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清平愿】

发布于 2020-08-15  2008 次阅读


清平愿

——转载自知乎用户@佚名

长安城死了个戏子

死时手里还死死攥着支翡翠龙凤钗

那钗内刻着五爪金龙是宫廷之物

当天九重宫墙之内不日即将和亲鄯善的清平县主穿着凤冠霞帔上了吊

那戏子不是旁人

正是梅臻卿这长安城里最有头脸的角儿

多少王公贵胄一箱箱雪花银不要钱般地往这位爷眼前送就为了听一曲

那也得擎着这位梅公子的眼色

若是心情不好哇他只佯装身体不适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不会登台

梅臻卿有一副好嗓子更长得俊俏谁人见了他那书生扮相不称道一声好他身形疏朗皮肤白净眉眼长得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里头藏着万千长安女子最爱的目光

可这样一双惹了无数风流债的眼睛偏偏不爱笑除了在戏台上不登台的梅臻卿从来没张过笑脸这尘世万千仿佛都入不得他眼

这样一个人

平日里顶顶倜傥的一个人总是爱穿月白长衫站在那里就是一片光风霁月的人

就在初冬树梢上还攒着料峭寒雪的日子里孤零零地死了

被人发现的时候正倒在月影纱后那半人高的檀木香案前

影影绰绰的月光泻进来带着些朦胧的竹影

倒在地上的梅臻卿仿佛没有死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唱戏前是镇北王府里一个三等小厮平日里在王府后山跟着老花农苗老头侍弄花圃

这日太阳一露脸梅臻卿就往花圃里走

苗老头说近日里獐子啊鹿啊的不老实老往花圃里蹿会踩得花儿们东零西落的辛辛苦苦的一番功夫就废了这花圃贵人们虽然几乎不来但也是主子家的花圃随时都要是最好的样子为主子们备着

所以叫梅臻卿日日去跟前守着

獐啊鹿啊的没看到

梅臻卿只看到个小姑娘

穿着鹅黄团花短袄领上襟扣镶一层软软狐狸毛穿着月华裙素白的裙面下缝镶着羊皮金头上簪着点翠流苏簪

小姑娘红彤彤一双眼看见梅臻卿出现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完后捻起裙摆囫囵地摸干眼泪

第一句话你是谁见到本县主还不下跪

第二句话我迷路了这是哪儿呀

小姑娘见梅臻卿不说话双手抓住他的袖子软绵绵的小小一团蹲在灿烂的花田边扬着一张眼泪汪汪的脸憋着嘴瞧着他

可怜巴巴的动作眼神里却没有可怜的神色

梅臻卿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悸动像是苗老头养的那只白猫儿毛茸茸的脑袋在蹭他时那般悸动

从前苗老头跟他说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像他跟苗老头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而有一类人天生就是被伺候的

他那时不懂现如今瞧见了她

终于是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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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背着小姑娘出山的

软软香香的一团贴在他背上他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压下心底的那抹悸动

从前顶顶厌烦走山路如今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漫长的山路也这么讨人喜欢

小姑娘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着话

你从哪里来呀这是我家的后山可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不等梅臻卿回答小姑娘又接着说等我回去要跟皇后娘娘告状太子哥哥太过分了捉弄我还把我一个人丢在山里面我从前听娘亲说山里有吃小孩的妖怪你是妖怪吗但是你跟我差不多妖怪怎么会跟我长得差不多呢你肯定不是妖怪吧你是妖怪我也不怕娘亲说了妖怪只吃不听话的小女孩我最近一直都很乖的

越说音量越小泪痕还没干就把脑袋埋在梅臻卿背后睡过去了

日头见了斜他也把小姑娘带出了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大堆人涌了上来凄惨地叫着县主清平县主总算找到您了

为首的是一个嬷嬷几乎是扑到梅臻卿身旁

其后还不断有人赶到有拿衣物的有拿巾栉的有捧点心的有抬轿辇的……

还跟着两个白胡子医者

医者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红色缂丝裙的雍容妇人被两个嬷嬷搀扶着满脸担忧也赶到了

妇人顾不得质问梅臻卿是谁只温柔地将清平接过去抱在怀里连声唤着平儿平儿

清平才施施然从梦中醒转揉揉眼睛看见母亲在眼前方才的害怕消失殆尽银铃般地笑出声娘亲

镇北王妃感念梅臻卿救了清平县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温柔地笑开

我家清平身边缺个年轻相仿的玩伴你从此跟着清平伺候吧

梅臻卿于是回去收拾行李

临走前他恭恭敬敬跪在苗老头前磕了三个响头

苗老头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伺候清平县主他是你的贵人

当日正是太阳当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梅臻卿有些眩晕

他没有回答只是了一声

有些话太重他怕自己承诺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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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如果从前问梅臻卿他心里的快乐可能有千万种

但现在他最大的快乐是被需要

镇北王独女自幼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清平县主却独独爱黏梅臻卿

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唤梅臻卿到跟前出行要让他随行吃饭要让他陪着画画写字都要他陪

从前十多年里于这个世界可有可无的梅臻卿第一次如此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意义

他只觉得同清平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上天于他最大的恩赐

日子渐渐过去清平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趴在他背上就能睡着的小娃娃

已至金钗之年从来无忧无虑的她有了自己的烦恼

有一日清平正抄着诗词梅臻卿替她碾磨

日头正好满园桃花盛开着一身暗花青绉纱的清平执笔立于满园春色之中亭亭如画中人

她忽然抬起头问臻卿哥哥几岁算是长大呢

梅臻卿回答十五六岁罢

清平皱了皱眉那我还有三年呀

怎么了

太子哥哥说我还太小老是嫌我不跟我玩说要等我长大了才跟我玩

清平县主幼学特得皇帝赏赐在宫中官学同太子一道听太傅讲学但镇北王府里人人视若珍宝的清平却总是不讨太子喜欢

县主满腹忧愁那我十五岁时能嫁给太子哥哥吗

梅臻卿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定在原地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迸出来般说道县主喜欢太子

清平点头想了想似是不清楚喜欢之义

她挠了挠脑袋似是斟酌了一下而后抿嘴笑了娘亲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总欢喜跟他在一起我欢喜跟太子哥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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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喜欢太子

不仅整个镇北王府上下都知道

后来还传到当今圣上耳朵里

当今圣上听完不语半刻后说道正巧太子身体弱平日里多往镇北王府走一走便是能学到镇北王一星半点的工夫也是太子的造化了

太子顶着皇命再不情愿也得时不时来镇北王府点个卯

太子喜文不喜武来镇北王府露个面已经是极给面子镇北王也不会不识趣到真叫太子去扎上几个时辰的马步再加之兵营中事离不得人因此太子来时见他并无学习的意思镇北王便恭恭敬敬将太子请到后院坐着赏赏花喝喝茶坐上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后离府也能全了皇帝的意思

这赏着赏着花喝着喝着茶清平就冒出来了

即便太子一直对她不甚搭理

但清平孩子气重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太子再多次不理睬下一次她还是能欢欢喜喜地跟在太子身后

直到有一天太子的随侍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

清平认识她

整个皇宫有资格跟太子一起进学的除了清平县主就是这位嘉莹县主

太子大剌剌带着嘉莹来到镇北王府

饶是清平再装傻也装不下去了

她看到嘉莹的下一秒就像猫儿被踩了尾巴

满脸通红落荒而逃

她今日为了见太子特意穿了一身丝罗花间裙上绣以花鸟图纹两畔镶以金线下配有彩色流苏越发衬得她纤巧轻盈哪怕是逃跑也瞧着像是一个振翅的蝴蝶精灵

梅臻卿知道姑娘家脸皮薄没有立刻跟上去算着时候刻意等了些许时辰才追过去

镇北王府也就这般大梅臻卿看着清平长大自然知道她最爱往哪里藏

果不其然清平跑来跑去最终还是又来到了后苑蜷成小小的一团从山石后只能看到若隐若现一个小小的脑袋

梅臻卿到了好久听见清平从小声啜泣到放声痛哭再到哽咽直到知道清平那股劲儿是过去了他才故意踩了脚下的树枝踩出吱呀声响

清平果然发现了她从手指缝里偷偷瞄了一眼发现是梅臻卿于是哼了一声又站起来跑到另一处坐下方才明明止住的哭意似乎又被勾出来了

她在梅臻卿面前从不装小女子仪态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孩涕泪交流又没带手绢便直接用自己的衣袖来擦

梅臻卿弯下身子示意清平上背上来

清平心情不好或者偷懒的时候就会缠着梅臻卿让他背

但今日的清平没有兴致

她抽噎着问梅臻卿我今天是不是个大笨蛋

梅臻卿摇摇头抚摸她的脑袋

但劝慰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只不过一片真心错付他人

但世上本来处处都是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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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撞见嘉莹县主同太子一起后清平整日里恹恹不乐

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后耳边

北狄屡屡进犯中原帝后十分器重镇北王对清平也一向极为关照

故此特意遣了嘉莹来看望她

嘉莹县主因父母早亡一直跟在皇后身边长大皇后遣她来看望是给足了清平面子

清平听说嘉莹要来第一反应是皱眉憋着嘴气鼓鼓坐在檐下一肚子讨厌谁想见她不见不见就说我生病了不能见人

梅臻卿温声劝道嘉莹县主是奉皇后之命来的不见她就等于不见皇后

不要闹脾气县主

清平只是孩子气并非不知轻重再不情不愿还是听了梅臻卿的话让人把嘉莹请进来了

谁料嘉莹一见到清平就跪下了

同是县主她的品阶并不比清平低

但她都不顾清平身边还站着个梅臻卿直直就跪下了

还未开口她眼睛里已经有盈盈泪光楚楚可怜嘉莹只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身如浮萍不过仰仗着皇后娘娘的善心苟活虽然在宫中皇后娘娘一向待我甚好但嘉莹知道身份卑微如若因为嘉莹令妹妹跟太子生分了那嘉莹如何对得起皇后娘娘自幼的关照

清平本来气势汹汹要是嘉莹是来炫耀的她就预备同嘉莹大吵一架结果对方这架势清平懵了

梅臻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晓得这嘉莹虽不过比清平大两岁心底城府却极为老成

清平小孩心性还没琢磨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嘉莹更是泫然欲泣说着就来抓清平的裙摆她说话声线极低听着分外让人怜惜太子不过是可怜我无父无母妹妹千万不要介怀要是皇后娘娘知道妹妹同太子生分了肯定要怪罪我的

清平静默了一下回道太子哥哥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他的事与你无关我虽然同你一向不对付也没有这般小气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同皇后娘娘告状的

嘉莹早知道清平性子磊落见她应允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利落地站起来亲亲热热地挽着清平的手方才还满是泪痕的脸现在笑颜大开

她把皇后娘娘赏清平的波斯毯递给清平便说不打扰妹妹准备离府了

离府前她似是忽然间想起什么笑着问清平三日后行宫围猎妹妹可打算去

清平平日在王府就爱活蹦乱跳哪里舍得不去点点头自然是要去的

嘉莹点点头笑意更甚那就三日后见了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梅臻卿本来是要跟着随侍的但前日里因清平伤了肠胃白日里吃不下东西半夜里又饿得慌梅臻卿担心她饿着常常半夜去膳房替她热粥不小心被炭火整块砸在手背上受了伤

清平肠胃倒是好了梅臻卿手背却灼伤了一大片

清平懊悔不已说什么都不要梅臻卿跟着要他在府里好好养伤

她把自己平日里最喜欢吃的果脯和芙蓉糕拿了来在梅臻卿的案前堆了座小山生怕梅臻卿养病养得不开心

临走前她还学梅臻卿平日里安抚她的样子在他头顶摸摸你好好养伤我很快就回啦

梅臻卿没想到就一次没跟着清平就出了事

是刺客

但不是冲清平去的是冲太子

可就那么凑巧刺客来时太子身边就清平一个人

不知道刺客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太子背对着清平时一把雪亮的匕首就朝太子后颈刺了过来

宫女内监皆在帐外守着扑进来救根本来不及

变故就在瞬间清平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一把推开身边的太子接着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刺客一着刺不中太子又向他扑去

清平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刺客的脚想阻止他

但她哪里敌得过刺客的力气刺客朝她心口就是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清平整个人被砸到书案旁一口鲜血染红了书案上太子的画作

那画作上是嘉莹拿着一株芙蓉笑意盈盈地站在御花园中

太子平日里素来不喜武因此虽然极力抵挡还是被那刺客割伤了手腕所幸刺客刀正要朝心口去时帐外的侍卫们都已经冲了进来

蒙面刺客被团团围住牢牢摁在地下口中犹对太子咒骂不绝

嘉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她素日里在人前胆子极小总喜欢往人身后躲当下却异常冷静命侍卫把刺客带了下去然后匆匆扑到太子身边泫然欲泣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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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被送回镇北王府的时候梅臻卿几乎是飞奔到她身边

清平原本肤色就极白此时更是白得发青一双手伸出来搭在梅臻卿身上蓝绿的血管是一条条沟壑直叫人心惊

原本一团娇憨的小姑娘

现今没有半点血色只有层层衣衫包裹着的单薄一下一下的心跳才叫人知道这原来是个活生生的人

跟着清平的丫鬟已然哭成了泪人抽噎着哭诉原本那刺客踢县主那脚就下了狠力结果在行宫中连个太医都请不来

什么镇北王妃怒了心疼到豆大的眼泪直直往下掉行宫中怎么会没有太医

丫鬟哭着回禀太医是有可刚给县主诊上脉就被嘉莹县主派人来请走说太子身体不适来一个太医就被请走一个问来问去都说是太子受伤身边离不得人

这样一来二去拖着足足把八分的病重拖成十足十的病危

丫鬟哭着向王妃回禀县主呕出的血都把衣衫浸透了也根本没人管

还是太子想起来要来看看咱们县主才有太医过来

但因为先前药物不全饮食又不好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

如今清平再不能像以往那样活蹦乱跳稍微多走几步心口就一阵绞痛且因之前调理不及时比常人更加畏湿畏寒若是碰上阴雨天气会如针扎如蚁噬般煎熬

自己的孩子成了这样镇北王妃不是没有想过为清平讨公道

可皇后当着她的面狠狠斥责了嘉莹几句抵不过太子一心护着嘉莹当即跪下替嘉莹开脱直说自己受伤嘉莹担忧太过关心则乱

最后嘉莹受责罚跪了一晚皇后又往镇北王府送了一大堆补品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毕竟旁人看来嘉莹不过是太过担忧太子以致延误了清平的身子太子再金贵不过就算耽误了清平又如何说得出个理

而嘉莹自幼在皇后身边长大常常侍奉膝下那情分不是旁人比得上的真要替清平讨公道那便是也要往嘉莹心口狠狠踹上一脚也让她尝尝清平阴雨天里如针扎如蚁噬的煎熬

可若执意把这公道讨下来传到旁人嘴里就是镇北王府恃宠而骄

再说就算强求可皇后舍不得太子也舍不得终归也是求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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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娇憨但不娇蛮

小的时候有一次冬日里摔了跤膝盖上磕了好大一个包因着是梅臻卿偷偷带她去后山玩雪她怕梅臻卿受罚便佯装没事等回了屋子后她才委委屈屈告诉梅臻卿说膝盖疼要叫大夫

她就是这样明明可以大哭大闹有时候又便要坚强惹人心疼

今日雨极大寒意浸骨梅臻卿担忧清平旧疾复发又强忍着不说便步入清平房间轻声问今日雨好大县主难受吗

清平顿了半晌方才承认难受身上又疼又痒难受得厉害

梅臻卿闻言眉头深锁心似是猛地被揪了一下那我马上去叫大夫

别去清平赶紧攥住他的袖子这么晚了若请大夫过来娘亲势必会知道她本就担忧我这下会更愁得睡不着觉了

况且我已经服过药了只是方才着了点凉才引得身上疼清平用手轻轻抚着梅臻卿因担忧而紧紧蹙起的眉似要替他熨平眉头的担忧臻卿哥哥我无事的再躺一躺在被子里捂暖和了就好了

梅臻卿没有答话

清平怕他不信连着说了好几声真的真的我躺一躺就好了躺一躺就不疼了不用担心我

梅臻卿看清平恨不得赌咒发誓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心疼下次不要藏着要是疼就提前同我说

梅臻卿望着她认真地说县主疼的时候我很想很想知道很想很想陪着

他话里的爱意太过明显清平的脸上一下子飞上两朵红云心跳如擂鼓立马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呼吸可以变得这么快原来心跳可以这么快原来听一个人讲话都会动不动红了脸

屋外突然雷声大作清平从小就害怕打雷被那划破天际的雷声吓到又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还好有梅臻卿在

他端坐在她身侧满是俊朗的眉眼中只有她一人也叫她不自觉忘却了害怕

清平不由心动将手从被子里拿出偷偷牵住梅臻卿的手陪着我不要走

清平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一团云絮落在他的掌心撞进他的心里

梅臻卿顿了一下似是觉得太过亲昵有些不妥可看了看清平渴望的神色他的心一下就软了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

清平心满意足地再次躺下睡了只是牵住他的手再不肯放开

有臻卿哥哥陪伴哪怕天塌地陷她都不害怕

外面雷声大作可是有梅臻卿陪着清平亦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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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无聊啊臻卿哥哥

梅臻卿知道清平在府里养了这么久的病早就耐不住枯燥的日子了县主莫急王妃已经请了戏班子来下午就能看几出好戏了

清平听到有好玩的眼睛都亮了咯咯笑了一声拍手说道那太好了

清平同梅臻卿到戏台时镇北王妃已然坐定了

只听那胡琴嗯呀戏子婉转吟唱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一会儿又拿出琵琶一边弹奏一边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一向不认真的清平也侧耳细听罢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叹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

镇北王妃听了很是惊讶清平从前一团孩子气哪里说得出这样一番如此有体悟的话一直以来在她心中清平是个不甚通人事的孩子哪怕她老爱把太子挂在口头老说喜欢太子不过也只是因为她常常有意无意在清平面前说过她长大后是注定要嫁给太子的清平便在心中将太子认作了自己人清平一向很亲自己人所以她口口声声说喜欢太子但镇北王妃知道她口中的喜欢恐怕离男女情爱甚远

如今这样风花雪月的戏词竟能引得她这般感慨镇北王妃极为惊讶连后来的唱词都听不下去了

直到一出戏作罢丫鬟引着戏子红袖同戏班班主上来拜见王妃与县主

镇北王妃细看那旦角红袖看着不过比清平稍长几岁却身形瘦削益发可怜见的便令人又另格外赏了好大一份财钱

红袖接过赏钱叩谢跪恩后欢欢喜喜地下去了不料没提防脚下的门栏一个不小心就要飞摔出去

恰得一旁的梅臻卿眼疾手快一手扶住戏子红袖

红袖差点就要在贵人面前失仪吓得魂不守舍站定后后怕地怕拍自己的心口抬眼见到来扶自己的梅臻卿模样格外俊俏脸上一下子飞上两团红云

梅臻卿将她扶住后便立身回到清平身旁

那戏班班主飞速瞥了梅臻卿一眼然后拉着双颊绯红一脸羞涩的红袖下去了

好巧不巧清平看见了嘟着嘴巴给了梅臻卿好大一个白眼

梅臻卿见了忍住想摸摸清平脑袋的念想只给了她一个宠溺的微笑

镇北王妃将一切都瞧在眼里原本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全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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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色清明月亮昏晕星光稀疏

原本应该睡下的梅臻卿却被镇北王妃唤人叫去

臻卿你可知我为何唤你来

梅臻卿恭恭敬敬跪在地上摇了摇头

镇北王妃含着微笑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你是个好孩子还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便一心护着平儿王府里众人待平儿好不过是碍于身份只有你发自肺腑待我的平儿也是因为看到你对平儿的一片赤忱我才把你留在她身边想着有个忠心耿耿的孩子护着我的平儿总归是一件好事

可如今平儿大了再留你在她身边伺候不合适了

我也不瞒你王爷如今镇守边关军功赫赫我们膝下就平儿一个孩子她是镇北王的女儿是注定要嫁给太子的哪怕不是太子也会是其他天家贵胄这是平儿的命

她是注定要嫁入皇室的生来如此可若她对你动心日后会更割舍不了会更受伤我必须防患于未然

你于她可以是好友是知己唯独不能是恋人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跟在平儿身边了

王妃的每字每句都是世间最凌厉的判词

窗外风声簌簌梅臻卿却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以往梅臻卿感念王妃恩德一向言听计从如今却难见地毫无反应

镇北王妃也不说话只看着他眼里是不容置喙

梅臻卿心里一片凄凉

原来清平于他不过是短暂生命中一段匆匆的梦罢了从前那些为她吟诗为她编曲下雨时为她撑伞起风了为她披衣的日子都要结束了

黄柯一梦终有一天是要结束的

镇北王妃摸摸他的头这些年你对平儿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但平儿不再是心思纯粹的孩童了若是还留你在她身边最后会害了平儿的

原本想争取的梅臻卿听到这句话后终是心字成灰

我们在京郊有一处庄子你去那里谋个差事吧

梅臻卿重重叩了三个头

平儿定然是不同意你走的后日我同平儿要进宫为陛下贺寿你便在那日离开吧

梅臻卿点头同意末了加了句请王妃多保重

有些真正想说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梅臻卿只在心中默念

县主

我不在的日子里请你一定一定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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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寿辰当天东西市数十里道路张灯结彩大小戏台鳞次栉比贺寿戏曲此起彼伏满眼望去好一片祥和喜庆

皇帝先在太和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

金殿里挂满寿幛寿幛上写着对皇帝的赞美和贺词沿途百官分队而列远远望见皇帝的驾銮到了无不磕头祝寿随行的太监则笑咪咪地向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分发寿桃寿糕等点心让臣民们分享皇帝的福寿之喜臣工们则齐声恭贺皇上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昌盛

然后众人跟随圣驾移至乾清宫在乾清宫举行盛大的寿宴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全部到场正殿和偏殿都坐满了人只见寿宴桌上珍馐佳肴丰富多彩有热菜二十品冷菜二十品汤菜四品小菜四品鲜果四品干鲜瓜果二十八品点心饼等面食二十九品共计一百零九品桌上摆放各种精美别致的餐具里面盛着美味佳肴

清平却记挂着御花园绛雪轩前的五株海棠树那海棠极美每当花瓣飘落时宛如红色雪花纷纷降下

看准了时机清平便带着丫鬟偷偷离席

她不止一次跟梅臻卿提起过如今好容易来了宫中她想带一朵海棠回王府给梅臻卿

皇帝寿诞连御花园都处处张灯结彩

她直奔绛雪轩而去却没留意到海棠树下已站了一个人

是那人先瞧见了清平

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内衬淡粉色锦缎裹胸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胸前衣襟上钩出几丝蕾丝花边

蕙带荷裳粉面娇艳……宛如画中人

清平被树底下的人惊到后退了一步看那男子窄袖左衽革带皮靴衣着不似宫中人倒似胡服便问道你是谁

我是鄯善库木王子你是谁

清平不回他拾了一朵最姝丽的海棠便转身唤上婢女就要走

那人却笑嘻嘻绕过来拦在清平面前都说中原女子温柔似水哪有你这般不理人的

清平被他拦住觉得他好生无礼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你也说了那是都说我偏偏是人家都不说的那种

库木被她逗笑了我们鄯善有一种猫毛发雪白双眼色异长得很是乖巧就是同姑娘一样见面还未作甚倒先亮出爪子了

清平皱眉道我们这儿有一种狗儿最会的就是拦人路同阁下也别无二致

库木倒也不恼恰好这次我带了几只猫儿过来有几只是要进献的多的一只要不要给你留着你府邸在哪里

话里话外都是要套出清平是谁

大可不必我们这儿不兴强送的礼阁下若是再拦我我可要扬声唤人了

库木见她一脸正色倒也不强求让出道儿让她走了

他来中原也见过许多中原美人但那都是些木头美人蛇蝎美人哪有这一个如此鲜活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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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回到府里就发现不对劲

以往她回到府中第一个见到的永远是立在檐下的梅臻卿

而今天是一个面生的小厮

她问来接她的小厮梅臻卿在哪

小厮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问给她更换衣物的丫鬟

丫鬟支吾半天也不说话

她问嬷嬷们

嬷嬷半天也不说句囫囵话

清平直接跑到梅臻卿房间而那个昨天还跟她共赏月色的人今天杳无踪迹

她只觉得恐惧害怕铺天盖地涌来忽然间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清平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镇北王妃含着泪坐在一旁看着她痴儿

清平死死抓住镇北王妃的衣袖恳求镇北王妃召梅臻卿回来哭得几欲晕厥但王妃只温言抚慰始终不答应

从前样样都依着清平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母亲如今竟然可以这样铁石心肠

清平尝试独自出府去找梅臻卿可镇北王妃早令人严加看管王府出入清平连大门都踏不出去

就算真的出了府这茫茫人海万丈红尘从来奴仆不离身的清平连京城有几条道都不清楚她又该去哪里找她的臻卿哥哥

她只有终日啼哭从前整个镇北王府到处都能听到她的笑声但现在的清平几乎没有开心的时候除了发呆和昏睡就只是哭泣哀求怒骂

后来清平索性整日整日待在屋子里不食不饮无论镇北王妃如何询问劝解含泪抚慰她始终一言不发

镇北王妃只得让丫鬟们好好照看清平

名为照看实为看管

她们答应得好好的但后来王妃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半夜里那两位侍女带着哭音来报:我们不留神睡着了然后然后

镇北王妃只觉得心跳瞬间停止尖声问:县主怎样

她们说:不知道不在房中也不在阁内院中也不见人

镇北王妃立即起身去寻找她

阖府找遍了最后是在梅臻卿房中找到了她

纱幕低垂灯盏在夜雾中散发出朦胧的光亮仅着中衣的清平抱膝坐在窗棂旁埋首于臂弯中在幽凉夜风中瑟瑟发颤

娘亲她呜咽着唤双眸含泪

镇北王妃俯身摸摸她的脑袋:回去罢平儿

清平扯住镇北王妃广袖袖口哀伤地问娘亲为什么

镇北王妃不语只伸出双臂托抱起她清平依偎在她怀中眼中热泪簌簌往下淌很快便濡湿了衣裳镇北王妃的心情也如那衣衫沉重而潮湿

清平不思茶饭日渐消瘦

上次受伤亏空的身子如今越发弱质

月末就要到清平及笄之礼这是每个女子最为隆重的日子连在边疆戍边的镇北王也要赶回长安为爱女庆祝及笄

但是清平却极度不配合连及笄之礼所需裁制的华服都不肯试

丫鬟们说破嘴皮子清平也只坐在原地不嗔不怒毫无动静

最后是镇北王妃过来问阖府上下为了你的及笄礼忙得团团转你却不为所动平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平回道我想要什么娘亲你是知道的

镇北王妃叹了口气妥协了及笄礼后我便让你与他见上一面

清平眼里闪烁中光芒争取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如今希望就在眼前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欣喜地问当真

当真但也只是让你们见上一面你不用再妄想同先前一般与他相处了

清平哀求娘亲我不明白让臻卿哥哥呆待在我身边到底有何不可

镇北王妃问她平儿月末你便及笄了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

清平不语

镇北王妃继续说你尚年幼时身边跟着个梅臻卿无关大碍因为大家只当你是小孩子但如今你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是母亲逼你平儿人生在世本来就不能事事如意

如今我能给你最大的限度就是每年生辰让你同他见上一面全了你们儿时一起长大的情分但不能更多

你要是答应及笄礼后我自会安排他来见你

清平别无他法只能点头说好

窗外有风吹过细碎纷黄的桂花扑簌簌掉落廊下馥郁袭人

是今年的桂花开得太早所以现在就开始凋落

清平才知道原来最美好的往往最是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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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清平十五岁生辰也是举行及笄之礼的日子

天未亮清平就开始着衣敷粉梳妆只见清平梳一双飞仙髻身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外罩乳云纱对襟衣衫端的是云髻峨嵯绰约婀娜

及笄礼由与镇北王妃交好的敏慈长公主主持京中各大望族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光衣裳就有漩涡纹纱绣裙如意云纹衫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袆衣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缎绣氅衣五彩缂丝衫立式水纹八宝裙数十件满目琳琅首饰则有白玉压鬓簪珊瑚扁方素簪赤金盘螭巊珞圈紫玉芙蓉耳铛绿宝石方扁镯玛瑙银圆镯白玉鱼指环等不一而足

其中最叫人惊喜的倒不是这些衣物首饰而是一只猫儿毛发雪白双眼色异怯生生地躲在绒毯里叫人爱不释手

清平也喜欢问道这只猫儿是谁送的礼呀

丫鬟回道说是鄯善王子遣人送来的

清平一时没记起鄯善王子是谁想起来了眉头一皱

心想自己同他半点干系打不着谁稀罕收他的礼说着就要丫鬟把猫儿还回去

可那边送礼的小厮把猫儿放在门房便离开了丫鬟回道是要把猫儿扔了吗

这么小一只猫扔了岂不是要它的命清平哪里狠得下心肠于是叫嬷嬷抱下去好好养着

妆成

及笄礼正式开始

明堂之上清平穿着繁复的华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徐徐走过满地零落的秋意在镇北王与镇北王妃前屏息跪下双掌交叠深深俯首叩拜

镇北王妃将一支御赐翡翠龙凤钗插进清平的发髻用坠着珠石流苏的金玉环束起清平眉前发缕露出光洁前额

一向不苟言笑的镇北王也噙着泪一瞬不瞬地望着清平这个从前老爱缠着他让他抱的小姑娘原来已经亭亭玉立

在礼官念颂声中礼成

高烛华灯将清平的影子投在明亮宫砖之上

那个原本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婀娜大方

众人的目光都围绕着清平可这一片万众瞩目之中惟独没有梅臻卿

没有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睛

及笄礼结束镇北王便要返回边关

镇北王妃同清平一起送他出京

清平一年来也见不得父亲几次十分舍不得

她还记得小时候生病不肯一个人睡觉必须枕着爹爹的臂弯才肯合眼换了旁人谁都不行于是清平病了几日镇北王便不眠不休陪了几日旁人都怕镇北王那一张肃杀的脸都以为镇北王最是严厉不过只有清平知道爹爹最好小时候清平跟父亲玩捉迷藏清平被发现了还要先生气气得揪镇北王的胡须镇北王也不恼还要想尽办法哄清平小时候的清平哪怕说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镇北王也要为她摘来

她与父亲这次分别下次再见不知又是多么遥远的以后清平越想越舍不得抱住镇北王就不肯撒手爹爹在京中多陪陪我吧怎的今日就要急冲冲赶回去呢军营里那么多人难道缺爹爹一个都不成吗

镇北王宠溺地捏捏清平的脸爹爹也想多陪陪我的平儿可军不可一日无帅爹爹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

清平毫不怀疑在父亲心中她很重要可她知道北疆稳定更是父亲心中的头等大事

清平再舍不得也要让父亲离开她看着父亲早生的华发和被边疆风沙割裂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掉她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的泪眼便埋首于父亲胸膛之中爹爹一路保重

送别镇北王次日

清平就催着镇北王妃接回梅臻卿

娘亲到底什么时候去接臻卿哥哥及笄礼已然结束了

镇北王妃正梳妆完毕见到急冲冲过来的女儿好气又好笑

今日便传人去接

说罢叫上来一嬷嬷在嬷嬷耳边说了些什么嬷嬷便点头应去了

清平竖起耳朵想听清只言片语可镇北王妃声音极低又用广袖遮得严严实实清平一星半点儿关于梅臻卿的消息都没听见

可想到嬷嬷迟早会将他接回来倒也不急到时候自问臻卿哥哥就好

派出去接梅臻卿的嬷嬷拜别王妃还未踏出院子却见一行人神色匆匆往院子里来

嬷嬷上前一问出了何事心惊得站不住脚连忙跟着来人返回了镇北王妃的屋子

镇北王妃见派出去的嬷嬷又回来了大为诧异又见一行人跪了一地心中不安

何事惊慌

回禀王妃王爷遇袭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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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簌簌沉闷的轰隆巨响是惊雷划过天际震落镇北王府飞檐上的积尘

清平半跪在母亲床头为母侍疾

知道父亲身故后母亲便晕了过去宫中最好的御医会诊用着最好的药材可母亲就是没有半点醒转的迹象

御医说因为母亲心死自己不肯醒外力再拼命施治也是无计可施

所幸老天有眼今晨母亲终于是睁了眼

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平儿平儿你爹爹何时回来

清平牢记太医的嘱咐不敢刺激母亲勉强撑出一个微笑等北方战事稍息爹爹就会回了

清平将母亲扶坐起来看着原本保养极好的母亲不过卧床几日却极速衰老满头银丝眼尾唇角也有风霜痕迹

清平含着泪朝母亲伸出手娘亲你的发髻散了坐下来我帮你梳头

散了么镇北王妃依言温顺地坐下来任凭清平为她梳头

清平跪坐在她身后掬起母亲的一头发丝装作看不见那仅仅几日便长出的白发

我要望仙髻镇北王妃含笑如初初恋爱的少女你爹爹那个武夫女子的一切都不大懂也老说这发式好看每当我梳这发式他就像只呆头鹅只知道瞧着我说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他呀也就会这一句诗诗的意思其实也不求甚解但回回都要卖弄真是不知羞

母亲沉浸于往昔少年情事碎碎叨叨跟清平念着她与父亲的过往

清平知道母亲跟爹爹年少初见便恋慕彼此婚嫁后更是举案齐眉情感甚笃

母亲与爹爹一向是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但此刻越听母亲回忆父亲她的眼泪越是止不住

清平握着玉梳一下下梳过母亲发间她多么希望时光倒流她不想长大只希望停留在幼时父亲还在臻卿哥哥还在而她那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芙蓉糕不好吃

今天雷声好响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生病缠着你爹爹不让他回军营那日也是这样大的惊雷清平你记不记得

镇北王妃紧拽着清平的袖子攥得那样紧眼里满是期盼

清平点头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竭力不让母亲听出言语中的悲伤娘亲记得我记得的

于是她便真的相信她记得越发欢喜不已

清平梳完头镇北王妃便唤贴身伺候的嬷嬷下去为她准备膳食而后她又叫清平去后山花园为她摘些桂花

这么大的雷一会儿定有暴雨你且去多为母亲摘些桂花来能留住一些秋意也好

清平只想让母亲开心应声去了

等清平摘完桂花回来前一秒还同她念叨过去的母亲已然吞金身亡

清平的世界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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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暖花开阳光明媚姹紫嫣红乱煞年光遍

不到戏园怎知春色如许

悠然亭三面临湖视野开阔杨柳依依春风拂面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有人在悠然亭边唱曲声音慵懒洒脱

接着一群女子吃吃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愧是梅郎君还是这么风流倜傥

唱曲的是一位衣着精致的年轻男子一身淡紫近白的长袍衣袖比之寻常而宽衣袖和下摆边沿用白线细细绣了几乎看不见的云纹

梅郎你快上台了是不是这个……这个送给你记得一定戴着哦女子群中一个锦衣小姑娘含羞送上一个平安符这是我特意为你去白马寺求的平安符能保你平安的

还没等梅郎君回应众女子不满了一人斥责你算什么凭什么给梅郎送平安符梅郎我给你绣了一个香囊你戴我的吧

梅郎还是要我的吧

梅郎我也有要我的吧

梅郎

梅郎

身边娇嗔声四起人人都希冀梅郎君能为自己有片刻的停留

那惹得芳心一片的梅郎君却神色冷淡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样轻飘飘地转身离去

他便是京城曲班的台柱人人都唤他梅郎君却没有人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梅郎君相貌清秀扮男装风采昂然扮女装貌美俏丽因而京城之中迷恋他的人不计其数

听说梅郎今儿个要扮个将军呢女子群中有人吃吃地笑道

将军又有人笑了起来一看你就没看过我们梅郎的戏梅郎扮的可不是将军是兰陵王

那可不就是大面那可是梅郎的拿手好戏

大面便是代面舞讲述的是兰陵王戴着假面具英勇杀敌的故事是时下最为流行的曲目宫内民间宴会都经常演出以助兴上自帝王下及官僚士大夫乃至贩夫走卒无人不喜爱

史传兰陵王乃北齐文襄王四子勇冠三军但因容貌过美不能震慑敌人因此时常着一假面以对敌

梅郎君在演出大面时便始终戴一威武面具并以衣紫腰金执鞭作指挥击刺之容

戏台上灯影转笛声起帷幕亮

梅郎君所扮的兰陵王已与金甲俑将比武开打

只见那兰陵王身形俊朗动作又行云流水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戏台下的清平手中茶碗一顿抬眸往戏台上瞅去因那兰陵王有面具覆面并不能看见他的长相

此时戏台下坐着的正是临川清平同鄯善库木王子三人

今日之约是库木王子之请

如今北狄与我朝交恶国力与北狄相当的鄯善则与我朝交好鄯善国质子库木在长安的日子也一向过得十分惬意但作为质子库木其实并无正经事可做平日不过便是与长安各世族子弟相交游玩而已

库木为人十分大方钱财上从不吝啬因而倒颇受欢迎毕竟没有人会跟银钱过不去

自御花园里对清平惊鸿一瞥之后他便多次相邀清平出宫游玩但清平左推右推始终不肯赴约无奈之下库木只得想了法子托人求来求去才求到了梅郎君这出兰陵王

因着临川痴爱梅郎君而梅郎君的戏又一向一座难求能看一场梅郎君的戏临川当然求之不得于是便把整日里闷在宫中的清平拖了出来陪她看戏

清平自从父母身故后世间再无血脉亲人一向贤名在外的皇后等镇北王与镇北王妃丧礼甫一结束便立刻将孤女清平接到宫中照拂并允诺以后清平出嫁也是要以公主之礼从宫中出阁

人人都道皇后贤明厚待将军孤女可若不厚待清平只怕北疆镇北王部下那一帮血气方刚的将士不会答应至少在皇室彻底归化镇北王部下前皇室必须厚待清平若不如此怕是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于是现下清平便是与嘉莹县主一道住在皇后宫中

宫中不比镇北王府规矩森严又人言可畏行事诸多束缚清平便不愿多走动怕行多错多

毕竟皇室的照拂那都是做给世人看的她如今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需得谨小慎微才能求得安稳

如今她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从前她一片天真浪漫并不通晓人情世故自父母西去后才晓得人世间虚情假意多真心实意少

而临川是少有真心实意待她的人她很珍惜

临川母亲与清平母亲交好连带清平与临川也情感甚笃

虽然并非从小一起长大但临川性子爽朗清平待人也一片赤忱两人性情相投便也走得十分之近

临川自幼乃是在塞北长大在塞北时多受镇北王照拂如今及笄才被接回长安只因临川年幼时得遇方外高人高人看出临川命有血光之灾必得远离京城才能化解于是临川年幼便离了家乡如今回了长安对长安一切都十分好奇只因她不愿被长安其他贵女挤兑时讽刺说是塞北来的蛮夷女于是长安流行什么她便要做什么

如今长安最流行的就是这梅郎君的戏临川也成了梅郎君的忠实拥趸

清平到了戏园才发现库木王子也在她不喜库木王子本来打算立即回宫的但临川苦苦央求想看一场戏她不想当着外人拂了好友面子便答应坐一会儿再回宫才有了现下三人这戏园之行

临川指着台上那兰陵王跟清平说道自打你入了宫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如今京城最流行的是些什么了台上那位兰陵王名声可极其响亮咱们长安城女子的芳心可全都系在这一位郎君身上了

清平笑笑并不说话

这会儿功夫戏已演到兰陵王齐主用火油浇遍全身火燃焚烧时痛苦趴在地上挣扎扑火翻滚

库木见清平频频看向戏台想讨好清平便问临川今儿个戏结束后不如请那位梅郎喝一杯

唱得好的戏子总少不了叫来陪酒

临川白了库木一眼语气悻悻梅郎君可和那些谄媚的俗人不一样他可不管什么王子还是县主从不卸妆见座儿陪酒更不必说除非他自愿否则他宁愿血溅三尺也是不肯来见的

可谁要是真让梅郎君伤到了一星半点这整个长安城的姑娘非得扒下他的皮不可

库木笑笑倒也不恼只说这人倒真是挺难得的但还是叫人请一请吧这不能人不来咱就不请搞不好这梅郎君还要恼怒以为我们瞧他不上才不请他呢

说道便唤人下去请那梅郎君前来一见

清平虽说是陪着却对这些风月情长从来冷淡至极想到这戏子明明不愿陪酒却还是要做自己不愿意的事虽素未谋面但他跟她的命运何其相似她与这位郎君不过都是身不由己无依无靠的浮萍而已

尤其这郎君还姓梅更是让她想起故人心生凄凉

只觉天底下处处都是可怜人清平越想越觉伤悲怕再坐下去就要掉泪了便给临川说了声身子不大爽利道了句抱歉带着丫鬟先行回了宫

临川想拦但拦不住

正巧一出戏落下帷幕她急着看自己心尖尖上的梅郎君也就不强当月老了

于是戏刚刚下场清平就离开了戏园

清平前脚刚走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门外戏园侍候茶水的小厮喊了声

梅郎君到——

众人惊讶间门帘掀开轻声慢步走进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

褪尽铅华素面朝天却依旧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仿佛天上嫡仙下凡尘

临川在大漠见惯了满面粗糙不修边幅的汉子如今见到丰神俊朗的梅臻卿心跳如雷只觉得连呼吸都不属于自己了

梅臻卿眼神还未扫过来一向爽朗的临川已然羞红了脸全然小女儿姿态

只是这梅郎君台上端的是眼波流转台下却格外疏离冷清他发现在座的不过是两个他不认识的显贵人士并无他心心念念的某人只疑心自己在台上的一瞥是花了眼方才心中汹涌的热情一下被浇灭

多谢二位捧场在下方才献丑了

他接过小厮斟满的酒杯遥遥向临川与库木王子敬了一下仰头缓缓一饮而尽

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临川震慑于梅郎君的容貌痴痴望着梅郎君离去的背影满脸羞涩情不自已

一旁看着的库木王子摇头失笑捻起酒杯喝下了酒笑叹了声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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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臻卿没见着心里想见的人便收工回家

七拐八拐穿过千家万户窗内映射的点点烛火穿过混合着百家饭香的袅袅炊烟穿过这一片片的人间烟火便回到了他的宅院

梅臻卿孤身一人却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宅院

宅院里深夜亮着一盏灯映着梅臻卿夜里无眠的眼

夜里忽听闻有人敲门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红袖

红袖是来给他送吃食的

不过是当年在镇北王府内红袖差点摔倒梅臻卿扶了她一把红袖就将这恩情记在心中

后来镇北王府出事梅臻卿慌了神夜里从庄子里逃出想立刻回到清平身边

可田庄的人油盐不进只记得当时王妃的命令只记得王妃不让梅臻卿私自出田庄与县主见面

于是无论梅臻卿如何劝说祈求庄子里的人都不准梅臻卿走还派了十多个壮汉轮番看守梅臻卿

看守的人没想伤害梅臻卿可顶不住梅臻卿一心想走

翻墙下药用尽各种方法硬是被梅臻卿寻了空当跑走了

只是逃跑过程不免挨了些壮汉的摔打又加上日夜兼程赶路已然是筋疲力尽

最后赶到镇北王府时却见王府大门紧闭浩浩荡荡好一大行人向宫内行进

原来是皇后来接清平入宫

可怜梅臻卿日夜兼程一口水都不曾饮一顿饭都不曾食还是来晚了一步

不过一步而已他却再也赶不上清平

清平他的清平

从前他与她的距离是京郊与长安城内

此后他与她的距离是无法横亘的宫门

夜以继日的疲惫和未经治疗的身体被彻底击垮梅臻卿倒在泥泞的路边

是红袖发现的他当时的梅臻卿已经奄奄一息红袖想把他抱起来无奈力量不足便回去唤来戏班班主救人

戏班班主也记得梅臻卿像他这般好看的人不多见哪怕只是当初镇北王府的一面之缘他也印象深刻

当时梅臻卿已是半死不活身上还有被殴打过的痕迹戏班班主只当他是被镇北王府赶出来的看梅臻卿那样子觉得救不活怕救了也是浪费银子原本不想救的

是红袖跪在他面前死死攥住他的袖子班主救救他吧他当时帮过我的

红袖是戏班台柱子戏班就靠这位活菩萨挣钱戏班班主拗不过只得随了她

二人一齐合力将梅臻卿接回戏班又在红袖的软磨硬泡下排出几两银子去请了个郎中来医治

后来梅臻卿身体好转戏班班主见了梅臻卿出挑的相貌身形和上天赐的好嗓子觉得奇货可居态度一百八十大转变殷勤伺候

梅臻卿也想留在长安城中他想等着清平便半推半就在戏班留了下来

他为的是终有一日会再见清平

这就是梅臻卿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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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觉得自己生病了

她终于懂了什么叫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临川再见到梅臻卿时他刚脱下戏服妆还没卸只穿着白色中衣站在妆台前

临川呀了一声羞得一下子转过身去满脸通红

梅郎君......

梅臻卿神色冷淡但话语温柔在下妆还没卸恐有怠慢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临川今日来戏院看戏看完戏正准备回府戏院的小厮却拦住了她说梅郎君想请她见上一面

临川不敢置信连问了小厮三遍

确定是梅郎君

确定是要单独见面

确定是我

逗得小厮都笑了

直说姑娘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临川就来了

梅郎君很快换好衣服转身出来

临川抬眸望去只见梅臻卿已换下了戏装穿一身月白色长衫更显明目朗星颜如舜华相较于戏台上的扮相别有一番丰神俊朗

见临川痴痴望着他梅臻卿抿嘴微微地笑了一下

许是临川见惯了他往常台下冰冷疏离的模样这偶然一笑倒是比戏台上更温文尔雅

临川只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要痴了连忙找了个话题都听闻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想必梅郎君定是吃了很多苦

梅臻卿顿了下说道苦倒谈不上我入这行是别无选择既然是自己的选择便心甘情愿

为什么入这行

我无家可归除了这戏班子也没地儿收留我只是日子太苦苦得不知为何活着梅臻卿笑了笑可后来我有了念想也知道日子该怎么走下去了

那梅郎君的念想是什么

我想见一个人很想很想

他说这话时没看临川临川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觉得他话语中全是哀伤

临川不知那人是谁叹道得梅郎君如此念想那人真是世间至幸之人

梅郎君转过头来望向她姑娘真这么想

他的目光灼灼临川只觉得心底被猫儿抓了一下愣了一秒然后肯定当然

被肯定梅郎君不由扬起一抹浅笑

临川只觉得春风拂面也不如梅郎的笑容更令人沉醉

弯弯绕绕了半天梅臻卿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那句话

那日我在戏台上见姑娘是三人行可不知为何在下去敬酒时只余两人

敢问姑娘走的那人是谁

那人是清平县主

梅臻卿屏息凝神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临川突然问道都说梅郎君从不陪酒那日为何独独来敬了我的酒

因为梅臻卿想了一下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姑娘是在下的知己

知己临川反复咀嚼回味这两个字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为何梅郎说出来就如此婉转动听

梅臻卿又紧接着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位清平县主要很用力很用力梅臻卿才能做到平常地唤出她的名字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何清平县主提前离席兴许是对在下的戏失望至极这实在是令在下挫败

临川真以为梅郎介意自己的戏不被赏识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只是宫里规矩多清平不能久待而已她也是郎君的戏迷

当真如此

当真当真千真万确临川恨不得指天发誓

既然如此不知道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临川问道什么忙

下一出大面梅某想为姑娘留两个座儿不知是否有幸请姑娘同那位清平县主一道来看场在下的戏

临川性子大大咧咧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处

只觉得长安城女子们心尖尖上的梅郎君独独对自己这般特殊

又是单独相见又是请她听戏这恐怕是长安城里独一份的待遇再叫人欢喜不过

梅郎君不过这小小要求临川立刻答应下来

我与清平必不负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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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这趟陪临川出来其实没什么看戏的心思不过是临川日日在她耳边念叨这梅郎君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实在是没办法才答应了陪临川又来戏园

进了戏园清平同临川刚在八仙桌旁坐下立马有戏园的小厮端上热茶点心伺候着

二位可算来了梅郎君等二位许久了

临川问小厮梅郎君呢

小厮回道在候场呢下一场就是梅郎君来压轴

一幕戏落一幕戏起红名牌挂鼓乐声起

梅臻卿所扮的兰陵王出场即便着一威武面具也难掩其俊朗风流风度翩翩

一个亮相便赢得台下阵阵叫好

而后演到兰陵王和北周大军的激烈鏖战

只见兰陵王一会儿甩马鞭翻身急速转墩一会儿灵巧地掏翎子压翎子耍翎子转过身去后又是高难度地抛枪耍枪转枪背枪绕枪

一系列高难度的技艺令人目不转睛

台上鼓点铜锣络绎不绝台下掌声如雷拍手叫好

清平低头轻轻地品了口热茶

这戏楼甚合她意佐食的甜点竟是芙蓉糕

她还是第一次在戏园里吃芙蓉糕

这芙蓉糕色泽金黄松软甜香连面上那一层糖霜都是均匀撒上去的格外精美能瞧出做糕点之人的用心

自从入了宫她再也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芙蓉糕

吃完芙蓉糕那大面也已落下帷幕

梅郎君再次回到台上已然是书生模样

大面之后梅郎君又来了一出折子戏讲的是白衣书生与闺阁女子相爱的戏码

最是俗烂的戏码可唱戏之人是梅郎君即便烂俗的戏码也能叫人品出别样的意味

因着闺阁女子已有婚约爱慕书生却又不愿书生见到自己的真实容颜故两人见面书生都用如纱白绫覆住双眼

与梅臻卿对戏的正是红袖

梅郎向红袖一拱手唱道众里寻他千百度小生不曾想姑娘竟在此处

只见红袖一甩水袖作害羞状

清平依旧坐在那里面上淡然手中的酒杯却不禁捏紧了

明明应该冲着红袖念唱词那梅郎却转身一步一步向清平走过来走到清平面前

梅郎君一字一句对着清平唱道姑娘小生一片痴心爱煞你哩

清平一下子没拿住茶盏掉在地下

等梅郎君下台后不久便有小厮来迎说是梅郎君有请

清平踏出一步可是却又仿佛畏惧什么一般收回脚来

她怕是梦怕那人不是她想见的人

更怕那人就是她想见的人

清平是拖着脚步慢慢地走过去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都在期盼着

那个午夜梦回里都不敢忘却的人如今真的真的可以见到吗

台下的梅郎君还是书生扮相却没有白纱覆面

眉目疏朗肤光如玉

正是从前那个天寒为她加衣下雨为她撑伞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的梅臻卿

清平张大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唇热泪已经夺眶而出

清平伸出不住颤抖地手轻轻地抚上梅臻卿丰神俊朗的脸容

掌下接触到的肌肤温凉柔软是真实鲜活的

清平用手抹去泪水将眼睛瞪得极大唯恐眼前是梦幻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不见

清平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梅臻卿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顾不上问梅臻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成了戏子这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梅臻卿现在在她眼前

她只是含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念梅臻卿的名字太害怕这是梦

臻卿哥哥臻卿哥哥

清平哭得满脸泪水自父母双亡后清平总在人前装作清冷庄重可在梅臻卿面前她又变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臻卿哥哥真的是你吗

梅臻卿没有回话只是用力抱住清平

在这人世间跋涉如此之久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儿终于在他怀里

人生在世就活着个念想清平就是梅臻卿的念想他的一切他的心之所向他的寤寐思服

梅臻卿懂清平的不安与狂喜他依旧像从前一样轻轻抚摸清平的脑袋是我清平真的是我

—————

一层秋雨一层凉暑热的尾声也渐渐消弭

清平与临川终究是隔阂了

那日清平与梅臻卿相认临川看见后凉凉一笑原来我不过是牛郎织女的鹊桥话语结束便出门而去

连着几日清平一直想去找临川但临川对于清平的探视从来只作不知

临川不肯见她

清平便在她的府邸外一直等着

臻卿哥哥对清平而言很重要

临川同样重要

临川正在屋外练箭她常年在边关长大日常便喜好骑射一手箭法还是镇北王亲自教授的

丫鬟小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禀报临川小姐清平县主还在门外站着呢我瞧这天乌云密布好像要下雨了

跟我说我是能拦着雨不下不成临川正在气头上见自己的丫鬟还来替清平说话没什么好脸色你到底是谁的丫鬟

小宜告饶道我多嘴小姐您别生气我这就给您备些甜点去

不一会儿天空已然雷声阵阵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临川见天要下雨便走进屋子里

一壶热气腾腾的安神茶端到了她面前小宜在她桌上又摆了几盘小点心

随意拿起一块糕点发现竟是芙蓉糕想起是清平最爱的糕点气得她又把芙蓉糕放下了

临川白了小宜一眼好好地你给我上什么芙蓉糕你家小姐平时爱吃这个吗

小宜知道自家小姐是把清平当亲姐妹的要是清平真出了什么岔子临川怕是要自责许久

所以还是忍不住对临川道小姐外面雨这般大清平县主身子不好别给淋坏了

临川眼皮一跳

隔了一会儿小宜匆匆忙忙的跑来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十分欠揍

小姐我看清平县主

话还没说完临川就松口了那还费什么话还不把人接进来

好嘞

清平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

临川把一套干净的新衣递给清平却又狠狠白她一眼我可先说好我还没有原谅你你的那位梅郎哦不臻卿哥哥这是把我当鹊桥了

是小宜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我受不了她那张叽叽喳喳的嘴才让你进的我可没有原谅你你必须好好想想怎么补偿我

清平对小宜投以感激的微笑

小宜见自家小姐都把人接进来不过是死鸭子嘴硬便极有眼色地退下去了给了清平与临川好好说话的空间

清平换完临川给的衣服便坐到临川身边

她往临川旁边坐近了临川就不乐意往旁边挪一寸

清平近一寸临川便挪一寸直到挪无可挪最后清平还是挨着她坐

临川气得翻了个白眼

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

临川哼了一声白了清平一眼那要你把梅郎让给我你让是不让

清平想了想他不是物品不是可以让的

那我若偏要你让呢

清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你要首饰衣裳我全都随你挑

临川无语又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来说什么

清平说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想要臻卿哥哥我也不想失去你你是我的至交好友

临川叹了口气问道以往我问你要什么你都给为了他你竟然宁愿同我生分他就这么重要

清平重重点头他就这么重要

他与你一样重要

临川其实早已经不生清平的气不过嘴上气不过想出出气

那不让梅郎给我也行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愿望但这愿望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同你讲

清平知道临川这样是不生气了自然样样都使得答应说好

清平临川不过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心中疙瘩说开了两人便又亲亲近近玩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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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想念梅臻卿十分非常

久别重逢后她恨不得日日都跟他在一起

再次见到梅臻卿那一刻清平几乎是飞扑入他怀中的

簌簌凄凄的微雨随风飘落清平跑得太快伞落在了地上却浑然未觉梅臻卿身上是她熟悉的气味这让清平一颗焦躁的心也有了着落

臻卿哥哥我有十日没有见到你了

梅臻卿被清平的孩子气逗笑了你记得这般清楚

梅雨时节的天气总是氤氲着潮湿的雾气濡湿了梅臻卿的如玉面庞让他的脸有些朦胧这朦胧使得面庞越发清峻秀美英气逼人

他总是这样美好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清平轻轻唤他臻卿哥哥

梅臻卿没有说话只是牢牢抱住她

清平目光凝在梅臻卿脸上心下忽然有些凄楚有时候我自己想如若我没有入宫或者我不是县主那就好了那我就能日日见到你日日同你在一起

梅臻卿亦凝视着清平双眸如沉静的湖水般令人沉沦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追随着你只是我只是个戏子可以给你的太少

良久清平低声道你是不是戏子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心中想的唯独你一个我才不管臻卿哥哥你是什么人我只喜欢你

梅臻卿温柔地拭过清平的面庞话语却是打趣那你为何忽嗔忽愁

清平推开他的手哼了一声嗔道我烦恼我的与你何干

梅臻卿便又去捉她到怀中清平又气哼哼地不让梅臻卿抱两人这般玩笑打闹又让清平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在臻卿哥哥也在

不一会儿清平重又靠在他肩上挽住了他的手臂

梅臻卿回拉住清平的手将清平拥得更紧

在这一刻清平无比确定地坚信遇见梅臻卿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梅臻卿肩膀的温度隔着衣服温暖着清平的脸颊

秋天就要过去了或许美好的春天就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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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售卖绫罗绸缎的成衣铺

清平一进门就有店伙计迎上前道一脸殷勤姑娘买点什么

上次同临川和解之后清平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临川恰巧临川生辰快到了便想着给她挑件时兴衣服

临川一向爱长安城最时兴的东西这家绮罗阁正是长安城女眷间最流行的成衣铺

宫里其实也时常有赏赐的衣物但宫里人人惯会踩高捧低好的东西从来都是嘉莹的从来落不到清平的手里

清平环顾了店铺一圈心里赞道不愧是长安城最火的铺子店里的各式衣物真是琳琅满目

清平很满意便对伙计说道你这儿最好的衣服全部给我拿出来

好嘞店伙计一边应着一边却不走眼珠骨碌碌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一脸精明那个……姑娘我们店这儿可是要现结的概不赊账您……身上带现银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清平这才想起自入宫以来身边就再也没带过银两正在窘迫之际一声音懒洋洋地自身后传来道无论这个姑娘要什么都拿给她

回头只见好久不见的库木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正靠在门上双手环胸笑吟吟地看着她

而原本在柜台上低头算账的掌柜抬头瞧见了库木神色大变连忙放下手中的账簿小跑过来一掀衣袍就要叩拜主子

却被库木挡住不必行礼

掌柜毕恭毕敬地应完后转身骂接待清平的店伙计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把店里最好的衣服统统拿上来给这位姑娘挑选

伙计连忙进屋不多时就抱了一大堆衣服出来恭恭敬敬呈到清平面前姑娘请看可有喜欢的

清平转头看库木库木冲她扬了下眉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不推辞从那一堆精美的衣服中选了一套白玉兰散花纱衣

那纱衣极美临川定然会欢喜想到临川会欢喜清平的心情也变得欢快起来

挑好给临川的礼物清平便走出去见库木还候在一旁

清平第一次对他行了个礼表示感谢我回宫后把银子还你

不用了库木笑笑我有的是钱

出了店铺才发现竟然下起了雨

清平问库木你既然这般有钱那能不能再借我一把伞

库木被清平逗乐了看了一眼店铺老板

那老板便立刻点头哈腰双手奉上一把伞

清平接过伞打开走了出去

库木又问道县主还不准备回宫吗

清平摇摇头时间还很早我要再逛逛实际上清平出宫不易她是想再去戏园见见臻卿哥哥再回宫

清平走啊走听得后面依稀有脚步声回头果然又是库木

不等她问库木举起双手替自己辩解我可没有跟着你你逛你的我呢是要视察一下我的店铺

清平望着道路两旁林立的店铺略略有些好奇忍不住发问难不成这些商铺都是你开的吗

那倒没这么夸张只是这长安城里的衣物铺子十家里有八家恐怕都是我库木的库木洋洋自得一副嚣张到不行的样子我的小县主没人告诉过你我是长安城的财神爷吗不多开些店铺我的钱从哪里来

清平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清平竟然没有夸赞自己几句连个表扬的意思都没有库木脸上有些挂不住又赶紧继续炫耀其实吧我这人一向低调务实我本来是不想在姑娘们面前说这些的太俗太俗只不过你问起了我这才不得不说的我虽然很有钱但是一向很视金钱为粪土的但如若小县主有兴趣我可以一一带你逛一逛我在长安城的店铺你就能稍微了解我这个财神爷的称号是不是空穴来风了

清平咧嘴笑了笑觉得这库木就是臭屁了点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

所以呢我的小县主你不如考虑考虑库木忽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清平有些不解考虑什么

长安城像我这么有钱的可不多更何况我还长得不错错过我这个极品优秀的财神爷可就没下家了欸难道难道你就半点都不心动么

清平回头看库木见他脸上虽然依旧带着那种懒散的深情但眼眸中却有着一抹真诚只不过那真诚一闪而过又成了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可比县主心上的那个戏子好多了不是么

清平抿了抿唇戒备地问道你如何会知道

身后好一阵沉默就在她以为库木不会作答时库木却又回答了县主没有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只要稍稍使点钱这长安城便没有我库木不知道的事

清平抬起头看见飞扬的双眉下库木一双眼睛毫无笑意他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炉火中淬炼过一般说出来时字字都在刺清平的心小县主就算那戏子再出名你同他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街上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风刮得雨丝凄冷让清平的心情一下子蒙上了晦暗

只有库木的声音一字一字钻入清平的耳中县主该悬崖勒马免得深陷泥潭……

清平方才对库木的好意烟消云散冷冷回道这就不牢您费心了

库木一双眼睛直盯清平灼亮逼人县主以为我都能知道的事情旁人又能瞒多久你从前整日里闷在宫中如今天天往宫外跑但凡有点心的人都能查出来

清平心里一惊是啊她只知道日日找臻卿哥哥却不知道自己的踪迹恐怕早就被人知道了清平越想越心惊有股莫名的害怕涌上心头

抬眸方才咄咄逼人的库木又换了一副懒散神情况且我很有钱真的很有钱很有钱全天下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我未必不是县主的良人

清平没有说话明明天还下着雨却把伞收起还给库木眼神里全是拒绝

她转身欲走衣袖却又被再次抓住库木将伞撑开递还给清平故作轻松地说让姑娘淋雨说出去我库木可没脸见人

如若将来同他在一起太辛苦不如回头看看我我的小县主说罢不等清平回应库木已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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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当夜正是合家欢乐时

后宫通明殿大开宴席以皇后为首公主及后宫妃子相陪清平也同席

殿内繁花团放犹以桂花最盛桂花辅蟹佐以美酒各色山珍海味更有时令鲜蔬瓜果无数

众人设条案于高座之下满桌美馔殿中还有一应舞姬祝兴清平坐在高阶侧案边看着满殿女眷阶高者一人一桌阶低位下者两人或者四人一桌依次而列

因着前些日子宫中隐隐有风声说是皇后想为太子选太子妃因而今日的这出中秋宴席人人都说是皇后特意来相看各家适龄女子的

因此歌舞虽妙众人心思却不在这

歌舞罢后便进入各家进贺中秋献词的环节这可是大好的展示自我的机会

中秋宴席的气氛一下子便热烈高涨起来

宴席中各家女眷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人人都想着势必要在宴席上艳压群芳拔得头筹

各家姑娘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献艺的献艺展才的展才一会的工夫殿前阶下的置物台上已经摆了光禄大夫独女画的马中州刺史二女题的字少府少监侄女剪的纸尚书诸司侍郎小女绣的帕大都护府副都护女儿酿的酒……更有谱曲弹乐的起舞的无甚才艺的还学了民间玩击鼓传花来讨皇后开心

宴席中人人都恨不得凑到皇后跟前去

但清平实在对这热闹的宴席不感冒她也不想出风头酒过三巡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向皇后请辞离席了

今日月朗星稀月明如盘柔风一吹甚是舒服清平带着丫鬟慢慢沿着御花园往宫中走回

御花园里已然满是秋色秋霜在月下洒满花园的残荷与秋菊袅袅的秋风充盈着丹桂的飘香这一片金风玉露的美景与殿内的歌舞生平遥相呼应

清平立在荷塘畔看了好久的月忽然间觉得风大有些冷便预备离开了

正抬步欲走之际却忽然发现荷塘边有两道身影

只是两人都是背朝着清平让清平看不清脸

应是互生情愫的小儿女清平本无意窥探他人秘事正欲离开女子的声音却让清平止住了脚步

是嘉莹

原来是嘉莹在御花园私会太子

因是节庆这御花园里为了应景花间树上都绕着彩灯宫檐角也挂着明艳的宫灯处处皆是流动的光芒与月相争辉

嘉莹从广袖中拿出一块物事是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泽

她把玉佩捧着递给太子这块玉是殿下上回落在皇后娘娘宫中的

是么太子含笑说道多亏妹妹替我收着

嘉莹脸上有些凄苦的神色她抿了一下唇我是想早些送还给殿下因为我眼瞧着就到了出阁的年纪指不定哪天皇后娘娘就把我赏赐给哪国质子我要是和亲离京就来不及还了……

太子皱眉道好端端的为何提起这话是母后说了什么吗

太子非后宫中人没有参加后宫女眷的中秋宴席自然是不知通明殿里世家女子为他争奇斗艳的盛况

嘉莹连说不是皇后娘娘贵人事忙如何能想得起我只是我自己担忧我与殿下恐怕是有缘无份

嘉莹说着说着眼泪已开始在眼中打转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太子心疼把嘉莹拥到怀中连连安慰哄道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除了你旁的人我都不要和亲这回事你完全不必担忧我如何舍得你

嘉莹听了便谢恩起身我替殿下把这玉佩带上吧

太子点点头

嘉莹慢慢靠近太子将这玉挂重新系在他的腰间垂带扣里

太子垂头看着嘉莹气息扑洒在她的颈间暧昧的情愫迅速升温

因着两人抱在一起距离太近太子忽然问到一股香气从嘉莹身上传来

妹妹近日熏的什么香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嘉莹低垂着头分外温婉是苏合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掏出一个香囊我替殿下也备了一个殿下倦乏的时候可以点上有醒脑清心的功效

太子伸手接过却是连香一并握住她的手指尖若有似无抚过

嘉莹害羞地低下头

香囊同香都是你自己制的太子收下香囊问道

嘉莹点头自己制的才算是自己的心意

太子拉过嘉莹的手心疼地抚摸香囊和熏香东宫都不缺以后不要再为我做这些了你的手是弹琴绘画的不是为我做这些杂活的

嘉莹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敢看他

眼见着风起太子便松了嘉莹的手如今风大了我送你回去罢

太子将嘉莹拥到怀中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得交叠在一起两人混似一体不可分割

而后太子便携着嘉莹往东宫去了

清平看完两人私会忽然间替通明殿中争奇斗艳的世家女儿们感到忧伤太子一心系在嘉莹身上就算她们嫁给太子有嘉莹在可会分到半点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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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生辰这日清平早早就离宫带上给临川特意挑的礼物

想到临川看见自己挑的白玉兰散花纱衣定会开心清平的心情也格外愉悦

刚下马车小宜就已经出来迎接清平

清平还以为是临川特意吩咐的

结果小宜开口说道县主我家长公主请县主前去一见

敏慈长公主要见我

小宜点头

敏慈长公主便是临川的母亲清平母亲在世时与敏慈长公主相交甚好清平当日及笄礼便是这位敏慈长公主主持的

清平跟着小宜来到了敏慈长公主的房内

屋内茶暖炉香

敏慈长公主端坐在暖炉旁着一水色云纹衫广袖长衣云髻一色千叶攒金盘螭首饰她端起贡窑冰纹白玉盏品了一口上好的太平猴魁

自镇北王妃去世敏慈长公主对清平的怜爱又深了几分时时事事照拂清平清平很感激

见到清平敏慈长公主放下手中的白玉盏召清平在身边坐下满面皆是慈爱的微笑平儿如今出落得如此美丽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罢

清平捧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蒸腾的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双眸她眼中开始湿润

想起旧人敏慈长公主心中亦是凄伤镇北王妃是她毕生知己她的离世让敏慈也一直不能释怀

敏慈拭干眼角的眼泪说道明明是找你来说正事我又提这些作甚么

我今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敏慈长公主慈爱地望着清平昨日皇后召我去宫中说起了给太子选妃的事平儿我看皇后那意思这太子妃之位应当是你的

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熏炉中袅袅升腾的沉香缭绕

清平抿了抿唇睫毛如蝶翅轻轻一挑殿下我并不愿意嫁给太子

敏慈长公主疑道为何从前谁人不知平儿你一门心思想嫁给太子

清平慢慢叹了一口气那是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

敏慈长公主笑容一闪论尊贵太子是上上人选论样貌举目当朝世家男子亦无人能及太子风采他于你是良配

清平定一定心还是坚持我并不喜欢太子

敏慈长公主的神情变得严肃平儿不喜欢的人可以慢慢变得喜欢

清平道如果我心中无人那么嫁给太子我亦无话可说可是我现在心中已经有了真心喜欢的男子了

那么那人是谁

屋内并未关窗窗外的风吹进屋子吹起清平的芽黄轻绡长裙可清平心中的闷风再大也吹不散她苦笑道那人那人那人······

是那戏子吧

清平下意识想否认即便敏慈长公主一向待她如亲女一般清平也不想让自己的心意被旁人知道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但敏慈长公主从小看着清平长大清平的心思哪里藏得住

清平心虚抵不过敏慈长公主锐利的眼神终是点点头或许于旁人而言嫁给太子是天大的荣耀可是在我心中琴瑟和鸣才是好姻缘父亲母亲夫妻情笃恩爱如斯我也希望和他们一样找到自己真正喜爱的人共度一生而不是做一对表面上的夫妻

敏慈长公主叹了口气平儿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皇家的婚事在意的是两情相悦吗你可知道为何皇后想要你嫁给太子

清平摇摇头

敏慈长公主接着说道因为皇后想要镇北军平儿你身后站的是整个镇北军如今镇北军名义上属于皇室实际上只听你武穆叔叔一人的话皇上下了三道圣旨传你武穆叔叔来京你武穆叔叔都以战事胶着拒不接旨只有娶了你镇北王之女镇北军才可能彻底归顺

武穆叔叔是父亲手下第一大将对父亲最是忠心不过父亲遇刺身亡武穆叔叔从外地一人一骑不眠不休赶来一身雪亮铁甲都来不及卸下就跪倒在父亲灵前

战场上厮杀无数的昂藏七尺男儿却哭肿了双眼连站都站不稳

清平急道那我可以去找武穆叔叔我可以劝武穆叔叔来长安

敏慈长公主蹙眉傻孩子武穆要是来了长安你以为他还回得去镇北军么他来了京城就意味着镇北军会被彻底分化归入到朝廷中如今镇北军是你最大的倚靠你将镇北军交给朝廷就再无依仗了日后你无依无靠岂不是任人拿捏

见清平神色坚毅敏慈长公主怕清平心慌则乱做出傻事劝道你莫要着急太子的婚事不是一时一会就能议定的且等我再去探探皇后的意思

她仔细盯着清平道可是就算不嫁给太子平儿你想想以你的身份县主之尊有可能嫁给一个戏子吗

清平自悔失言忙拉着长公主祈求眼中隐隐有泪珠浮动那还请殿下帮我探探皇后娘娘的口风我实在是不愿意嫁给太子

敏慈长公主叹了口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川儿等你许久你先去找她罢

清平拭掉眼角的泪点点头去了

公主府的园林布局巧妙很具江南特色既有檐牙刺天栋角连云也有暗中通明曲水回环

在青石板的路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便到了临川的院子

临川正在对镜梳妆见清平进来一脸愁容便扬手示意小宜下去

听说公主大人找你了

临川淘气从来不肯称呼长公主为母亲而是成天公主大人公主大人地叫

清平把方才长公主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临川

临川听完皱起了眉

那你怎么办

清平摇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不想嫁给太子

临川听罢也替清平感到忧伤可是如果皇后真的要你嫁给太子你又当如何呢

清平满面愁容叹了口气

临川安慰她说你要不要趁着今日出宫同梅郎商量一下两个人共同商量法子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瞎着急好

清平点点头其实她正有此意她问可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不在你会不会扫兴

临川听了爽朗地笑了生辰年年有这有什么更何况我现在也有了喜欢的人我懂你的感受

清平从未听临川提起过她有喜欢的人好奇问了句那人是谁

临川脸腾地一下红了

清平第一次见临川如此如此害羞又欢喜

临川却不肯说那人的名姓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喜欢他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同样喜欢我等我明确了他的心意再同你说

清平也不勉强给了临川重重一个拥抱

我们都一定要得偿所愿

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她应该嫁给太子只有临川懂她余生能得如此一知己足以

清平直奔梅臻卿的屋宅

长巷尽头有人家

马车远远停下清平将窗打开一线透过连绵的雨帘望着长街尽头的那扇朱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梅臻卿同她说起过自己的住宅清平曾经很多次从巷外经过也想过进来看一眼但每每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那时总想着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就在前日她还与臻卿哥哥一起湖上泛舟臻卿哥哥的笑容和温柔还清晰地印在脑中未曾淡去彼时以为那便是幸福的极致了

但谁能想到她曾经以为的地久天长原来如此危在旦夕

长街那头

脑海中描绘了千万遍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之内

梅臻卿一袭月白色长衫一柄竹节伞缓缓走来

臻卿哥哥她的臻卿哥哥

满腔的渴望生出冲动的双翼清平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正准备飞扑到梅臻卿怀里

却有人比她抢先一步

是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红衣

没有撑伞冒着纷纷的秋雨踩溅着满地的积水就那样一路冲到府门前

因为梅臻卿是背对着清平清平看不见他的表情

清平却看清了那女子是红袖

只见红袖扑将过去一把抱住他

雨水落下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气之中

清平手上的伞就那样啪地掉到了地上

风雨凄迷天地间一片清愁

清平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望着雨中的两人红袖似乎在同梅臻卿说些什么因为隔得远清平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臻卿哥哥啊……

他可知道皇后要她嫁给太子的消息他可知道她是多么不愿嫁给太子他可知道她现在有多害怕多难过

清平站在外地看着红袖抱着梅臻卿满心委屈嘴唇颤抖浑身气到发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连走上前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红袖松开梅臻卿的怀抱后看见了清平

梅臻卿顺着红袖的眼神转身也看见了清平

梅臻卿见清平没有撑伞很是着急立刻大跨步朝清平走过来

清平方才的委屈一下子爆发狠狠瞪了梅臻卿一眼不欲同他说话转身就要走

梅臻卿想拉清平清平却一把甩开梅臻卿的手

梅臻卿把伞撑到清平头顶清平也装作看不见故意走到雨下

梅臻卿跟过来她就走得更远

是红袖走上来冲清平行了个礼清平县主可否听红袖一言

情敌当前

清平当然是同意了

她倒要看看红袖想同她说些什么

三人一同进了梅臻卿的宅子

这是她第一次跨进梅臻卿的屋子才知道院子里的装潢同她先前在镇北王府的住所一模一样她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镇北王府

无论是院落的布置青石路的走向屋内的陈设统统都是她喜欢的风格甚至此时案上常备着的也是她最爱的芙蓉酥

几旁茶暖炉香

梅臻卿让清平换了身干燥的衣衫替清平擦干了头发

清平本来不想理梅臻卿但梅臻卿却难得如此坚决今日雨大你本就淋了雨再不好好将息受了寒只怕今晚又要辗转难眠了

清平没办法谁叫他说得对而且谁叫她喜欢他

只得乖乖换了衣服由着梅臻卿给她擦干头发梅臻卿还喂她喝了一大杯驱寒的姜茶

清平来到茶室时红袖已等她许久

清平神色也平静了很多不复之前雨中的愤怒

结果红袖一开口差点惊掉清平的下巴我后日便要嫁人了

县主莫介怀方才的事方才是我突然抱的梅郎红袖笑了一下眼里有惆怅遗恨和不甘是我一厢情愿

我跟梅郎多相配呀我也算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花旦而梅郎这长安城哪个女子不想多跟他说几句话哪怕是让他多看几眼也好可无论那些贵女们多喜欢他也只能在台下远远地看着他只有我可以与梅郎一起上台演折子戏能站在梅郎身边的从来只有我虽然我知道梅郎的心里一直没有我我本来想即便他心里没有我我长长久久地守着他终有一日他会回头看看我的吧

可是你出现了清平县主我从来没有羡慕过旁人可是我好羡慕你因为你我知道我这一生都等不到梅郎了

清平听着默默不语只是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红袖自嘲地笑了继续说道县主你永远不会知道为了学戏为了在长安城等你梅郎吃了多少苦请你不要辜负他

红袖说罢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环顾茶室似是在与过去那个单相思的自己做诀别而后毅然转身离开了茶室

只留清平一个人在茶室良久无言

许久之后梅臻卿见清平还未出来便来茶室寻她

梅臻卿一直注视着清平无限关爱仿佛是看不够的样子专注凝望着不肯移开目光温和得似能洇出水来里头有微漾的星芒璀璨流转他的声音像在唤永不可得的珍宝——平儿

清平心中激冷一疼臻卿哥哥……

话音未落想起方才红袖的话不知道臻卿哥在以往的日子里为了她受了多少苦心疼地直掉眼泪

任凭梅臻卿如何唤她她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

梅臻卿望着她时间长长最后轻叹一声走上前来为她拭泪

清平一动不动

白巾沾上眼泪很快漾开梅臻卿一点一点帮她把眼泪擦掉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是在拭擦一件稀世的瓷器

梅臻卿对她温柔地笑了怕清平着凉给她披上灰色大氅

清平揪紧大氅极力克制着心中心疼的情绪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告诉我臻卿哥哥你是否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

梅臻卿望着清平目光温和而纯白清明似霜雪是的我爱慕着县主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爱慕着县主

清平的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心里充斥着膨胀得快要裂开的喜悦扑进他怀中紧紧拥抱住他的脖子

秋日的月光清冷如洁白的霜照在梅臻卿俊俏的容颜光华宛转

臻卿哥哥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长安城好不好

梅臻卿紧紧将清平拥在怀里用力抱紧怀中的温热这是他毕生追求的温热他用力点点头天涯海角只要有你我都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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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茶案上新茶初沸

库木凝望着对面煮茶的清平不动

没想到她竟会主动约他来茶楼品茶

瑰丽的珊瑚树旁但见她明媚皓齿朱唇玉面娇憨可人

库木抿了口清平泡的茶他知道长安好茶道清平是长安贵女自然于这上头颇有些造诣

他品了一口顿觉唇颊生香不觉畅然一笑好手艺

清平矜持地点了头算是回应了库木的夸赞

小县主好久不见

清平静默了半刻才回应道库木王子近些日子可还安好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库木抬起眼睛顾盼几缕眸光氤氲出些许情意但情意倏忽而逝被他很快用倜傥的笑意掩去他的表情有些调侃又有些欢喜轻声道确切来说是一个月零三天整三十三日

清平一呆话语哽咽在咽喉之中她此番特地约库木来此为的乃是求他帮忙虽然她平素不喜与库木相交但她如今遇到的麻烦只有身为异族王子的库木可以帮忙

从得知皇后欲将她嫁给太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心要写信劝武穆叔叔来京可是武穆叔叔受了父亲临终之托要守护她所以顶着朝廷的压力也要守在镇北关不回长安而她只有劝武穆叔叔来京才能与镇北军解绑皇后才会打消将她嫁给太子的想法

可她现在人在宫中周围不知道有多少皇后和嘉莹的眼线所以她不会动用宫中的人去将她的亲笔信给到武穆叔叔也不能拜托临川临川行事素来大大咧咧无甚心计让她替自己传信恐怕信还没出长公主府大门敏慈长公主就会将信拦下来因此在最危急时便想起了库木

库木是北境鄯善国质子平日与鄯善国内定有自己机密的通信方式而武穆叔叔正在镇守北境只有通过库木清平的亲笔信才能到达武穆叔叔的手里且不被第三人查看信件内容

然而明明是来求库木帮忙送信的却因库木的这一句话而变了滋味

清平心中不是不清楚库木对她有好感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牵扯就再也断不干净

可旁人说的话武穆叔叔不会听也不会搭理只有她能劝动武穆叔叔所以她必须给武穆叔叔送这封信而信想要安全送达且不被第三人查看就必须由库木帮忙欠库木的恩情她之后一定会还

镇北军是她的倚靠是她在宫中安虞生活的保障她知道武穆叔叔在北境才能弹压朝廷回了长安极有可能会被架空权力做一个名不副实的大将军她知道劝武穆叔叔回长安对不起父亲的多年基业对不起武穆叔叔的忠肝义胆对不起长公主的苦口婆心她也知道

可是她还是要劝武穆叔叔回长安

因为她快要窒息了在这诺大的长安城这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她是任人宰割的金丝雀只有臻卿哥哥是她的情之所系心之所向

她想逃离这偌大的长安城跟臻卿哥哥一起逃走在这之前她就必须摆脱镇北军的守护哪怕这是她的立身之本

清平是怀璧立于闹市之人因为镇北军人人都想打她的主意因为镇北军站在她身后所以嘉莹处处看她不顺眼处处挤兑所以皇后心心念念想要把她嫁给太子只有与镇北军解绑她才有可能获得自由身

就在她内心愁肠百转之际库木用一记清朗的笑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抚了抚鬓角处的长发道这么多天以来我可是天天算着日日挂念心想着你到底有没有可能主动找我说话谁曾想今天我真的美梦成真了……

清平明知他在说谎还是忍不住被逗乐了王子说笑了

从前我日日往皇后宫中递拜帖日日往长公主府递拜帖想尽一切办法找了许多人帮忙也得不到小县主的回复库木轻叹道谁能想到今日竟会主动来找某

是我的错不该如此怠慢王子清平回道

库木轻轻叹了口气自嘲道我哪里是在怪你我又哪里会怪你

怕清平自责库木岔开了话题县主今日找我有何事肯定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吧是想找我借钱吗

清平摇摇头

库木疑惑除了借钱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县主你要是缺钱尽管开口旁人问我借钱我不干但你只要开口金山银山我都送给你

见清平没反应库木更疑惑了难不成县主还真是想找我叙旧

果然是库木不出几句话又不正经了清平生怕库木想东想西连忙出声阻止我是想求你帮我带一封信到镇北关

镇北关给谁

镇北军之首武穆大将军

库木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望向清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是因为皇后想把你嫁给太子吗

库木竟然也是知道这些事情的

清平抿嘴这长安城果然处处都是高人

库木很勉强才在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看来我猜对了为了那梅郎君你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他知道你的决定吗

清平摇头臻卿哥哥若是知道肯定会担忧我想自己把事情解决掉

库木被清平这句话牵扯出了许多情绪眸光闪烁眼神中略有苦涩为了掩饰那种情绪他将杯中上好碧螺春一饮而尽

我帮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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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清平妆饰完毕依照惯例先前往未央宫给皇后请安

她出发前还吃了几块御膳房做的芙蓉糕甜甜的味道盈满口腔想到库木会把她的亲笔信带给武穆叔叔她心里满是欢喜不紧不慢地乘着轻辇前往未央宫

未央宫位于禁宫东南位四周筑宫墙处于一个独立宫落群正中是皇后居住之地未央宫居中周围设有一系列辅助建筑清平就住在未央宫旁的漱玉楼再旁边就是嘉莹的清漪阁

殿内设有佛堂皇后每日晨晚理佛之时不由人打扰于是清平在前殿一直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嘉莹也来了未央宫给皇后请安

清平同嘉莹向来不对付因此两人也并不见礼

清平就当看不见嘉莹

无奈她当看不见挡不住别人走上前来讲话

嘉莹向清平走近压低了声音一双乌瞳深深浓不见底

我还没恭喜妹妹这太子妃之位绕来绕去还是妹妹的掌中之物

清平被如此半讽刺半夸赞心里却没有愤怒她在嘉莹手底下吃过很多次亏知道她主动找上来总是没有好事的话可不能乱说难不成这宫里的事情是姐姐说了算

嘉莹眼神闪过厌恶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吐出来字字带笑却如针刺耳叹道本来太子妃之位确实非妹妹不可可惜……

可惜什么

见她话里有话清平正欲追问却见皇后理佛完毕由宫女搀扶出来饮茶

清平只得作罢与嘉莹赶紧上前拜见

皇后今年四十有五但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今天着明黄色云纹盘花衫宽袖长襟上戴朝冠朝冠用薰貂上缀有红色帽纬顶部分三层叠三层金凤金凤之间各贯东珠一只帽纬上有金凤和宝珠冠后饰金翟一只翟尾垂五行珍珠共三百二十颗每行另饰青金石东珠等宝石末端还缀有珊瑚

皇后细长的凤眼打量着清平与嘉莹而后开口说道这些日子不知为何本宫这心里总是闷得慌

嘉莹建议道前些日子御花园里进了好些菊花娘娘不若去御花园散散心

皇后点了点头也好

于是嘉莹与清平一道扶皇后起身三人慢慢沿着侧堂向中殿而去

取道中华阁绕九曲回廊向中都园慢踱中都园是未央宫西侧的一个花园与中间前御花园相通

花径有人影闪现似是不料会有人行经此处正欲往假山后躲去

嘉莹却眼尖轻声惊讶太子殿下

声音极小却足够令皇后听到了

皇后显然没想到太子居然撑在花荫里头愣了一下身后的随从呼拉拉跪了一地根本不看抬眼看这宫闱秘事

太子在这里干什么

皇后哼了一声看太子衣衫半散面上分明是欢爱后的潮红与满足还有他身上沾的一片片花草叶和假山后那露出的半片衣衫这场景皇后霎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声音微厉眉尖紧蹙紧紧盯着太子太子慢慢向前踱了一步躬身道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也来赏花

皇后待宫人走尽迎着他向前一步太子不在东宫却跑来这里她的凤眼看了一眼假山本宫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居然敢在宫里做出这等不成体统之事

母后请息怒是儿臣扰了母后的清静儿臣向母后请罪太子挡在皇后身前阻止皇后再往假山前行

如此狐媚之人本宫断不能容皇后怒意滔天整个人气到微微颤抖现在这里没人让那小蹄子给本宫出来到未央宫再说

是儿臣之错请母后责罚儿臣太子满面羞愧低垂着眼眸说着

皇后抬头盯了太子半晌忽然低语你是太子一言一行天下人都盯着你应为天下之表率

她这话一出太子微颤了一下微哑了声音说儿臣知道

皇后叹了一声又瞄了一眼那假山见清平和嘉莹都在终是不愿意在这里令太子下不来台今日的事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本宫先要了他的脑袋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

清平紧跟着皇后离去心里却如擂鼓一般不能平静方才即便太子挡着她也瞧见了假山后露出的一角衣裙

只消一眼她便认出来了那是白玉兰散花纱衣

是她送临川的生辰贺礼

第二日清晨清平便匆匆出宫赶往长公主府

长公主素喜焚香

此时屋内光线晦暗青铜熏炉中焚着清新淡雅的苏合香淡白若无的烟袅袅被镂空雕花长窗外拂来的轻风吹散窗外是微蓝的天色并一树浓艳的花开

敏慈长公主脸色并不好瞪着仅着单衣跪在地上的临川一脸愠色

小宜带清平进屋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知道自己说不上话便退下了

敏慈长公主见清平进来脸色有所松动平儿来了又望着临川似笑非笑你怕是不知道你的好姐妹瞒着你做了什么丢脸的事

清平知道敏慈长公主对临川一向宠溺是实实在在当宝贝捧在手心的如今能让她如此大动肝火怕是与昨日御花园之事脱不了干系

清平忙开口替临川说话殿下消消气无论什么事都先让她起来吧如今天气这般凉临川别着凉了

敏慈长公主听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临川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又道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没脸替你说你自己跟平儿解释吧

说罢便摔门而出

清平赶紧想把跪着的临川扶起来

临川却挣脱清平的双臂坚持要跪在地上我有愧我对不住你

清平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我们之间何需说这些

临川却仍旧一脸愧色她不敢与清平对视你可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我有了喜欢的人

清平点点头记得的那人是谁

清平心里已然知道答案但她不想戳破

临川声音凄凉是太子清平我对不住你我心里的人是太子

清平昨日便猜到如今听临川承认心里并无波澜她拉起临川的手你也一直都知道我对太子无意你喜欢他亦不妨碍我所以毋需觉得对我有愧

清平把临川扶起坐到香案旁想了很久还是问道昨日御花园里是你吗

临川一听立刻红着脸看了清平一眼点头

清平又道昨日你不知皇后娘娘回了宫中发了好大的火千万莫让皇后娘娘晓得昨日的人是你

临川点头抿了抿嘴他说过会保护好我的我相信他

清平叹了口气斟酌了好久说道但是临川你从前一直不在长安你不晓得太子跟嘉莹……

还未等清平说完临川就急匆匆打断清平的话我知道我知道的可那已经是从前了是他说的现在他的心里只有我

临川抓住清平的手眼中有泛动的泪光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能够得梅郎如珍如宝的呵护与爱恋我每次看到梅郎看你的眼神那么炽热那么刻骨铭心也希望遇到这样一个人眼中只有我

临川眼中已是一片润泽其实我最开始喜欢他的时候根本不晓得他是太子当时是在行苑猎鹿我的马儿受了惊一路挣到悬崖边差点坠马的时候是他救了我他穿着一身绛紫色胡服我还以为是养马的倌人

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柔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特殊的女子临川满是娇羞回忆着与恋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行苑那几日他每日都陪我一道骑马我们去看晚霞看山涧与他在一起哪怕是什么都不做我都觉得欢喜你懂吗清平临川满是期盼地等着清平的回应

清平想起之前撞见嘉莹与太子恩爱的模样实在是信不过如此见异思迁的太子把临川交给太子她担心临川会受伤害

可是清平也知道临川有多么期待她的支持与认可

清平深深皱着眉僵硬地点点头我懂的跟臻卿哥哥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觉得弥足珍贵可是清平还是不放心告诫道即便太子对你有意嘉莹也不是好相与的我从前就没少在她手底下吃亏她那人心计颇深手段也十分了得又一心想嫁给太子你若将来嫁给太子必得日日与她相争这样的日子你确定愿意过吗

临川默了片刻目光坚定地开口说道能与他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赴得

清平知道一旦女子爱上一个男子是万万听不进旁人劝的她能做的或许只有站在背后尽最大的力量保护临川不受伤害

她紧紧握住临川的手无论你打算如何我都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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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午烈日当空

清平立于太常门旁最高的酒楼居高俯瞰可以清楚看见武穆叔叔带着镇北军入长安城的盛况

大将军武穆回长安的消息一出成百上千的百姓早早将入城官道围挤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都挤满了人莫说老百姓连太子都要出太常门来迎接

今日清平临川与库木一同来此清平是为了迎接武穆叔叔临川是为了来看太子库木则是为了看清平

能与清平多待一会儿的机会库木从来都不会放过

库木极是殷勤地端上一碟蝴蝶酥递给清平

清平礼貌地拿起两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临川

长公主殿下怎么肯放你出来不是关你禁闭吗

公主府今日夜宴公主大人且有得忙哪里顾得上关我临川嘻嘻一笑对了公主大人说了要叫上你一起

夜宴清平转眸一想殿下是要设宴给武穆叔叔接风吗

临川道正是

清平点点头我正愁没地方与武穆叔叔说话那等一下我便与你一道回公主府

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吹响城门徐徐开启自远而近传来的齐整震地之声拔山举鼎气吞山河每一下都巍巍撼动着整个长安城

镇北铁骑虽只百骑却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毕竟是血与火的战场中走出来的雄浑呼喊声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镇北军才有这样摧枯拉朽锐不可当的气势

镇北将士是北境之外沐血而归的勇士曾无数次用敌人的热血浸染自己的战袍而太子身侧的禁军不过是毫无威慑的花拳绣腿

镇北将士铁骑连甲胄上的风霜征尘都未洗去太子身侧的禁军看似衣着鲜亮但在真正刀山火海闯荡过的军人面前风光八面的禁军不过是表面光鲜的装饰物而已连禁军身侧仪仗的马匹都被镇北军浩浩荡荡的声势惊得站不住脚

镇北军人人皆是戎马倥偬威风凛凛的好儿郎

这是爹爹的镇北军啊这是爹爹一生的骄傲啊

清平抑制不住心中的骄傲眼里不由泛出润泽

她的心里满是骄傲可此时又浮起彷徨

爹爹一手撑起的镇北军爹爹倾尽毕生心血的镇北军爹爹最为骄傲的镇北军如今就被她亲手送了出去送亲笔信给武穆叔叔之前清平就面见过皇后希望以武穆叔叔回京换得她不嫁给太子皇后当即答应毕竟许清平太子妃之位也只是为了帮助太子得到镇北军而已如今清平亲手把镇北军送给了皇家这是父亲留给她的礼物只因为她希望用镇北军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镇北军中一人一马出列围观百姓们发出惊呼纷纷喝彩正是战功彪炳的武穆大将军身后百骑镇北将士依序而行步伐齐如一人每一下靴声都响彻太常门内外

自镇北王身故之外武穆便是最令长安百姓敬仰的大将军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金鼓三响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太子一身红色袍服从太常门内走出两列禁军甲胄鲜亮驻马立定面向太子行礼

见太子出来临川恨不得整个人都探出头去满脸都是热恋中小女儿的娇羞

镇北军容齐整威仪不凡库木蓦地开口露出罕有的正经神色一字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见库木一本正经的样子清平和临川都笑出了声

临川心直口快出口打趣难道长安城的财神爷还不算大丈夫吗

库木一脸肃然我虽读书不多也知道一身铜臭的是商人一身傲骨的是将士

城楼下身披战甲的武穆勒缰驻马右手抬起身后百骑立时原地驻步

武穆大将军下马站在太子五步之外因甲胄在身便行的军礼军礼是吉拜礼拱手微弯腰只拜一次可武穆却连低头的姿态也有着驰骋疆场的将士与生俱来的骄傲

朝服庄严的太子身姿修长金冠灿然然而即便太子站着武穆跪着却叫人不敢忽视武穆身上的光芒在身披铁甲的武穆面前太子看着如此孱弱如此弱不禁风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武穆的盔翎上熠熠生辉大气磅礴

太子展开黄绫宣读犒赏的御诏御诏令罢去武穆禁军职务升为侍卫亲军指挥司统领失去武穆的镇北军则分归长池朔方北庭河西四地方节度使管辖镇北军领兵权拆分为四以各地节度使掌握镇北军彻底实现了皇权对镇北军的掌控

从将军到侍卫亲军指挥司统领看似升迁实则武穆失掉了兵权亲军向来分别由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和侍卫步军都指挥司三司统辖武穆这亲军统领不过空有个统辖的虚名而已

太子宣诏毕武穆接过黄绫诏书声音雄浑吾皇万岁而后将诏书收起依礼除去了盔甲跟剑也除去了他身为一个将士的骄傲再不回头一步步走进幽深的太常门

人人都说今日的武穆将军如此威武却无人知晓今日的威武亦是武穆最后的荣光自从宫廷似海前途未卜

一个没了兵权的大将军如何称得上将军呢是清平替皇室剥夺了武穆叔叔所有的骄傲

清平心里满是歉疚她欠武穆叔叔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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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夜宴

临川和清平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宴席还未开始

俩人便亲亲热热地穿过长长的回廊待在临川屋子里头说私房话

为啥长公主殿下要宴请武穆叔叔呀以前从未听说过长公主与武穆叔叔有何交集呀清平有些疑惑

临川挠了挠头凑到清平耳边这个可是天大的秘密你千万别同旁人说哦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清平哼了一声戳了戳临川的脑袋好哇你竟然有秘密没有告诉我说罢作势就要来挠临川的痒痒

临川最怕这个捂着脑袋求饶姑奶奶我错了我主要是怕说了公主大人会不让我好过毕竟这可是公主大人的大秘密

清平起了兴趣什么秘密

临川缓缓说道公主大人与我爹爹感情十分不好你知道的吧

清平点头她的父母是长安城人人皆知的爱侣而长公主殿下与驸马则是人人皆知的怨偶临川出生后驸马随即便搬离公主府两人虽未写和离书但长期分居实则与和离无异

临川叹了口气公主大人原来想嫁的驸马就是武穆将军嫁给我爹爹只不过是因为她不能违抗皇命而已

清平震惊后又想起难怪当初长公主殿下说起武穆叔叔时表情如此动容

临川接着说道我三岁离长安就是跟着武穆将军一起去的北境如果不是有武穆将军在公主大人也不会放心我离京

原来如此清平缓缓叹了口气武穆叔叔与长公主竟然有这般渊缘

不一会儿小宜来报武穆与长公主在一众奴仆随侍下已然步入苑中

宴席随即开始

清平与临川俯身见礼

武穆已卸下甲胄穿着绛紫色常服敏慈长公主亦穿着绛紫色华服两人穿着同色站在一起竟让人觉得莫名般配

临川嘴快见到武穆甜甜地唤了声武穆叔叔

武穆慈爱地摸了摸临川的脑袋自北境一别真是许久未见临川丫头了这些日子可好

临川嘻嘻一笑多谢武穆叔叔关心川儿一切都好说着眼睛咕噜噜一转瞥了眼敏慈只是如果公主大人能不对我这般严厉那就更好了

长公主皱眉不像话扬起手作势要打临川

临川见状赶紧溜到武穆身后探头求救武穆叔叔帮帮我

长公主被气笑了好哇你现在可找着个好靠山

清平适时也上前朝长公主行礼敏慈长公主含笑颔首清平又接着向武穆行礼

武穆却立时抬起清平的手腕县主何需向我行礼说罢不等清平反应过来贵为将军之尊的武穆却俯身就要向清平行礼

清平如何承受得起赶紧就要扶起武穆却始终坚持行礼不是王爷当日从战场上将我救回来我已早不知成了何处的亡魂如若不是王爷赏识力排众议带我入镇北军我也终将碌碌无为前有救命之恩后有知遇之德武某的今天全赖王爷的恩德是故无论如何武某永远都只是镇北王府的家仆

清平本就对武穆叔叔心怀愧疚如今更是被武穆叔叔的一席话感动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敏慈长公主见状连忙打岔别说这些了宴席就要开始了我们先入席吧

清平忙用袖子掩了掩泪点点头

礼毕宴开丝竹声中彩衣舞姬鱼贯而出翩跹起舞

芳姿艳态妖且妍回眸转袖暗催弦

先是七盘舞舞者们在盘鼓上高纵轻蹑浮腾累跪踏舞出有节奏的音响或飞舞长袖或踩鼓下腰或按鼓倒立或单腿立鼓上或正从鼓上纵身跳下或身俯鼓面足皆触及鼓面拍击后又是长袖舞多是长袖细腰有的腰身蜷曲能使背后蜷成环状

一时间舞姿各异异彩缤纷煞是热闹看得人目不暇接

座中众人都望着庭院中央的歌舞赞叹称奇

却忽然听得怪异哨音响起

霎时间只见苑外东南方向飞快掠起一片灰影挟疾风而来竟是一群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赫然掠过园子向这里直冲过来

清平直觉不妙起身离座向后急退

可那些黑衣人身形快如鬼魅一探手扣住了清平的肩头五指紧锁深嵌入肉痛得清平筋骨欲折半身顿时软麻无力

武穆因是常服出席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兵器见清平被俘飞奔至她身侧赤膊上阵赶走了挟制住清平的刺客

却无奈刺客太多武穆再是英勇亦是双拳难敌四手

刚救下清平又听得长公主一声惊骇的尖叫声川儿

却见黑衣人亮出森然刀光冰冷刀锋抵上临川颈间谁敢近前我便杀了她

武穆高举双手示弱趁黑衣人不注意身形快如鬼魅以手为刃震断刺客手上的刀刃刺客痛哼吐血倒地

可刺客太多仅武穆一人哪里抵得住

黑衣人转而一抹刀光从背后扑向敏慈长公主变起仓促之间武穆不假思索合身扑向敏慈将敏慈护在怀中仰身急退

长公主死里逃生却怒道你疯了谁要你扑上来的

武穆正欲开口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身子立时软了下去

武穆怎么了长公主大惊

左手隐隐有一丝酸麻武穆竭力想抬起手来手臂却似有千斤重只见武穆后背赫然埋着一柄刀刃数道血痕裂开渗出血液殷红里带着一点惨碧……

饶是如此武穆仍是聚起最后一股气力一股凌厉的劲力随着广袖挥出……碎骨声痛哼声那黑衣人顿时口吐鲜血委顿倒地

随即用尽气力的武穆眼前一切都模糊变暗黑暗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受伤晕倒的武穆被众人扶进屋子

当日在楼阁之上远眺他凯旋英姿为他赫赫军威所慑甚至不敢抬目直视

如今的武穆却因为受伤身上威武气势全敛才让人意识到原来叱咤风云的将军也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长公主鬟髻散乱面色惨白华美衣服上也是血污斑斑却不让丫鬟为她更衣清洗只是紧紧抱着武穆眼圈通红说道武穆不怕阿慈在這里谁也不能害你

武穆颤颤抚上长公主的脸掌心冰凉阿慈……我的阿慈……

长公主的泪水险些涌出眼眶忙强笑道都为人父母的年纪了还说这些话羞不羞

清平不由侧过头隐忍心下凄楚

蓦然听得武穆问长公主阿慈当年我将你一人留在长安你恨不恨我

长公主怔怔回头望着她憔悴容颜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豆蔻年华的敏慈在镇北王府初见武穆便一见倾心她想嫁给武穆可是武穆却有自己的鸿鹄之志不愿成为驸马他有他的广阔天地他很爱敏慈可他更想追随镇北王于是亲手将敏慈推了出去

从前黯然独对风霜的时日里或许敏慈是怨过他的

但有多恨就有多爱

可在刀锋刺向她的那一瞬武穆不由自主挡在她身前没有半分迟疑敏慈再没有半分怨怼

她爱眼前这个男人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从未改变

长公主将武穆因打斗散乱的鬓发轻轻理好柔声道阿慈怎么会恨你

武穆脸上浮现苍白的笑容迷茫双眼又绽放出光采望着阿慈轻轻笑道最后一面能见到我的阿慈我很圆满

敏慈已经泣不成声你莫多说话留点子气力等御医来我等了这么这么多年才等到你回长安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没同你说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同你做

她却再也等不来武穆的回答

史载冬月二十风云突变镇北王心腹镇北军将领武穆归京当晚与敏慈长公主众人于长公主府翠英堂饮酒遇刺暴毙身亡

敏慈一直抱着武穆不肯撤手直到武穆身体逐渐发冷直至凉透

临川不忍上前劝道娘亲放手吧武穆叔叔已经去了

敏慈长公主已经哭干了泪一脸死寂地对临川说朝你爹爹叩三个头

爹爹临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亲你在说什么爹爹明明好端端……

我与他从未做过一日夫妻是皇家逼我嫁给他的川儿武穆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临川不敢相信这一切眼泪夺眶而出转身逃出大殿

清平赶紧追了上去

这一日清平没有回宫留在了公主府陪临川

一整夜临川手足冰凉不住颤抖

临川抓住清平的手不肯放开摇头道我没事陪着我就好

清平很难过却不知道能帮临川做些什么只能劝道悲伤的时候可以哭出来的

而临川始终没有哭出来只觉空茫无力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寒冷

临川一直都羡慕旁的孩子有父母爱护而她年幼就被送离母亲身边一个人学着长大一个人学着坚强可今日才知原来在北境处处护着她待她如珍如宝教她骑马射箭的武穆正是她的亲生父亲子欲孝而亲不在这是世间最大的悲哀

屋内灯光如昼外面鸦鸣声声催人心惊

怎么会怎么会我的爹爹怎么会是武穆叔叔……黑暗中临川茫然睁大眼睛紧握住清平的手

清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不断轻拍临川肩头给她抚慰

可临川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肩头让清平觉得更加忧伤

临川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清平却周身都是寒意也不敢闭眼怕一闭上眼就看见满身血污的武穆叔叔她的心里满是愧疚与痛苦

她是罪人她要做什么才能对得起武穆叔叔对得起长公主对得起临川

清平一直在公主府陪着临川

趁着临川熟睡清平见外日头正好便去院子里散散心武穆叔叔之死让清平一直透不过气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短暂地将自己从愧疚与悔恨中抽离

清平走到墙边时忽然听到一阵笛声传来笛声悠扬令人心动清平不由随着笛声朝墙外走去

笛声指引着清平来到长公主府外湖石堆叠的假山假山后露出一角衣衫是雅致的月白色

随着清平的接近着月白色长衫的人也移步出来在澹澹清风中横吹竹笛广袖飘飘一双俊俏双眼看向清平目光和着笛中旋律袅袅地拂过清平眼角眉梢

此人容貌极俊秀气质如深谷芝兰好似神仙中人

正是许久不见的梅臻卿

见到心心念念的清平梅臻卿满心满眼都是情意平儿

清平却不似从前一般飞奔向梅臻卿扑向他的怀中而是在原地踟蹰犹豫

梅臻卿略略靠近她清平反而略微后退

梅臻卿蹙眉轻声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平儿替我解惑

清平犹豫停止后退的脚步终于还是有了回应何事

为何自武穆将军身亡后平儿对我皆避而不见梅臻卿的这问题提得很直接

清平在临川府上时梅臻卿递过无数帖子想见她奴仆禀告了无数次清平皆置若罔闻

自武穆叔叔去世后清平满心歉疚这负罪感令她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心情对待臻卿哥哥清平这些日子不止一日在想如果当时不是她执意想跟臻卿哥哥在一起就不会催武穆叔叔回来如若武穆叔叔不回来他或许就不会死而待她如此之好的敏慈长公主与临川也就不必如此伤心欲绝

清平双目蒙上了一层泪光她还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还需要时间才能面对他于是一直保持着背对他的姿态以不令他发现她此时的动容

在沉默片刻后清平疾步欲走

梅臻卿却牢牢攥住她的手从身后紧紧抱住她我不能让你走平儿不要走总觉得今日若让你走了后果我会无法承受

梅臻卿将清平转过来瞧见她眼中已满是凄楚的泪满是心疼他用衣袖拭掉清平的眼泪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梅臻卿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马将清平半抱半扶带上马儿驭马向城外行去

眼前是一处月牙湖泊清泉自山涧流引至此湖水清澈见底因这湖温润湖畔依旧青草萋萋而周围又皆是耐冬长青之木树影深深令此地犹如仙境

梅臻卿将清平裹在自己的大氅下两人并肩面向着湖脚下因热气环绕而成烟云身周亦能感觉那冷与热的交织静静地看着这湖光山色只觉岁月静好尘世纷纷都与他们无关

清平从未听说长安城有如此景色忍不住抬头看着梅臻卿想问他是从何处知道的此地却因他月光之下的面容让她一时间有些痴愣月影婆娑将他的面容投下暗影与银白让他更显得清俊秀朗品貌无双

这样美好的人如何能叫人舍得不心动

月光之下湖心之中着青衫的少女与月白色的少年向对方侧首闭目轻轻浅浅地两唇相触手交互缱绻于彼此腰际

月渐渐而移两人却如胶似漆混似一体情到深处自然难舍难分

过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梅臻卿轻轻摸摸清平的头低声说道我们一起离开长安去江南看尽世间美景可好

清平再也顾不得其他扑到梅臻卿怀里含泪点头

说罢清平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兜里拿出一支翡翠龙凤钗这是爹爹与娘亲当年成亲的如今我把这钗给你

以此翡翠龙凤钗定情希望君心似我心从此执子之手永不别离

梅臻卿驭马将清平送回长公主府

与臻卿哥哥分别后清平的心里还是一片欣喜未来有臻卿哥哥相伴无论前路如何她都愿意走下去

却看到临川已经醒了怔怔地在房中坐着

清平见她神色不对遂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何事

一听这话临川的泪水立即如决堤之水涌了出来方才宫里来人了

清平心中已有不祥之感

果然临川继续哭诉原来这皇宫中根本没有瞒得住人的事

此话何解

原来皇后一直知道当日在御花园里的人是我她之前忍而不发不过是为了趁着近日太子离京好处置我

清平坐到她身侧连忙安慰她你莫着急皇后可说了要如何处置你

皇后要让我和亲嫁给库木要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清平听见惊异难言全没想到会是这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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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芳菲尽山上却正是好时节

阳光透过层层树林洒落金色光斑在库木脸上有些细碎光影跳跃在他眼底他那比中原人略浅一分的苍褐色瞳仁里尽是细小而灿烂的熠熠光芒

清平刚到山野就迎上这样一双灿然生辉的眼睛有些促狭有些深邃底下咄咄的却是直截了当的喜欢是库木对她毫不掩饰的爱意

临川被长公主拘在家中不得外出便拜托了清平来找库木希望库木这边也能一道想办法趁圣旨还未下来之前令皇后打消和亲的念头

库木虽为鄯善王子却全无皇家的庄重也不同于梅臻卿的秀仪文雅举手投足总透着些漫不经心妙在不见轻浮只让人觉得率性爽朗

山间景色正好林下树阴成片簇簇间点缀着片片花色尤其是山野间大片大片的紫色花卉像是紫色的云彩漫溢尘香满幽刹是好看

清平第一次见到紫色的花朵很是惊奇这是什么花可真是好看

库木看了一眼便欣然笑道小县主这是紫花苜蓿紫花苜蓿向来生于北方在鄯善尤其常见

原来如此这花确实在长安少见或许是鄯善水土更适宜此种花卉生长

其实紫花苜蓿在长安城也不少见只是县主对鄯善有偏见所以觉得鄯善的花都在长安活不下去而已

清平抬眸微怔听出他言下深意并不搭腔

库木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摘了一枚紫花苜蓿在鼻端一嗅很香

说着他将紫花苜蓿递到清平面前让她也闻闻看

清平一怔俯身靠近他的手未辨出花朵香气却闻到他指尖有男子独特的气息似香非香似暖非暖

我知道县主喜欢吃甜食库木微笑道恰巧近日我们鄯善贡了些甜品小县主不若尝尝

说罢他拍拍手

随侍便恭恭敬敬呈上来一碟甜品

我知道小县主爱食芙蓉糕今日不如尝一尝我们鄯善的羊羹未必不如芙蓉糕香甜

羊羹并非羊肉所制乃是一种净素的食品系用小豆做成细馅加糖精制成凝结成块切作长物

清平拿起一块羊羹软糯可口香甜回味确实美味异常

见清平神情库木又紧接着说道除了羊羹鄯善还有很多甜品县主必定会喜欢

清平一时触动心弦将话转开今日谢谢王子的甜品可惜我吃惯了芙蓉糕旁的或许很好终究不属于我

见她恢复了淡漠神气库木也敛去倜傥笑容不再多言伴她徐行一同欣赏这山间景色

忽而库木缓缓开口县主找我是为了临川吧

清平看着他说道是的我今日来找你的确是为了临川

库木自我调侃果然啊我的小县主从来是有事才会找我为何不直接说出想说的话

清平不直接回答反问你可愿意娶临川

库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个何需再问我一直以来想娶的只有你而已

清平侧眸你可有法子打消皇后娘娘欲将临川嫁给你的念头

库木目光幽深法子是有这世间没有金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和亲是一国大事不止皇后一人说了算还需朝臣商议因此只需要使些银钱事情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清平心下怅惘越来越浓了若想成事那恐怕不是一些银钱而是一大笔了

库木笑了不以为然那又何妨钱财只是身外之物更何况我是财神爷多的是钱

清平望着库木小心翼翼开口那你愿不愿意帮忙

帮忙当然可以可是小县主我是商人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所以

临川要是不嫁给我那是不是应该赔我一个新娘

清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躲

库木却不让清平逃避轻轻抓住她的手腕直直凝视她眼神里是势在必得你若愿意嫁给我我自然会帮忙使临川不嫁给我

你知道我心中只有臻卿哥哥

没关系你心中无我也没关系可以陪在你身边我就知足了更何况未来的日子那么长我有自信你会放下其他人的

我不会清平立即否认今生今世我只愿跟臻卿哥哥在一起

库木眼神里全是落寞他笑了那还有何可说不能娶你旁的人如何都与我无关

知道库木是不愿意帮忙了静了片刻清平便返回宫中

谁知还未入宫便在太常门被小宜拦下了

小宜神色惊惶脸上还挂着泪瞧见清平仿佛看见了救星县主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怎么了

小姐同长公主大吵一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长公主今晨被皇后召进宫了现在还未回府现在府里没人劝得动小姐小姐现在已经好几日不食饭了我担心她的身子

清平顾不得其他跟着小宜火速赶回长公主府

只见临川躺在床上无言流泪漠然看着帐顶心如死灰

清平到床前去看她把小宜备好的膳食递到她床头事已至此了日子总要过的还是吃点东西吧

临川还是不言语

清平叹了口气你这样子熬坏的只是自己的身子何必呢

如若易地而处今天被告知和亲的是你你不会坚持吗你可舍得你的臻卿哥哥

清平无话可驳她舍不得

方才正是因为她舍不得所以拒绝了库木的提议

临川已经气若游丝话里却尤是坚韧更何况就算没有太子我也不愿意和亲我在北境那几年从未真正快乐只觉得自己是无根之萍因为我知道长安才是我的家我实在是不愿意离开长安

临川眼底都是泪直直盯着清平像在竭尽全力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帮帮我清平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我不想和亲我宁肯死也不愿离开长安

清平没有答应她而是转身出了临川的屋子

她怕再多看一眼临川祈求的眼神自己会更加不忍心

清平想起长公主进宫前同自己讲的一番话那时已出了武穆叔叔的丧期敏慈长公主却仍旧是一身缟素形容惨淡

清平知道和亲一事上敏慈与临川意见相左清平知道临川的心意所以想替临川争取

可敏慈根本不让她的话说出口平儿我知道你同临川感情深厚但是和亲这事你毋需再言

可是临川喜欢太子这样对临川会不会太残忍

残忍什么叫残忍我晓得对你们年轻女孩子而言心爱的人顶顶重要可这执念的苦我已经吃过了我不想我的女儿再经历一遭

清平眼睛湿润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劝武穆叔叔回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敏慈安慰道傻孩子你毋需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武穆回来是早晚的事皇室一直对镇北军放心不下是势必会收权的只是早晚而已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你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已不要太自责

清平流泪可令临川远嫁鄯善我实在不忍心

川儿的性格原本就不适合入宫尤其还是太子东宫可是会吃人的地方现在武穆没了我又原本就是个没实权的公主空有个头衔哪里护得住她何况库木那孩子我很喜欢把川儿交给他我放心

长公主说的道理清平都晓得可是怕就怕临川的性子偏偏是个宁死不屈的

谁曾想怕什么来什么

就一会出神的功夫清平就听见小宜一声尖叫小姐

清平大惊忙奔入室内查看床上的人影淡得如一缕烟浓烈的血色却从手腕蜿蜒而出渐渐染红了洁白的广袖和床榻的月白皱纱

屋里的人乱作一团清平和小宜看见这光景又惊又惧哭得声声悲怆

清平先反应过来喝令惊天动地快去传医者快去

医者来的很及时医官们会诊开药方里间商量外间已经架起炉子

小宜去守着煎药清平则寸步不离地看着临川

见那细长的眉峰紧紧蹙着她一定很难受只是说不出来罢了

小宜端着药进来在一旁抽泣不止

还是清平先冷静下来压声道别哭了快去换些干净的衣裳和枕褥再拿热毛巾来现在哪是你哭的时候

小宜被她一通训斥才回过神来忙带着一干婢女下去准备了

清平卷着袖子给临川擦手腕时候长了血有些凝结了她擦着擦着自己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眼前的临川哪里还有从前的爽朗热烈现在分明已是生无可恋清平怕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她和小宜一个不注意恐怕临川就会出事

清平想自己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她提起精神来

她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语临川咱们养好身子我已经同库木商量好了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临川果真有了点动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她断断续续问果真……有办法可是皇后那边……我母亲那边……

清平牢牢握住临川的手你放心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帮你

临川重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有了求生的意愿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吃了药睡了过去

清平却彻夜未眠

想了很久她终于传来自己的丫鬟让丫鬟给库木带句话

告诉库木我答应他的条件

原来从她执意劝武穆叔叔回长安起人生已经朝着她不想去的方向越走越远从前种种不可追而她的后半生都要用来弥补自己亲手铸下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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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

金吾弛禁通宵达旦正是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

长安的街市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片狂欢繁华景象

戏园里格外热闹只因全长安女子心尖尖上的梅郎君要表演上元乐为其伴舞的则是红袖嫁人后最火的倡优杜秋娘

杜秋娘与梅臻卿先后上场然后各自归位

梅臻卿一手持笛微笑着立于堂中一串犹如昆山玉碎清泉流水的乐音随即流淌出上元乐这支教坊中演奏过无数次的曲子此时经长笛演绎听来格外清婉出尘时而好似和风细雨仿佛芙蓉泣露香兰迎风时而宛如凤凰鸣叫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听者皆屏息静听只觉这笛声乃云外天声升到那有着星辰与皎月的深空里和着云丝曼妙轻舞这天上人间的喧哗化作一片绚烂织锦

杜秋娘则和着笛声起舞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折扇如妙笔如丝弦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随着笛声转急杜秋娘索性弃了彩扇以右足为轴

一时间掌声四起惊赞之声不绝于耳

不仅演出动人表演的这两人也极其般配梅臻卿风仪自不必多言那杜秋娘是继红袖之后这长安城最火的花旦现下也只十六七光景仪态万千皓如霜雪演出间几番偷眼看梅臻卿绯色从未离开脸庞满脸爱慕与欢喜

谁人看了不称赞一声登对

清平躲在珠帘之后偷偷看着台上的这一对才子佳人

她以为自己会吃醋她没有相反她觉得真好

真好台上的梅臻卿与杜秋娘如此般配

真好哪怕不是她台下那么多的妙龄女子哪个不是心中眼中满满的梅臻卿

真好没有她也会有其他人替她爱着守着护着她的臻卿哥哥

真好

就这样反复说服自己清平放下了最后的念想看了戏台之上的梅臻卿最后一眼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絮语勿以为念善自珍重

随即从人山人海的女孩子中走出亦是从梅臻卿的世界退出

戏台之下人头攒动人人都争着看台上两人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悄然离去的落寞背影

从戏园里走出这短短一截距离清平步履沉重好似走了一生从前与臻卿哥哥的时光浮光掠影在她眼前滑过从前那些最美好的日子足够她回味一生

原来人不是慢慢老的而是在某一刻就瞬间老去

库木已在戏园外等她许久

见她这么快就出来很是惊讶我还以为要等到夜深你才会出来怎么不好好道别一下吗

清平摇摇头硬生生将眼中的热泪憋回去我怕再多看他一眼我更舍不得离开只要他好好的我不在他身边也没有关系

库木叹了口气自嘲道虽然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可是我还是要说能等到你我如此幸运

清平忽略他后半句表白的话语说道你没有棒打鸳鸯我是自愿的你能帮忙我很感激至少我们几个人临川是开心的临川有了好结局也算略偿还了一点我欠武穆叔叔的恩情

不止临川我也开心真的我这一生从未有此刻这般开心清平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早点遇见你如果能在梅臻卿之前我会比他对你更好说着他便要把清平拥到怀中不过没关系未来的日子我会倾尽毕生之力好好护你

清平下意识躲开了库木的怀抱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库木的双手僵在半空中

清平抿了抿嘴神色尴尬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现在心中实在是装不下第二个人

库木笑了笑装作不在意眼神中却有难掩的失落慢慢来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清平问库木临川和亲之事你可处理好了

库木点点头放心吧明日早朝便会有朝臣请旨将你和亲出降于我镇北王在北境威望赫赫人人仰慕你又是镇北王之女嫁你更能显示朝廷对鄯善的重视更有利于朝廷联合鄯善抵抗北狄你们的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清平点点头那就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戏园千灯照碧云戏院旗幡高起翻飞里头时不时传来女孩子的尖叫欢呼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只要臻卿哥哥安好不在一起那又如何

可是她明明说服了自己为什么胸口还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往里刮为什么明明什么道理都想通了可心还是会止不住痛

库木装作看不见她眼中的哀恸与悲伤相信我小县主鄯善风景很美那里的人都很好你会喜欢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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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木动作很快

次日早朝皇后便让丫鬟来传清平到未央宫告知了她将和亲鄯善的事

近来北狄动作频频北境战事胶着与鄯善和亲显得越发重要因此皇后对清平格外客气还许诺清平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愿意和亲一律都应允

清平规矩点头回娘娘臣女愿意和亲鄯善为国解忧但臣女一人远嫁终是太过寂寥是故想向皇后娘娘求一个人同行

那有何难所求是谁

乃是嘉莹县主清平回道我与嘉莹姐姐自幼一同长大若能得嘉莹姐姐陪着我便能心甘情愿嫁去鄯善了

临川的心计是万万斗不过嘉莹的上次御花园之事清平想起嘉莹当日言行应是早知临川与太子之事分明是故意引了她们去御花园的只可惜皇后为着太子的名声当时并未立即发难但此后皇后想令临川和亲只怕十之八九也与嘉莹脱不了干系

留着嘉莹临川恐怕很难得偿所愿她害得了临川一次就会害临川第二次既然要走清平就决心帮临川把心思不轨的人清除干净

皇后有些迟疑嘉莹虽然父母双亡无甚权势可好歹有个县主的名头让她跟着清平去鄯善只能是使她媵嫁可她与清平同为县主令她媵嫁确是有些太委屈她了可转念一想在北狄来犯的当下与鄯善联姻亦是必须为之此番鄯善指明了要的是清平若是清平心有不甘怕容易坏事要是和亲出了一点半点岔子那到时候终究是皇室不好做

嘉莹虽养在她身边可到底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权衡利弊之后皇后毫不犹豫地说本宫答应你

天家如此薄幸人人都是可怜人

和亲的旨意很快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酌镇北王之女德贤聪淑恭言慎行封为衡阳公主配于鄯善王长子库木望琴瑟和鸣永以为好

短短的一道旨意为清平后半生盖棺定论

窗棂积了厚厚一层柳絮恍惚间看着以为是春雪轻轻一吹柳絮纷纷扬扬随风又飘开去了

清平已经好久没有出宫了甚至没有走出过她的漱玉楼半步

因为无欲无求所以画地为牢

她平静地食饭平静地入寝平静地过着每一天

平静地等待和亲那日的到来

日头渐高清平抬臂遮住眉眼遮住刺目的阳光却遮不住窗外时不时传来嘉莹的哭闹声

没错嘉莹那个以往最是温柔贤淑的嘉莹

自从知道成为陪嫁媵妻的事实心心念念想嫁给太子的事情落了空嘉莹便疯了她再也装不出往日气定神闲的模样整日咒骂清平

婊子贱人全是市井中人最不堪入耳的粗鄙话语却接二连三从嘉莹口中蹦出来

她骂她的清平心似古井毫无波澜

嘉莹有时是骂清平骂着骂着骂累了又转而骂太子

嘉莹知道自己要媵嫁鄯善后当日便跑去东宫找太子却连东宫半步都未踏入太子也再未踏足嘉莹的清漪阁兴许从前太子喜欢过她但现在太子喜欢的是临川曾经的喜欢或许是真的可那也只是一时的喜欢

最是薄情帝王家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嘉莹嘴中犹是谩骂的话语声声尖厉像是幽魂野鬼原来我从头到尾只是被你利用的工具太子你好狠的心我若下地狱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在窗棂边立久了有些晕眩清平把窗在关上将嘉莹的凄声尖厉关在窗外她转身回到殿内舒袖在榻上躺下

迷蒙间做了个梦自己在光影错落的长廊上飞快奔跑前面似乎有人在等她她跑得气喘吁吁渐渐近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就在眼前那人穿月白色常服领口端正衬着白紗中单正是梅臻卿

清平欣喜唤他的名字梅臻卿却恍若未闻不回头一直朝前走直到消失在一片朦朦的光芒之中

从梦中醒转过来却见到临川正坐在她床头

你怎么来了

临川见她醒转过来急忙擦掉眼角的眼泪不让清平看出分毫

没事就是许久未见你今儿特意进宫来瞧瞧你

清平拉过临川的手总觉得你心里有事你若心中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临川勉力一笑我能有什么事你事事都为我打算好了清平我何德何能令你为我牺牲这么多

我欠你那么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临川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你就是这样是个傻子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清平替临川拭掉眼泪转身拿来大氅为临川披上今日好冷你为何穿这样少怎么也不知道为自己多添件衣裳

临川握住大氅而后却苦笑

她忽然问起毫不相关的话像是呓语清平你说杀死我爹爹的人可不可恨该不该死

听到提起武穆叔叔清平心中一股酸涩只道临川说的是那些蒙面黑衣人红了眼眶该死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下地狱

临川凄凉一笑垂眸颔首不再接话

坐了一会儿临川便说有事要离开了

经过清漪阁时仍能听到嘉莹坚持不懈的声声咒骂太子你好狠的心

临川的脚步顿住了转而往清漪阁中走去

清平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嘉莹独自蜷缩在清漪阁衣衫凌乱容颜也甚为邋遢

见到清平嘉莹冷笑见到临川嘉莹眼中却是眦裂的不甘与恨意

临川问她那封信上说的事是真的

话里没有质问是陈述语气

嘉莹仰头冷笑你来问我不过是想听我说个不字可惜啊可惜何苦自欺欺人

临川闭眼深深呼吸用力压抑心底的情绪而后转身离开

嘉莹的惨笑却萦绕不去我们都一样我们都一样的你跟我一样是个蠢货

一路拂花分柳步摇上垂下的璎珞玎玲作响清平将临川送出宫临川却始终沉默不语

她给你写过信吗那是何意

临川回道没事你莫瞎想不过是她不甘心说了些假话来气我

清平听罢开解她她现在疯疯癫癫的说什么你都毋需放在心上

临川不再言语若有所思

行至宫门口临川突然问道清平你可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一个愿望

清平嗯了一声记得的现在依然有效你可是想要什么

临川紧握住清平的双手我知道你心里总觉得对我不住但从前种种你都莫再放在心上你已经偿还了清平你是我最好的姐妹生生世世都是如此

我的愿望是从今以后你只为你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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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中天色最浓黑的时辰莫过四更天

流星划破东方天幕坠落在瀚海之中星陨天变叫人觉得莫名不安

更敲四遍清平却一直无法入睡

她的直觉没错

蛟绡明珠软罗帐外有宫女脚步匆匆急忙来报

县主出大事了

何事惊惶

太子薨了

听闻太子噩耗清平就愣了一下心里并无太多起伏

可侍女后半句话却让清平心痛不已如坠冰窖

太子与长公主之女一同行苑驭马围猎马儿行至崖顶突然发癫脱缰朝崖下奔去侍卫赶到时在崖底找到二人尸首

清平怎么也想不到与临川那日一见竟成诀别

清平到长公主府时正值大殓

房中陈列着所有的殓衣和供奉的各种馔食俟棺内铺席置衾完毕奉尸入棺

盖棺之后阴阳两隔

敏慈长公主一身缟素静静地坐在棺木一旁的蒲团上双目无神眼中无泪只是木木地往火舌中送着纸钱有时被火舌烧到指尖也毫无反应

清平看着心疼轻轻上前坐在长公主身旁陪着她一起烧纸

长公主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身旁坐了个清平她勉力抬起头虚弱地望了清平一眼平儿你来送川儿了

清平忍住心酸嗯了一声

当初武穆死的时候我恨不得随他而去但我舍不得留川儿一个人在这长安城受苦我以前总是担心川儿性子执拗又甚少心眼将来我老去没有人护她怎么办现在她先行一步也好我总归是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清平心里满是心疼轻轻将长公主揽在怀中临川走了我就是您的女儿

长公主虚弱地笑了傻孩子你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女儿吗你已经许给库木了难道还要为我这个老婆子留在这吃人的长安城吗你且安心去鄯善你值得更轻松的人生且我已经为自己谋得一个好去处了你无需担忧我

去处哪里

京郊白马寺这红尘我已了无牵挂只愿削发剃度度过残生

可长公主的一生还這样漫长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此后余生长伴青灯古佛该是幸或不幸

祭奠完临川小宜送清平出公主府鸾车将启驾时她突然扑至帘外含泪道县主连你也劝不回公主吗她……真要削发出家

清平怔了片刻哑声道或许这也并非坏事佛祖跟前总归能得到一处清净

小宜颓然垂手再无言以对

清平望着她勉强劝道我会再劝劝长公主的或许她会改变心意也未可知

不会的长公主早几日就已收拾妥当行李只等送走小姐长公主就要入白马寺落发为尼小宜黯然摇头

那你呢清平心下万般苦涩可是要跟着长公主去白马寺

小宜想了想眼中通红我想跟着县主您进宫奴婢觉得自己应该进宫去见一个人我家小姐为何而死我想知道真相

清平紧紧皱眉真相此为何意临川之死不是说是马匹发狂造成的意外吗但她与太子共骑马匹太子也已身灭总不能是太子害了她

小宜摇摇头向清平靠近附在她耳边小声言语行苑是我家小姐主动约的太子我想小姐约太子去他们初见的行苑应该是很早就有必死的决心了但是我疑惑的是小姐之前好端端的满怀期许等着嫁给太子都已经为自己绣好了嫁衣却在收到一封信之后性情大变憎恶太子入骨

那封信你可看过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小宜摇头不曾看过只记得小姐看完就形容枯槁泪流不止

清平心惊肉跳所以临川是收到一封信后才约着太子去了行苑而后他们两人皆身亡那岂不是

小宜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点点头哽咽着继续说道小姐性情刚烈爱便轰轰烈烈地爱恨便轰轰烈烈地恨去行苑前小姐还特意去了武穆将军的坟前一个人枯坐了一整晚从坟前回来后她便约了太子去行苑行苑之死应是小姐自己一心寻死无疑但小姐为何寻死为何要拼了命也要与太子同归于尽我想查明原因

清平心里一下子涌入了太多思绪纷纷扰扰让她摸不清只觉心底一片苍凉

你要去宫中寻的那人可是嘉莹

小宜点头

你现在便与我一同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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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莹因为发疯已被迁出清漪阁关进了掖庭

太子薨毙当晚她穿着中衣跑到高楼上跳了一夜的舞又叫又跳状若癫狂

人人都说她得了失心疯

寒鸦阵阵天将黄昏漆黑的老树残枝干枯遒劲扭曲成一个荒凉的姿势远远有祭奠太子的佛经声声一道残阳如血

清平寻到了掖庭月光与春色从来不曾眷顾的掖庭

嘉莹被关在掖庭最深处鬟髻散乱面色惨白只是蜷缩在床头口中喃喃自语

见到清平嘉莹陡然放声大笑复又大哭抓住清平不肯放开目中满是绝望凄厉指甲几乎掐入清平手臂状若癫狂求求你杀死我求求你杀死我

清平平静审视着她冷笑阴冷潮湿的掖庭里每说一句话皆会伴随温热的白气涌出我为何要让你如愿就让你在这冷宫中受尽欺凌岂不是更能解恨

你若帮我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清平想了半刻点头

一旁的小宜适时走上前将一个青花釉瓶递给清平县主这里头有小姐当初为她和太子准备的两枚噬心丸小姐最后弃了这两枚药未用这药可溶于水无色无味服下不会速死但两个时辰后心脉会尽断扁鹊在世也不能为力

清平点头接过药瓶倒出一枚丹药将剩下的一丸毒药装回青花釉瓶收进袖中

清平将一枚药丸递给嘉莹你服下这噬心丸两个时辰后便会心脉尽断而亡

嘉莹膝行上前毫不犹豫直接吞下后颓然倒在了一堆干草上

她轻轻笑了掖庭冷说话时有温热的白气从口角溢出衬得她的脸不真实得明媚和酸楚太子死了我本来以为我会很开心可其实他不要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想活了

噬心丸并不会使人痛苦而是在人毫无察觉的时候噬化其心脉使其再无生还可能

似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嘉莹开始变得絮絮叨叨她看着清平噗嗤笑了十分感慨从前宫中人人捧我现在见我失势人人避我如蛇蝎没想到最后来见我的竟然是你

你不想知道为何我是孤女无依无靠人人却都敬我吗

清平冷冷回答你的事我不感兴趣我来是想问临川的事你到底跟临川说了什么

嘉莹冷哼我不过说了实话告诉她武穆是太子下令杀的而已

清平又气又恨心痛难耐太子为何要杀他武穆忠于皇室绝无二心更何况连军权都已上缴为何要杀他

就凭他屡屡抗旨不回长安这一条就够他掉十次脑袋了更何况武穆死了镇北军群龙无首才叫真正收服武穆不死镇北军就不会降说着嘉莹看向清平脸上笑容越发凄厉这道理你不懂你父亲镇北王不就是先例吗

清平气极一把推倒她你胡说什么我父亲一心为国忠心耿耿谁会杀他

杀死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需要理由吗历史上死的忠臣还少吗嘉莹冷笑更何况皇后早就存了杀镇北王的心

皇后清平扑上去紧紧扼住她的手腕厉声问道怎么可能

嘉莹拼命挥开清平的手清平却愈握愈紧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印出几道浅紫的痕迹她死命推开清平见推不开反倒不再挣扎冷冷笑了两声大口呼吸着道事到如今我还有骗人的必要吗皇后为了太子顺利登基何事做不出更何况行宫围猎那场刺杀后你以为皇后还沉得住气

当年行宫刺杀分明你是主谋与我父亲何干清平却一下子反应过来难怪那次刺杀独独就我跟太子在你好狠的算计好狠的离间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更何况就算我不筹谋那场刺杀你以为皇后就真的信任镇北王吗她生性多疑谁都不信本就忌惮镇北王势力一次刺杀足以让她对你父亲起了杀意更何况杀了你父亲再谋划着把你嫁给太子镇北军到手又有了贤名何乐而不为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从前人生种种际遇连成线抽丝剥茧原来不过是皇后想替太子彻底收服镇北军因而杀死了她的父亲再假意将失去双亲的孤女清平接进宫并许诺太子妃之位一切种种都不过是为了镇北军

孤女清平自然是比大权在握的镇北王更好控制

话本中如此老套的情节竟然落到她的头上成为她不可承受之重

我原本好嫉妒你你是皇后最属意的太子妃是镇北王最疼爱的女儿而我不过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可后来想想你跟我根本没区别你比我还可怜因为你的命运自始至终都被杀父仇人摆布嘉莹满是嘲讽可我又好到哪里去呢我原本总觉得只要太子喜欢我再恶毒的事我也可以做再辛苦我都可以等只要他心中有我我就无怨无悔可自从临川出现他就变了心从前那些死生契阔的承诺他竟只是逢场作戏我的一片真心捧给他他弃如敝履我不过是他用来杀人的刀

最爱最恨都是一人是缘分也是劫数

似是不甘此生遭遇嘉莹的衣襟已皆是泪水过得片刻她没有再哭脸颊泪水干涸

忽然听见有吱吱的声音经久霉潮的墙粉簌簌地往下掉一只灰色肥硕的老鼠瞪着眼睛飞快地从嘉莹的身体上跑了过去

嘉莹也毫无反应她不再看清平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角落等待死亡的来临

空气冰冷清平鼻端有生冷的疼痛感觉手脚俱是凉的

她只觉得害怕心里发酸转身离去

清平心事重重不防脚下一滑就要摔倒

小宜赶紧扶住满是担忧小心翼翼询问县主你还好吗

我没事清平勉强平静了神色强撑着身子站稳小宜我们回漱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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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漱玉楼不觉已是斜阳西沉入暮时分

清平将小宜和其他侍女都遣出只留自己一个人待在房屋内

嘉莹的话对她冲击太大她需要好好静一静

小宜三步一回头很是担忧但还是在清平的坚持下下去了

于是偌大的漱玉楼就剩下了清平一人

空荡荡的漱玉楼正如清平空空荡荡的心她说不出是荒凉还是冷寂捂着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动的痕迹

没有父母没有临川没有臻卿哥哥只有清平孑然一人

这样漫长的夜如此令人忧伤

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轻叩门扉立在檐下朝她微笑

是库木

你来做甚么

我今日特意求了旨意是来同你商量和亲的事宜的

清平垂头回道我其实怎样都可以不用同我商量

那就不商量了库木又说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清平不解地瞧他一眼却见他左右张望悄悄从身后拿出一壶酒

一股浓冽的酒香弥散开来

清平一怔你拿酒来作甚

小声些可别叫人听到库木慌忙扭头看门外悄悄掩了嘴道这是鄯善新贡的葡萄酒酿我特意留了一壶拿来给你尝尝

可我不会喝酒况且在宫中若是醉了成何体统

管他什么规矩体统呢咱们悄悄地喝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发现

清平本来还在踟蹰可此时闻到酒香浓冽满心惆怅也暂且抛到一边

听说酒能解千愁也好

喝酒就需有个喝酒的样子清平与库木一起动手将案几移到庭前花荫下

月下对饮极为惬意

清平心中有事接连几杯酒下肚抬头看到月色朦胧

一样的良夜深宵一样的月色曾经却是谁与她相伴

清平酒至微醺渐渐脸热话多起来

你为何偏偏今日来清平已有三分酒意撑了额头蹙眉问道

你今日不是去了掖庭吗心情定会不好库木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我担心你

清平脸色酡红库木王子真是手眼通天这世上可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这次又是用钱买通了谁

掖庭负责洒扫的老宫人曾多次受我资助库木回答不过你放心我晓得嘉莹那番话干系重大因此除了我再无其他人知晓

想起了嘉莹说的那一番话清平心中悲愤爹爹戎马一生忠诚无二却被欺至此这世间可有公道可言

你预备怎么做皇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知道很难清平伏在案上语声含糊但爹爹的仇我一定要报

正待再问她却见她已呼呼睡了过去

库木笑着摇头

却见清平容颜清秀一如初见的美丽

月色皎皎薰风拂衣一袭胡服的疏朗少年俯首轻轻吻了女孩的唇

蜻蜓点水般的吻足以告慰余生

睡梦中的女孩却发出声声呓语臻卿哥哥臻卿哥哥臻卿哥哥……

一声声似锐石砸在库木的心上

玲珑骰子安红豆这入骨相思

终归不是属于他的相思

库木叹了口气将她抱到室内床榻为她轻轻盖上云被

而后拎了半壶残酒起身摇摇走出漱玉楼走过花影绰约处转过重重的帘门踏过一条青绿的山石小径

四下一时寂静库木仰头喝了口壶中残酒那天上的月亮在酒香四溢中皎皎的月亮也显出了几分凄苦迷离

澹澹清风中有人踏着月色而来

一袭月白色长衫一柄竹节伞眉目俊逸纤尘不染

正是梅臻卿

梅臻卿朝库木做了个揖多谢阁下愿意相助

不必我是为了她库木的声音略略带着些慵懒和忧郁更何况梅郎君不是答应事成过后给我一万两黄金有钱不赚不是我库木的性子

我知此事艰辛风险极大只要清平平安事成之后我愿意再加一万两黄金以表谢意

库木拾起酒壶摇了摇倒了一杯出来细细地抿着声音悠然看来梅郎君这些年在长安城可赚了不少钱啊出手如此阔绰在下佩服

这些年我拼命赚这些黄白之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救她出牢笼她是无价之宝

库木将手中余酒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梅臻卿沉默了许久双眸在月光下越发深邃倒有一事想知道阁下为何转换心意愿意助我

我曾经以为我只要坚持对她好终有一日她会慢慢放下你可我终是看轻了你在她心中的分量小县主是个善性的人背负的东西太多她当初答应嫁给我是为了临川如今临川已去既然你是她唯一所愿我又何苦将她禁锢在身边

库木的声音难得诚恳你要向我保证让她过上轻松的日子那也是临川对她最后的祝愿

那是自然我定尽力护她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只是还有一事库木象狐狸一般微笑悠悠然道当时我可是使了不少银子才促成清平和亲一事事成之后除了先前的万两黄金我当初那笔银子是不是也得由梅郎君补上亏空

梅臻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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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太子死后皇后彻底变了一个人成日疑心是宫中有人谋夺太子之位害了她唯一的儿子

从前贤名在外的皇后开始铁腕整肃后宫妃嫔稍有获宠便遭她贬斥普通宫人被皇上召去侍寝次日必被她赐药皇后善妒失德的名声很快传遍整个前朝后宫

皇上与她的争执怨隙越发厉害几番闹到要废后……

皇帝的冷落是宫中的风向标虽然明面上人人都还尊称一声皇后娘娘但除了时令节庆来点个卯平日谁都不肯往未央宫凑

后来皇后又找皇帝大闹了好几场皇帝索性褫夺了皇后掌管诸事的权宜还将其禁足不得踏出未央宫半步

这昔日繁华无二的未央宫如今已变成冷宫无异

但清平却日日都来未央宫朝夕殷勤伺候从不见厌烦

直到出嫁这日天色未亮清平便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未央宫的玉阶

高旷大殿仍旧处处挂着祭奠太子的素白垂幔不知何处吹入殿内的冷风撩起白幔在阴暗的殿中飘拂

白衣缟素的皇后立在屏风跟前散落的长发垂落在身后

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张脸苍白若死眼眶透着隐隐的红一眼望去不似活人倒像幽魂一缕

看到清平来了她眼神里才有些许舒缓

这些日子你日日都来伺候我本宫看在心里实在是感动她望着清平轻忽一笑宫里的人只当我这未央宫是冷宫除了宫人现在也只有你这孩子肯来陪着本宫

清平看着她的脸话里并无情绪波澜父母亡故后臣女受娘娘照拂这么多年自然是要报恩的

你是个好孩子皇后幽幽说道可惜本宫的太子他去得这般早

听闻皇后提及太子戳中清平心中所藏之事寒意从清平脚底浮上一寸寸袭遍全身

皇后又说道不过也好他再不会恨本宫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了

清平松了口气太子已经殡天请娘娘节哀

你今日不是要从宫中出嫁鄯善吗怎么大清早的还来本宫这请安

臣女不来谁来侍奉娘娘汤药清平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碗汤药趁人不备往那汤药之中放下了一枚入水即化的噬心丸而后向皇后走去这汤药旁的人来侍奉臣女不放心

龙纹镶金白玉盏中的汤药乌黑沉沉氤氲着一团诡异的白色药气

皇后的心智已经失常毫未察觉诡异之处只觉今日的汤药气味格外扑鼻抖心抖肺地咳嗽了两句顺从地转过身来一点点喝完清平手里的药

没人看见在这满是素白垂幔的未央宫内清平分外冰凉凄厉的笑

亲眼看着皇后将汤药全部喝完一滴不剩清平便打算告退皇后却突然叫住她

人死以后是不是就爱恨泯灭什么都没了

清平闻言指甲不自觉用力掐进掌心可连这尖锐的痛也惊不去心头的伤痛

死了的人自然不再谈爱恨

可活着的人永远都记得

出了未央宫清平麻木地走回漱玉阁

因着清平是从宫中出阁此时的漱玉楼已是一片喜红锦绣

小宜和一个面生的嬷嬷一道迎上来哎呦县主您去哪儿了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让老奴为你梳妆

清平闻声点点头坐在铜镜前

清平与那嬷嬷对视一眼可是库木遣嬷嬷来的

正是库木王子对老奴诸多照拂今儿就是他特意让我来给您梳妆的

清平点头那就有劳了

那嬷嬷和小宜一道上手不一会儿已将清平收拾熨贴

嬷嬷梳妆完毕便躬身请辞老奴还要去库木王子那边帮衬就不耽误县主时间了

有劳嬷嬷清平轻声道谢

炉中乳白的香烟如一脉游丝幽幽镂空雕花的铜镜映出清平的容颜若春晓之花芙蓉面寒

一袭云锦描金宛如天边流霞的嫁衣外罩着极柔极薄的绯色鲛纱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有芬蘼的凤凰花瓣偷偷散进在她宽大的衣袖里妖冶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好似涌动无边血色又似天边燃烧的火焰从红尘深处滚滚而来似将燃尽这万丈繁华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远远传来云板的丧音哀恸声四起尖锐的报丧声惊破了后宫沉郁的黑夜皇后娘娘薨——

清平只作心里忧伤将宫人全都遣出漱玉楼只留小宜在旁

大仇得报清平却一下失了力气那顶凤冠沉重无比的压在头上让清平几乎直不起脖子

小宜见状扶住清平附耳轻声道县主从今日起一切都结束了

有泪缓缓从清平眼中掉下眼泪砸在她的手背

清平恍惚浮出一丝笑意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冤仇至今日起皆归于尘

金色艳阳下春色秾丽檐下芭蕉绿意掩映枝叶葳葳簇簇团团宛如绿云其间有些许粉色的花瓣一蓬一蓬盛开跳跃在焰焰的日影下绿肥红丰满目皆是浓艳娇娆的生机

正是春始万象更新

史载太康二十年三月十一皇后崩逝

当天九重宫内漱玉楼不妨走了水熊熊的火光将来救火的宫人拦隔于漱玉楼外

宫人只遥遥看见不日即将和亲鄯善的清平县主穿着凤冠霞帔上了吊

如此大火人人都说里头的人必定香消玉殒宫人皆扼腕叹息

当天

长安城内

死了个戏子

正是那名冠京华的梅郎君

死时手里还死死攥着支翡翠龙凤钗

那钗内刻着五爪金龙是宫廷之物

被人发现的时候正倒在月影纱后那半人高的檀木香案前

影影绰绰的月光泻进来带着些朦胧的竹影

倒在地上的梅郎君仿佛没有死只是睡着了而已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佚名,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