嫣争论不想让她勾起那些惨淡的回忆

阿嫣曾是匈奴部落的奴隶匈奴部落内战她从屠杀中侥幸逃脱晕倒在我爹行军的路线上捡回来时人瘦得像柴火棍

我从来不提这些旧事也不问阿嫣当年发生了什么而阿嫣也从未说起这些沉没的过往就在我爹救起她的那一刻被掩埋

阿嫣说完就出去准备午饭了我瘫在屋内翻着画册坐等开饭

没等来饭倒是先等来了付庭彦身边的老内侍

他一来准没好事

我连滚带爬从榻上翻起来发髻扶正鞋穿好老内侍紧跟着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我盈盈一笑陈内侍

陈内侍说话做事沉稳老练但你总是能从这老人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凌厉劲儿可能前一秒他还在对你笑下一秒就能拔刀

他也笑行礼蒋贵妃老奴是来传陛下口谕的

听他说完我双膝一弯准备跪下却又被对方托住了胳膊

贵妃不必行礼陈内侍笑着将我扶起来又将手伸进袖管里掏出一张纸条来这是陛下让老奴交给贵妃的贵妃请收好

那纸条折得四四方方陈内侍这边已经将字条递了过来我接过字条望着陈内侍走远的背影有些困惑

付庭彦这是什么意思

躲在暗处的阿嫣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陈内侍刚走她就从屋里窜出来凑到我跟前张望快打开瞧瞧

我与阿嫣的脑袋挤在一起开宝似地打开字条

——蒋贵妃惑君文书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本以为那不过是句玩笑话

那张字条被我扔在桌子上字条上白纸黑字列了五条规矩每一条都让我脑浆炸裂

我一言难尽地捂住脸

阿嫣左手一捶右手心十分开心地看着我小姐这是好事儿啊说明皇上现在还宠你你快收拾收拾一会儿把那个第一条给做了……

我回身拽过榻边的靠垫朝阿嫣扔过去

3.

惑君文书的第一条是夜间提灯

天色渐暗宫灯照亮整座宫城时我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奉霖宫了

临走时阿嫣重新塞给我一盏灯肚腹宽阔里面安着一面小铜镜她看着那灯朝我猛拍胸脯放心这个准能亮瞎付庭彦的眼睛

亮瞎了我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么

趁着阿嫣不在我默不作声地又将烛台换了回来

夜风带着白日的余温穿袖而过极为舒适京城的风与沙州相比温柔缱绻

我没带侍者跟随因为不太识路走得有点久等到走到奉霖宫的时候宫内已经亮了起来

付庭彦最近应该是忙得分不开身听人说奉霖宫的灯火好多天都是彻夜长明

我提灯走来陈内侍站在门外见我独自前来惊讶了一瞬却极快地压了下去沉默着推开门引我进去

一幅巨大的西部地图映入眼帘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许多的小旗地图之下是一张案几付庭彦垂首伏案端详着什么眉头微拢极为认真

我安静地站在对面望着他那身影一动不动了许久忽然扬声说了一句取旗

他许是以为进来的是陈内侍

我左右打量了一下我身边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托盘的小旗子于是伸手端过走到对方面身前递了过去

付庭彦留注意到了我的手怔愣着抬起头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忽地轻笑起来

还以为你不会来

陛下都下了文书妾怎敢不来我将旗子放在桌上晃了晃手上的灯台我还带了灯来

他似乎是坐了许久叹息着活动了下身体单手搭在椅背上侧目望着我不是不想魅惑君王吗

有时这位皇帝委实不讲道理可整个天下他最大有些憋屈也只能我自己吞了

我胸中思绪万千都化作展颜一笑

可付庭彦的表情却有些失落

我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伸手从盘中摸出两枚旗子递给我这两枚扎在沙州和赤焰军上

我接过起身在地图上找到那两处位置将旗子扎下去身后却听见付庭彦低声开口

下次不要迟到今夜未曾提灯那就来熄灯吧

我知道付庭彦是生气了却不知道他怒从何来我不想多生事端于是点头答应

谁知道等这个熄灯我等到了天亮

付庭彦处理了一晚上的政务而我也撑着眼皮一起熬困死也未敢合眼直到第一缕天光刺透地平线落在奉霖宫的地面上

我迎着阳光望过去被刺得眯了下眼陛下天亮了

衣料的摩挲声传来我回过头付庭彦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

门外陈内侍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卯时了该更衣了

不必了付庭彦朝着门外喊了一句先去准备早膳

外面的陈内侍答应了一声便走远了而这里应该没我什么事儿了我正琢磨着如何与付庭彦告别付庭彦却走到了我身边

我只好盯着他的鞋尖

见他许久未出声我有些按耐不住陛下可还有吩咐

果然我还是得逼你……

低笑音从头顶传来我不知他话中何意不禁抬头他却折身走到屏风后

记得我在字条上写了什么

夜间提灯晨间穿衣大事相伴不存疑虑一个待定

那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付庭彦的声音飘过来日光铺在屏风上他挺拔笔直的身影拓在上面修长的手指在腰间微动正在脱衣服

我盯着那剪影叹了口气咬着牙绕道屏风后衣架上挂着套烟蓝色的衣袍我走上前取下帮他换上

付庭彦比我高我抬头抚平对方的衣领离得太近对方的气息又太过强烈咫尺的呼吸指尖下的温度被这样的距离无限放大付庭彦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触动我的神经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衣物只希望对方行行好让我赶紧穿完赶紧溜

你慌什么

说着付庭彦抬手握住了我的手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捏惊得哆嗦了一下对方歪头看了我一眼别衣服没穿完人先憋死了

我没……我试图想说些什么

腰带拿过来

我如蒙大赦借拿腰带的机会离他远了些付庭彦干净利落地将腰带系好拎着我从屏风后面出来简单洗漱了一下付庭彦已然丝毫不见彻夜劳务的疲惫萎靡整个人精神得仿佛无坚不摧

一会儿你吃完饭在这里睡一会儿醒了再回去

他说完就走出了门迎面遇见来传膳的陈内侍陈内侍见状也很困惑 陛下不用膳

来不及了付庭彦说完回身瞧了我一眼又对陈内侍说让她吃完

陈内侍了然等送走付庭彦才带着人进来望着我了一声

贵妃的脸色怎这么差

4.

其实付庭彦那狗屁文书做与不做倒霉的都是我

付庭彦要真心宠我盛宠之下必遭大难少有特例

若他不喜欢我那就必有所图

可他图什么呢

我实在是没想通最后连早膳都没吃几口就拎着灯晃回了宫

一进门便瞧见阿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中埋头在几个花盆前摘草见我回来两眼放绿光噌地一下站起来迎我

怎么样唉……我就说你拿我那盏多好非弄个这么小的……阿嫣絮叨着接过我手上灯不经意地一抬眼忽然将手伸向我的脸

小姐你脸色不好啊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拿远一些你这爪子刚摸完土别往我脸上摸

阿嫣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小姐你这也不行啊你这身子板得补补要是天天去皇上那里还不得被他折腾死

阿嫣乌油油的眼睛眯起来表情里带着点儿坏我端详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脱下一只鞋攥在手里

阿嫣见状掉头就跑被我追上打了两下就连连求饶我们闹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阿嫣气儿喘匀了才想起来问我

小姐啊你问皇上了没

问什么

就是一个待定是什么意思

我一怔这才想起来当时与付庭彦在一起气氛太过紧张倒是将这事儿给忘了

结果阿嫣耳提面命说等有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从奉霖宫回来之后紧绷的神经一松弛困意如同潮水般将我吞没我只来得及换了身衣物便钻进了被窝睡了过去

自那日起我便开启了一种极为艰辛的生活晨间更衣就要比付庭彦早夜间提灯还要睡得跟付庭彦一样晚

遭人恨的是付庭彦这货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所以我就要比鸡和狗还要勤奋

几天还好可这已经翻来覆去快一个月了我觉得自己的脸都凹下去了

我快要死了

霞云璀璨天高辽阔这依旧是一个与鸡狗比勤奋的傍晚我提着灯在床边穿鞋阿嫣帮我整理好鬓边的碎发神色认真又正经

我看着她的眼睛探询着问怎么样精神吗

阿嫣壮士断腕般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诀别般挥手我去了

阿嫣扶门远眺等我走了很远都没回去活像等着丈夫回家的媳妇

陪皇帝于我而言的确是个很糟糕的经历但凭心而论本朝像付庭彦这种努力干活的皇帝真心不多

一切还是拜前皇帝所赐他留给了付庭彦一堆烂摊子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来迟过陈内侍自我来过几次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时机赶得正好走进奉霖宫时天色刚刚擦黑我走到桌前将灯放到了他的案几上

陛下

他嗯了一声手上的毛笔不停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撇这才将笔搁下抬起头打量我一阵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瘦了

可不是么……我肚子上的肥膘都少了

我腹诽面上装作讶然地伸手摸了摸脸是吗妾没太注意

付庭彦眯了眯眼你再装

妾没有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惶然摇头付庭彦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不得已坐在他的身边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松的衣领挺直腰板坐好

不承认也好……付庭彦伸手从桌边高摞的纸张里抽出一本那我便罚你

妾有罪妾知错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它教会了我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不管什么情况认怂就对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说完我就要往地上扑付庭彦伸出一根手指戳上我的额头轻而易举止住我的动作

晚了

一本书册递到了我的眼前纸张的大半边被水泡皱开花似得胀起来我看着这书册有点发懵

付庭彦说道这份佛经我几日前让陈内侍誊抄过结果不小心沾了水今晚就罚你抄这个

我伸出双手想要接过那本书却忽然挪开书籍轻轻在我发顶敲了一下

今晚抄完

我双手接过望着两指厚的书册悲从中来想要抄完除非我是个蜘蛛长了八只手

我从未敢在付庭彦面前说一个不字只好抱着书册站起身想找个地方去抄

站住

付庭彦忽地叫住我我回过身只见对方定定地望着我

去哪儿

抄……抄书啊付庭彦这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吓得我差点以为又冲撞了他

这么大的桌子不够你用付庭彦蜷指成拳扣了扣桌面就在这抄

5.

我猜不透付庭彦怎么想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抄书重在专心集中我握着笔抄得很是认真可没能坚持多久就被汹涌而来的困意击得溃不成军

什么时候合上眼皮的我没什么印象但却被梦里的佛陀讲经扰得不胜其烦

我想离开被佛陀拎住后领我挣扎却被佛陀摁住脑袋

佛陀在我耳边说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我也同样攥着佛陀的衣领大声嚷嚷你放老子走啊我就是一俗人佛法不适合指点我人生

然后我就醒了

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袍子睡在地上头枕在付庭彦的膝上

凉意登时直冲发顶我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翻起来

御前失仪是要重责的

人刚睡醒脑子有些空被这一吓我整个人又有些懵一时也忘了该说些什么

我怎么会睡到付庭彦的腿上的

也顾不上那么多只好先跪了再说

或许是我的行径太过荒诞付庭彦都被气笑了你刚才梦见什么了嘴里骂骂咧咧我的衣角被你握着抽都抽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对方的衣角都快被我攥成了抹布

付庭彦的身体动了动凑近了几分 骂我

妾没有我赶紧否认只是梦中遇到了几个恶人打了他们一顿罢了

付庭彦的眼风从我的身上掠到对面的纸张伸手拿了过来

我悄然抬头对方垂下眼帘正在端详我抄的佛经挺拔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道影

功底不错你这字下了不少功夫吧

他竟然夸我

我没料到提着的心也放下一半不禁多说了句幼时顽劣为了跟家父学些舞刀弄枪的本事下了很多功夫

你还会舞刀弄枪

付庭彦的语气带着些调侃的意味我决不允许他人玷污我的武学声名腰板不禁挺了挺别说刀箭我骑马也很在行英勇无匹还救过人呢

我尚沉浸在当年的英勇事迹中一瞥间发现付庭彦的目光深幽思绪纷涌我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僭越连忙收回了神思闭口不言

怎么了付庭彦问着用手撑着下巴一副准备听戏的样子你接着讲当年英勇无匹……救了什么人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他这些我引以为傲的过往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污点

居高位者在意女人的端庄沉静温柔贤淑但凡她们与异性有所纠葛都会变成致命打击

我正被付庭彦堵在死路上进退两难外面内侍通传的声音救了我一命

皇上杜将军等人求见

付庭彦的唇角渐渐绷直让内侍带人进来

你先去避一避

他回过头瞥了我一眼我应声收了盖在我身上外袍准备去后面的屏风躲着又想起了自己抄的书册回身又将他们收走这才躲到屏风后

那内侍腿脚很快没过多久便带着三位将领走进奉霖宫

付庭彦看完军报拿着从案几前站起身

高昌郡都尉刚愎自用忽视战情最终导致高昌郡失守匈奴屠城

大军直逼沙州沙州守将蒋明德派出一千骑军最终只来得及救下侥幸出逃的部分平民

高昌郡守自杀谢罪而那位都尉混在逃脱的平民当中捡回一条命

付庭彦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抖着那张军报冷声问面前的三位将领沙州有多少守军

对面三个人躬身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是聋了还是哑了

付庭彦这种人即便是气急了也不会高声说话可这种隐忍的压迫感却令人无端生寒

年长些的将领最终开口最多五千兵马

高昌得给我收回来付庭彦只见一松军报扔在他们脚边又想起什么来

若没记错高昌郡的都尉是你的子侄吧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年长者身前打量着对方想求情

国有国法虽是子侄全凭国法处置臣不敢置喙

年长者直接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地砖上这是位老臣站在新帝却恭谦得像只大猫

身后的二人也被这场面吓得变了脸色相继跪了下去

有请罪的时间滚去想想怎么收回高昌郡付庭彦重新坐回案几前身影埋进的文书里养你们不是吃闲饭的西域的路得扫干净

那三位最后是一路疾行着奔出宫外的我端坐在屏风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付庭彦还在气头上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现

于是我索性端坐在屏风后面

宫殿里重归平静安静得能听见浮尘落地的声音付庭彦置身在这堂阔宇深的宫殿内背影在这一刻寂寥又孤独

做皇帝的八年里这样的夜晚付庭彦是否已经日复一日经历了许久

屏风外付庭彦的脊背忽然弓起剧烈的咳嗽声在殿中回荡我没有多想起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付庭彦用手捂着口唇咳得很厉害我折身去倒了杯水递到了他身边

付庭彦缓了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响

真是要气死我……

付庭彦深深叹了口气

5.

杜将军领兵三万发兵攻打匈奴收复高昌郡

听闻消息时我正帮阿嫣设计新发型

阿嫣听说高昌郡失守反应很大若不是我手里握着她的头发她直接能惊讶得站起来

高昌郡被匈奴占了还集结了军队这摆明是不知足肯定要打沙州阿嫣抬了下头想要看我老爷会不会有危险

打仗哪里有不危险的呢但我爹是将军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事

虽有隐忧但我并没让阿嫣看出来手指推了下她的脑袋让她坐正放心我爹那种人出事儿前至少能想出三个对策补窟窿不会出问题即便有问题也早早想办法了

也是……阿嫣咂了咂嘴似乎陷入了很不好的回忆老爷多精的一个人啊

杜将军走的那天是付庭彦亲自在皇城门口送的估计杜将军应该恨死了自己那倒霉侄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就这么突然被拉去西边打仗

不过他那侄子更倒霉毕竟等杜将军去的时候他就要被斩

他们在皇城门口送人时我拉着阿嫣爬上望楼看热闹长长的军队逶迤而行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阿嫣鬓边的发被吹乱眼睛遥望着远方问我小姐你想不想念沙州

回忆像洪水与沙州二字一起将我淹没

明艳的阳光与冷厉的风粟特人的胡子与胡人少女眼眸恰似在眼前

想啊我转过身伸手帮她拢了下头发可是有些思念与爱要埋在心里它们最终成为你的力量支持你走下去

阿嫣的眼波微动低头笑起来等到再次抬头时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坚定

果然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小姐安慰人都这么有水平

等到送行的队伍渐渐散去我们才从望楼离开直奔南边的御花园而去我以前知道这里但因为距离较远从未来过听说御花园今日移植了些月白色的奇花花朵有人脸般大小之前阿嫣在宫苑中开辟出一小块土地我俩琢磨着种点儿花来试试

花草令人心神愉悦我与阿嫣在沙州土生土长未曾见过如此种类繁多的花卉一路流连忘返等找到那月白色的奇花时不禁张大了嘴巴

那花有半人多高随着微风起伏白色花瓣像是裙摆一般摇摆我与阿嫣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宫人们也十分大方还送了些种子给我们御花园的宫人还送了我们一程我们心花怒放地抱着东西往外走快到宫门口时阿嫣忽然拽了我一下

我懵然抬头皇后正迎着我们走过来

我总共见过皇后两次上一次还是我刚进宫拜见她那个时候她的脸色就不太好我见她时她面色苍白眉间积郁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可如今似乎更不如当时

我将花递给阿嫣走上前施礼皇后殿下

皇后一见是我纤眉缓缓拢紧隔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她细柔的声线起来罢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我们身边经过我垂着头忽然听见了一声冷哼继而抬头

那是皇后身边的女侍如果目光能伤人她的眼神应该能活剐了我

待到他们渐渐走远我们才离开了御花园路上我问阿嫣我是否有冲撞过皇后阿嫣用她小小的脑仁认真思索了一番才跟我说你只见过她一次想要冲撞你也没机会呀

我的记性的确没出问题如果皇后与她的女侍是这种态度除了付庭彦我想不出别的

小姐你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阿嫣指着我的手腕忽然叫起来我抬手搓了两下示意她快走

能不起鸡皮疙瘩吗皇后——除了皇帝后宫最大得罪皇后还能有好日子吗

还种花……不拿我当花种都很仁慈了吧

回来后我全无兴致种花的事儿都交给了阿嫣坐在屋子里一直琢磨着这事儿最终有了思量

解铃还须系铃人从付庭彦身上下手才是关键

于是从那天起我借口称病没有再去奉霖宫前两天奉霖宫没有什么动静结果第三天时陈内侍来了

陈内侍身为付庭彦的狗腿来的目的很明确皇上让我看看你说万一你还起不来那皇上就过来

接着第二天我就老实滚回奉霖宫打杂去了

既然付庭彦这边行不通那只能再从皇后这边里找回点好感了

之后我花了些心思打听皇后平时喜欢干什么可得知皇后喜欢绣花的时候我傻了

想我蒋暮文武双全唯独不会绣花

最后我找了个折中的办法虽然不会绣花但我可以出绣图啊

出绣图没花多少时间我一共出了三张从山河到花鸟揣着就去了皇后的宫中

凡事重在沟通话说开了误会自然就解决了得让皇后明白我对付庭彦没有歪心皇后才好放心我才能平静生活

皇后的寝宫比我的气派很多她的院子假山林立曲水穿山而过水渠之中还有小金鱼我看得十分羡慕

我刚跟一位宫人说明来意忽然发现门打开了道缝当中走出个人来

是那位瞪我的女侍

女侍飞快地压下眼中的不快向我走来规矩地行礼娘娘来这里可有事

我知她不喜欢我于是直奔主题拿出那些绣图对她说道我本想找人绣个屏风但是还未确定好绣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听说皇后殿下绣意精湛所以想请殿下看看

皇后殿下身体不适恐怕帮不上娘娘什么忙了

拒绝之意很明显可我的脸皮向来比普通人厚些万事开头难无论怎样至少让皇后知道才行

我人畜无害地笑又将绣图往女侍身前递了递内侍就是劳烦殿下掌掌眼我绝不多打扰您看如何

兴许是我们地位不同女侍的底线终于松动她接过绣图说了句娘娘稍待折身进了屋子

我安静地等待着估计这办法有眉目

女侍进去了许久在我的耐心快要耗光前对方又拿着绣图走到了我面前

还不让我进去吗

我尚未想通女侍单独抽出一张绣图交给了我皇后殿下说这个绣作屏风最为合适

那是张风物图江中群舟渡口闹市绘尽人间烟火

皇后殿下选完了贵妃娘娘请回吧女侍颔首恭敬又坚定地伸手请我出去

再呆在这里就有些不识时务了于是我接过绣图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是至少给了我回应也算是个好开端

自此之后我几乎隔三差五去寻皇后各种理由用尽直到我第十五次踏进皇后寝宫时我终于见到了皇后

她是泪含怒火冲出来见我的

6.

在门外等候时屋内猛然传来器物破碎的声响伴随着皇后的尖叫门扉猛然被推开

皇后面目狰狞地从屋内冲出来死死盯着我似是恨极了

皇后那般娇弱的人竟然也有这么癫狂的一面

我被这场面骇得慌了下神躲闪不及直接被拎住了脖领

你还想干什么她拎着我的衣领不不停拉扯吼得声嘶力竭你到底想干什么

院中的宫人们七手八脚冲上来总算将我们拉开皇后胸口起伏不停地抽泣泪雨滂沱

如果妾冲撞了殿下请殿下赎罪

我懵然衣衫已被她扯坏只好伸手压住向她行礼皇后见状却险些厥过去

如果不是那贴身女侍搀得及时她直接就摔在了地上

娘娘请先回吧女侍搀着情绪激动的皇后艰难地朝着我说话 皇后殿下她……

女侍话未说完皇后摁着她的胳膊推开拦住的众人宫人们直接跪了一地皇后步履虚浮来到我身边笑得惨然

她说皇上疼我爱我却只在她的胸口捅刀皇上不爱她却手刃了自己唯一仰仗独留自己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孑然一身与寂寞相伴

那时我才知道那位已故的孙太妃是皇后的姨母

原来众人眼中的恶人也曾是别人的依靠与仰仗

宫人拿过一件披风给我盖在身上送我回了我的住处走在宫路上朱墙高耸如同一座坚牢见证了不知多少欢喜离别

回到宫中阿嫣见我心绪深重宽慰了我了两句没事儿她是大老婆你是小老婆受点儿委屈很正常

她以为我被皇后揍了一顿

我没过多解释沉默着换了衣物

皇后哀切的神色历历在目那不过是一个在卷入权利斗争当中的可怜女子却要为这结果付出代价

夜间去奉霖宫时付庭彦依旧伏案批阅奏折我拿过银针将灯火挑亮些就听见付庭彦问我白日去皇后宫里了

他这么问就说明知道了今日在皇后处发生的事我只好实话实说

妾去了皇后那儿为了几张绣图

付庭彦埋头批阅嘴上却说了一句真敢说你那针线活还能拿得出手

陛下又没见过妾绣东西怎知妾绣得不好呢

虽然我不会但是我依然想要留一丝颜面毕竟付庭彦也不能真让我去绣 

付庭彦忽然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就是笃定我不会让你绣东西罢了

我语塞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付庭彦那边已经合上奏折点漆似的眼眸深沉黑寂

不要做危险的事如果你觉得不安可以来找我他语音低沉说得很慢却极为认真整座皇宫中我是最高位能护你的只有我

可是能伤害我的也会是他

某一瞬间我的确沉沦在付庭彦的这句话里付庭彦这个人能够满足任何一个女子的想象可即便他有千万般好我也不能有任何期待

不然或许我会成为下一个皇后

陛下喜欢我什么啊

我笑着垂目又重新迎上付庭彦的眼睛如同每一个深陷情网的姑娘那样问出口嗓音温柔带着些怯意却没有在对方的眼地看到我预料到的情绪

喜欢真正的你付庭彦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利落地说了出来可你现在一直活得很小心连喜欢什么都不敢同我张口讨

他的话让我瞬间讶然

就如付庭彦说的那般我谨小慎微的活着 战战兢兢得像是刚踏足一块新土地的动物戒备又警觉这座王宫里任何一位居住者都比一个边将的女儿更有权势而从我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王宫中是没有出路的

既然没有出路那就好好活着平安地老去

带着阿嫣平安生活成了我深宫生活中的目的

所以我才会那么怕

陛下

我唤了他一声有些事我要让他知道

——我想让他知道

我想平安活着不要名分高位不要锦衣玉食就这样平安地活着直到老死

原本平静地望着我的付庭彦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讶异继而又被眼底的柔软吞没

没野心可不太好就不再向我多讨一点

我摇头付庭彦却抬起手拂乱了我的发顶

你努力再讨上一讨说不定我人都是你的……真不试试

7.

独占皇帝这么恐怖的事我干不出来

可我确实问付庭彦讨了件事——我不想魅惑皇帝了

反正这段时间付庭彦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肯定没有时间来我宫中

结果被他果断拒绝

付庭彦当时狠狠掐着我的脸仿佛泄愤般知不知道宫里多少人巴不得你出事你只有我一个靠山还想往外推

他的话跟阿嫣说得一模一样

这段日子付庭彦更忙了杜将军的军队已经到了沙州据守沙州攻打高昌郡匈奴气势汹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夺取西部六郡前线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付庭彦前些日子还能回到自己寝宫休息如今几乎连吃住都在奉霖宫甚至会在深夜召见大臣

所以有些时候提灯的事儿就不用我来了可能中途我就放我回去了

我十分感激深夜进宫的大臣们给予了我自由

得了空闲我终于能在我宫中休息一阵多数时间在补觉偶尔给花松松土或者与阿嫣一起发明创造

临近中秋宫中的气氛也愈发浓厚阿嫣早早开始琢磨月饼要去御膳房领豆沙馅儿还是五仁馅儿

我也以为今年中秋就是聚在一起吃个饭结果不知是谁提的建议让乐舞坊的歌伎们排了一出戏添些气氛

毕竟我在宫中呆了一年多歌舞什么的也没见过倒也很期待

中秋当晚月凉如水黛色的天空之上不见遮云天气极好宴会开在临水的台阁之上一干人等熙熙攘攘坐在一处品阶高一些的嫔妃们都有位置

可是毕竟顶着个魅惑君王的头衔我与其他嫔妃的关系并不好期间没有人与我交谈反而为我替阿嫣带吃的提供了便利

来之前我特意带了几张油纸和一个小布包趁着没人注意便往布包里塞了点心

这种事被人看见了会很尴尬所以装的时候我悄然打量四周在上座处恰好与付庭彦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向他旁边皇后的位置上扫了一眼皇后先是看着付庭彦又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我的方向

继而皇后平静的面色变得极为悲切我连忙低下头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

宴席还没过半付庭彦就被一个来传话的内侍叫走了连新排的戏都没有看上

独自坐在原地的皇后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目光空洞地看着虚无身边的热闹完全无法靠近她她像是被罩进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之中

因为皇后的样子让我印象太深我不禁多留意了几眼等到开戏不久皇后从席间站起身

却并未有侍从跟随

我目光一直循着她的身影直至看不到她我本以为这里人多即便身边没有侍从宫人们也会对她留心可没过多久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皇后落水啦

我瞬间从席位上站起身沿着声音的来处冲了过去只见那附近许多宫女挤作一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漆黑的水面之上只剩下皇后的衣袍在水面上漂浮

拨开人群就花了我好大功夫宫宴毕竟是重要场合我身上衣物繁重于是索性脱了累赘穿着一条襦裙纵身跃进了水中

夜间的水冰冷彻骨没过皮肤等我游到皇后身边时四肢都快冻僵了

我在水中搜索了一会儿总算抓住了皇后的肩膀拽着胳膊将人往上抬她离我很近双目紧闭脸色煞白

恐惧瞬间在胸口炸开皇后的身体绵软无力像死了一般

拖着皇后上岸我已经筋疲力竭我将人放平又飞快除去她的鞋袜揉搓她的手脚谁来搭把手……

我粗喘着艰难抬头妃嫔们安静地围在这里张望却没有一个人肯走过来

她们不愿意

皇后没了孙太妃现在就是个放在高位的傀儡若她死了在场的嫔妃中或许还有人能够荣登凤位掌控后宫

为何要救她呢

我在宫中的这段日子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付庭彦恩宠的光环

你们两个过来搓她的手脚

我双目一横看向离我最近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嫔妃二人似乎都是御史台那帮大臣家的女儿当中一人不愿意扬声道我与你都是妃位你凭什么支使我

就凭我是皇上最受宠的妃子我吹一道枕边风就能要你的脑袋我暴喝还不过来帮忙

估计是我的脸色太凶那二人终于肯过来帮忙我又转头叫了人找太医开始给皇后渡气

皇后已经没了呼吸

加把劲儿啊

我不断地用嘴渡气捶击皇后的胸口等到皇后的鼻息渐渐恢复时浑身的冷汗早已与身上的水混在一起

太医来得很快可我实在没了力气只得艰难从皇后身边爬开才给太医让了个位置

有了呼吸这人应该有一半机会救回来吧

她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了至少别让她丢了性命

我靠在一颗树下眼冒金星脑子里都是与皇后相关的胡思乱想

身后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我从地上提起来

我两眼一花顷刻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付庭彦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腕骨那双漆黑的眼瞳里蓄着鲜有的惊怒与慌张

在那样的神情里我看见了自己

8.

应该是宫人通知了付庭彦他才会来得这么快

我伸手覆上他握在我腕间的手那一刻付庭彦的眼瞳狠狠缩了一下

救救她我颤抖着向他恳求她什么都没有了

付庭彦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终究还是放开阴沉着脸走向人群

因为担心阿嫣搞出乱子我没将她带在身边只好随便找了个宫人将我送回去阿嫣见我像水鬼一样赶紧帮我弄了些热水洗了洗

潮热的水汽蒸得我头脑昏沉却也没忘记提醒阿嫣留意皇后宫中动向若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夜里我起了高烧半梦半醒间我渴得口干舌燥艰难地掀开眼唤了声阿嫣却发现了坐在床边的付庭彦

他刚进来身上还带着凉意伸手在我额间摸了一把掌心干燥温暖

你烧得厉害他的拇指蹭过我干燥的嘴唇阿嫣去给你煎药了

皇后呢皇后怎么样我撑着身体从被窝钻出来想要知道状况

皇后还活着只是人尚未醒来听完我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付庭彦与我说时给我递给我了杯水我捧着杯朝他道了声谢

屋室没有燃灯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见他发出极轻的低叹

当年威胁付庭彦的人几乎被他杀了个干净皇后身为孙太妃的亲近之人能够留下也是因为没什么坏心

我往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探头看向付庭彦却发现他眉心微拢我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将他眉心的川字抚平又猛然回神连忙收手

却被付庭彦攥住

皇后会有今日是因为她没有选择付庭彦脸庞就在眼前他的声音很低仿佛穿透黑暗飘向过去而我也不再是当年没有退路的皇子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选择蒋暮你不是皇后日后也不会成为她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黑夜中他的眼睛里含着光紧紧攫住我我的脑子里空了一会儿抿了抿唇

付庭彦忽地咳嗽起来松开了我的手

我连忙跪起身拍了拍他的背

付庭彦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问题我想要叫人将他送回去却被付庭彦拦住

陛下回去休息一下吧 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以为他是不想休息没想到他说的是我在这里休息

皇后还在躺着呢他好像没长心

外面恰好阿嫣端着药推门而入房间里忽然多出来个付庭彦也将她吓了一激灵

阿嫣叫了一声陛下

药给我他朝阿嫣伸手你出去吧

阿嫣垂着头眼睛蓦地睁大

我分明看见她眼中的欣喜若狂阿嫣颠颠将药给了付庭彦转身溜了还没忘将门带上付庭彦搅动了几下碗里的汤药然后递给了我

快喝吧早点睡

9.

生活总是悲喜交加你永远都不知道接下来要一迎接的将会是什么

皇后的确救活了却也快要死了

那样纤弱的人本来身体就差落水之后生了场重病加上郁结于心连一个月都没能挺到

皇后知道是我救了她弥留之际竟然遣人将我找了过来

精致的寝宫之中安静空旷她快要死去临死前却连一个来看她的人都没有

宫人引我走入了皇后的寝室里面简洁朴素只有必要家具连花草都没有布置

内心要荒芜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人连生活都不再鲜活

我走进帷帐皇后的随身女侍跪在床沿边握着她的手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因为之前痛哭过她眼眶浮肿见到我来飞快抹了两下眼睛将皇后的手放好起身垂头立在一边

皇后依靠着枕背青丝披散将那张娇小的脸庞衬得惨白

听见我来皇后的眼珠转了一下视线落到我身上到最后竟然是你

那声音像是灌进破窗的风声含混呜咽她缓缓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晃了一下示意我过来

我走到床沿边坐下接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我已经摸不到肉感皇后消瘦得快要脱了相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大 泪水如泉一般涌出来

他到底不愿见我只因我是孙家人……她死死咬住嘴唇情绪太过已经咬出了血来只因我的姨母杀了他的母妃

血珠漫过了下巴我只得用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难为自己你快松口……

我胡乱用袖口抹去她下巴的血想要叫宫人却发现连那女侍也已经离开了

寝室之中只剩下我与皇后

她在不停地说话仿佛想要将这辈子都未曾与付庭彦诉说的恋慕与痛苦统统留在这里

皇后爱了付庭彦很多年可这些爱慕也全部因为孙太妃全部深埋进心中

她越说力气消耗得越快整个人都在艰难地呼吸着失神的目光逐渐明亮散发着生机

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后的笑颜干净纯粹不是羡慕你的盛宠而是羡慕……付庭彦这辈子的温柔都只给了你

全部的柔情都给了一个人而你沾不倒半分你的死活你的苦悲与他何干

这不叫冷血是可怕的专情

难言的情绪抵在胸口让我如鲠在喉我对她念叨你会好的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一定帮你想办法求求陛下让他放你出宫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你去过沙州吗那里是我的故乡有风情独特的乐曲高眉深目的胡姬还有在中原见不到的沙漠……

即便我这样不停地说着皇后也不愿意听下去了

她松开了我的手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愣怔着凝望她的面容最终失声痛哭

10.

皇后的事情给了我很深的打击这令我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付庭彦

我从沙州而来从未见过付庭彦铁血帝王怎么会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付诸真心

我更信付庭彦是馋我的身子

但也不对因为我只与他睡了一回估计那次他也难忘至极毕竟肩膀被我掰脱臼后背都被我抓花好几道

从那次以后付庭彦再也没有跟我睡过

我也不敢接受皇后口中全部温柔只给了你的说法

皇后下葬那天下了场细雨天空灰蒙又阴又冷我在宫中朝着皇后送灵队伍的方向施了一礼

哪怕是死付庭彦都没有夺去她皇后的名分或许这也是付庭彦唯一能做的了

可后位一空自然有人想要成为它的新主人

而我没有根基又深受恩宠就成为了女人们的众矢之的

为首的便是明妃殷姚

殷姚出身万州殷氏大族父亲是兵部尚书殷林升是一位深受付庭彦器重的大臣加上近来一直在与匈奴打仗殷林升受到的关注更为密切

是以殷姚觉得自己有把握坐上这位子

针对我的事件起源于为了救皇后我言语威胁两外两位嫔妃的事

之前因为皇后的事我一直在付庭彦的面前表现得很紧张我生怕一切都不过是假象而我却信以为真

而我这样的态度让付庭彦很不舒服所以在执行那道惑君文书我们都很不自在

付庭彦一直在咳嗽我向陈内侍打听说因为与匈奴的战事付庭彦近日来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餐饭了

所以我找阿嫣做了一份粥权当是缓和关系的一份小礼物

这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傍晚我拎着东西去奉霖宫结果到了门口便与殷姚撞见

她穿了一身明艳的衣裙发簪与妆面也精心装扮过

因为是殷尚书家中的嫡女或许是自小便宠在掌心殷姚多了几分骄纵任性的气势

而这种气势已经不经意从眉眼间流露出来

我意识到对方是来找事儿的

我劝她回去付庭彦现在因为战事焦头烂额殷姚这个时候来只会引火烧身

可殷姚不信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扬言有要事面见陛下

吵嚷声终于引来了付庭彦

奉霖宫中只有他自己一人连开门都要他亲自动手付庭彦阴沉着脸从里面出来殷姚快步走到付庭彦面前双气一弯跪在地上将当日在夜宴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说我恃宠而骄还当众脱衣有辱皇室颜面希望付庭彦重责我

付庭彦的面色不改眼中隐现不耐他走上前将殷姚扶起来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当时是情况危急可殷姚不愿放弃说任由我肆意妄为终有一日会祸乱宫闱

他安静立在原地听殷姚说完眸底终于蓄着一丝寒霜

那就等到她祸乱宫闱的那天我亲自拧下她的脑袋

我敛着气息缩到了一边今晚的陪伴注定更加难熬

最后殷姚是哭着走的我不声不响地等他进去后再跟进去付庭彦却在我面前站住

压迫感令人心悸我只好状似平静地回望

憨货互啄他骂道

怎么连着我也成憨货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直勾勾地看着付庭彦走了进去被他气得够呛又没有办法只得忍气吞声地跟了进去

案几上的卷册似乎又多了一些

付庭彦并没有留意我人埋进书案之前问了我一句

那是什么

给陛下做的粥说着我打开食盒将粥拿出来陈内侍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妾就带了一些

我不吃没检查过的食物

你怎么事儿这么多我心中暗骂又强压着火气叫了他一声

陛下

他着才抬起头我端着粥碗用汤匙要舀勺放进嘴里咽下后吹了个口哨又将碗放到案几上陛下吃吧妾试过毒了妾没死

回应我的却是一声呵笑

付庭彦低头着卷册倒真像殷姚说的平日对你太过纵容

我的气血瞬间冲上头顶真想一巴掌拍碎这人的天灵盖

只是我还尚未付诸实践腹中忽然传来肝肠寸断般的剧痛

痛感逼得我弯下腰继而带来的失衡感让我直接跪在了地上

付庭彦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抬起头来望向我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是付庭彦的身影

他推开卷宗飞身向我而来

付庭彦的手臂用力拥住我我的头贴附在他胸口隔着衣物能够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朝着殿外冷声喝道叫太医而我却听见了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说不出话只得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桌案上的那碗粥

我知道他托着着我的头颈低声说道坚持住……蒋暮跟我说话

那是我能听清的最后一句话付庭彦的五官开始重影模糊如同被水稀释开我想极力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是连他的声音也渐渐飘远了

意识开始下沉我再也坚持不住合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空气中漂浮着安神香的气息我望着屋室内的陈列发现这里是付庭彦的寝宫

最先走过来的是屋中的宫人听见声响走进帷帐见我醒来连忙出去唤人

安静的屋室里有脚步声传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帷帐

是付庭彦

他的下颌线条干净凌厉薄唇绷成一道线面色有些憔悴带着一种颓唐的美感魅力丝毫未减

付庭彦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途中却又收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仿佛我被他触及就会破碎

我没事我还没有什么力气声音听上去有些萎靡让陛下担心了

他无声敛目所有的情绪都被悄然掩盖

是我大意了

可这与他无关

我挣扎着从床上直起身付庭彦伸出手将宽大的手掌托在我的肩胛处温暖而有力

与陛下无关我坐起来问他那碗粥可曾留下

已经派人去验了粥中的碎肉有毒

这碗粥是阿嫣亲手做的

我询问阿嫣呢阿嫣在哪儿

正在审讯已经三日

付庭彦的眼睫微动平静地说出了真相没有要瞒我的意思我心中的惊慌如野草疯长急迫地对他讲陛下阿嫣是我的人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从未涉足过深宫未曾与陛下有过牵扯她没有下毒动机

付庭彦的眼底暗含压迫有没有动机等供词出来自然知晓

阿嫣性情耿直宫中审讯的手法众多说不定连命都要折进去即便问出真相谁能保证不是屈打成招

陛下让我见见她我握住他的臂膀让我来查我定会找出真凶

给你两个选择付庭彦沉吟了一瞬打量着我第一个选择由你来查毒害皇帝是重罪如果你查不出来后果由你一人承担

我选一

后面第二个选择我没有听如果阿嫣坐实了毒杀的罪名或许我也会被牵连问罪

我忽然觉得很庆幸在付庭彦之前吃了那碗粥不然阿嫣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阿嫣是我在这里最亲近的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只有我才会为了她竭尽全力揪出凶手

我定定望着付庭彦而他对我的选择似乎并不满意但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当晚阿嫣当晚就被送到了这里

她受的都是鞭伤中衣带血面色惨白目光却依旧不掩锋芒

两个宫人像是拖死狗一般将她带过来见到我泪水顿时隐没了阿嫣的睫根她抖着嗓子叫了声小姐

那些血痕仿佛是抽在我身上我浑身的皮肉也在隐隐作痛

趁她还在这里我赶紧给她上了些药接着向阿嫣问起事情的缘由

11.

阿嫣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况那份猪肉是她从上膳局拿过来的因为当时临近午饭时间局里的宫人都很忙阿嫣便拉住一个供人说明了情况那个宫人隔空指了指肉食的位置转身就去忙别的了她直接将一块瓷盘中的猪肉端走了

这是唯一从我宫外拿回来使用的食材

那天的粥被付庭彦保留下来派人查验时发现那碗粥里只有猪肉含毒阿嫣只在粥碗的中心放了一撮猪肉糜恰好被我舀了一勺所以我才会中毒

那份猪肉没有使用多少我中毒的当夜付庭彦就彻查了我的寝宫阿嫣被抓起来的同时也将那份猪肉搜了出来

验毒的宫人告诉付庭彦毒药是砒霜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

说话间阿嫣的神色彷徨又无助怯声问我付庭彦会不会杀了她可现在付庭彦绝对不会放她出来

我安抚着阿嫣告诉她无论如何要撑到我查出真凶绝对不会让她等太久

留给我的时间没剩多少掌管宫内刑司的内侍便走了进来将阿嫣带走

临走时她拼命地抓住我的手指终究被人拖开

没有时间容我伤心难过我第一时间将上膳局的掌事叫了传唤了过来

上膳房是整座宫城里的食物来源地为何会凭空出现一块有毒的猪肉食材进入宫中时怎么可能不去查验

我派人去找上膳局的掌事掌事姓李是个细瘦伶仃的中年男子胆子很小我言语震慑了几句李掌事将所有的事情如实相告

上膳局最近鼠患严重总有食材被老鼠啃食又不能让猫进入上膳局内所以宫人们想了个办法

将肉涂拌上砒霜切碎做成毒饵诱杀老鼠时间一长逐渐失灵所以便改用将砒霜灌进肉里

至于为何用来毒杀老鼠的猪肉会出现在做饭用的桌案上他也不清楚

终究是管理不善导致的结果我将那掌事移交给了尚刑司当中还有一些头绪我隐约觉得奇怪可救人心切我来不及多想

盘问完一大圈向付庭彦回禀时我早已是一身冷汗

他坐在我对面听我说着下意识用指腹敲打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等到他手指放下时我以为他还要与我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唤来内侍差人去尚刑司将阿嫣放出来

不过一天时间时光延展铺平每一秒都分外煎熬我的身体被砒霜摧残得不轻没有办法去接她回来阿嫣被人送回来时泪眼婆娑像极了遭人遗弃的小兽憔悴又狼狈

我已经从付庭彦的寝宫挪了回来如今只剩我与她二人我终于有机会开口问她

当日你是怎么会拿到那个毒鼠的猪肉整个上膳局的人都知道那份猪肉的位置如果是上膳局的宫人告诉你放猪肉的位置为何没有告诉你会有毒鼠的猪肉在那里

阿嫣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浓重的失落漫上眉眼小姐还是怀疑我

给付庭彦下毒这种事我不相信是阿嫣所为可是所有的事实摆在这里无法解释通

问这句话是希望阿嫣能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当时上膳局的宫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阿嫣言之凿凿目光坚定如果小姐不信可以找她来对峙

而对峙这件事在回禀之时付庭彦就提醒了我

付庭彦不相信阿嫣

为了洗脱阿嫣的嫌疑我亲自将真相找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与阿嫣谈话间那个前去找人的内侍走了进来

贵妃上膳局的那个宫人自杀了

12.

据内侍说上膳局那个宫人在我中毒当晚就不见踪迹等到我派人去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吊死在了冷宫的一棵老树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死无对证我也无法确定这名宫人是否是畏罪自杀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阿嫣事情也就这样尘埃落定

死里逃生的我与阿嫣终于松了口气

我再也不敢轻易做东西给付庭彦吃老老实实陪着他做事如果有别的需要会直接跟陈内侍说

这几天付庭彦一直在会见重臣直到最近传来了消息

他决定前去沙州御驾亲征

杜将军送来军报高昌郡大捷失土尽数收回可是近年来匈奴草原丰饶为他们提供了强大的供给如今兵强马壮虽然暂时击退但他们势必会卷土重来

更何况在高昌郡外是通向西域的商道如果匈奴不断阻挠我朝的使节就不能游说西域各国联合抗击匈奴

高昌郡的收复极大地鼓舞了士兵们如果皇帝御驾亲征更会振奋人心

付庭彦的亲征定在了两个月后那个时候已经是冬天

他与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给他裁纸我告诉他沙州的冬天不比京中冬日格外寒冷北风凛冽锋利迎面袭来像是刀子割面

最近他因为操劳过度而生了病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离他去沙州还有两个月还来得及帮他做一件厚实的大氅

我准备带你一起去沙州

我听他说完内心狂喜忽觉沙州并不像梦中那般遥不可及可喜悦下一秒就被理智吞没

御驾亲征带着妃嫔不太合适吧

你是沙州人父亲是沙州守将会匈奴语熟知西部风物带着你很合适付庭彦放下笔瞥了我一眼 你是不想去

妾想去

我生怕付庭彦反悔于是赶紧应下

付庭彦的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殷姚上门找你问罪的时候都没见过你嘴这么快

殿下说笑了我干笑着搪塞过去

殷姚目的明确得就差写在脸上所以我确信她不会成功

毕竟皇后的位子付庭彦没有给她的意思

可我还是有些疑惑朝中能臣众多陛下为何想要带上我

我不在你能在这里活多久

他说得平静却让我听得凶险你无权无势整座王宫里只有我站在你身后下场会如何你自己未曾想过

冷汗从我的后脊梁冒出来浸湿了衣衫

我咽了下口水却被付庭彦拍了拍头

害怕的话最好就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一旦离开我的视线生死就不好说了

这番话彻底推翻了我之前的立场

在后宫想要与世无争也需要力量付庭彦于我是把双刃剑既是毒药也是盾牌

我再不像之前那般惧怕与付庭彦相处付庭彦待我不薄已经是在最大程度上予我自由

还有安全

我同去沙州的事宜就这样提上了日程与阿嫣说起这件事时阿嫣也很激动如果她有翅膀估计能开心得飞起来早早地开始琢磨要带些什么衣物到了沙州要做些什么事

我们两个一致想念沙州的冻葡萄回忆中的口感在想象中化开在舌尖上蔓延

冰凉酸甜

转眼间日子到了深秋偶尔站在王楼上俯瞰整座王城鳞次栉比的屋舍亭阁之间红黄相间俱是瑟瑟秋叶

我让陈内侍准备的大氅今日已经做好陈内侍跟我说等到晚上去奉霖宫的时候带给我让付庭彦试试如果不合适还有时间改

不知不觉我竟已经陪伴了付庭彦许多个夜晚没有流言传说的缱绻旖旎也没有耳鬓厮磨就这样在同一盏灯火中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迎接屋檐之上的第一缕晨曦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坚持这么久而我们之间的纠葛都在这座奉霖宫的纸张与册页里

深夜寒凉我特意拿了两件披风带去奉霖宫刚到门口只见门外跪了一群宫人没有我眼熟的

陈内侍站在门口望着外头跪成一片的脑袋脸都皱成了苦瓜我隔着人群跟他比划怎么啦

陈内侍用口型回我明妃在里头

所以这跪成一片的是殷姚的人无疑 

我还是决定站在外面稍待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奉霖宫的门被推开殷姚走出来宫外跪着的内侍们整齐划一站起来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远远便望见了我不经意间扬起了下巴像是得了胜般向我走来殷姚有这样的神色说明从付庭彦身上讨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朝她莞尔一笑以为不过打个照面她就会离开谁知殷姚走到了我面前

殷姚眯了眯眼带着种想要将我吞吃入腹的兴奋感盛宠怎会长盛不衰

然后她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我目送那队伍走远这才走进奉霖宫

付庭彦似乎被殷姚折磨得很痛苦眉心拧成了川字我将披风放下抖开一件给他披上伸出手指在他眉间按了一下殷姚不好应付我懂

他被我气笑挑起眉望了我一眼你不该懂这个

接着他告诉了我殷姚的来意她知道了我要前去沙州今日来是为了要求一同前往

我回想起殷姚离去时的表情已经猜到了结果

付庭彦问你都不想问原因

陛下答应她不就是因为有你无法拒绝的理由吗我捡起另一件披风裹在身上伸手拿过昨日没有看完的书籍再说陛下已经答应的事再问下去没必要

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妾要有什么危机感怕失宠宠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妾无心也无意只想做好眼前事……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书忽然被抽走付庭彦的脸垮下来有些不快

书册跌坠在桌案上我手掌一空接着手腕被他扣住付庭彦用力一扯我半个身子直接探了过去

桌上摞着的卷册被我带倒哗啦啦散落在地

我头顶发麻与付庭彦四目相对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他温热的呼吸呼在我的脸上激得我每个毛孔都在颤抖

付庭彦的眼瞳中含着些威胁的意味

你觉得我这是宠爱

我冷汗直流我要怎么回答付庭彦才会满意

紧张之下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终于憋出一句不是宠爱是君恩

我亲眼看到他下颌角鼓动了两下已经咬紧后槽牙

那还要我怎么说这回答不是中规中矩吗

这下我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装傻充愣脑子里划过无数种下场

但我完全没有来料到付庭彦会亲过来

我被全面碾压连自己是怎么被他拖过来摁在毯子上的都没注意付庭彦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像是一只不知餍足的野兽在我的唇间嘴角流连我被他摁住被啃得两眼发黑几乎窒息的时候付庭彦总算饶了我一命

他重新问我想明白了没有我对你是不是宠爱

我被付庭彦亲得眼冒金星几度缺氧神思早就抛上九天尚未归位下意识地说了个

然后又被付庭彦咬了一口我疼得嗷呜一声不停地捯气神思被付庭彦这一口彻底咬回来了

我欲哭无泪大声嚷道陛下说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结果就是又迎接了付庭彦一记狗嘴

我被咬炸了你不讲理

该讲的道理我已经讲了付庭彦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是你自己不上道

我还想争辩就听陈内侍在门外喊陛下怎么了

付庭彦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内侍就闯了进来他以为是付庭彦出了什么事

陈内侍是在宫里呆了几十年的老人见到眼前的场面吓得手上的托盘都掉了直接趴在了地上

小人该死

他的脑袋埋在地砖上托盘砸在手边新做的大氅都掉在了地上

13.

我一路疯跑回寝宫连招呼都没跟付庭彦打

男女之事上付庭彦向来不会强迫他人今天是怎么了

唇齿相依间我能感受到付庭彦浓烈的情绪如同火焰将我烧得寸骨不留

我推门而入合上门板用背抵住脑海里似有流星乱窜呼吸困难

关门的声音太大阿嫣闻声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

小姐你怎么了

一时间我有些卡住支吾着回答没事我没事

等阿嫣看清迷茫的眼神便得惊悚起来诶……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嘴怎么破了还有你那个头发……嗳你上哪儿去

我跟见鬼一样一个箭步窜到房间将阿嫣隔在门外

礼部的官员们定了一个好日子御驾亲征的队伍最终在一个天色澄明的早上离开了京中

队伍跋山涉水路上温柔细致的风物粗犷起来山峦舒展的线条开始愈发锋利 植被茂密的山林变成河滩荒原

我自幼被我爹教导戎马生活对我而言已经是习以为常路上并没有任何不适能对付则对付

可殷姚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身为万州大户殷家嫡女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早已将这姑娘的心气儿消磨殆尽接踵而至的是生理上的痛苦

路程没到一半殷姚的身体就开始出现众多问题小到呕吐大到晕倒应接不暇被一群女侍围着轮番照顾

背地我与阿嫣说到这事儿的时候得出一个结论殷姚还不够糙

人多不方便办事我一如既往只带阿嫣

诚如付庭彦所言如果连我在宫中都危在旦夕阿嫣更没出路

年少时我与阿嫣经常组队打野兔耗在树林里就是一个长夜所以这次我们也像曾经那样弄了两张兽皮深夜之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和衣而睡

我们心照不寻地没有选择马车因为目标太大容易遭到攻击

都是从我爹那里学来的招数

队伍走了一个多月再翻过一座垭口便到沙州军队到了垭口处休整我再见到殷姚时她的下巴都痩尖了

当天阿嫣运气好套到了两只野兔洗剥完烤好我准备给付庭彦送过去一只

我将兔子串在木棍上拎着刚走到付庭彦的帐篷附近就看到篝火旁坐着两个人影我眨巴了下眼睛这才看清是付庭彦与殷姚

殷姚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要委屈死了哭着哭着就倒进了付庭彦的怀里

我恍然想起一个月前付庭彦的亲吻有些喘不上气

正准备要走篝火旁的人影动了动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付庭彦单手揪住她的后领将人从怀里摘出来殷姚被拽得一脸空茫哭都忘了

接着就听付庭彦开口你躲开点儿我衣服脏了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一度怀疑如果付庭彦不是出身帝王家一定是讨不到老婆的美人在怀竟然关注自己衣服脏没脏世间少有

笑什么付庭彦听到了声音瞬间就分辨了出来人出来

我咳了两声掩去笑意拎着兔子走了过来

我烤的兔子趁热吃

说完我扫了殷姚一眼又跟她说了句你多吃

殷姚无声地瞪了我一眼应该是觉得我搅了她的好事我挑了下眉没作声转身准备走又被付庭彦叫住

我回头问他陛下还有事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踌躇了一下回答就在你说衣服脏了时候

然后付庭彦的嘴角悄然扬起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一肚子坏水我这话一说完在场三个人殷姚最尴尬

陛下

果不其然殷姚娇嗔一下从石头墩上站起来嗓音娇甜

连我都不禁一抖

可付庭彦只是波澜不惊地看了她一眼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了一声 转身准备走

没让你走

装傻充愣没成功付庭彦的声音加重我马上停住了脚步走了回来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想走的走不了想留的还没机会

我兔子还没吃呢……

我这边还惦记着兔子那边殷姚再傻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纵然心有怨怼也不敢向着付庭彦发作

最后还是我来当那个靶子

殷姚还是离开了我的目光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对付庭彦说了句她自己一个人回去行吗

关心一下自己吧若是在宫里十个你都不够殷姚耍

何必这么尖锐呢我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这不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跟你陛下您出来么

我在殷姚刚离开的位置坐下借他的手撕了一块兔肉油脂的香味自口中爆开我嚼了两下才转头看着他揶揄人家不就哭两下吗老婆还不及衣服金贵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我一脸的天真

她是我老婆……付庭彦伸出手指抹去我嘴角残留的肉渍那你是谁

付庭彦停在我嘴角的手指一收掐住了我的脸力道很重差点将我的嘴给扯歪

我吃痛哀叫了一声赶紧摁住他的手可是他并不想放过我

再与我说一遍你是谁

身侧火光跃动映着付庭彦含笑的眼睛可在我眼里那笑跟食人魔一般

我口齿不清地回他我我我……也是你老婆

脸上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我痛急了眼一脚踹了过去你松开

却又被对方捏住了腿瞬间我的心底涌起剧烈的绝望

刚才……我踹了当今天子

我错了

我不敢动了

付庭彦的手掌截住我的小腿泰然自若地望着我

眼前人即便不说话光是安静地望着你都让人的心脏莫名提紧

是只有不是也是

我了然他的意思是只有我是她老婆

那后宫那么多女的人合着都是看的

我也懒得计较只想让他先撒手赶紧接话是是是就我是您老婆您先松手行吗我脸疼……

面皮上的力道渐松我这才皱着眉揉了揉快被捏碎的脸哀怨地低着头

可还没等疼痛缓和我就在附近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窸窸窣窣是人的脚步声

亲征军队身穿重甲脚步沉滞有极大不同

我的神经在那一瞬间绷紧猛然站起身望向身后树影间无尽的黑暗

看到我的动作付庭彦也知道有情况跟着站起来

我问他附近有多少人把手

三十人

你能跑多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俩要逃命了

我说完数道身影从黑暗深处现身手中的刀刃在夜色下闪烁着寒光

14.

悄无声息杀掉所有守卫不让我们察觉这群人定是老手

逃跑前我留意到那些人手里的刀不似中原形制刀身弯曲样式粗糙

早年间听长辈们聊天说沙州附近的荒野之中有村寨因为生产落后难以为生于是渐渐衍化成了做刺杀买卖曾有游人误入村寨发觉整村人都是杀手直接被切成了碎块

儿时我只当是吓唬小孩的山野传闻未曾想到是真的

若是我身上有刀剑或许还可以试着搏一搏但又不能让付庭彦陷入险境

以命换命不叫营救

我拉着他开始狂奔大声高嚷

抓刺客

喊声在静谧的夜里炸开我紧紧抓住付庭彦的手目光锁在前方林间隐现的篝火

没膝的杂草刮过腿间发出纷乱的飒飒声身后的人像是影子紧追不舍

杀意逼近我后颈发寒知道他们要动手了

付庭彦就这样了

我沉声说完用力拽了他一下

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我将他推到了我的前方用身体护住他带着他扑在地上

这是我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如果士兵来得快或许付庭彦不过是受些伤断个手脚

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空气中划过尖利的破空声一只羽箭擦着我的发顶飞过朝我身后疾射而出

我护住付庭彦伏地簌簌箭雨在头顶掠过我低眸看向付庭彦

他忽然伸出手扣住我的后脑压到自己的肩膀上

那叹息就在我耳边散开那么害怕就不要逞强

我的手又被他重新握住掌心的温热更显我指尖冰凉

你会死的我轻声说道

那就一起死

头上箭雨渐止

士兵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将我们从拉起来所有人都围在付庭彦的身边请罪的请罪看伤的看伤将付庭彦拥在人群中朝着人多的地方前行

他在人群中侧过头望向我瞳孔含着光

15.

自那晚之后付庭彦的周边守卫变得更加严密我没有见付庭彦的必要直到抵达沙州城我都没再见到他殷姚倒是不嫌麻烦即便需要搜身每天也要去付庭彦那里转一圈

军中有人在查那场刺杀正如我所料人都是杀手村寨出身至死不会透露雇主姓名

路上为免多生事端行军的队伍加快了速度提前三天到了沙州城下

当我站在沙州城用泥土夯筑的城墙之下内心雀跃不已城墙上古朴端正的三个大字既熟悉又陌生

阿嫣与我一样激动扯着我的衣袖兴奋地念叨小姐咱俩的冰葡萄有了

我失笑隔着窗口的帘幔看过去身披甲胄的守将们站成一列站在城内迎接

人群中我发现了我爹的脸直至看不到他的影子我才收回视线压下心潮随着军队进入城中

军队在城中休整三天后直接杀往高昌郡而沙州则作为作战指挥的大本营前方补给高昌郡后方连结嘉峪关进退攻守方便自如

沙州刺史早已将自家宅院空出来作为付庭彦的居所我们自然不能跟他相提并论于是被安排到了附近的驿馆当中

我倒十分开心山高皇帝远正好也能趁机见见故人

不过殷姚似乎并不开心

多日赶路能洗把脸都是奢侈沙州做生意的胡商多香料尤为抢手我拜托了驿站的管事买了两份用来洗澡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给殷姚送去

本是好心殷姚却不识货直接从女侍手上夺回来又塞进我怀里不要你拿回去我死都不要领你的情

我也懒得理她拿上香料便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阿嫣正翘着腿坐在桌边啃蜜饯见我回来嘿嘿一笑你说你管她干嘛你看她那样一看就是没遇到过什么坎儿你对她好点儿那鼻孔都能翻上天去

别瞎说我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你当这是你家

阿嫣将果核吐进手心儿那也不是她家摆那么大阵仗给谁看呢

接着阿嫣觉得还不解恨朝着殷姚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又忽地想起什么忽然兴奋起来扭头看我小姐咱俩什么时候逛集市去买冻葡萄啊

你就知道吃

哎呀你现在不去买到时候有事的时候还不知道皇上让不让出门……

我将香料收起来沉吟了一下过几天就是流火节了吧

是啊到时候街面上人多又乱想出去都费劲

说到这里阿嫣有些惆怅似乎已经能想象到流火节蹲守在屋中的画面又叹了口气

到时候再说吧我忽略了阿嫣的惆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个先往后放放我要先去见我爹

16.

付庭彦到了沙州跟在皇宫中差不多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带来的兵马已经驻扎在高昌郡城外付庭彦的高强度处理政事连带着其他守将也跟着遭殃

我想见我爹一想想了半个月

得了一个中午我在午饭的空当终于见到了我那亲爹

他并不知道我也来到沙州我是来的前一日告知了他

我爹高兴坏了满眼欢喜地领着我们到了客厅相互谈起一年多来的近况

我爹听我说完感慨万千虽说嫁入天家举步维艰但也好过当年嫁给不要脸的博望侯

他口中的博望侯已经死去早年在付庭彦称帝的时候博望侯与权臣周征私交甚密威胁朝纲所以当年付庭彦铲除周征时一并也将博望侯收拾了干净

博望侯当年的封国是沙州三城常年住在沙州他生平没什么爱好唯独就爱漂亮姑娘整座沙州城的人家没有一户能比博望侯家的亲事多娶媳妇像是买花瓶

当年博望侯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我我爹不愿意于是想了个法子让我去选了秀女

既然都是当小老婆宁可去皇帝身边当小老婆也不能嫁给博望侯

毕竟天子年轻博望侯都六十了

也不知怎么的付庭彦还真看上了我谁都没有想到我一路毫无阻碍变成了贵妃

见到我好好的我爹也宽慰些还嘱咐阿嫣好好看着我不要让我做一些出格的事

我差点没喷出来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阿嫣那火爆脾气我一个没看住估计都能踩上其他嫔妃的脑壳

说笑间侍女从外面走了进来说府中新做了些肉脯管家让她问问贵妃要不要不要拿一点

府上的老厨子自从我在的时候就一直在府中做事做肉脯的手艺堪称一绝

我和阿嫣的眼睛都散发着幽光我伸手对侍女指指点点阿嫣秒懂接着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

多拿点儿不够问王师傅要个布兜他有的是

阿嫣没等我说完就一溜烟跟女侍出了门

等她走了我才想起了来有件事情或许我爹会知道些线索

我将在沙州城外付庭彦遭遇刺杀的事情与我爹说了一下又告诉他有人在宫内曾经想要毒杀付庭彦只是隐去了我中毒的内情

付庭彦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以后这种事情或许会更多我沉吟继而抬头问他沙州城内有没有人与杀手村寨有接触能不能想办法问出刺杀付庭彦的幕后主使是什么人

我爹发愁地摸了摸下巴杀手村寨……几乎没人找得到啊

想要做生意就一定会与外界有联系不可能与世隔绝

或许有一个人有办法

我爹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你先等等如果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17.

见完我爹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我和阿嫣从蒋府出来的时候每人拎了一包肉脯

府里做的都被我们打包带走一点儿没剩

这里是故乡即便许久未回心里也会不自禁产生一种安心只要身在这座城中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即便付庭彦叮嘱过我出门一定要带些人可我总当耳旁风

这里的每条街道与屋舍我比侍卫们都要熟稔

我们一路从蒋府走回驿馆再过几日便是流火节节日的氛围也浓重起来已经有按捺不住的人家在门前挂起了火红色的流苏与风灯

沙州人崇火流火节的盛况可以与京中的上元节相媲美家家户户都要准备一支火把作为运气与生命的延续

阿嫣望着别人家门口的流苏还在惦记着流火节能不能出去玩耍

深宫寂寞阿嫣又自小放养玩心未泯也在情理之中我承诺她如果流火节那天没什么要事可以让她参加篝火宴

我在她眼底见到了希望之光得到肯定答案的阿嫣安分了不少

回到房间我将我手上肉脯分出了一些又问驿馆的人要了件食盒上次中毒我长了记性将肉脯全部切了一块角试吃之后才装好准备送一些给付庭彦尝尝

刚下楼就看到殷姚站在门外紧张地盯着侍女说些什么我站在楼梯口仔细听了听殷姚再问他的侍女怎么样发簪歪了吗衣裳合适吗

于是我果断转身上楼

如果说这一年多来我对付庭彦的感情没一直毫无波澜无疑是说谎

琐碎的日常与相处的点滴像是一条透明的蚕丝细微又纤弱却又不断地缠绕覆盖

惊觉时早已是作茧自缚

何为帝王之爱我参不透也不敢懂

但凡我对付庭彦有了一丝念想这深宫便呆不住了我会每日为了这个人而心生悲喜

而王宫的日子还有那么长

付庭彦说我不会成为皇后他说我还有选择

如果真的有选择那我想要出宫不要当付庭彦的小老婆我想要我的男人只属于我自己

可我没选择所以付庭彦是混账骗子

夜色已经很深了我和衣坐在窗边刚入夜时便下了雪洋洋洒洒深及脚踝

案前灯火摇曳红烛西窗漫雪我伸手推开窗劲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拂灭烛台光亮褪去化不开的夜色吞没了屋室

我置身于暗影中吸了吸鼻子还是没有抑住破碎的哭音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争气立即用袖口抹去眼泪

窗外似乎有人路过鞋底踏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起来

我的目光探向窗外的天幕屏息聆听

忽地有什么东西飞了进来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开始借着月光在声音来处摸摸索索最后摸到了那东西

是碎银子

我盯着银子脑子有些空茫

接着又是一块正好砸在我的头上

什么情况

我又捡起一块站起身扶着窗沿向下张望付庭彦披着新做的烟青色鹤纹大氅立在茫茫大雪里仰头望向我

黑瞳清亮而生动

似乎因为我的眼圈泛红付庭彦初见我时神色冷了一下复又化开嗓音中带着笑

几日不见我想哭了

陛下想见我这些钱不够

话一出口我才察觉到自己鼻音浓重我搓了搓鼻子平复了下心绪才伸出手掂量了两下他丢过来的碎银子挑了挑眉梢

是啊……这些怎么够呢付庭彦沉静内敛的神情最终消散轻轻一笑勾魂摄魄

蒋姑娘于我——价值连城千金不换

18.

我拿上白日里没送出去的肉脯只来得及披上外袍蹬蹬蹬地跑下楼

这是给你的我家做的白天我试过没有毒

我将盒子妥帖放到他的手心付庭彦伸出手却捏了捏我冰凉的耳垂又收回手扯开领间系紧的绳结将大氅脱下兜头扣在我头上

出来也不多穿些

沙州的气候我比他适应所以并不畏冷倒是他每天殚精竭虑的别再搞出些伤寒

不用的我不冷

说着我想从头上将大氅摘下来却被他用手扣住了头

大氅的领毛压在我的眼睫处痒得睁不开眼头上的声音带着些命令的口吻听话

我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拒绝他的心意将大氅裹在身上我们二人沿着空若无人的街道并肩而行茫茫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从厚毯般的积雪之中走过那些印记又被纷纷飞雪掩盖

冬日里的寒月比任何一个季节都剔透干净点缀在塔尖飞檐之上是真正的冷月如霜

你没有带侍卫吗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空寂无声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点了点头

疯了吧你知道有人杀你还自寻死路跟我回去

我的冷汗瞬间冒出来握拳捶了一下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想拉着他就往回走

怎么非要这么不省心

拽了两下没拽动回过头怒目而视对方却懒洋洋地抬起下巴眼瞳里攒着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你傻了吗我被气得七窍生烟

他低笑出声在宫里你怎敢对我这样

在沙州似乎所有的牵制与束缚都在我身上解开我恍然发现在这里我从来没有当付庭彦是我的君王

我乍然松手垂下头颅是妾失言

却又被他的手扣住下巴不由分说地抬起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在那脸上看到被忤逆的愤怒而是一副春水般的眉目他漆黑的眼睛里只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庞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起皇后的临死之言

——他这一生的温柔全部都给了你

我的思绪在回忆之中飘荡 眼前人认真地告诉我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做真正的蒋暮不为他人只为自己

风雪骤然凛冽卷得我不禁别过头付庭彦微微躬下身与我平视

让你做自己是我对自己的保证

要说付庭彦是个直男对殷姚的做法就是个例证可是直男说起情话来能让你一颗心苏到掉渣

太可怕

我支撑不住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向后靠了几步拉开距离

妾知道了我抓了抓脖颈掩饰尴尬岔开了话题我们回去吧陛下你不带侍卫很危险

我带了只是你没发现他回身侧目看想某处无人在乎的阴暗处都是暗卫藏得隐蔽你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我曾经亲眼见过暗卫我一定会认为他在胡说八道

可我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又说将殷姚独自留在刺史宅邸不太合适结果又被付庭彦三言两语切断了理由

——我给她安排了很多事情今晚她是不会闲着的

这也有点太坏了……

我们边说边走付庭彦的肩头渐渐堆起一层薄雪他在说话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他的肩头

终是没忍住我伸出手轻轻拂去那些浮雪

19.

付庭彦最后安静得把我送了回来被他领着溜了一圈回到房间的我眼皮直打架 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饭时我偶遇刚从付庭彦处回来的殷姚她似乎累极眼底充血神色恹恹我叼着饼扫了她一眼对方在看到我的时候垮下的腰板又重新挺了起来

殷姚向我走来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专心吃饭面前的光线一暗殷姚坐在了我面前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平静明妃也没吃

饮食无度与猪猡有何分别

合着这是变相骂我

我掀开眼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殷姚杀气腾腾的模样

付庭彦总说论手段我不是殷姚的对手

可我一直很疑惑殷姚这样的是怎么在后宫活到现在的

这疑惑我不禁问出了口毕竟我们地位相同她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明妃后宫险恶你这性格怎么活到现在的

殷姚起先以为我在戏弄她或许是我的样子太过正经她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露出一副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入宫四载不知踩着多少人的脑袋才坐上今天的位子一路顺风顺水的人你又懂什么

或许是我触及到了殷姚不美好的回忆让她失去了折磨我的兴味她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烈焰般火红的背影

看来每个王宫中的人如果没有目的都难以捱过那些令人发狂的夜晚不舍昼夜的付庭彦夺凤位的殷姚还有为了生存的我

我们都需要有一个目的才能赋予无望的生活意义

我放下筷子眼前的早饭也不香了阿嫣却端了两碗酥酪走过来循着我的视线望向殷姚问我她来干嘛

接着又看我状态不对以为我被她收拾了眉毛瞬间撅上了天我去找她

说着放下碗就要上楼吓得我连忙从桌上站起身摁住她

冷静……冷静你是我小姐成吗消消气啊……我连拖带拽将阿嫣摁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那副准备手刃了殷姚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她没怎么我就是说了两句话

你下次可离她远点吧阿嫣恨铁不成钢活像痛斥浪子的老母亲指着楼上手都哆嗦她跟个毒蝎子似的你又是个心大的蛰了你到时候只有干嚎的份儿

我连声说是安抚阿嫣阿嫣的愤怒之火渐熄与我吃完酥酪转头干活去了没有再找殷姚麻烦与此同时驿馆的侍从敲开了我的房门

侍从朝我行了一礼对我说道蒋贵妃蒋将军的府中人前来求见

我跟着侍从来到了后院发现对方是我爹府上的管家

管家见我前来跪在地上请安我屏退侍从 四下无人我赶紧起身将老管家扶起来阿翁快请起这里没有人不必虚礼

管家从地上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张字条来压低声音告诉我老爷怕出纰漏所以让我前来给小姐送信小姐当日所问之事 老爷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

看样子是我爹查到关于刺杀的一些眉目

小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外泄拉活的掮客冒了很大的风险

管家交代临走的时候交代了我一句匆匆走了我干净回到房间抖开字条

——年轻女子京中口音年逾十八

这线索查不查有何分别

队伍中加上我三十多名女子 挨个排查得累死

我将字条递到火盆边引燃 丢了进去思量了一下将阿嫣叫了过来

阿嫣在洗衣服被我找来的时候连袖子都没放下

怎么啦阿嫣用裙摆蹭了下手

帮我查件事刺杀当天哪个年轻女人离开了队伍

20.

要保证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得到有效信息调查就要花些精力

直到流火节前夕还剩十多个人没有调查因为担心队伍中有内应我只能亲力亲为

那十多人都是殷姚的侍从她本身就对我有偏见光是想办法让她允许我调查就让我有些头大

阿嫣查了好几天整个人都有些蔫偶尔看着楼下吆喝着走过卖流火节面具的商贩眼神发直语气空虚地问我小姐我想吃冻葡萄……

查完了就出去买

我的注意力还在记录着女侍行踪的纸张上那边阿嫣的声音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小姐让我去篝火宴你估计也是骗我吧说不定到时候你又不让我去了

让你去我怎会不让你去呢

阿嫣若是对一件事厌烦绝对不会再做下去我先稳住她明天去篝火焰的时候冰葡萄一起买行不行

你说的啊要是当天再临时有事我万万不会陪你去的

你也就嘴上说说不陪我真有事儿不还是要陪我出去

我心中如是想着嘴里说得信誓旦旦我保证明天不陪你出去的是傻子……成吗

阿嫣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桌边跟我一起自己搜索起来

研究那些女侍的行踪时我心间忽生一计明天是流火节如果殷姚能够去付庭彦那里或许我就有机会调查她的女侍

我丢下了阿嫣赶紧出门去找付庭彦时不我待明天就是流火节最后那十几个人必须全都盘出来

到了沙州刺史的宅邸后我有些佩服殷姚的坚定每天经过这么多道筛查依然要走到付庭彦的身边

刺史家的女侍搜过我身后我才捡起衣服穿好快速走向付庭彦的住所在门口却又被守卫拦住

守卫看着我同盯上的发簪说得很是耿直请贵妃取下发簪

一根发簪或许都会成为武器刺进付庭彦的喉咙

我果断将发簪摘下交到侍卫手中嘱咐了一句出来要还我披头散发地走进了门

付庭彦住所的的案卷文书比在奉霖宫里的还要多

刺史宅邸不比奉霖宫宽敞那些文书有种快要将付庭彦淹没的错觉我小心翼翼避过纸堆向他说明来意

让她来做什么付庭彦言辞间带着点儿嫌弃裁个纸都能割手让她来我这儿添乱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她听付庭彦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要杀我的人很多根本查不完

杀他的人有多少我不管但是这个说不定我能抓到抓到一个付庭彦就会安全一点

付庭彦靠在桌边打量着我非查不可

我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能为你做的事我毫不怯懦地回望我也想尽我所能

——保护你

付庭彦忽然撇过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将头转回来

你这么认真……他顿了顿复又掀起眼帘嘴角弯起让我有些想亲你

付庭彦说我的要求要用一个亲吻交换

本来就是要保他的命非要跟我谈条件

最终他还是答应支走殷姚沙州刺史已经准备好篝火宴请付庭彦一同共度佳节带上殷姚没有问题

我总算能去盘问殷姚身边的宫人了

欢喜之后我又陷入忧愁十多个宫人盘问任务繁重阿嫣的篝火宴怕是去不成了

回到驿站我说与阿嫣调查多日的阿嫣终于崩溃直接被我气哭

你怎能这样你当我三岁孩子吗说骗就骗小姐你是傻子……大傻子

是是是我是傻子最傻的那种……

我自知理亏也不敢看她只要她肯帮忙我当傻子也成

驿站里我的亲信也只有阿嫣了

我等她哭完软磨硬泡好话说尽阿嫣连个眼神都不愿给我最终险些磨破嘴皮阿嫣才极为不愿地答应了我

付庭彦动作很快当晚就给了殷姚圣旨让她明日去陪驾

殷姚的眉目间的喜悦都被我尽收眼底

流火节当日殷姚盛装离去我与阿嫣说好分开询问加快速度尽量在一天之内问完

为了兼顾质量与效率我一天水米未进直到日光西沉

驿馆外灯火渐次亮起流火节的氛围在夜幕降临的这一刻彻底被点燃街道之上人声鼎沸黑夜里绽放烟火照亮长空

噩耗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我尚在盘问宫人驿馆内突然脚步纷乱我闻声推门而出楼下所有在驿馆的守卫全部向外奔去我随手拉住一个跑向楼下的守卫问发生了何事

守卫疾声回答皇上在朱雀大街遇袭

那守卫说完就向楼下狂奔我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冷意从四肢瞬间蔓延到胸口

阿嫣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喝一声

没人回应

我又连唤了几声却将一位女侍引来

阿嫣呢我问她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可怕那女侍有些惧怕怯声告诉我阿嫣说她审问有些累去买冻葡萄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

恐惧像是一块巨石猛然砸向我的天灵盖

我双目发空不禁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些什么女侍见我情况不对连忙托住我的手臂

那碗粥只有她经过手沙州城外我告诉了她付庭彦的营帐的位置只有她知道我去了付庭彦的营帐今日也只有她知道付庭彦的动向

而我从未怀疑过她

短暂的窒息感过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了女侍的手朝门外奔了出去

我抢了门外守卫的马朝着朱雀大街纵马飞驰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能赶得上还有转机

远远望去朱雀大街浓烟滚滚路口处付庭彦乘坐的马车被汹涌的火舌舔舐周边几处民宅也惨遭牵连

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火药味已经有百姓开始救火

马匹惧火说什么不肯再走我果断弃马朝着人群汇集跑去马车附近站着几个侍卫当中我见到个眼熟的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付庭彦呢

侍卫认出是我听见我直接叫皇帝名讳骇了一下接着恭敬回答贼人扔了火雷炸车陛下带着明妃殿下跳了车

我问你人呢

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侍卫告诉我付庭彦不知所踪

可殷姚还活着只是摔断了手臂

我让那侍卫带我去找殷姚殷姚坐在临时找来的板凳上满身泥灰左手无力地耷拉着神情呆滞眼眶通红似乎并没有从刚才的惊吓当中回过神

付庭彦还活着吗

殷姚却像痴了一般双目失焦空洞地看着某处我早已没了耐心捏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逼她望着我说话

她终于清醒了一些倒抽了一口冷气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哆嗦着开口陛下还活着

出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殷姚说的语无伦次但我也听懂了个大概她与付庭彦本是要去城楼上从那里能够看见城内繁华风光所以沙州刺史特地在那里设宴

付庭彦的马车要通过朱雀大街才能到达沙州城正门

经过朱雀大街时迎面忽然迎来一支戏法班也不知怎的他们将一个带着流火面具的人托上了半空对方纵身一跃直接上了付庭彦的车驾之的车顶从窗口扔进了火雷殷姚只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接着人直接被付庭彦拎着跃出了马车

她的手臂磕在了地面上下一秒身体陡然变沉付庭彦的身躯压在她身上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殷姚被那爆破声震得头昏眼花等到反应过来的而时候身上的重量已经消失

迷蒙间她看到了付庭彦的鞋跟向南而去

我神经松弛了一瞬接着又重新绷紧如果付庭彦没有死那么就一定要在对方之前找到付庭彦

身后忽然有人说道拜见蒋将军

我乍然回头我爹带着人从人群中走来看到他时我登时眼眶滚烫

爹……

我有些哽咽竭力吞咽了一下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还有事情在等着我

我听说了爹摁了摁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怎么样

还活着我平复了一下心绪重新回归冷静对他说道叫人关闭城门全城搜捕阿嫣

不出所料爹的表情也是一震

我来不及解释伸手拆了他身上的佩刀他刚想阻拦却已经被我摘了下来

你干什么

救人

爹朝我断喝不行

没人比我了解这座城

我爹陷入沉默最终向我走来将一枚鸣弹交到我手里

有事记得求援

他了解我知道拦不住所以便由着我去

我应了一声身影没入人潮中向南奔跑难过与焦灼紧张与担忧错综复杂的情绪像是毒药在我四肢百骸里疯狂游走沸腾我杀气腾腾地看前方的道路手中紧握着我爹的长刀

今天无论是谁想要付庭彦的命我都会削掉他的头

21.

如果我是付庭彦我会怎么做

此刻我立在屋脊之上看着街道上攒动的人流南边有三座重要的建筑距离由近到远分别是金佛寺戍防营以及严泊书院

自到沙州以来付庭彦一直在打理军政必然看过沙州舆图

他的记忆力我曾经领教过城内布防与建筑分布只要留心付庭彦就不会记错朝南逃跑必有原因

我的目光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延伸

混迹在人群之中逃跑才有可能遇袭的路口距离金佛寺最近流火节香客众多那里会是一个脱身的好选择

可是如果寻求保护的话并不合适

如果是为了换装出逃呢

我的脑海中忽然划过此般想法

付庭彦身上的衣物价值不菲置身人群极为显眼脱身不易在人流众多的地方为自己争取时间换装去戍防营求救最为合理

按照成年男子的脚程付庭彦现在应该已经在通往戍防营的路上

因为付庭彦的遇袭街面上几乎都有卫兵搜寻我看到了一支当地士兵的队列 纵身跃下屋檐将我爹的印鉴给对方看士兵当即了然

我不能保证我的推测一定正确所以告诉那士兵派人去金佛寺搜人另外再找一队卫兵前往里之春街搜寻

之春街是我知道通向戍放营最近的路

我交代完朝着之春街的方向飞奔心提在半空希望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期盼着能猜中付庭彦的选择

在之春街的尽头看到人群时我知道我赌对了

知春路的尽头有一口枯井当年有道士云游路过说这口井影响沙州风水于是被城中百姓用填平五个耍戏人装扮的男人围在井口其中一人作势想要下井

既然是来杀人的目标没死才会追逐所以才会下井

我拿出鸣弹引燃鸣弹发出尖利的声响窜上半空炸出一朵明亮的红光

杀手们听见声响不约而同转过身我向他们走去长刀在暗夜中发出沙哑的吟咏缓缓出鞘

他们见到我独身一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最终不耐烦地向我走来

某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别小瞧她她的刀快得很

话音刚落杀手们面色一沉戏谑的表情褪去纷纷亮出了手中的刀刃向我而来

刀影向我袭来时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坚定鲜血与寒光交叠惨叫与白刃相接我的感官在战斗中被无限放大杀手们在我的眼中如同置身水底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沉滞

这是我与父亲学刀以来第一次拥有这样的感觉早年间我爹教我时曾告诉我持刀者不能疑疑则败北

我信了自己信我自己手中的刀信我能干掉对面比我健壮的五个男人

信我能救付庭彦

当最后一个人被我割开了喉管我早已筋疲力竭余光却瞥见一抹披着斗篷的身影朝着井口冲过去

对方头上的兜帽都被气流掀开夜色中黑发倾覆一张熟悉的侧脸暴露在空气中

我的目光陡然一紧迅速反手持刀扬起手臂以刀为枪用尽全身的力气掷了出去

阿嫣冲过去时也是孤注一掷所以速度极快她根本躲不开这瞬息而至的长刀那一刀直接从她侧腹擦过血渍喷薄刀的惯性带着她直接从井沿栽到地上

我起身便追阿嫣见势不妙捂着伤口匆忙爬起折身逃进了浓浓的夜色中我跑了两步终于体力不支踉跄着跪倒

阿嫣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我回头望向那口枯井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扒住井口向下看去

付庭彦一身破旧衣衫卧在井底人已经没了意识

我咬着牙扶着井口站起身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22.

虽是枯井但井底湿寒浓重的潮气从地下往上涌

我实在没有余力整个人直接是摔进井底的一时间眼前金星乱舞

当闻到井底浓烈的血气时我又瞬间清醒

我爬过去将人扶起付庭彦身上有两处刀伤最凶险的在肩头位置稍微歪一点就会切到脖颈

关心则乱我心脏狂跳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沿着他的侧颈摁下去

感受到那细微的脉动时我内心涌出一阵狂喜解开自己的衣衫将干净的里衣撕成条为他包扎好然后将他拢在怀里

付庭彦失血过多血迹浸透了半幅衣领四肢冰凉我伸出手揉搓着他的手掌不断与他说话试图将他唤醒

耳边似乎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呢喃我瞬间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付庭彦虚弱的声音传来蒋暮

我应了一声嗓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付庭彦的喉咙动了一下极为难受地拧了一下眉我还活着

你命大有我来救你

我压住胸腔内上涌的酸涩慢慢说给他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可不能死啊

付庭彦了一声声音里含着困倦我有些累先睡一会儿……

我环绕在他身前的手向上移不断拍着他的脸你别睡这里太黑了你跟我说说话我们一起等救兵好不好

说什么

我想起什么说什么在宫里你给我的那份文书上面有个一条待定那是什么意思

付庭彦怔了一下极慢地笑了起来伸手回握住我搁在他脸庞上的手当时还差一条没有想好所以留条后路

当时的我一直觉得付庭彦心机深重这条莫名的规矩一定别有深意却没想竟如此简单

为了躲追杀我跑了好几条街他叹了口气捏了下我的手掌让我睡一会儿

我捧着他的脸那些过去被我极力隐藏的情绪在生死面前不留余地全部倾泻而出付庭彦被我抬起头视线与我相迎我微敛双目低头朝着付庭彦的唇边轻柔地印了下去

不要睡你和我聊聊天我哄着他再等一会儿援兵就到了

付庭彦先是没动而后缓缓张开眼帘单薄的神识里终于回了几分神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道我时间宝贵一个吻不太够……

发丝从肩头滑落落到付庭彦的脸侧我低下头又亲了第二下第三下付庭彦的鼻息间传来清晰地笑意有不小心牵扯了伤口闷哼出声

我担心他再有什么问题赶紧抬头摁住他肩上的伤口

痛感稍褪他才低声开口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变成蒋贵妃

付庭彦说十八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先帝在位时便想要打通西域的商路于是派兵驱逐匈奴

当时付庭彦身为世子根基浅薄根本不是孙太妃的对手被孙太妃下套设计到了沙州监军

路途遥远不知要生多少事端孙太妃早就动了想要弄死世子的心思路上的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前往沙州时为了保证安全付庭彦私下与身边的亲信交换了身份自己假扮文官前往沙州

一路上相安无事谁知刚进到沙州地界便遇到了流寇

没人分得出那流寇是真是假他们熟悉地形加上准备充分护送付庭彦的队伍几乎被流寇杀光最后只剩下假扮自己的亲信还有几个拼死抵抗的卫兵

付庭彦望着那群流寇在身后策马追逐绝望又愤恨似乎无论怎么做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手上他亲眼看着流寇手中的刀朝自己挥来一点办法也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闯进一道人影那人骑着匹通身乌黑的番马个头娇小手上的长刀却运用如飞她三两下挑开对方的刀刃对方的武器直接飞进了灌木丛里

那是付庭彦第一次见到我当时我跟着城内的军队前来驱逐追捕流寇并未将扮作文官的付庭彦放在心上接着纵马去救他的亲信

付庭彦被军队带进了城后依然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实身份让所有人都以为眼前的亲信是真正的世子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印象但付庭彦说因为当时自己假扮文官所以与我接触机会良多那时的我明艳活泼眉眼间灵动飞扬是他在京中从未见过的姑娘

我当时少不更事反倒对假世子颇为上心那时的付庭彦在先帝的忽视与孙太妃的打压下活得如履薄冰周身裹着戾气稍有不慎就会刺得人遍体鳞伤

他对我最开始的那些好感在我对假世子的好奇中消磨干净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付庭彦狠狠刺激了我一把 

当时付庭彦正在水池边洗笔白日里假世子接下的文书工作夜间都要由他这个真世子亲自完成

而趁这功夫我来到了他身边以闲聊为借口趁机打听那位假世子付庭彦那时内心满是厌恶狠狠用话蛰我一只沙州的草鸡还想入世子的床帏你是没睡醒吗

付庭彦本以为话语尖锐如此脸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了谁知我惊诧地看他一眼告诉他世子老婆那么多我可不稀罕做小不过是因为世子从京中而来那样金贵的人一定有许多有趣的故事

他听完哑然如果知道她想象中的世子连活着都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可能是因为当时我觉得他不太好说话于是没有在和他说下去付庭彦面无表情地继续洗笔忽地将毛笔悉数丢进了池子里

他也不知道是气我还是气自己暴戾与无望在体内乱窜足够令他失去理智

在沙州监军三个月真世子时常陪着假世子去校场总是能看到一道少女的影子在校场往来

付庭彦认识可假世子不知问身边的都尉那女子是何人

都尉回答沙州守将蒋将军之女——蒋暮

那都尉还说了些那姑娘的其他付庭彦不知为何竟然全都记在了心里

蒋暮出身将门文武兼备偶尔军中需要人手帮忙也经常会叫她当时在沙州城外救下世子也有蒋暮一份功劳别看她身材娇弱一手刀法颇得蒋将军亲传 

校场之上女子正在帮别人训刚送来的一批番马她骑在马背上无论那马如何奔跑扬踢都无法将她从背上甩脱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地笑着

付庭彦莫名想起多日前水池边上蒋暮对自己说过的话

——世子老婆那么多我可不稀罕做小

付庭彦最终平安地在沙州完成了监军的任务准备离开沙州时已是深秋

临行前付庭彦正在收拾行装没有料到我会来找他

也不算是为他而来为的是那位假世子我特地挑了一支做工精良的匕首作为送别礼托他交给假世子

付庭彦看着那匕首心情不是很好冷冷回应世子殿下不喜欢兵器

他见我的眉眼垮下去自己也不知为何又加了一句可殿下喜好收集金玉

当时我沉吟着金玉二字琢磨了一会儿灵光一闪将头上的那只振翅欲飞的鹰形金簪摘了下来拉过他的手塞进了他的手掌心

那劳烦将这个转交给世子殿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院内有客来访听声音似乎是蒋将军付庭彦听闻心中一震也不知道亲信能不能应对

谁知我那时比他还要慌急急丢下一句你一定要送到啊转身就跑没了影

付庭彦想叫住我已经来不及了他当时握着那金簪心绪莫名

他不知我是否了解过京中风俗在京中若有女子将贴身信物送与男子便是私定终身

23.

我没想到与付庭彦之间的纠葛在我少年时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开始了

我轻轻拂过他冰冷的面颊轻声问他你记得这么清楚我为何都记不太清

大体是你当时脑子里都是我那位亲信吧

可是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如果你当时离我再近一点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脸像如今这般

我就知道你当时惦记的是我身家

他笑着说可是声音却越来越轻我终是笑不出来望着他鼻息间呼吸白气稀薄我一颗心仿佛被人攥在手心不禁将人拥得更紧了一些无助地抬头冲着井口大声呼救回荡的呼喊在井底萦绕震耳欲聋付庭彦终于被我的呼救吵得皱了下眉我低头看着他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不断地告诉他不要睡

井底的时间仿佛凝滞我就这样不断说着话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有一瞬间我以为产生了错觉当我听见熟悉的胄甲摩挲的声音时瞬间眼眶灼热朝着井口大声呼唤

我在这儿

士兵们终于寻着声音找到井口我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怀中人虽然面色苍白如纸但是还有呼吸士兵们将他抬出井口后我沿着绳索迅速翻了上去跟上了带走付庭彦的队伍

他们找了沙州城最好的大夫刺史府邸中的灯火一直燃着我坐在付庭彦房间前的石桌上望着映在窗纸上来回的人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恍惚中有人摁住了我的手我一惊懵然抬头父亲站在我身边不知道是否曾立在暗处观望了我许久我望向他的那一刻他纹路横生的眼睛中含着难言的心痛

他并不擅长倾诉摁住我颤抖的手却十分用力

我勉力朝他笑笑派人去抓阿嫣了么

已经派重兵全城缉捕这几天就会有结果

了一声她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去歇一歇吧他终是不忍心后面的事 由我们来……

在井底的时候他浑身都是冷的流了好多的血我直直望着那道房间里重叠的人影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僵硬着转过头想从父亲的眼睛里得到答案付庭彦要是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做

深夜的北风虽冷却抵不过我从骨子里涌出深深的寒意从深宫到沙州我不长心般活了这么久终于看清了真心却要在这里与对方告别

如果是玩笑这一点也不好笑

24.

付庭彦还是争气的医者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据医者讲付庭彦命是救回来了但是因为之前操劳过度身体底子不好遇刺之后失血过多伤口外邪入侵想要醒来还要等些时日

具体等多久医者没敢说

白我走进付庭彦的房间空气中还漂浮着血气昨日的凶险还历历在目付庭彦闭目沉睡苍白的脸衬得纤长的眼睫漆黑如羽

刺杀皇帝是重案皇帝昏迷不醒沙州士兵们的办事效率也比往日还要快

那是付庭彦尚未苏醒的第三个清晨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擦手侍卫是父亲派来的

毕竟自幼便生活在一起即使是背叛也终究要有告别

城中有孩童玩耍时发现了阿嫣

阿嫣当时躲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沟渠里身上带血缩在沟渠的背风处身上浓重的气味掩不住血腥

打理好付庭彦之后我前去了沙州地牢据守卫透露说她的伤口溃烂情况危急暂时不敢刑讯医者正为她诊治

沙州的地牢里无尽的风顺着入口涌出来阿嫣被安置在死牢的尽头隔着手臂粗的栏杆望过去她手脚捆着镣铐弓着脊梁背对着我坐下因为呼吸艰难后背缓慢起伏着

阿嫣听见声音只是微微侧脸虚弱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到底还是来了

身后的守卫走上前为我打开牢门阿嫣监牢外的头顶上有块换气用的天窗光线只能照到牢内的一半区域

我立于那一半的光里看着坐在阴影中的阿嫣她艰难缓慢地站起身走到明暗交界处

当夜的刺杀中与那些人对战时我早已发现对手使的并不是中原身法而我爹常年与异族胡人打交道我耳濡目染也了解不少

所以在交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对方是匈奴人

我问她你与我爹相遇的那一天是意外还是计划

阿嫣说是计划

我爹当年在沙州训练的军队几乎能将匈奴骑兵摁在地上打加上匈奴那年遭遇大旱草料不足如果作战补给完全跟不上于是他们想去刺杀我父亲

守将一死军中大乱匈奴必然能够支撑到下一个冬天

阿嫣是匈奴部落中的公主年纪虽小但也肩负责任面对部落的生死攸关大可汗决定将阿嫣送到沙州守将的身边

一个软弱无力的孩子最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临走之前阿嫣遭了一顿打浑身是血走了很久在预计的路线上遇到了我的父亲

本是为了隐藏在府内找机会杀守将却未曾想到我竟然准备入宫

于是大可汗改变了主意杀一个守将不如杀一个皇帝

在宫中如果那碗粥你不喝或许就可以直接栽赃嫁祸给尚食宫的侍人左右那个人都要去死阿嫣的声音在地牢中响起波澜不惊地抬头看向我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相遇

这么多年都未曾改变过你的决心

那是我的故里那里有我的父母与族人阿嫣的眼睛弯了弯流光自眼底划过我们之间终有一战只是匈奴还需要一些成长的时间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我的声音有些哽却依然想得到个答案那我呢

阿嫣的脊背绷紧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对不起小姐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阿嫣至于她是哪位匈奴首领的公主也不再需要答案

沙州给予了我一切可同样是在这里我即将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

25.

医者每天来看付庭彦的情况他呼吸顺畅脉象平和可迟迟不肯睁眼我权当他这几年太累需要补一个漫长的睡眠

等到醒来时依然是那个温柔又铁血的君王

也是我的君王

几日后阿嫣在牢中咬舌自尽我带着东西前来收敛她的尸首阿嫣侧身倒在地上发丝纷乱地掩住了脸手臂枕在头底下唇间下颌都是血沫她的表情安详得像是陷入长眠不知她可曾梦到了故乡的青青牧草和旧人的笑颜

你死了还要我这个敌人收尸我蹲下身用手打理着阿嫣的头发用从前一样的语气对着她聊天你的族人可还记得你若是不记得我要让你睡在哪儿呢阿嫣

外面的人在等待直到我整理完阿嫣的遗容才进来

两个侍者抖开白布轻飘飘地落在阿嫣身上

阿嫣的尸首被挪走那块地面空出来我才留意到在阿嫣手下的那块地面刨出了很干净的一块

我走近去看那块空地上粗劣地写着两个字

阿嫣

这是她刚来我身边时我给她的名字

也是她学会写的第一个词

我抬头看向天窗眨了下眼睛任由泪水划过眼角没入鬓间

她的尸骨被我埋到了沙州城外的一座土丘上那里只有她一座孤坟

从这里能够看见宽广无垠的天际线阿嫣或许能够眺望到她的家乡

我没有给她刻碑阿嫣真正的名字至死都没有告诉我

而我给她的名字 被她用指尖刻在监牢的地上还给了我

我在墓前放下一份出城前买的冻葡萄招魂幡在她的墓前飘荡幡尾向着匈奴草原的方向起伏飞扬

为了阿嫣的后事我在城内外跑了一天强打起精神回到刺史府看顾付庭彦一进院里就看见在院中徘徊的殷姚

笨重的夹板吊在她的脖子上压塌了她的肩膀见到我来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可我却不想沉默

我走到她面前这个时候如果再与她用那套宫里的虚势没有必要

但凡殷姚聪明一点都会明白我的意图

你得离开

殷姚似乎没预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神情失落又不甘为何我不可以为何非得是你

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番话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气话

以后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如今大军已经开始攻打匈奴日后甚至还会有披甲上阵深入前线……你什么都做不了我还是将她最不想听的事情说了出来回去能活着皇后与命相比那么重要么

殷姚绷紧的情绪一寸一寸垮下去漂亮的眉目垂下缄默地伫立了一会儿最终同意打道回京

她是个聪明人即便内心千万不甘也会权衡利弊做最正确的选择

见她渐渐走远我才回身朝屋内走去医者却从付庭彦的房间里走出来

我吓了一跳说话间我竟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屋内还有别人

医者走到我面前跟我施礼问安然后提着药箱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对劲

往日这医者见到我都会与我说两句付庭彦的病情今日为何什么都没有讲

我的心弦倏地绷紧寒意瞬间炸裂我惶然回身推开房门冲进屋中

床上付庭彦靠在枕头上听见声响眼神飘过来苍白的嘴唇弯了些弧度

你就能披甲上阵深入前线

付庭彦的声音虚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我连呼吸都屏住不敢置信地站在厅中

我生怕这是幻觉

直到他向我缓缓伸出手凝固的时间才重新流动

我脚步轻慢地走到他的身边回握住那只手

我能不能你不是都领教过吗哪一次不是我救你

话一出口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几日过得像是几十年一般长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眼前人能够活下来

说着说着我哭了出来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出来

付庭彦的眼底温柔得能沁出水来他想要从我的手掌间抽出手拭去我眼眶的泪水却被我死死攥住

我不想再放手了

26.

前方传来军报杜将军带着五千兵马在藏市原与匈奴展开血战寡不敌众虽拼死御敌还是被匈奴大军围困

付庭彦未苏醒时城内军务都是由我父亲与其他将领共同操持如今付庭彦刚醒就遇到如此紧急的军务众人不知是否该回禀圣体虚弱的帝王于是只好聚在一起热锅蚂蚁一样围在付庭彦住所门口一脸焦灼

我在他的房间里替他穿上最后一件外衫直到他对我说让他们进来才走出门去

他重伤在身连饮食穿衣都需要帮扶却还是挣扎着起身会见众守将

我没有劝他休息这是他应该去做的事情如果他休息没有人能够替代他

守将们鱼贯而入付庭彦屋内的方桌上已经放好藏市原的舆图与纸笔付庭彦独坐在方桌后额间隐隐渗出冷汗众人围绕着是否营救杜将军的军队产生分歧从晨间一直商议到中午

最终由付庭彦敲定由我父亲带兵救援杜将军的队伍

杜将军的人马虽然被围困但是好在位置在藏市原的咽喉易守难攻匈奴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活活将杜将军的人马困死直到水米消耗殆尽

救援拖得越久越不利

而如果此时增员人马一到局势就会逆转运气好的话还能够拿下整个藏市原

我父亲领命而去今日整顿明日前去藏市原支援

一屋子乌泱泱的人散去敞开的大门外凛冽的北风涌进室内

我过去关上门身后付庭彦的咳嗽声重重响起我不禁回身付庭彦捂着嘴唇低下头眉头拧作一团

经过衣架时我取下一件大氅小心翼翼披在他的肩头以免压到他的伤口可他还是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

身体已经很差了万万不能再感冒

他终是止住了咳嗽却未抬头闷声说了句倒杯水给我

我依言起身为他到了杯水递给他时他用绢布蹭了两下捂嘴的手掌揣进袖中这才接过我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付庭彦有所缓解这才轻声问我殷姚什么时候走

也就这两天我正收拾着桌上的零碎手上微顿你要送她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调笑的意味吃醋了

倒不是我耷拉着眼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卷起舆图你是祸端殷姚如果见到你万一又不愿走了怎么办

我看你倒是迫不及待让她走

听他说完我回过味儿来诚然我确实有一点点不愿意但这也不是我让她离开的主要原因啊

我挑了下眉梢眼睛里多了些意味深长扫向付庭彦那成我这就去告诉殷姚留下届时再送了命别怪我没提醒她

说着我拎着东西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也未见付庭彦叫住我

我实在忍不住终于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对方明亮的眼瞳中沾着几分狡黠 怎么不走了

你怎么不留我

你若真想去我一句话留得住

你不留我怎知留不住我

付庭彦有些哭笑不得清清嗓子对我说道蒋暮咱们还是回来吧……

我果断地折了回去

付庭彦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走过来我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有些时候跟我说说软话比威胁有用得多但凡你哄我几句好听的我就听了

我腰间一紧付庭彦极其自然地揽过我的腰身轻柔又认真地在我身前开口

那就一直呆在我身边吧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我伸手扶了下贴在我肋间的额头心间泛起阵阵酸涩我花了好大力气救你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27.

父亲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他

而与我父亲一同出发的还有殷姚的队伍

我并不擅长告别那天早上我站在城墙上遥望着两只方向相反的长队在荒芜的土地上如同两道蜿蜒的线最终消失在土地绵延的尽头

藏市原一战足足打了半个月付庭彦的房间里守将与信使不断出入战事惨烈偶尔前来的信使身上沾着泥血脸上聚拢着化不开的胆战心惊

从那时起付庭彦没再让我在他的身边帮忙倒是沙州的那位杏林圣手来得格外勤快

我担心付庭彦的身体出什么状况终于在一个午后拽住了匆匆而来的医者

那医者提着个大箱子喘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嘴边的长须都被呼吸掀起来

贵妃这是医者冲得太快被我拽得歪了一下回过头时有些懵然

我问他是不是付庭彦出了什么状况对方闻言朝我咧嘴笑起来贵妃多虑只是皇上因为最近一直操劳军政自己也担心身体跟不上于是特意让我每日前来检查一下脉象

我盯着医者的胖脸恭顺祥和一副做买卖的好面相没在他身上留意到说谎的痕迹我才放开他的衣袖

医者却没有走低头打开箱子在里面掏了一会儿拿出两份纸包来递给了我这是我给陛下开的补药陛下说这东西交给您就成早晚各一副您看……

他的手搁在半空中我垂目打量了一眼那药包才伸手接过医者朝我施礼转身走进付庭彦的房间

自那天后付庭彦开始安排给我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原来我能在他的院门前溜一圈如今我被付庭彦支使得满城跑

直到我父亲大捷的讯息传来我还在厨房给付庭彦煎药付庭彦特意派人前来通知我

欢喜抑制不住从心间喷涌而出我直接将手中的蒲扇塞到传话之人的手上不顾一切地朝外跑去

寒风带走了我的体温奔腾着灌进鼻腔我的手脚迅速冷下来接着没有了知觉

却无法阻挡我朝着付庭彦的方向狂奔而来

正是中午这个时候没有人来找付庭彦说事情我压制着内心的澎湃推开了付庭彦的屋门

屋中人端坐在桌案前似乎料到我会前来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我赶紧关上门朝着他走过去我一路跑过来冬风吹得我两片嘴唇都有些不听使唤

我艰难张嘴声音有些虚赢了

大捷你爹虎狼之师救下杜将军占了藏市原从今往后那里便是我朝子民的草场

他的声音舒心明朗我能感受到他的喜悦被他的情绪带动我拍了一下桌子大叫一声漂亮喜不自胜地拥抱住了付庭彦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回荡

付庭彦回手揽住了我叹了一声我的头顶上传来他低沉的絮语像是再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

天下与至爱不能割让一分一毫

那时我心中还在腹诽着天下你最大你怒诸侯惧庇佑天下息又有谁会与你争

我算漏了一件他唯独争不过天命

藏原市之战我爹威名震慑匈奴铁骑付庭彦与众将商议决定乘胜追击从嘉峪关又调遣一万兵马誓要踏开通往西域的关口

一场胜仗足以鼓舞士气三路军马汇合势如破竹拿下刺卑未升荒冲三地并入我朝版图从今以后我朝使节终于能够安全前往西域与邻邦交涉

三月过后爹带兵回城如果除去被刀背磕掉的板牙不算也算是囫囵个儿回来

所有人又迎来了一个春天

沙州城内桃树众多春风骤起吹卷满树落英散落一城花雨

我爹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迎着漫天花雨呲着漏风的门牙冲着前来相迎的百姓笑出一脸褶子

城内付庭彦早备好洗尘宴 我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与父亲一同赴宴

宴席选在一处阁楼众臣围坐美酒珍馐胡姬伴舞阁楼之中歌舞升平仿佛要享尽人间欢愉

对于付庭彦而言这一天他等待得太辛苦不是因为这场战的全胜而是因为这是在从先帝手里接过这座江山仅凭一己之力扳倒所有外戚与权臣之后付庭彦完成的第一件事

也是先帝想完成却未完成的事

隔着摇曳的烛光我望向那些交映在觥筹间模糊的笑脸对付庭彦说你会成为一位明君的

身边的人动了动漆黑的眼底倒映着我的脸你就这么肯定

我晃着手里的杯了一声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知道

他失笑将手伸到我跟前拿去了我手中的杯你喝多了

你旧伤刚好不能喝

我正与付庭彦争夺酒杯余光瞥见一个大臣走了过来说什么我没理解唯独敬酒二字我听得真切

接着我的注意力便从酒杯移到那人的脸上眉眼冷下来喝什么喝那么长的刀砍脖子上你要是刚好你会饮酒再敢来……

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身侧的付庭彦猛然咳嗽出声我都来不及回过头只觉一些温热的濡湿感喷溅到了我的脸侧与颈间

怔愣间我伸出手指摸了一把

指腹间一片鲜红月白色的衣裙被鲜血浸红

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等我找回了呼吸才敢慢慢抬起头看向付庭彦

他的口鼻处尽是鲜血眼皮勉力撑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张了张口终于能发出了声音

付庭彦

他竭力抬起眼皮望了我一眼接着人就没了意识倒进我的怀里

28.

众目睽睽之下付庭彦倒在了我怀里我无力地用手捧住他被血浸透的的下颌周遭的嘈杂全部被我摒弃耳边萦绕着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我花了好大力气救你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混乱间我被人扶起来几位大臣将昏迷不醒的付庭彦扶起来朝外走却又突然被我叫住

我知道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好不到哪里去你们是想就这样告诉世人皇帝暴病

大臣们反应过来大战刚过皇帝就突发恶疾若传出去不仅是匈奴京中也会乱套

毕竟所有人都没有计划万一皇上死了该当如何

我控制住了所有在场的人让人整理好付庭彦假借醉酒的名义让人带着付庭彦乘车离开

除了付庭彦的亲信和我爹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付庭彦被人安置在床上面色惨白另一边我已经派人去城内找给付庭彦治病的医者

那医者被临时从被窝里掏出来只来得及穿好衣服散着头发便跟着人前来

我站在床边瞪着他切脉目光险些将医者的面皮盯穿直到医者沉默着放下付庭彦的手腕

怎么样

我急切他还好吗

医者从床边起身从始至终没敢看我对着我施了一礼 贵妃自小生活在沙州城小人治病手段贵妃是知道的陛下积劳成疾绝对不是一年半载心思焦虑加上之前身体受创能支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说人话我呼吸不稳心潮翻涌他是快要死了吗

如果回到京中静养调养之下或许还能活上三年五载医者见我动怒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真相全都说了出来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最多半年

孙太妃没能杀他权臣没能扳倒他就连匈奴的刺杀也没能带走他的性命怎么突然就只剩半年的光阴

我伸手握住了医者的衣襟眼中蓄着不愿接受真相的倔强咬着牙问他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不都是你在看顾他吗诊脉像喝补药怎会不知道实情为何直到今日才说

愤怒与悲恸含混这着直冲灵台我猛然扣住了医者的脖颈医者大骇掐着声音哭嚷贵妃不是我不告诉您是陛下他不让说战事那么紧张怎容陛下休息找我来的确是为了以防万一……防的就是陛下撑不住忽然猝死小人没有骗您不然您想想为何那些天您都被陛下支使出去

那些真相我怎会不知只是从他人口中说出来自己才会接受

我缓缓松开医者的脖子医者死里逃生般松了口气立即退到一边沉默得像立在墙边的一道影子我没有心思理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伸手抚上他的脸

原来当人知道事情没有转机心生绝望之际是哭不出来的会哭是因为我们知道还有转机还有回寰的余地

那时付庭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了吧可他还能那样温柔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与我说出那样的话

让我留在你身边是为给你送终吗

我看着那张线条硬朗眉目英挺的脸轻笑出声

你们一个个……阿嫣是你亦是

这是我在沙州度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长到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桌边的烛火长明橘光摇曳直到完整的火烛烧到了底 

室内骤暗

侍者推门而入问我贵妃您去休息一下吧不要累垮了身体

侍者不敢靠前我坐在床边脊梁挺得笔直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骼细微的呻吟

去取烛火来再将那医者叫来

29.

我告诉医者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付庭彦醒过来医者依言治病外用针灸药浴内服散剂汤药折腾了几日总算让付庭彦掀开眼皮

他被耗干了元气不太精神腰身却依然端得笔直

付庭彦总是这样即便再羸弱无力坐卧依然笔挺端正他仅着一身中衣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自发带中垂下搭在眼前肩侧

他双手抚在膝间看向我那一刻眼底狠狠缩了一下锋利的喉结滚动了下向我伸出手掌

过来

伤心与悲恸愤怒与不甘 搅作一团逼得我胸腔内仿佛要炸开

我终是没有走向他他滞了一瞬脸上的失落攀上来付庭彦垂下手目光沉静深幽

相隔不过几步距离而付庭彦那样的眼眸却让我觉得他早已身在彼岸

你就不该招惹我

我伸手拂了下眼眶垂下了头泪珠悉数砸进地毯上瞬间不见了踪迹我终于喜欢上了你你却要死了……开什么玩笑

对面床边布料摩挲了一阵接着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花纹繁复的地摊上出现一双筋脉分明的脚掌指甲圆润肌肤之下青色的脉络隐现

我不肯抬头如今的付庭彦比我脆弱我不愿让他见到我这副惨然的哭相

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有手从我肋下穿过扣在后背极轻地一带将我揽了过来

我的额头抵在付庭彦衣襟松散的胸口鼻息间飘散着药草苦涩的气泽他刚醒不久声音中还透着疲惫的沙哑

我若真的死了你该怎么办

我听见这话时仿佛有冰河奔腾着从心中穿行带走了我所有的热度浑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句话逐渐冷下去

只因我从未想过没有付庭彦的日子

我想抬头看他又忽然被他摁住脑袋扣在怀里

付庭彦不容我挣扎唇齿贴近我的耳畔轻声说道我说过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有选择

他的嗓音带着几不可闻的轻颤

留在沙州重新生活没有束缚与争斗自由自在地生活与我回宫我一死你便没有了依靠之后你要面对的只会让你死在深宫

我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拉开了些距离重视抬起头来望着不闪不避

我选二

他搁在我腰间的手渐渐收紧浓烈的情绪涌上眼眸却又在下一刻沉沉合上眼

你应该选一他的言辞有些冷硬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你不该回去

可是我有选择你说过的

我踮起脚伸出双臂拢住他宽厚的脊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视线从他的鬓边穿过越出身后敞开的的窗口的墙下

即便前路有屠刀又能如何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无论去哪儿都是天堂

我陪你回去你不开心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难过可开口间已是鼻音浓重我怕你死之前还要政务缠身弥留之际看看我或许还能笑着走

窗外院中粗壮的垂柳尚未抽芽柔软的枝条迎风起伏已经沾染上淡淡的青

春意浓烈微风醉人一草一木俱是怀中人心血是千百个伏案在侧的日日夜夜皇城之中的不眠不休

人间山河他一人守

那就让我来守他一人

30.

以防付庭彦的身体在路上撑不住我们特地在沙州城带了医者与草药

军队集结班师回朝

临行前付庭彦传唤我爹我爹进入付庭彦的房间呆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粗犷的眉毛拧成结整个人被失落与无奈笼罩着

他迎面向我走来又被我伸手拦住我见他情绪不太对我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我爹像个蚌壳一样闭着嘴终是被我问烦了只好连忙朝着我摆摆手

都是军政别瞎打听了

说完一阵风似地跑了

军队离开的那一天我爹在城门口为我们送行世人面前我是天家妇我爹要向我自称为臣

他向我拱手拜别路途艰辛贵妃要多保重

我示意他放心回身准备钻进马车却又忽地被他叫住

我爹满目的欲说还休让我心生困惑我终是转过身体看向我爹怎么了

他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说了句臣能看到皇上对贵妃的好臣相信无论皇帝做什么都不会害贵妃

我笑起来蒋将军不要挂心你说的我都知道

说完我朝他拜别伸手掀开帘幕躬身钻进了马车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沉重我担心长途行进之下付庭彦吃不消每天都会去一趟付庭彦那里看一眼我背地里软硬兼施威胁那医者付庭彦的病情若是对我虚瞒不报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找到新医者的时候就地将他入土为安

上次已经在付庭彦那里长了教训如果那时我知道他的情况不会坐视不理

一路上付庭彦对我每日一次的探视表示无奈伸手拍了拍他身边的软榻一挑眉梢三分严肃七分调侃笑着问我真不放心你跟我吃住在一处多好来回跑你倒也不嫌累

我自然不能与他同住毕竟于理不合风宪长官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在朝堂上将付庭彦喷得体无完肤

毕竟他是在说笑我也懒得理他但是那笑意下深藏的疲惫还是落在我的眼底

我的心脏骤缩如同被一只手攥紧牵扯得喉间肋骨微微发痛

时光以肉眼能见的速度飞快流逝惶恐在这疾速飞掠的光阴里日渐汹涌

人总是这样直到一些东西即将消逝才倍感珍惜

可无论多么用力留住该离去的终究留不住

一个月后付庭彦的军队回到了京中与深秋离去时相比他整个人痩了一大圈颧骨突起双颊凹陷

付庭彦路上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车里终于到达深宫时付庭彦拒绝上步辇而是步行着穿过那条逼仄冗长的甬道

两侧的宫墙极高辽阔的天幕被裁成长长的一条气流涌入甬道从付庭彦的周身穿过

他的衣袍翻飞起伏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宫中的医官高手如云总有一个能够让他活得久一点吧

我这样想着

31.

回宫之后付庭彦拟旨将自己重病的消息公之于众瞬间惊动朝野

我知道他会公布重病的消息但是我没想到付庭彦已经准备将天家小字辈的几位王爷召回京中

付庭彦没有子嗣召王族回京是为欲立新皇

他没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付庭彦以这种毫无退路的方式将我的希翼击得粉碎

得到消息的那天夜里京中下了第一场春雨我迎着雨幕来到了付庭彦的寝宫轻衫被雨水淋湿紧贴在身上沉重而湿冷

等我到时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陈内侍立在门口不动如山他面皮紧绷直到我走近都未曾挪动半步

与其说想知道原因不如说我更想让付庭彦坚定一些只要好好调养就会改善宫中名贵药材甚多或许效果比预想中的还要好……

我想着声音中多了些迫切我要见他

陈内侍说得不卑不亢陛下原话若非召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无论说什么今日他都不会放我进屋我想让他躲开不禁伸手扒住了他的肩头陈内侍的目光陡然变利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到我的脸上声音多了丝意味

贵妃有些线万万跨不得

陈内侍代表的是皇帝我若强行闯入便是惊扰圣驾其罪当诛

我朝着眼前的那道门望眼欲穿陈内侍劝我离去我不愿却毫无办法陈内侍见状也无可奈何余光却瞥见了什么忽地向我身后的方向张望

殷姚带着两个侍女头上撑着一柄竹骨纸伞上面绘着两只游戏的水禽生动灵活

她亦不知在阶下站了多久见陈内侍发现这才拾阶走来

我望着她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只听见陈内侍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陛下召了明妃过来贵妃还是速速离去罢

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宫中的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漆黑的屋室内不知多久

付庭彦到底想要干什么

日子渐久殷姚几乎每日都被付庭彦传召后宫之中流言纷飞无非就是说我这个狐媚子终于被皇上丢弃没有了家族依靠的女人跟块抹布没什么分别

当我听见这流言时只是付之一笑

当时那些嚼舌根的嫔妃们聚拢在水榭上丝毫没有留意到仰卧在扁舟中的我

扁舟漂到凉亭底下的时候奈何那说话的嗓门太大即使我不想听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们说皇帝都快要死了明妃这个时候上杆子伺候皇帝图什么呢左右新皇帝也不会娶先皇后

你懂什么即便现在的皇帝死了只要身份还在她殷姚就有享不尽的荣华这跟谁当皇帝没关系

头顶上水榭中还在吵闹而我乘坐的扁舟也渐渐从水榭之下露出头来众人见到水榭之下漂出一叶小舟时先是一愣等到发现上面还躺这个人时所有人的脸都是同样的惨白心理素质差一点的直接地一声叫出来

等我拿掉脸上挡光的帷帽当中有嫔妃认出了我伸手指着我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侧目看着她们付庭彦的女人们对男人的死活并不在乎他的康健甚至没有今年金钗的款式进贡胭脂的成色来得重要

皇后难为说不定等皇上一死皇后就直接跟着棺材抬进陵寝跟天子陪葬了

说完我直起身从脚边拿起船桨再没去看那一张张花容失色的脸划着舟走远了

我的寝宫中早已空无一人院子里的那些花也早已枯萎化作与泥土相同的颜色每当我置身寝宫每到深夜都会莫名生出一种窒息感

不过三载身边早已是物是人非而明知变数就在眼前我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我去了惊鸿池泛舟才有了之前发生的那一幕

本意是想让那些嫔妃知道我听到了她们说的话然后她们借机迫害我将事情闹大或许我还有机会见一见付庭彦

毕竟一个失了宠又没有根基的嫔妃又有什么踩不得的

嫔妃们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一些但是方法却有些老套

那日我去御花园游荡归来前脚刚一进院后脚乌泱泱一大片人就跟着用了进来我定睛一看来者是尚刑司的女官

女官告诉我有人来报尚刑司说我背地施用巫祝之术要谋害皇上

于情于理说得通我失宠心生嫉恨于是想要诅咒付庭彦

不出所料进去搜查的女官们在宫殿西边的廊柱底下发现了一个钉满钢针的人偶衣物上缝着付庭彦的生辰八字

女官们不容我解释二话不说将我押向尚刑司我死活不走大声说道我还有一个娃娃你们没找到

带头的女官年逾五十皮肤细白眼唇的边角下垂眼神却格外明亮

她极为平静地走到我身前问我另一个娃娃在何处

我朝着她扬起嘴角

带我去见陛下我就告诉你

最后她自然没有带我去见付庭彦而是带着我去了尚刑司的刑房 

尚刑司里的刑房是没有窗的如果没有烛火整座监牢甚至透不进一丝日光

我在那里受了三日的刑尚刑司几乎将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身上用了一遍可我还是咬死只要见到付庭彦我什么都会说出来

直到第四天一束光从敞开的门缝中倾泻出来我的眼睛下意识地眯起艰难地抬起头

我看见了一双淡色的玉云头履

来者竟是殷姚

她手上握着一把钥匙漆黑的铁物衬得她一双皓腕像是凝聚了一层莹白的月光殷姚亲手解开了我吊在半空中的双手摆脱束缚的我同时也失了重心直接瘫坐在地上

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叫我尚未从这一波剧痛中回过神来殷姚将宫灯放在地上蹲在了我身边

我不禁掀开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听说你快做皇后了

她点了点头为我开锁的手指相互捻搓像是沾到了什么脏污 极为平静地与我说了一句他啊……还真的是将你捧在心尖儿上

我默了一瞬兴许是我这几天受刑太多脑子有些不好使没想出来这与她当皇后有什么关联

你什么意思

殷姚终于停止了搓捻扶着膝盖站起身这才对告诉我我为他办一件事他封我做皇后保我有生之年在宫中享尽一生荣华

我不禁笑出声牵连着浑身都在痛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不成我要去寻求天子的真爱

殷姚哼笑着说了一句天真然后仿佛失了耐心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在那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寻常心弦有人绷紧冷冷地与她对望你要做什么

只见殷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绢帕来不由分说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也不知道殷姚从哪里搞到的迷药效果不太好我被几个人抬着手脚望外搬挪的时候灵台渐渐清明起来

移动中我微微掀开眼皮湖蓝色的天幕毫无遮拦地映入我的视野中脚下是铺陈严密的青石砖

我很确定自己还在宫内于是我暗自感受了一下手脚

虽然疼痛但好在有些力气

那两个人抬着我似乎走到了宫门处只听那守门人向那二人要出宫的令牌于是抓住我足踝的人放开了我从怀里摸索着什么走向守门人

这一刻我猛然翻身而起那二人猝不及防伸手抓我的时候连片衣角都没有握到

我头也不回地拔足狂奔只听后面的人开始大声叫喊着来人又被人捂住了嘴

不要命了事情闹大我们都要掉脑袋

那道声音被我飞速甩到身后宫中没有树木连一个能够遮掩的地方都没有我如同一只在旷野中奔腾的鹿执着地盯着远方的重重屋檐足尖交替不敢停留

那段路前所未有的漫长我避过守卫与禁军一路奔向付庭彦的寝宫汗水沿着脊梁滑落流过伤口疼痛钻心蚀骨却让我清醒了几分

陈内侍站在台阶上远远瞧着我朝这边走来瞠目看着我的放向伸出手指对四周的守卫大喊

拦住她

他说得对有些线不能越但事到如今我不越就再没机会了

十几名守卫朝我冲了过来混战间我拧断了其中一人的胳膊夺下了对方的刀我上的寒刃像是一道术法所过之处无人近身

因为陈内侍说的是拦住我而不是杀掉我

我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惊喜见众人不敢上前我持刀的手臂伸平刀尖指向陈内侍

放我进去

见陈内侍面沉似铁我的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门扬声朝着门内人喊着我受了三日的宫刑一路从南泽门跑来四进院落七条长巷……

喉间被情绪堵住我艰涩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若不见我怕你后悔

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门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边的禁军渐渐围拥过来

我望着那道门绝望地喊出了那个名字付庭彦

士兵们冲上来我没犹豫的力气任由他们将我摁在地上陈内侍疾步走过来连声嘱咐禁军让他们赶紧将我带走我正被人拎着站起身准备拖走那道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位女侍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遥望着这边的混乱面色如水波澜不惊地说道陛下让她进来

然后女侍的目光又看向陈内侍 陛下让我告诉你去传暗卫备马车

陈内侍肩膀猛然缩了一下恭敬地回了声折身急匆匆地走了

我挣开束缚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闯进了内室

即便用了熏香依旧遮盖不住寝宫浓重的药味因为担心付庭彦受风病情加重床辇与窗都用厚重的帘幔遮盖勉强透出几缕昏光

窗边两名女侍正在整理挑开的帘幔付庭彦坐在床上后背用一个靠枕撑着斜倚在床梁边 宽大的中衣罩在身上眼窝深陷曾经锐利飞扬的眼眸已经覆上了一层灰翳

他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可连牵扯嘴角这种事都有些困难

宫人们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我每向前一步都像在涉水而行

我很清楚今日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眼前高高在上的皇帝见我走来竟然带了几分孩子般的怯懦

付庭彦没有看我眼睑低垂低声开口你别犯傻尚刑司那么重的刑会落下病的

来的时候我有好多的话要讲可当我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却安静下来

泪水终究模糊了我视野但我还是笑着的

我牵起他瘦骨嶙峋的手我发现如果我不吃些苦头你是不会见我的……就像救皇后的时候中毒的时候那般

那只手不知不觉反扣住我的手紧攥在手心里

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神都不愿与我交汇我蹲下身凑到他的膝间将那青筋纵横的手背贴上我温热的脸颊

你别不见我真的到了那一天就真的没机会了

付庭彦叹了口气

"到时候我舍不得你拉着你陪葬你该怎么办"

那就一起吧我将眼泪蹭到他的手背上忽地笑出声让人送我下皇陵的时候记得给我一杯毒酒

头顶的光暗下来一道暗影向我笼罩而来

付庭彦倾身伸出手臂拥住了我的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与爱意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心里去

他沉静的声音在胸腔中作响你可还记得那一个待定

我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那个惑君文书于是点了点头

记得

你还欠我一个约定没有做他安静地说道现在该还了

你说

我要你好好活着要长出牙齿与利爪无论谁要伤害你都要加倍奉还

我哽咽着哭出声来抬起脸来却又被付庭彦捂住了双眼

他不愿让我看到他狼狈的模样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靠近柔软而带着温度的嘴唇印在了我的鬓间

蒋暮今生没有予你的你来世找我讨……

今世账今世算来世我要去何处寻你

可我还未曾来得及张嘴只觉得颈间一阵尖锐得疼痛

一枚针扎进了我的后颈我瞬间失去了意识

32.

那针与殷姚的迷药效果不同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马车上

我挣扎着探出头朝着马车外看去四周山林密集远处锋利的山脊锯齿状起伏线条曲折

早已经出了京都地界

押送的人从不与我交谈我们行进了一个月山河景致变换最终化作了沙州的模样

到了沙州城外他们为我解开绳子将我扔下马车如云烟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一路走回到蒋府父亲见到我时只是愣了一下却并不惊讶他交代下人给我收拾一下房间让我先休息

回到蒋府的当天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晨雾弥漫的山林我握着一张弓想要猎鹿却在山林中发现了付庭彦的身影

我狂喜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是对方如同没有听见一样至始至终都未曾回过头我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

直到我亲眼看着他步入一片水泽被水漫过发顶

我霍然睁开眼睛

窗外传来鸟鸣窗外的老树被风吹拂发出枝叶摩挲的声响绵密轻柔

我终是无法接受他以这样的方式与我告别

本以为我会一直陪伴到他离去的那天我知道会死或者像被人遗忘的妃嫔一样步入永不翻身的冷宫

可我不怕

我怕的是如今这般境地脑海心底被那个人塞得满满当当或许至死都不会放下

我爹终是看不下去我日渐消沉提着一壶烈酒来到我的房间与我对饮

明月高悬夜晚的空气里浮动着青草香

我将这话说与我爹时我爹望着掌间的夜光杯缄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怕

他回答我

我爹告诉了一些我不曾知晓的往事

那是我与付庭彦即将回京的前夕付庭彦将他叫到了房间

年轻的帝王用帕子捂住口唇咳嗽严重直到止歇才将帕子拿下来触目惊心的鲜红已将布料浸透

付庭彦自知命不久矣所以特意找他前来说的是关于我的事情

他告诉我爹如果他死了我将会被遣送回沙州

我爹以为我得罪了付庭彦所以付庭彦要休了我几番恳求之下付庭彦的神色陡然变得冷厉起来

你蒋拼得过兵部尚书还是御史中丞

一句话噎得我爹哑口无言

娶她时我曾与你书信说要尽其所能护蒋暮周全……我若死蒋暮没有生路与其枉死宫中不如回到沙州重新生活

付庭彦说这番话时目光是不舍得却难掩坚决

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

我沉默地望着杯中物端起来一饮而尽

辛辣感一路从唇齿间奔腾流进喉间烈酒如刀灼烧感一只从舌尖蔓延到胃里爆竹似得炸开

我被这烈酒呛得流出了眼泪我爹望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哭吧什么时候哭到想起来不会那么疼了就该放下了

我用指腹擦去眼角的湿润摇了摇头

于我而言将有他的过往统统忘却我才能好好活着

从那日起我按时吃饭早睡早起偶尔去我爹的校场帮忙繁忙而规律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付庭彦去世的消息从京中传来

我爹带着消息回到府中时极为忐忑他将消息说与我时我只是轻蹙了下眉心然后接过他手中的马鞭

今天做了羊肉汤凉了就膻了

我领着我爹来到了饭桌前桌上我安静无声地吃着我爹有些紧张地瞧着我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别憋着……

我会没事的我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喉间的酸涩与米饭一同吞如了喉再给我些时间

他死后付庭彦这三个字被我硬生生从脑海剔了出去

时光荏苒一年后我嫁与我爹帐下的一位副将

副将农户出身没读过多少书可为人胆大心细憨厚耿直因为战时救了我爹被封为副将

成亲那天一个铁血铮铮汉子风沙磨砺过的粗糙面颊上流露出一丝羞涩的红他视若珍宝地捧着我的手欣喜地对我说我会好好待你的保证比将军对你还要好

他的确对我很好说到做到

几年后我为他生下一子可这好没能伴随我多久便跟着副将走了

那年我的孩子五岁匈奴滋扰边境百姓副将得令带兵追击匈奴深入大漠却不幸遇到匈奴主力

副将宁死不降拼力搏杀最终被匈奴砍断了脖颈全军覆没

我独自一人抚养儿女儿子十三岁时 我爹老得已经犯了糊涂最终在一个秋日之中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些我命运中重要的人已经相继离开了我

终于轮到我时我已经七十五岁了

旧病折磨得我连说话都艰难我勉力睁开眼儿子神色悲悯地跪在窗边握着我干枯的手

他已经娶妻了妻子很漂亮是个知书达理活泼正直的姑娘能够与他携手一生

我年纪大了迷离之际不太清醒脑子都乱成了一团线球纷纷绕绕却又有什么东西在乱线之中逐渐清明

终于认清了那是什么后我忽地笑了起来

本以为已经忘了

儿子见我望着床顶的帷帐展颜循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那里空无一物

他怯轻声问我母亲怎么了

我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伸向半空

付庭彦你欠我的我来讨了记得还啊

还什么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儿子的疑问变得飘渺虚无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我缓缓垂下了手

——付庭彦记得还啊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丧患者,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