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曾是徐徐抱碗来】

发布于 2020-08-09  721 次阅读


曾是徐徐抱碗来

——转载自知乎用户@泛泛无言

我入宫那日是花朝节,时令算来尚在冬日,那日太阳却大,天也蓝湛湛的。

清晨百余秀女迤逦过了顺贞门,往永宁殿,按家世排,按年龄再排,我处在末之又末。殿里的人远远的看不真切,心里倒不会十分惧怕了。院落的柏树上停着黑色的鸟儿,我没见过,多看了几眼,太阳晃的我眼睛睁不开,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何好像略紧了些,人也焦躁。

等到太监唤了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紧跟着一列的秀女们行叩拜礼。惊慌失措,衣服又束手束脚,想来姿态滑稽,登时脸上热辣辣的,年纪小羞起来也顾不上害怕,只觉得自己丢了极大的人。

恍惚之间只记得殿上的人问我为何失神,又问我可知那是何种鸟儿。我答不上来,也记不清他说的什么,却稀里糊涂的被留下了。

后来我才听宫女说那鸟儿叫“喜鹊”,可能正是凭这样一个好意头,我以一个淮安知县之女的微末身份,入了宫,成为一个小小的常在。

可是我并不觉得这留下我的“喜鹊”是个好意头,因为进宫实在是无趣的很。

打选秀那天开始,留了牌子我便被送回寓居的客店去。我以为在进宫前的几日还可以好好四处去玩一玩,看一看这热闹的京城,却比往常更被拘着,连上街都不能了。

过了五日,仪仗来接,我便与奶娘告别,入了宫。

当日迁入棠梨宫,拜见一宫主位谨妃,谨妃人如其号,总是淡淡的,叮嘱我懂得谨言慎行,尊卑有序,看她似是不想被叨扰,我听训后谢过便退下了。偏殿不小,除了我带着的觅儿,分给我的二奴二婢总也低着头,回话也是诺诺的,显得此处更寂静沉闷。

次日拜见皇后。皇后端庄温柔,讲了些许后宫之德的和睦道理,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看周遭的贵人常在们,与选秀那日妆饰不同,我也记不得哪个是哪个。

二月二十四,路过御花园看见有梅花生了花骨朵。

二月二十五,花骨朵多了些,顶上红红的,不知道许久才开。

二月二十六,看梅花。

二月二十七,看梅花。

二月二十八,几日不开,赌气不去看了。

二月二十九,还是没有开。

这京城实在没有什么好风水,要是在我家乡,春天一到,一夜之间海棠和梅花就开满了呢。

三月初一,从皇后处请完安我看见御花园南边那几棵稀稀落落的开了花,我和觅儿看了半饷。觅儿看我打哈欠便说小姐咱们回去吧,我想了想便回去了,其实我早不想看了,只是觉得等了这许多日子总要看出点名堂才好,可是我瞧来瞧去也看不出这迟迟才开的梅花有什么格外的好处。

三月初二,有个林贵人来拜见谨妃娘娘,除皇后与自家主位处,宫中没有各宫去拜的道理,兼之她片刻后便一头扎入了我的偏殿,自报家门后攀谈起来,所以我猜她只是借个由头来串门子。

三月初三,林贵人带着她一同住着的怡常在来喝茶。怡常在不像林贵人那样活泼,谈笑间脸老是带着一点娇娇的红,我看着实在是喜欢。

三月初四是寒食节,下雨了。前两日惯了有人一起说笑解闷,今天格外无聊,夜里我闷闷的在榻上晃了半日腿。

三月初五,觉得今天精神很不好,额头热热的,也许是前晚染了风寒。

这次风寒一直到三月中旬才彻底痊愈,我也和那个为我诊治的赵太医逐渐熟络了起来。要我说宫里的大夫真不错,医术精湛人又勤勉,但就是胆子小了些,那天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开一些药方里没有的药,他仿佛被吓了一跳。我搞不懂这有什么可感到惊吓的。不过最后我还是让他给我开了陈皮枸杞甘草山楂,煮了当茶喝,比所谓的贡茶好喝一百倍。

三月十五,向皇后请安。才听说容嫔已经有孕三月。诸宫齐贺。

三月十六,许是病后初愈的缘故,颇有久居樊笼,重获自由之感,便兴冲冲去了漪兰殿。殿内只有怡常在一个人,因为林贵人今日被召幸,已随嬷嬷们去了。我同怡常在边顽笑边下了半日棋,各自悔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小女子心性倒也不恼,只是互相打打闹闹。回棠梨宫后谨妃说这样早被召幸是她的好运气,我可不觉得被召幸是什么好运气,她不在漪兰殿,不知道我和怡常在玩的多么快活呢。

三月十七,一大早便有公公去漪兰殿宣旨,林贵人赐号“嘉”,我猜皇上一定很喜欢她,给这样一个好封号。眼见着太监们捧着赏赐的盒子鱼贯而来又次第走了,我拍手道着“贺嘉贵人”进了院落。嘉贵人抿嘴笑着含羞剜了我一眼,我看她亭亭的站在那,不太像往常,往常她必牙尖嘴利的挡我几句,今日周遭却多了羞赧沉静的气质。

进殿落座,我探上去问她“皇上是何模样?”,她脸又红红的烧了一遭,低着头摸着袖子上的刺绣说“他,很好”。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很好是怎么个好法,想想我连皇上的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说什么我也是想象不出来的,没趣儿,也就罢了。三个人便解了半日九连环玩。

剩下的整个三月,都过得闷闷的。

到四月初,玉兰、迎春、桃花次第开了,偏又没什么叶子,到处看起来都甜腻腻的。

四月初二,皇上去漪兰殿时瞧见了怡常在,又四日,便又有太监宣旨召了怡常在走。

四月初八,我带着谨妃手底下的小宫女帮我画的绣花样子去漪兰殿,嘉贵人在那儿绣腰带,怡常在绣荷包,我知道她们是绣给皇上的。我想了想,给我宫里的鹦鹉笼子绣了个带流苏的盖子。要我说这东西实在华而不实,可是我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

四月初九,天气不错,让小丫头们把被褥都晒一晒,搬个躺椅在廊下晒太阳。

四月初十,天气不错,晒太阳。

四月十一,天气不错,一个人无聊,找怡常在一起晒太阳。

四月十二,不时不令的,小厨房却炸了春卷送来,吃了两个。肉是好肉,笋却不是好笋,老的硌牙。我和觅儿说明天去御花园找笋,偷偷挖两个回来。

四月十三,恰巧剪树枝的小太监来,好容易借了花锄,却没找到笋,大约是因为最近没有下雨。就在我灰头土脸的时候,仿佛有人打甬道上过来了,我觉得我这幅尊容实在是不能见人,让人看见怕要惹祸,便躲到了花荫深处,眼见着一个穿黄袍子和一个穿蓝袍子的走远了才出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听小宫女们说皇上来和谨妃用了晚膳便又回去了,谨妃还命人喊过了我去请安,我却不在。我觉得有点懊丧,因为没见着皇上长什么模样。我去谨妃处回话,谨妃娘娘看起来比平日面容和悦许多,见着我噗嗤一乐,边拉着我去洗脸边絮叨我不稳重不体面。我瘪瘪嘴没说话。谨妃又说罢了,十五岁懂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快洗干净,我这儿有现成的好点心。

吃着点心我和谨妃娘娘说我去挖笋没挖着,心里老大不高兴。我看谨妃怕是没挖过笋,我便和她讲小时候上山去挖笋的趣事,她点了点头说很不错,但还是说不许我以后去打御花园的主意,因为这宫里哪怕是一根花枝都是皇上的。

我说那前两日御花园两棵海棠树归了嘉贵人,我看花匠都已经移过去了呢。

谨妃说那是皇上赐的,赐给你那就是你的,不赐给你的你碰都不准碰。

我没吭声,心里觉得这个地儿实在是奇怪,我若是辛辛苦苦挖来的不算我的,皇上一句赏便是我的了。

谨妃仿佛是看出来了我的心思,说你想要什么便要努力去争取,但是你争取的法子只能是得到皇上的喜欢。

照这么说,皇上该是喜欢谨妃的,所以赏了她这样许许多多的东西,包括她的地位。皇上也该是喜欢嘉贵人的,她说海棠花好看便赏了她。皇上也该是喜欢怡常在的,一起晒太阳的功夫我看见她拿着个白玉扇子,说是皇上见她指如削葱根,和这白玉扇子相得益彰。

可是皇上有赐不完的东西纵然不假,他哪里有这么多的喜欢呢?

四月十四,和觅儿糊了一下午风筝,风筝没糊好,让竹篾划了手,便也没什么玩的。

晚上便出事了,人声喧闹,说是哪宫主子落了水,谨妃匆匆出去了,嘱咐我安生在宫里待着,我本来也害怕,便让觅儿和我挤一处睡了,一晚上未能成眠。

四月十五大早,迷迷糊糊听见有小太监通报今日不必请安,我困得很,也不想问什么,睡到午后才起。

去谨妃娘娘处,谨妃眉头紧蹙,我也不敢问什么,一会便回去了。觅儿和我说,是容嫔出事了。

听说是出门赏月,夜里天冷让婢女回去取斗篷,路过湖边时失足。

听说孩子是没有了。

听说容嫔还没醒。

我觉得容嫔很可怜,上次见过她,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眉头还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

不知道她醒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打四月十五开始,宫里一直笼着很沉重的氛围。

转眼到了五月初,听说容嫔精神不好,胡言乱语的,被移居到了偏僻无人的乾西四所。淑妃不知为何也被皇后禁了足,不过我与淑妃不熟,何况比起容嫔的遭遇,禁足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谨妃不许我提起容嫔和淑妃。路上的宫女太监们都行色匆匆的,不肯在路上多说话,我觉得这定是因为容嫔的事情。

我问觅儿,为何容嫔出了事,合宫上下看起来都这样沉重,我倒是也为了她惋惜,但是断不会因为她话都不讲了。

觅儿想了想说,这事儿我们只是远远看着,不知道内里有多凶险呢。

我点点头,觉得也是,容嫔得多冷多怕多难受,不是我一个旁人能体会的。

可是我又隐隐约约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五月初五端阳节,各宫分了粽子,有红豆和小枣,甜粽我没吃过,觉得很好吃。叫觅儿将绣好的艾草香囊送去谨妃和漪兰殿二位。

被竹篾划伤的手虽好了,却已经过了芒种,天气热起来,又不像春天那样多风,没糊好的风筝只能搁下了。

夏天人就懒懒的,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谨妃总是喊我去她宫里纳凉。妃位每日有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冰块,置于宫中,遍室生凉,也能用来冰镇一些时鲜瓜果。屋里凉不凉我不甚在意,冰镇大西瓜一天倒是能吃两个。

有一天谨妃娘娘问我,徐常在,你可想念父母亲?我从大西瓜里抬起头来,说想自然是想的,譬如说现在我就很想让爹爹和娘亲尝尝宫里的西瓜,比家里的甜多了。

谨妃娘娘轻轻的笑了,我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优雅温和,比往常看起来更让人亲近,虽然年纪并不大,却很有母亲的样子。

回去之后我觉得有点怅然,阔别父母家乡三月有余,纵是宫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这日子也过腻了。除了谨妃娘娘、嘉贵人、怡常在,就是新近推牌九认识的良贵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自打夏天开始,江宁徐州水患频发,水患之后便是瘟疫与乱民。皇上愈发忙了起来,我见过圣驾一面,在谨妃宫里,他居高临下地看我一眼,然后让我退下了。打宫里望天,天也是那么小一块,被碧瓦高阁挤着,比起外面的广阔天地实在是寒酸得很。

我伏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棋子玩,对觅儿说我想家,想爹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觅儿不说话。

我也明白过来了我是在说胡话,娘亲也告诉我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在里面平安度过一生就已经很好。团圆、自由、亲情,现在看来都那样遥不可及。

我抬起头来看看这个棠梨宫。

我第一次感觉到孤单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磨过去。

七月乞巧节合宫饮宴,我们这些低位分的各宫也赏下点心来,我看着眼前的梅花香饼、如意糕、吉祥馃,觉得恹恹的。宫里不是没有好吃的点心,可是宴会上的东西总是娇气到让人没胃口。我对觅儿说我很想念家乡的百果蜜糕和盘香饼,再不济京城大街上的糖葫芦和炒栗子都比这些东西中吃的多。

宫里可没有糖葫芦和炒栗子。

嘉贵人啊怡常在啊听我说糖葫芦如何酸甜可口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好奇和期待的,可又要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

我知道倒不是因为她们目中无人,就是一群被身份拘着的小姑娘罢了。

林贵人父亲是二品重臣,虽在京城,却打小不沾染市井。夏常在是山东巡抚的女儿,也是金尊玉贵的养着。这些东西她们自然不晓得。

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知县的女儿,我爹娘只愿意叫我平安开心。

闲着也是闲着,我准备去漪兰殿找她们打络子玩。

一路上都是各种宫女结的巧灯,处处流光溢彩,宫里难得的热闹。

去了良贵人也在,我很高兴,因为良贵人手巧的很,总可以从她那儿得点小玩意。我都不知道她为何绣那么多的香囊帕子汗巾团扇,明明这些东西在宫里是最不缺的,每到换季或大小节令,都有人源源不断的送来。

她抿嘴笑了笑说,要是为了用,何苦来,还不是为了打发时间吗。

说起来良贵人也和我一样从未被召幸,嘉贵人和怡贵人还偶尔可以和那个我都没好好看过一眼的皇上一起吃个饭说上两句话,我们便是真正的闲人了。

对了,现下怡常在已经是怡贵人了,因为她有孕了。

我厚着脸皮磨良贵人教我打我学了好多遍的攒心梅花的络子,嘉贵人就自己打着双生柳叶,不消说我也知道她是打给皇上装坠子的。怡贵人便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绣肚兜,映着烛火的影子,我觉得她好像也恬静了不少。虽说她以前也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可现在和以前不大一样,以前她是小姑娘带着害羞的安静,现在觉得很沉稳很温柔。

油灯昏昏的,看久了东西眼睛乏,人也困倦,我看亥时已过了一刻,就起身告辞。回去时路上的巧灯已经渐次燃尽,到了不许置烛火照明的御花园,更是一下子暗了下来。

见四下无人,我拉着觅儿蹑手蹑脚往御花园东南角走去,那儿种着几棵撒金碧桃,前两日我悄悄去看过,已经有桃子渐渐红了。我倒不是成心去贪这两个桃子,只是放着没人收实在是可惜,不过因为上次谨妃娘娘的训诫,我却是一点主意都没敢打过。可今日机缘巧合,便算不得我成心来偷了。

我接过宫灯往上照了一照,转过头去对觅儿看了一眼,觅儿跟了我这么许久,知道我心中所想,低声说小姐我们还是走吧,你忘了上次谨妃娘娘说的啦?

我自然没忘,却也不肯听,我把灯递回觅儿手里:“这大晚上的谁看得见呀,就算看见了--诶你往这边照照,这边的红--就算看见了怎么了,哪里会有人去告诉那个小气皇上,反正我也遇不着他,说不定这辈子都遇不着了…”

突然觅儿低声叫“小姐”然后扯了扯我衣袖。

我转过来,目光一滞,前方一个长长的影子,定定地站在那里-

-这大晚上的,居然还真让我遇见人了。

我边屈膝行礼,口中问询尊驾如何称呼,边暗暗思忖来者的身份。旁的倒是不怕,便最怕是皇上身边的人,告我一桩罪。

那个影子往前走了几步,倒是先问“你是哪宫的妃嫔?”

我窘到脸都烫了,后退着道“先来后到,请尊驾先回答我。”

“我是,宫里的侍卫。”

心下稍松了一口气,悄悄抬眼向他玄青袍子上望去,隐隐约约确像是个麒麟,看来是个武官不错了。便大大方方告诉他,我是徐常在,正路过御花园回我的棠梨宫去。

我说着往前两步,将手里的桃子塞给他一个,想必这东西让人发现了也不算私相授受,也好让他不好意思去告我状。

“这个给你了,我可要先走了。”

他不言不语,往路旁微微一侧。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如果你见得着皇上,你可不要去和皇上说今天的事情。”

黑暗中我看见那个影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便和觅儿快快的回去了。

回去之后,想起来却后怕,胡乱收拾一通便睡下了。

他是侍卫?那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御花园?怪我未敢仔细看他的衣服。他又会不会把这事情告诉别人呢?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怎么办?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他我是谁了。

胡思乱想了一晚上,也没个头绪。

第二天我听到棠梨宫徐常在接旨的时候,心里一惊。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兹棠梨宫徐氏 形迹顽劣 着禁足十五日 钦此”

谨妃比我还担心的紧,接完旨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形迹顽劣。好简单的圣旨。

我心里忿忿的,这个言而无信的侍卫,到底还是把我告了。

我这一禁足,七月便快过去了。

我画秃了两根毛笔,给我的鹦鹉绣了四副笼子套,棋子差点敲烂两副,才熬过去这十五天。

皇上将我禁足,也不许旁人看我,觅儿同我一起拘在宫里,我想派她去找良贵人学了攒心梅花怎么打再回来教我也不成。上回去偷桃子,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络子也丢了,真是可惜。

七月二十三,终于可以出门了。

出门我也不愿意从御花园过,便饶了大大的弯子去漪兰殿。

嘉贵人很好,伴驾愈久,与皇上更能说上几句话了。怡贵人也很好,身子算着已近三个月,一切都安稳下来。

转眼到了八月。

八月初一,拜见皇后。

八月初二,桂花渐渐开起来,御花园我是不敢染指了,幸而借谨妃娘娘的光,今日棠梨宫搬来了不少。

说来也奇怪,京城的桂花没几棵,桂花糕却总也少不了,觅儿说大概是别处千里迢迢送来的,我想也是。

八月初三,今天送来了水蜜桃,看见桃子我就来气,一口气吃了三个,味道很不错。

八月初四,今天吃了两个。

八月初五,仨。

八月初六,俩。

八月初七,不好,闹肚子了,疼的我呲牙咧嘴,没得让谨妃娘娘一顿说。今日改吃桂圆。

八月初八,仍旧是床上哼哼,还躺不住,早知道不贪嘴。

到十一才算大好起来,我看院落里一盆一盆的桂花已经开始落了,便招呼觅儿拿大帕子来接着,想着等晒干了做桂花糕,大约比小厨房的好吃些。不知道北方的桂花为什么这样小气,我在家时看见的,都亭亭如盖,站在树下那才叫心旷神怡。

八月十四,晚膳后稍许时候,一位公公并两位嬷嬷到了棠梨宫,宣常在徐氏侍寝。

我一愣,进宫大半年了,那个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我了?

嬷嬷口里称着贺将我扶起来,又道小主莫怕。我倒想不明白了,贺也没什么贺的,因为这皇上刚罚了我,要是往常我倒是会高兴。可是怕又从何说来,难不成他们的皇上是个活老虎不成?

接了旨,便随嬷嬷们往黄帝寝宫方向去,入东边一个小小暖阁,更衣沐浴,妆扮梳洗。嬷嬷边帮我梳头边教我侍寝的规矩,而后着寝衣裹着绣花锦被送入寝宫内殿。

我到内殿时里面空无一人,躺了半日,实在是无聊,便用手握住被子的上沿,跳下床来。

有被子拘着,步子也迈不开,我便小步小步挪到榻上的案几前,想着能不能摸两块点心吃吃,这侍寝耽误了平时晚上用点心的时间,我饿的发慌。却又不敢,怕皇上发现了又要罚我,上回我可是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小气的人了。正在我迟疑不定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常在徐氏-”

我猛的一转身让被子绊了。

在地上我看见向我走来的一个人,衣服和这寝殿一样金碧辉煌的。

完了,这次被当面抓包了。

我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不敢挣开被子爬起来,又觉得见皇上不跪实在是不像话。

我还在想着,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开口道:“这样没规矩,上次罚你的还不够?”

我只能努力抬起头来看着他,“回皇上的话…我…饿了…”

他神色仿佛一顿,说,起来吧,便往榻边走去。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爬起来,回身看见他已安坐榻上,捧着本书,神色倒不是那么怕人,对着几上的银盘扬了扬下巴,“吃吧。”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哪还敢,便敛目坐着,不说一句话。

过了不知多久,我坐的腰酸背痛。

他突然放下书,开口道“谨妃和皇后可教过你后妃要端庄持重,行止有礼?”

我答教过。

“那便是你自己不肯好好学,你下去吧,朕不喜欢你这样不守规矩的女子。”

我慌慌的低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去了之后,我实实在在的大哭了一场,她们都安慰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有以后。但是其实我不知道我在哭些什么,我不喜欢皇上,也不想侍寝进封,更不想得到宠爱成为人上人。

我只是觉得丢脸,从进宫第一天就在丢脸。我好像从来不属于这个皇宫。皇后也好,谨妃也好,嘉贵人也好怡常在也好,她们谦卑柔顺,优雅大方。她们得心应手,平步青云。她们在这个宫里活的那样自然。我离开了父母亲,现在皇上也那样讨厌我,这宫里不是什么妖魔之地,也不是人人都是机关算尽之人,可仅仅是旁人异样的眼光,也已经让我害怕极了。

我突然觉得,在这个宫里,我是那样飘摇不定。

八月是沉寂的。除了漪兰殿二位和良贵人,我并没有见过什么人。

九月,如八月。

十月天渐冷起来,十月十三听说容嫔死在了乾西四所,死状凄惨,死因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连皇后都说,逝者已逝,不可再惊扰往生者,厚厚的追封便可。我心里微微一震,原来宫里死个人,不是小事,却也说不上是大事。

十四日我随谨妃娘娘抄往生咒,送去礼华堂给大和尚们诵读超度。

十七日,漪兰殿出了事,嘉贵人被禁足,罪名是对慧妃不敬。

我也不能做什么,只是絮了厚厚的棉衣送进去。

过了月余,我去看她,她眼圈淡淡的红着,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那日去慧妃宫里走动,言谈之间并无龃龉,借口打发了宫里人下去后,慧妃突然将案上的茶杯打翻在地,左右闻询进来,坐实了“不敬”这样一个虚名。

嘉贵人说,你可知是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

嘉贵人脸色暗了暗,说容嫔死了,悬了一个嫔位出来。

这样一说我便明白了,慧妃有个妹妹,若没记错,是个贵人罢。

而嘉贵人是极招皇上喜欢的。

我问她,那你对这嫔位,可有想法?

她看着我说,若没有,我何必去和她交好。

我隐隐是知道她是个有心气的人的,我还记得三月那天,秀女们都还懵懵懂懂的,她大大方方的来到棠梨宫,对我说,我是漪兰殿的林贵人。

我把剥好的桂圆递给她说,不管怎么样,千万保重自己。

这宫里的斗争,说多,也不多。说心机,也没那么多心机。

单刀直入,却很难避开。

因为真的没有那么多人去在意你是不是衔冤负屈,是不是含恨而终。

不斗有不斗的活法,像我,乐得自在。但是若是开始斗,就必须要走到一个极高的位置去。

转眼到了年下,宫里开始热闹了起来。我这种小小常在,却是很清闲的。

怡贵人产期将至,身子不方便,我和嘉贵人良贵人打牌都凑不齐人,整日整日聚在一起绣些小玩意,实在是无聊的紧。

说起来我也没认识其他多少人,新的小主虽然不少,却并不是所有人都互相交好,多是三三两两的相熟起来,其他便只是过场上走动罢了。

而我位分低,也谈不上有什么礼节上的往来。

腊月十七夜里,下了好大的雪。

腊月十八起来,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晌午暖和了不少,我在廊下晒太阳晒的无聊,就让觅儿在扫干净了的院子里撒了一些米谷,用个竹篾篓子罩上,再拿根筷子支起来半边,筷子上拴根长长的绳子攥在手里。

等了半日却没有鸟儿来吃,我闷的都快要睡着了,突然听见两声鸟叫。一抬头西南角的树枝上两只喜鹊停着,我看它们,它们也歪头看我,半天不肯飞走。不知道是不是下雪天寻不到吃的。

我想了想便叫觅儿把陷阱撤了,又多撒了些米在地上,便回屋睡午觉了。

一觉醒来已经快掌灯时分,我披上斗篷去外边一看,地上干干净净的,树上也空空的。

也就这么过了年。

又过了正月十五。

正月二十六,怡贵人产子,晋怡嫔。

皇上好像是欢喜得很,这是他的四皇子。比三皇子小了四岁。

我和嘉贵人良贵人也欢喜得很,怡嫔同我们一起这么久,性子柔软善良,这几个月我们唯恐哪里出点什么事,终于也可放下心了。

四皇子满月那天,我悄悄问嘉贵人,现下怡贵人晋了你心心念念的嫔,你可气?

嘉贵人从绣着的肚兜上抬起头来,剜我一眼笑着说,你这个做干娘的,一根线劈四根还累不坏你?怎么还有劲儿在这里嚼舌根子?

我白顶了她两句便收了话头,接着细细的绣我的小枕头去了。

我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二月过完,我入宫也早满一年了。

算着今年的清明节该是三月初九。

三月初七晚上我让觅儿把扎风筝的竹篾子放水里泡着,初八晨起上谨妃娘娘那儿讨了彩色的墨来,又叫谨妃娘娘身边画刺绣样子的宫女教我画了去年就想做的沙燕风筝,细细在翅膀上画上五彩的蝙蝠。

听小太监们说,这个风筝样子是“福中有福”的意思,是顶好的。

晌午过了一会儿,我便拿上晾干的风筝去漪兰殿找怡嫔,这风筝便是送给四皇子的。

赶上嘉贵人正欲从怡嫔处出门,说是找良贵人要前两日许她的新帕子去。我上前拉着她的袖口说:“你这藕粉衣裳颜色倒好看的紧。”嘉贵人嘻嘻笑着回我:“那你快快去给我糊一个同色的风筝来,让我明日也威风威风,只有我们小太爷有,那可不成。”

怡嫔在榻上抱着四皇子,招呼我坐下。我便笑着作势甩了她的袖子:“什么稀罕东西,没得让人笑话你,一个风筝也要和小孩子争一争。”

嘉贵人说:“不是我争,是你当了干娘,心越发偏的放不下别人,倒越发像个老妈妈了。”说着便出门去,我也笑了笑不理她。

和怡嫔聊了会闲话,正欲回宫时,听见通传说皇上来了,我便从榻上急急下来,同众人行礼。皇上令免礼后,低头退到宫女移来的方凳上。

皇上逗了逗四皇子,指着炕几上的风筝说:“这是哪里来的?”

怡嫔便说是徐妹妹。

皇上喝了口茶,点了点头,“嗯,棠梨宫徐氏,朕知道的。”

不知怎么的我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脸隐隐发着烧。

又过了片刻我起身告辞。

出门时天已经薄薄的黑上来,回去之后小厨房备了四菜一汤,我觉得也就荠菜豆腐丸子让人有些食欲,随便吃了两口便和觅儿去糊风筝了。

我掰着手指头盘算,我的,嘉贵人的,怡嫔的,良贵人的,谨妃娘娘的,想了想谨妃娘娘恐怕不喜欢这东西,便算了,还要给觅儿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他们有自己的玩,倒是用不着我。

这一忙便到后半夜去,画的我眼睛也乏,手指也抖。

突然听着窗外沙沙的,我转过头看见蜡烛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着,小雨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

第二日我睡到巳时才起,好在雨倒是停了,便命两个小宫女和觅儿同我一起送风筝去。

嘉贵人仍是穿着她藕荷的衫子俏生生笑盈盈的迎我,我说:“你这藕荷色我可是画不出来,便给你做了个“百花图”,望你人比花娇,你看看这海棠画的可好?”

“喜欢,喜欢。我呀,可只能在这厢道句谢了。”嘉贵人说着便接了过去。

我给怡嫔做了个“百鸟朝凤”花样的,希望她万事顺意,不求平步青云,但求喜乐无忧。

我正欲把良贵人的“鲤鱼跃龙门”给她时,才发现半日我却是没看见她,记得前几日说好了今天打漪兰殿一起去放风筝的。

嘉贵人仿佛是看出了我的想法,道:“你且要等一等我们的良贵人了,她现下却是在皇后宫里。”

看我疑惑的表情,嘉贵人拉我往前走了两步,“她呀,前日得宣侍寝,昨日皇后身子不爽,便命今日才去拜见。”

我愣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鲤鱼风筝。

“我也想着她可太藏得住事了,虽说平日里也是不言不语的,可这是多大的事呀。还是昨天下午我去讨帕子,她说耽搁了还没绣完,我才问出来。”

“那,便是恭喜她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是夜,小雨又淅淅沥沥的下来了。

“觅儿,我是不是很不招人喜欢。”

“小姐不要乱说,小姐只是还没到时候呢。其实…”

“觅儿你别劝我,我不是没到时候,我只是总是太莽撞了,娘以前就说我要改一改自己的性子,要沉静一些才好。

“我知道我性子便是这样,什么都放不到心上,我觉得不好可是有时候也觉得好,因为什么时候我总比旁人宽心得多。

“其实这么一想我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开心,我又不是要皇上喜欢才开心。

“我现在有姐姐妹妹们,还有四皇子,还有一直照顾我的谨妃娘娘,每天可以和她们刺绣聊天,打牌喝茶,就这么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想那些冷宫里的妃嫔,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吃得饱穿得暖已经很幸福了。

“觅儿你别劝我了,我没事,帮我剥点松子吃吧,我晚饭没吃饱。”

“……是,小姐。”

自打清明过后,今年的雨水便特别的多,怡嫔自打正月里生下四皇子之后,咳疾便断断续续的没有断过根,雨季更是难过。太医院说辞是一套一套的,什么脾肺虚弱,阴伤气耗,上逆作咳,听的我都要会看病了,可是开的方子却是不让人见好。

听说慧妃因着怡嫔的病,向皇上请求将四皇子送到她的永和宫养着。这话听着很不让人高兴,好在皇上也没有同意。

在宫里一年多来,零零碎碎的听说大皇子是皇上做王爷时便出世了,生母淑敏格格便是现在的淑妃。二皇子是皇后进宫后所生。三皇子的母亲也是皇上做王爷时的侧福晋,进宫后产子封仪嫔,薨后追封仪妃。

听说皇上因为仪妃的离世两日没有上朝。

且仪妃去后,妃位便一直空悬一位。

想必皇上对那位仪妃用情极深。

这三个月来因为去看望四皇子和怡嫔,偶尔会在漪兰殿看见皇上,比起一年前,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嘴唇很薄,有坚毅的棱角,侧面看过去的时候,鼻梁会在脸上投下暗暗的侧影。

每次他目光向我移过来之前时,我就慌慌的低下头去。

我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的眼睛。

他也未曾与我说过话。

四月二十七,早早的起来了。看窗外是沥沥的雨,用过早饭,往怡嫔处去。路上我看到御花园甬道旁的西府海棠被打落了不少,想必昨夜雨极大,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怡嫔的身子。

果然,怡嫔身边的小宫女说,昨夜又是生生咳了一夜,直至晨起才睡下了,嘉贵人也是陪了一夜。四皇子刚醒,我命奶妈抱下去喂奶。便一个人捡起炕几上没绣完的虎头鞋绣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抬抬酸乏的脖子,却看到跟前站着一个人。

我心下一骇,随即起身行礼。

“臣妾刚刚未听到通传,请皇上恕罪。”

他抬了抬手,自顾自坐下了。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徐常在。”

我应声望过去。

他正抬起头来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这样近的看见他的眼睛--一双瞳仁极黑极深如冬夜一样的眼睛。他的声音像把我整个人笼罩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当你陷进一个人的眼神里的时候,原来他的声音会变得那么近。

他未等我应声便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午后回棠梨宫之后,我觉得恹恹的,觅儿紧张的换了几盏热茶,问我是不是受了寒。晚膳胡乱喝了两口粥,我想着怡嫔的病,总是心烦意乱。

晚膳后谨妃那儿拿来了几匹浣花锦,我让觅儿回了谨妃便送去了良贵人那,这种东西我也实在是用不上。

四月过了便是五月,我仍是把时间耗在漪兰殿,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自打上次,再碰到皇上写字时他便很自然的叫我去磨墨。

不过这样的时候也不多,总共也只有两次而已。五月中怡嫔身子愈发不好,为了她将养,搬了更清净少人的玉章宫去。良贵人搬来与嘉贵人在漪兰殿同住。

四皇子到底还是送到了永和宫。

这半年,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快到乞巧节时,怡嫔已病的起不来,人也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我和嘉贵人良贵人便日夜守着,撑不住了便去偏殿歪一会儿。最近日日有太医请脉,三五天便有皇上身边的公公来打听,皇上却是不曾来过。

怡嫔有时清醒些,这种时候我想着总该把四皇子抱过来让她看一看。

她却是拦着不让,说是怕过了病气。

说着说着人又睡过去。

我摸着她手,越发凉了。

照例,皇帝皇后,四妃六嫔,今日合该去启元殿参加宫宴,皇后命人传话说让怡嫔好好的养着,便不必去了。

我今日心烦的很,觉得这冷冷清清的屋子仿佛让我闭过气去,嘉贵人守了一个白天已去睡了,我交代觅儿与其他奴才们看顾好二位主子。便一个人出了玉章宫。

今夜月亮也是黯黯的,浮着一圈儿月晕。明天怕又是要下雨。

玉章宫地处偏僻,我一个人慢慢往前走着。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不知走到了哪位主子的宫苑,门口确实灯都没有点上一盏。我走累了路,反正此处也没有人,便顺着坐到红墙底下。

不远处隐隐有笑闹声传过来,往远处看去,合宫灯火映亮了半幕天。

我想着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四个还欢欢喜喜的待在一处,我们还帮怡嫔看刺绣样子。

想着我眼泪便扑簌簌的掉下来,喉咙好像堵了棉花。

突然一双明黄官靴出现在我视线里。

他仿佛是竭力想了一想:“徐…意随。”

我正欲站起来却被他伸手作止,他用手理着袍子,在我身边坐下。

今日我实在难受的紧,不像以前只顾着怕他。

“你为何在此,又为何哭。”他语气还是那样冷冷的。

“怡嫔她现在,很不好。”我努力止住哭。

“朕一直以为仅仅同为妃嫔,”他语气像是缓和了不少“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是朕以前错看你。”

我也懒得去想他将我错看成什么样子,反正到现在也不喜欢我罢了。

他不说话,我便也不说话。想到怡嫔我便难过的不行,又不敢哭出声来,忍的头都疼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径直离开。

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来,“这个给你了,朕可要走了。”

我一愣,不知为何这情境好生熟悉。

我伸手去接,映着昏昏的月光,我看见一块黄莹莹的桂花糖,就那样躺在我的手上,而他已经大步走出去很远了。

怡嫔未能平安度过这年的中秋。

八月十二日清晨,我在玉章宫偏殿歇着,梦里十分不安。突然觅儿急急的把我摇醒,我看着她的神情,不等她开口,我心中一震,来不及着鞋袜便向正殿跑去。不过几步路,我却已经慌的几个趔趄。

三位太医在床前围将起来,嘉贵人在外室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良贵人站在门口,捏着帕子的手已经骨节泛白。

我欲进去却被嘉贵人拦了下来,便同在外室等候。

我觉得过了许久,太医走出来,说,怡嫔娘娘不成了。

“不成,如何不成?”我直直地盯着赵太医,喉咙里却只有喑喑的气声。

“小主节哀,怡嫔娘娘她…薨了。”

我缓缓坐到椅子上。

我久久的病了一场,追封丧葬之事我一概不知,自有人料理,这些身后的荣宠我也不甚关心。而玉章宫内的琐事有嘉贵人良贵人在操持,四皇子便在永和宫长长久久的住下了。

我白天总是倦倦的,晚上却整夜整夜的睡不好。

赵太医说我是悲思郁结,五内失和,以至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我说我不是,我就是觉得,可能我一觉醒来,还能看见怡嫔,或者是怡常在。她做常在那个时候,总是很害羞,笑起来会低头,脸上一抹红晕,不像我,总声势莽撞。所以虽然我们是一样年纪,嘉贵人总要对她更疼惜些,我也疼惜她。

后来不知怎么的,生了四皇子,成了怡嫔。

后来病起来,人就像雨后的海棠一样瘦下去,我却拦不住。有时候握住她原本珠圆玉润的手,枯瘦的像一个老人,我扶她起来喝药时,她比鹅毛被子都轻。让我难过极了。

那时她整夜的咳的厉害,咳到没什么力气撑着便昏昏的睡过去。我在偏殿听见,提心吊胆的,听她咳时自己身上的骨头仿佛都被震得疼,巴不得替她受罪。听她安安静静没有声儿了,又害怕,总要等半刻钟才敢闭眼睡下。

她去那天,越过帘子我瞧见她,很小,很安静,明明都还是去年那个小姑娘。

赵太医,你告诉我,她为什么就没了呢?

都说这皇宫养人,可是为什么就养不住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这皇宫没做错什么,却让我觉得害怕。

我不是病了,我只是想逃开。

逃开怡嫔的死,逃开这皇宫。

在我病的一个月里,谨妃娘娘来看过我几次,她知道我是心病,却并不劝我什么,只是仔仔细细的安排我的用药饮食。谨妃说自己忙着照顾母家妹妹淳嫔的身子,不能常常过来,让我自己好好养着。我很感激谨妃,她会是个很好的姐姐和母亲。

除了皇后,永和宫那位慧妃也派身边嬷嬷来探望过,劝我宽心养好身体,约摸是因为四皇子的交情。

虽然她与嘉贵人曾有不善,但这次大约是真心实意的,她实在没必要与我一个不受宠常在示好。

入宫前有人道这地方人心深似海,我却觉得,天下人心皆是一样的,这里不会没有恶意,却也并不乏真心。

看我一直精神不济,觅儿也是急的,日日哄着我出门散心。缠缠绵绵拖了一个月在病榻上,怡嫔已经过了四七,我也实在没有什么法子再不去接受现实。

九月十五,我去拜见皇后。才知道淳嫔于十二日产下一女。是皇上的第三位公主。

淳嫔是谨妃的母家表妹,便是谨妃前阵子在照顾着的那位。

回了宫里,我去谨妃娘娘处,看见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粉衫小姑娘在谨妃娘娘怀里望着我。

从谨妃言语间我得知这是淳嫔的大女儿,因着淳嫔照顾不过来送到棠梨宫住一个月,是皇上的第一位公主,很讨圣上喜欢。

我见了礼。

她福了一福,称了声徐娘娘。

公主初看文静,却调皮的很,谨妃管教她,我又到底比她大不了几岁,她便很是愿意往偏殿跑。

谨妃娘娘清净惯了的,到底不愿意管束孩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来偏殿,自己落个清闲。

她日日用过早膳便跑过来,一时要玩蹴鞠,一时要踢毽子,一刻也闲不下。这几天,院里的白槿和木莲再也没有一朵整的;廊下的鹦鹉笼子开了四五回;学了写新字,偏殿的窗纱便都要遭殃。前两日我很乐意有人和我玩,可连着过了这么七八天,听见她打外边喊“徐娘娘”我便腿软。

我跑到漪兰殿躲清闲,嘉贵人最近得了令忙着帮皇后算账,没工夫搭理我,说让小孩子闹着去去我的病气才好。

我哪有什么病气。我现在满脑子只有给人养个半大孩子的怨气。

公主怕是也知道我在躲着她,跟的却越发紧起来,我断不会惯着她,也不会因为她是公主就怕了她去。那日她要吃栗子糕我偏吩咐小厨房不给做,她气的不理我,打翻了我晒的桂花,我便也不理她。每次这样闹上半日,她便又来吵我。

这天用过早饭,我在榻上嗑着瓜子,叫觅儿盯着偏殿的门口,盘算着公主来了我就往被子里一躲称病不见。

果然膳后过了一刻,觅儿急急的跑进来了,我把手里的瓜子往几上一掼,便飞跑到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觅儿嘴里说着“常在身上不自在,公主请回吧”可是哪里拦得住她。

她像只蝴蝶一样冲进来,站在床前脆生生的说:“徐娘娘,你身上哪里不好?”

觅儿便回她说常在昨夜没睡着,头痛。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说:“我今日带了父皇来看徐娘娘给我扎的秋千呢,可惜徐娘娘病了,便不能与我们一同玩了。”

我一愣。

“你说,你带谁来了?”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传,我看到一个影子走进殿来,公主转过头去对他说:“父皇,徐娘娘病了呢。”

我忙下床行礼。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脚上没来得及脱的鞋子。

顿时一慌。

想必他也看到了,语气里带着克制的笑意摸了摸公主的头发说:“你看你徐娘娘却是勤勉,生病在床都不肯安卧,你要更乖些。”

我感觉自己的脸热热的烧了起来。

看起来皇上确是很喜欢这个公主,与她嬉闹时便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一般,不见有什么厌烦和架子。我看着他们在廊下摆棋,时不时传来两句小女儿的娇嗔,我在一旁扎着许给公主的荷叶灯笼。今也言言,古也言言,不就是说的现在?

这个念头让我脸又热了好久。

公主自己去玩秋千的功夫,皇上问我:“听谨妃说你很为怡嫔的事伤心,病了一阵子,现在可大好了?”

我称谢回话已经大好了。

不一会皇上便回了勤政殿去处理政事,棋也未下完,我便让小太监们将棋局收起来。

公主就在廊下玩我扎的荷叶灯笼。

“徐娘娘,你是不是嫌我太闹,所以装病的?”我还未来得及答她,她又一个人玩着荷叶灯喃喃着说“其实若是你告诉我规矩些,我便知道规矩些。

“我在母妃那里的时候,母妃总是不准我这个不准我那个的,也不准身边的人带我玩。您看我这样顽劣,可我女工习字样样都是拔尖的。父皇疼爱我,许我学骑射,连射箭我都可以和皇兄比上一比呢。有时候手上磨了泡起来,母妃说这样几日都不能练字,不等长好便生生给我刺破,一日的功课都不能拉下。”

我突然想起了她摸我额头时手上的粗砺的感觉,心头一疼。

“我每年只有腊月来这儿拜见谨娘娘的时候,我才能轻松一日。可是谨娘娘也不同我玩。今年有你在,我很欢喜,你生的好看,不会拘着我,也愿意听我说话,断不会我还没说完便斥责我没规矩。我真是怕死规矩这个词了,可是我并不知道规矩是什么。

徐娘娘,谢谢你给我扎的秋千和荷叶灯,你手真巧。以后皇兄和妹妹们问起来,我便说我也有秋千和花灯,都在棠梨宫的徐娘娘那儿。这花灯我不能带回去,我怕母妃不准我留着。这灯很好看,我舍不得丢了。明天你再给我扎一个小兔子好不好?”

她仰起头,笑盈盈的看着我。

“徐娘娘,你脸色为何不好?”

听她说这些我心里难受极了,觉得自己是个十分不仗义的人。我吸了吸有点酸的鼻子:“没什么,你可要吃栗子糕,我让小厨房给你做。”

然而剩下的日子她还是胡闹,我们两个恼起来谁也不肯理谁。半日却又好起来。

这样吵吵闹闹过了月余,淳嫔的三公主过了满月,便要将公主接回她身边去。

她要回去那日来找我告别,眼里汪着两泡泪:“徐娘娘,腊月我还来找你。”

还未来得及伤感,门口的鹦鹉便扑棱棱的飞起来,我看了看刚被她涂了半只黑色的鹦鹉,叹了口气。

腊月初一给皇后请安,命大伙儿都散了后,皇后将我留了下来。

我随皇后和姑姑进了景阳宫内殿,不像我想象之中那样富丽堂皇,案几座垫也都有一种淡淡的半旧气息。

皇后说话极慢极温柔,我便没有感到过分拘谨。

她轻轻地开口道:“徐常在入宫快两年了吧。”

我不解她的意思,便点点头。

“你入宫时尚小,眼看着过了年,便也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她顿了一顿“你可知我要说什么?”

我心头一动,低下头,小声称是。

“你知道便好。有的事情本宫会和敬事房交代,下次皇上再召你时,你不要怕。皇上看起来很威严,那是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有威严才能让万民敬仰,百官俯首。你是他的妃嫔,有时他对于你是天子,有时他却是你的夫君。明白了吗?”

我低着头,耳朵烧的难受,感到窘迫极了。上次侍寝不成,旁人都以为是我害怕,可正是我什么都不肯怕才叫皇上不喜欢我。

我点头说明白了。

她温柔的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你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便一直低着头踢石子儿,打景阳宫门口的水仙那儿一路踢回了棠梨宫。

我刚一进门,就看见嘉贵人坐在方凳上烤火,炭盆周遭烀着半圈菱角半圈栗子。见我进来了,她突然一乐,说:“看你这脸色我便知道皇后和你说了什么。”

我不说话,觅儿给我取了斗篷,我便往榻上坐下。

我倒不是怕也不是难为情,可是我觉得皇上是不喜欢我的,我也不大喜欢他。

皇后娘娘说妃嫔有时要视皇上为天子,有时却要视他为夫君。可是两个互相不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视彼此为夫妻呢?

皇上待嘉贵人那样好,想必可以问问她。我问嘉贵人:“你可喜欢皇上?”

嘉贵人拿小银钩子翻着菱角的手突然就停了一下,“皇上是九五之尊,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

我不怪她说不知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嘉贵人坐了一会说还有年下的帐还没算完,便起身走了。栗子也没剥完,我愣了个神就都烤糊了。

下午冷的很,天黑压压的。我便闷闷的烤栗子玩。

掌灯的时候下了雪。

我裹着鹅绒被坐在榻上扒拉着点心盒子,突然想起来了今年七夕节他给我的桂花糖。

我到现在也没吃,用我绣的最好的一个荷包收在我最宝贝的糖匣子里。

为什么没吃呢…因为我想着吃了就没有了。

桂花糖在宫里算不得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可是是他给我的,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一样。

那这么说,要是有一天我能有数不清的他给我的桂花糖,我心里是不是会非常欢喜?

这样胡思乱想着,到觅儿唤我更衣就寝时,我已经伏在几上,快要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还黑着,因为下过雪的缘故宫里比往常更加安静。我便叫觅儿服侍我起床梳洗,拎上灯笼出门。因为时辰尚早,宫人还未来得及扫雪,到处皆是白茫茫一片。走到甬道上我起了玩心,便捏了雪球朝觅儿扔去,觅儿来不及反应,先是一惊然后就笑起来,见四下无人也攥了雪球向我丢过来。不一会儿我们闹的身上都热起来,衣服头发也尽是漉漉的雪水。此时东方已经渐渐白起来,我不敢再嚣张,便叫觅儿拿上灯笼回了棠梨宫。

路上我假意训斥觅儿:“自打进了宫,好些以前一起玩的,你都这不敢那不敢的,不肯和我玩,今日怎么敢了?你看我回去不告诉…”

我还没说完,转过头就发现觅儿鬓上的头发沾了水,一圈一圈贴在颊上,脸也是红红的,仿佛唱昆曲的小娘子,便绷不住笑起来。

觅儿见我如此,也被逗笑了。

回棠梨宫时谨妃娘娘宫里的嬷嬷正安排小太监们扫雪,我避也避不过。正要低着头混瞒过去,谨妃娘娘刚好打门口瞧见了我。

这次我又惹了祸,谨妃娘娘说不罚我早晚要出大事,便让嬷嬷把我管在她宫里,今天不许我吃饭,也不准我碰点心。觅儿和我身边的四个奴才也被扣了月钱,陪着我一天不准吃饭。

看来谨妃娘娘这次是真心想罚我,以前犯了错,左不过抄女训女诫,赶上宫里祈福,便让我和姑子们一起去跪佛像。

可是抄十遍女训,跪一天佛像,都没有不吃饭要紧。

才过晌午,我就熬不住了,看着案几上的点心流口水,嬷嬷却一眼都不肯错。

我想着劝嬷嬷多喝点茶,趁她去方便时偷上一口。可她不睬我,也不喝茶。

我看看觅儿,觅儿露出为难的神色。想到觅儿也在饿肚子,我便觉得怪对不住他们的。我坐着便罢了,他们还要饿着肚子伺候,何况本来就又是我惹下的祸。

这么一想,我却突然觉得不能失了斗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等我出了今日,不仅把月钱给他们补上,还要请他们吃涮锅子。

想到这,我不禁悲从中来,大雪天,最宜涮锅子。

肚子不争气的叫起来。

嬷嬷笑了一下,又忍回去了,我看在眼里。今日也不知道谨妃娘娘去哪儿了,若是她在,定不忍心听我肚子叫。

午时二刻,饿。

午时三刻,饿。

未时初刻,饿。

申时三刻,饿。

酉时一刻,皇上来了,我瞧着后边却没有谨妃娘娘。

我随众人行了礼,肚子很合时宜的叫起来,动静不小,只恨我刻意放大了“皇上金安”的声音都盖不住。

这会儿我巴不得别让我平身,让我一辈子别起来看见他诧异又好笑的神色。

“徐常在,你…”他看看我,又看了看案几上的点心。

“回皇上,我惹了祸,谨妃娘娘说不让我吃饭,不让我碰点心。”

“哦,不让碰。”他让人服侍着取了斗篷帽子,自顾自转身在榻上坐下。

果然皇上听谨妃娘娘的话,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

我心里正这么想着,一块枣泥酥突然出现在我嘴边。我一怔,睁大了眼睛望向他。

“张嘴。”

不一会儿谨妃娘娘回来了,小厨房开始布菜。

我在里间眼虽看不见,鼻子却闻见了糟鹅的香味,不一会儿荷包里脊和万福肉也上来了。我打帘子后边往外瞧,谨妃娘娘看了我一眼,却话也不同我说一句,我知道她生着气,心里也很知道自己理亏,便也不去她跟前讨嫌。

皇上用过膳便走了。

她用热巾子擦着手,叫我过去,问我可知道错了。

我低头说知道了。

她叹口气让小宫女下去,拉我到跟前,拿帕子拭了拭我嘴角,又掸掸我衣服上的毛领子,说:“我知道你断没有坏心眼,只是调皮。我这样管你是为了让你长教训,二月你过了生辰,便满了十七,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说远一点,你若离了这棠梨宫,我管不得你,也护不得你。那是你若是让人捉了错处,兴许便是真的惹下大祸了。”

其实我不明白,我不知道为何我要离了棠梨宫,也不知什么人会闲的发慌去捉我的错处。

我便摇摇头,“我不去别处,棠梨宫很好,谨妃娘娘也很好。除了娘亲和姊姊,便没有人像谨妃娘娘这样待我了。”

谨妃娘娘神色软了一软,“罢了,小孩子心性,觅儿,带你们主子回去吧,让小厨房做些好克化的莲子粥,伺候常在吃完便歇了吧。”

我告退回了自己宫,却断不愿意吃那没牙老太太吃的东西,便偷偷让人起了两个铜锅子,汤滚起来之后,留下觅儿边吃边伺候着,其他人便让他们自己下去吃去。

吃完已经是三更天,我累的眼睛直打架,便胡乱歇下了。

转眼到了腊八,公主大早便来谨妃处请安,偏先拉我过去。早膳各宫赏了腊八粥,我很不爱吃里面的花生,公主也是。我们两个便偷偷把花生捡出来,谨妃娘娘看见了又是一顿好骂。公主暗暗吐舌头做鬼脸,我让她这一逗便忍不住发笑,谨妃娘娘抬头看见又给我一记眼刀。

用过膳了,公主最怕拘着,便随我回我宫里,我们在榻上懒懒的歪着翻花绳。她接不上了便赖到我身上,我却是不服气,让觅儿和别的小宫女来评理,她们只是笑,不肯主持公道。公主偏一个劲儿的赖我,我争辩不出,便转过去不理她。

过了片刻她打背后晃晃我,“徐娘娘,你这个人怪得很,像你这样胆子大的我是第一次见,像你这样胆子小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转过去对着她,“这话怎么讲?”

她往鹅绒枕头上一歪,“这宫里其他的主子娘娘,虽是不同我玩闹,却也是都敬着我,位分低的还要怕着我,永远客客气气的,像你这样和我赌气的,我却是第一次见。而且旁人见了谨妃娘娘,也是诺诺的,你却不一样。”

“那你倒是喜欢其他主子那儿还是我这儿。”

“自然是你这里。”

“那便罢了,胆子小可又怎么说?”

“你很怕我父皇,比旁的嫔妃都怕的多。”她带了点狡黠的笑意。

“我哪里有怕他!”

“你还不承认,那你为何见了我父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话不敢多说,回回怕的脸都红了。”

我不知道怎样辩解,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见他时居然是那样的。

觅儿突然低头,嘴角带着点笑。

我又恼又气,明明我早不怕他了,可是在旁人眼里我居然这样胆小如鼠,真是丢人。

那边公主已经笑起来,“你还说不是,提起我父皇,你脸便又红起来了。”

公主中午便走了,我却为这个事情暗暗赌气了一下午。晚上我去找嘉贵人玩,看见她又在灯底下守着算盘看账本子,我便往常一样嘲她账房先生。如今到了年下,越发忙了起来,她便是和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幸而皇后极赏识她,定了腊月二十晋嫔位。

晋了嫔,除夕便不能与我们一起守岁。晚膳后良贵人到我宫里来,前日又落了雪,我们两个便一起趴在窗子前看雪。突然,有好大一朵烟花在夜里炸起来,我兴奋地拉良贵人的袖子指着烟花让她看,转头看见她也正笑着看着我。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真好。

过了年,嘉嫔终于是渐渐闲了下来。

因她新晋了嫔,初一朝贺皇太后、堂子祭天,初二随皇后长春堂礼佛。打初三起,为着四皇子时辰将近,便日日磨在我这里学双面绣小虎头的法子。

旁的不行,刺绣我却可以教上一教,虽然手上功夫说不上好,可我见过的绣样儿却是数不胜数。

她有日子不动针线,手生了不少,针脚也收不紧,白白费了我不少好料子。我便收着给公主缝了几个上回许给她的沙包,防着她下次掷着掷着沙包便上了树跳了井,捡也难捡,在兴头上没得玩。

嘉嫔拆拆改改的就到了正月十二,立了春。

绣多了也乏,天又慢慢的暖和起来,我便总拗着她出门。

她抬手把手里的针在头发上润了一润,歪着头笑着说:“你这样坐不住,快叫我看看椅子上是不是放了针?”

我托着腮看她:“你自打做了嫔,旁的没有什么进益,一坐一天的功夫倒强了不少。”

她低下头又接着绣她的小虎头:“等你以后做了嫔,家宴要规矩坐着,去回皇后话要规矩坐着,抄经祈福也要规矩坐着,那时你便知道了。”

我不做嫔却也知道,每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总是坐的板板正正的,我像她那样动也不动,喝完两刻钟的茶人都僵了。

这么一想我却是不愿意做嫔的。

她润好了针,又低头绣起来:“坐不住便罢了,你不如去找良贵人玩,我看她成日也是闷闷的。”

我却是不想去,我去找她时,她十回有八回在绣寝衣绣腰带。我搬个梯子看檐下的燕子窝,她便在外间绣着花,我在院子里打秋千,她便在廊下绣着花。我一个人玩实在是没趣儿极了。

因着是周岁的大日子,四皇子生辰将在永和宫摆宴,皇后娘娘身体不好,谨妃娘娘便忙着帮慧妃准备宴席事宜,无暇顾我。

公主近日也不来棠梨宫,怕又是被淳嫔结结实实地管了起来。

正月十三,看嘉嫔绣花一日,老虎胡须绣的甚是难看。

正月十四,看嘉嫔绣花半日,下午嘉嫔去皇后处核正月十五赏各宫的花灯元宵账目。

正月十五,今日见不着嘉嫔,闷闷的在宫里吃元宵,没得有些硌牙,想吃母亲煮的芝麻汤圆。

正月十六,看嘉嫔绣花一日。

正月十七,看嘉嫔绣花一日。

眼见着到了二十五,嘉嫔的小虎头便也绣完了,不知怎么的,背面看着却是一对绿豆眼。

二十六,大早我便和嘉嫔及良贵人到了永和宫,慧妃着银红长袄石青片裙在殿里坐着。我远远的就瞧见她了,觉得着实像御花园的青石上开了朵大牡丹花。她脸上又是满满的笑,很是喜气洋洋。

见我们到了,慧妃身边的姑姑便上来迎,说四皇子刚刚让嬷嬷们抱去长春殿了。

嘉贵人的小虎头拿紫檀木嵌了架台屏,远看可说是赏心悦目,近看倒是罢了。良贵人早命人打好了副精巧的长命锁。我这个常在干娘出手寒酸些,送个白玉扁豆坠子,愿他四季平安。

慧妃称谢赐坐,片刻之后嬷嬷抱着四皇子取了长生符回来。

我没见过一岁的娃娃,看着仿佛比几个月时白净可爱许多,像个糯米团子,便忍不住凑上去瞧,他却也不怕我,口中呀呀着冲我探出手来。

四皇子生了一副大眼睛,眼角乖乖的垂着,和怡嫔极像极像。我心里突然觉得难过极了。

我望了嘉嫔一眼,她难得温柔的神情里也突然晃过了一丝凄然。

良贵人像明白了我在想什么,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打牡丹花那儿出来,我们碰见了去永和宫的淑妃,轿辇周围一众太监宫女簇拥着,正不紧不慢往永和宫去,后边跟着个半大孩子,想来是大皇子。

我们请了安,淑妃却是看都不看便过去了。

要是说慧妃让我感觉像朵喜气洋洋的牡丹花,这淑妃便像枝带刺蔷薇,让人不愿意亲近。

今年风起得早,嘉嫔因前两日冷落了我,才进了二月,便特特找人糊了两个大风筝送来。

二月十七大早,谨妃娘娘让嬷嬷送了寿面来,里边儿卧的鸽子蛋好吃,却只有两个,意犹未尽。

到今日,我便满了十七了。

二月下旬,皇太后身上不好,嫔位以上的主子们便轮流去侍疾,嘉嫔每三日里便有一日不能歇息。到了三月初一,皇后那边传话说皇后风寒卧病,不必请安了。

我和觅儿说,我觉得这皇宫很不好,一到二三月便今日你病明日我病的。

觅儿说开春多风,又冷,皇太后年纪大了,主子娘娘们身子娇气,免不得有个三病两痛。

我想也是,成日里不跑不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走个路也要人扶,怎么能不娇气呢?

我突然想起来上回公主还说等暖和想法子带我到骑射场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去。

到了初四清明节,皇太后好起来,嘉嫔也得了空。我们还是约着放风筝,嘉嫔竟是带了去年我送她的百花风筝来。

我便得意道:“我去年可说的不错?有了我的风筝,保你花开百日红。”

嘉嫔作势向我福了一福,“是是是,徐常在做的自然是最好的,谁得了您的风筝呀,保准都万事顺意~”

她说着我却又想起来了去年给怡嫔做的“百鸟朝凤”,不禁一个失神。

良贵人款款走过来了,宫女手里拿了个大沙燕,看见了嘉嫔手里的风筝,被对我说:“说出来你莫恼,可不是我不爱惜东西,去年夏天宫女们收拾东西出来晒,冷不丁落了场雨,便白毁了一个好风筝。”

“没了便没了,什么好东西。何况我那个‘鲤鱼跃龙门’,倒也算不得合适。”

嘉嫔一边倒着线,回过头来冲我说:“合适不合适,便要看送谁,要我说送你可是合适极了。”

“你这促狭蹄子。”我装作恼了笑着去追她,她便跑,你追我赶的,风筝却是放起来了。红莹莹的海棠花在如洗的蓝天上,十分好看。

玩到兴头上,午膳也不想去吃,不一会儿天却恹恹的飘起雨来,我们三个便回了棠梨宫。坐定了,觉得饿起来,传了一回膳。

下午漪兰殿小太监来报,说皇上晚上翻了良贵人的牌子,她便起身告了辞。

白天闹了半日,胳膊腿都是酸的,用过晚膳我便想歇下了。我坐在梳妆台前边让觅儿给我拆着发髻首饰,打镜子里看见嘉嫔在那边坐着,慢慢地剥松子儿吃。

“你几时回去?要是一时不回你便坐着,有宫女们伺候,我乏得很,可是不陪你了。”

“我今日不回了,就同你一处睡。”

“放着漪兰殿的正殿不回,偏要挤我这个小地方,我也懒得和你白嚼,罢了,我叫觅儿给你收拾屋子。”

“大三月的,收拾出来也潮。我便委屈委屈便和你一处歇了吧。”

我累得不想与她争,便叫太监们打水,宫女伺候着沐浴梳洗。

更了衣,我湿着头发便去睡了,没有半刻便入了眠。嘉嫔擦干了头发便也过来,将我推了一把,“醒醒,咱们说会话。”

我困着,十分不耐烦她。便装睡不理。

她挨着我躺好,自顾自的唠叨着:“正月十五我去皇后娘娘处时,敬事房的公公来回皇后娘娘,说徐常在的牌子已经挂上去了,可皇上怎么却还没有召过你?”

我陡然一精神,睁开眼却黑黑的,只能看见床幔角上穗子的影子。

“皇上不喜欢我呗。”我尽量说的轻松些,心里却没由得一阵难过。在宫里日子久了,会发现受宠也并不能呼风唤雨,无宠也很是清闲自在,我本来也没心气儿的,倒不会为了这个难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他不喜欢我,心里就酸极了。

“你也别这样看重了自己,被喜欢不容易,可叫皇上不喜欢也难,我看皇上心里根本没有你这么个人。宫里的女子比花还多,他哪里看得过来?怕是记得住檐下的鹦鹉尾巴是什么色儿,都未必记得住你的模样。”

她这话说的我心里更酸,却也是,打上回见他仿佛又有了二三月了。

“他不召你,你又不声不响的,他便永远也想不起你。你这辈子可又打算怎么办?”

“想不起便想不起,我这两年又不是指着他的恩宠过活。”我看着穗子一晃一晃的心烦,从枕头底下抽了帕子盖在脸上。

“你现在是这样倒罢了,只是怕以后的日子难过。”

嘉嫔同我说的,我不是不懂,我也不讨厌皇上,我现在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自打他罚了我两回,我总是很怕他。可是从他给了我桂花糖,我却不怕他了,还隐隐约约的想在哪遇见他。

可是我也没有法子,我总不能飞到他翻牌子的手上去,让他召了我来。

嘉嫔还是絮絮叨叨的,我却慢慢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迷迷糊糊觉得她把我脸上的帕子掀了去,一个忽悠便睡去了。

三月初十,我们原约着去踏青,我正让觅儿给我往髻上簪花,公主突然跑到我背后来一声“徐娘娘”,没得吓了我一哆嗦,叫簪子杵到了头,也把觅儿唬了一跳,忙要跪下道错。

我一边抬手让她起来,又命她去取上回给公主缝的沙包儿,一边揉着吃痛的头,转过身来,“这又不是节下,你今日是拿什么由头出来玩?”

她噘着嘴,“我却不是来玩,是来办正事,上回我不是许了你同我去骑射场,昨日我便求了父皇今天带你一起去。”

“你父皇竟准了?”

“那有什么不准,父皇顶宠我了,我说什么他都准。”

我打发小宫女回了漪兰殿二位,便和公主出门往骑射场去。

我成天里在宫里野着,可这骑射场倒没来过。

进门往前一看,百余步开外一排箭靶,右手边棚子里放着十几张弓,七八架弩,还有数不清的各式羽箭,并长枪、三叉戟、九节鞭等,更多的我也认不得。往左一瞧,马厩里十来匹马,毛色不同,皆是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皇上正在拉弓瞄靶,今日他一身行服,与平日不同,更让人觉得气势威严,连公主也未贸然上去说话。

我正想着,远处一声响,正中靶心。

“父皇好生厉害~”

他闻声转过来,我福身行礼。他抬抬手便顾着教公主射箭去了。

我自个儿没趣儿,又不敢贸然去动弓箭之类,便慢慢走着去看马。我走过去,它们有的不睬我,有的引颈嘶着,我不敢近前去。

马厩最末是一匹小红马,比旁的马矮,尾巴也短些,却是比较温顺,我试着伸手去探它的鬃毛,它也只是原地踏了踏。

我出了神,连公主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的也不知道,她对我说:“这是啸枫,是父皇给我的马,因为它叫起来声音威风极了,又体红似枫故而得名。如何?”

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马儿乖顺又威风,实在是让人喜欢,便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骑一骑?”

我一愣,虽以前不曾骑过,有点害怕,心里却很想试一试。

皇上在旁边负手站着,也允了。

这小红马确实乖顺,我上去它也不恼,公主牵着它它便慢慢的走起来,我坐不稳,便晃晃悠悠的往后仰。公主把缰绳递给我,一个劲儿教我拉紧缰绳夹紧马肚子,我却觉得整个人使不上力,心里一害怕身子都慢慢僵起来。突然公主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拍,啸枫便冲了出去,说快也许并不快,可我听着风打耳边擦过去,整个人都觉得晕了起来。我听见她一直在后边喊“快拉住缰绳,往前趴下去”。我却控制不住的往后仰,我一抬头,感觉天离我特别近。我要跌下去了,我手挥着,一抓却是空气,慌乱之中我仿佛抓住了飞舞的马鬃。

跑到了场子一头,它便转弯,我往左一歪,好像在落下去,眼里的墙和树突然变成了斜的。我看见了很多惊慌失措的脸和越来越近的地面,我甚至看清了地上的枯草和石头,我知道我就要掉到这儿了。公主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我闭上眼,罢了。

突然一股很大的力量在抬我起来,有什么人接住了我,我慌乱中伸出胳膊去攀住他的脖子。这个时候我听见啸枫一声长鸣,果然是响亮极了,下一瞬间我仿佛就稳在了地上,耳边是啸枫的低嘶,还有热热的鼻息。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睁开眼睛。

这是我第二次这样近的直视他的瞳仁,又黑又深。

今天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装着不肯醒。

醒来时我听见谨妃娘娘在我床头和太医小声交谈着我的情况,太医说除手背一处外伤,其他无碍,交代伤口莫着水,饮食不碰发物即可。

然后谨妃娘娘帮我把头上的湿巾子换了三遭儿,觅儿来添了两次茶,小厨房来问过一次传不传午膳。

你要是不明白我为何记得这样清楚,那你怕是没有惹祸了装着不敢醒过。我睡的腰酸背痛,胳膊也压麻了,人更是无聊的紧,躺了这许久,饿的肚子快叫了,我又怕我肚子叫起来让谨妃娘娘发现了我在装睡。

所以人昏睡着的时候,肚子到底会不会叫呢?

我正胡思乱想着,觅儿来劝了谨妃娘娘一回,说是快到未时了,请谨妃娘娘用膳去,旁的客套话我没听清,就听明白了一句“火腿炖肘子,煨的烂烂的”。我巴不得跳起来去盛上两碗。

谨妃娘娘一开始还不肯去,刚巧嘉嫔打皇后那儿过来了,她劝了几句,便替了谨妃娘娘守着我。

我佯装翻身,抽出了麻了的胳膊。

然后我听见嘉嫔咔哒咔哒的嗑起瓜子来。

我数着,一共是嗑了二百七十三颗,中间叫觅儿端了一次茶。

谨妃娘娘用过膳,过来和嘉嫔交代了两句,便回宫休息了。我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我感觉有人在我脸上点了一点,我睁眼,看见嘉嫔正捏着个瓜子笑盈盈的看着我,“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才肯醒?”

我便爬起来,往她身后瞧了一眼,殿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醒着的?”

“我过来就看见你闭着眼,翻身时眼珠子却骨碌骨碌的转,可见是装睡。谨妃娘娘在这儿我也不好戳穿你。这不,我说我守着你,她便回去了。”

“怪道我在这躺着,你还有那个心情嗑瓜子呢。好姐姐,你快叫觅儿把汤给我盛一碗来,我饿的心里直发慌。我怕我一出声儿,谨妃娘娘又寻回来。”

“怕什么,她早就回了自己那边了。你又是闯了什么祸,不敢叫她知道你醒了?”

“我昨天跟公主去骑射场骑马。公主见我好奇,就让我骑了她的啸枫。”

“这个谨妃娘娘却和我说过的。”

“可是我骑艺不精,便打马上跌下来了。”

“这个我也知道。”

“…然后皇上为了救我,伤了那马…死没死我却是不知道…”

“我可听说公主不大高兴。”

“我怕的就是这个。我看公主对那马喜欢得紧,定是要迁怒于我的。你说怎么办?”

嘉嫔看着却不紧不慢的,仍是嗑着瓜子,“我却不知道怎么办,轻了禁足,重了杀头给那马儿殉葬呗。”

她这一说我就更愁了。连肘子吃着都没什么味儿。

她看我愁眉不展的,却是一乐:“你怕什么?皇上在骑射场上冒险救了你,现在倒是要处置你不成?你怕是一摔摔傻了。要我说你赶紧上谨妃娘娘那儿回话是正经。你又能拖到多早晚去?到时候迟迟不醒,惊动了皇上叫太医来,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我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但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下午我便听她的,去回谨妃娘娘。进门就看见公主气鼓鼓坐着,眼泡通红。我连请安都来不及便被公主拉着出了门,说要拉我去找皇上评理去。

我回头一看,谨妃娘娘并没有跟上来,心里着实害怕。

打棠梨宫到勤政殿并不近,可公主走的急,片刻也就到了,到时皇上正写字。

“父皇,我要你罚徐娘娘。”

“你徐娘娘何罪之有,你又打算怎么罚?”皇上慢慢写着字,并不因为公主的无理生气,我心里更害怕了几分。

“就是因为她,我的啸枫死了,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它,”公主略哽了哽“便是怪她,自己骑不好,又不肯拉好缰绳,偏抓啸枫的鬃毛,才惊了它。”

“你这话不讲理,不是你先撒手让马跑出去的?你也不曾和你徐娘娘商量,我看倒是你徐娘娘受了不小的惊吓。”

我在心里猛点头,面上却没敢吭声。没想到这皇上倒是有点正义感的。

“我不管那些,我心里不高兴,就是要你罚她。”

“那你说怎么罚?”

“便让她受些皮肉之苦。”

“那便寻个冒犯公主的错处,送到掌事嬷嬷那里去,嬷嬷想着敢冒犯最受皇上喜欢的公主,又是个没封号的常在,定不会手下留情。一日一掌嘴,三日一杖刑,不消十日便死了。”

“不要!让我再想一想…那就罚她去辛者库干活。”

“可以,现今马上夏天了,辛者库潮湿闷热,到处都是蚊虫老鼠。你徐娘娘哪儿见过那些,去了不被吓死也要得病的,又没有人诊治,也活不长,这主意甚好。”作势便要宣太监拟旨。

公主剁了剁脚,恨恨的看了我一眼。

“算了算了,那便罚她去冷宫吧,只是不许她随便出去玩了。”

“你小小年纪,可知冷宫是什么地方?”皇上仍然是不紧不慢写着字。

“我知道,是关犯了大错和皇上不喜欢的嫔妃的地方。”公主想了一想说道。

“我刚刚同你说过了,你徐娘娘并没有犯什么大错,这回倒是你莽撞了。”

“那你便说是你不喜欢她呀。”

他写完了字,将笔搁到笔架上,看了我一眼。

我紧张的心都跳出来了。

“……朕可没有说过不喜欢。”

我正愣着,公公进来通传什么将军来了云云,我脑袋乱乱的,不知道怎么和公主出的勤政殿。好像最后也没说如何罚我。

公主还是生着气:“我要到棠梨宫去,却不愿意同你一起走,你便自己先走吧。”

觅儿便在勤政殿大门外侯着我,看我走出来急急的过来迎:“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皇上可说了怎么处置?”

“他说,他可没说过不喜欢我…这是什么意思呢…没说不喜欢我…”

觅儿叫我说的没头没脑的,我脚底下有些乏力,走路软软的,她便不再说什么,只扶着我回棠梨宫去。

我回去时嘉嫔还在榻上坐着,面前多了不少瓜子壳,碟子里的芙蓉糕也少了半盘。

“你这样嗑个没完,当心吃上火了嘴上起燎泡。”

“上不上火倒是不知道,你这瓜子咸的很,这半日我茶喝了都有半壶了。”

“你中午没用膳?”

“在皇后处用了的。”

“那倒奇了,皇后那样和善,在她面前你倒不敢吃饱不成?”

“这几日乏,嘴里没味儿,便贪嘴了些--你别说我了,皇上那边可说了要怎么处置你?”

我正想着让她给我出出主意,便一五一十的和她说了。

她听完眉头一展,便笑起来:“罢了罢了,皇上是不肯罚你了,其他的意思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我担心的却是公主不高兴,她喜欢的小红马到底因为我死了,我心里也十分不忍。

嘉嫔一边拔脚往外走着,一边道:“那你便多缝几个沙包灯笼送过去呗,小孩子喜欢的玩意你最清楚了,怎么还要为这个愁坏了,我可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歇会子,晚上还要去皇太后那儿去。”

我让觅儿送了一送,便去谨妃娘娘处回话。回来了一个人琢磨了半个下午,没想出个所以然。

半夜我睡着睡着,突然反应过来,急急叫醒了觅儿。

“觅儿,觅儿,我明白了,他说没说不喜欢我,是不是就是他喜欢我的意思啊?”

觅儿并没有十分清醒,脸上满是茫然,任由我扶着她肩膀晃着。

过了三月中,天慢慢的暖和起来,一直到快五月,皇上没找我麻烦,我却也没见过他。听说近日边关战事吃紧,他几日几日的待在勤政殿。

而我忙着和公主重修旧好,三日里有两日去淳嫔那儿喝茶,幸而淳嫔同她的姐姐谨妃娘娘一样,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公主前几日不大肯搭理我,我多给她做了几个各种花样的灯笼,时间久了也就好了。

五月到了,这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捡石榴花串着玩。突然外面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我唬了一跳,来不及掸掸裙子上的土就站起来。

他没看我一眼,便自顾自进屋子去了。

我老大摸不着头脑,只能跟进去,他往榻上坐了,不说话,我站在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了半日,挤出来一句“皇上你…喝茶吗?”

然而觅儿已经沏好茶送上来了。这下子我更找不着话说了。

他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眉毛就挤到一块去了,他平日总是一副冰山脸,我倒很难见到他这个样子。

“这便是你平日喝的茶?”

“回皇上,我不喝茶……”

“那你喝什么?”

“……”

我不知道他觉得山楂水好不好喝,我只知道他告诉身边的小太监,下去拟旨罚赵太医半个月俸,不许他再给妃嫔乱开药。我心里觉得特别对不住赵太医,想着下回碰见了得好好道个歉。

我还是站着,手里的石榴花都快让我搓烂了。皇上就坐在榻上看书,我就奇了怪了,哪里有来妃子宫里还带本书的,看来他是成心没想着同我说话。

快到酉时,他把书往几上一搁,“吃饭。”

我心里莫名其妙的,虽然他是皇上我是常在,但是哪有来别人家里吃饭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觅儿忙不迭的叫小厨房传膳。

今日小厨房备了六样菜:芙蓉鸭子、荔枝肉、糟干笋烧腊排、罗汉面筋、青油卷、丝鹅粉汤。有甜咸点心各一:单笼金乳酥和火茸酥饼,另有棋子面和豆汤,若干小菜。

我一尝,今天的荔枝肉比平常仿佛松酥可口许多,鹅肉不腥不腻,连棋子面都劲道得多。

我咬了一口乳酥,喷香柔软,便没忍住对皇上说:“您以后经常来吧,您来了,小厨房的菜都好吃许多。”

他抬了抬头看看我:“食不言,寝不语。”

我就闭了嘴,好好吃我的饭去。

用过膳,他也不说走,只是坐在榻上看着书,过了一会他叫我过去,问了几句闲话,大约就是公主可消了气如何如何,我一一答了。

“你便没有什么同朕说的?”

我想了一想,认认真真谢了他救命之恩,一次在骑射场,一次在勤政殿为我解围。

“这便罢了,朕救你两次,今日算你请朕一次,明日还来吃饭。”说罢便带着小太监走了。

第二日,他却没有如约来,我等了许久,他身边的小太监来报,皇上今日与军机大臣在勤政殿商谈边关战事事宜。因看时间晚了,晚上还要继续商讨,便留了在勤政殿一同吃饭。

小太监走了,我便回去自己吃饭。昨日皇上夸了荔枝肉做得好,今日小厨房更是拿着劲儿的又做了一遍。可吃到嘴里,不知为何,却并没有昨天的那样好吃。

五月十一,有太监来报,说端康太妃天亮之前薨了。传令各宫公主、皇子、妃嫔着白布孝服,三等侍卫、佐领、宗女、命妇以上,男子去冠缨,女子去耳环,皇子截发辫。宫中停止乐器二十七天。

照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棺椁停十天后迁入殡宫,这十日中众妃嫔需缟素朝夕哭临。

我进宫刚满两年,不识得这端康太妃是何许人,心中却是十分讶异,一位太妃何以动用这样大的丧仪。

接了旨,谨妃便命太监们去内务府领孝衣、孝布并香烛等物,宫女们去掉粉妆首饰。谨妃见我似有疑惑,便悄悄与我说,皇上八岁时,皇太后生下次子后身体欠佳,便是被送去养在端康太妃处。端康太妃膝下无所出,对皇上便如亲生的孩子一般,事无巨细,百般照顾。皇上十二岁生了一场大病,太妃衣不解带,汤药必先亲尝,日日诵祷,发愿一生茹素,减二十年生寿换皇上平安。后来皇上渐渐好起来,太妃果然改食斋饭,日日在佛堂诵经祈福,直至终老。

我听完后心里感慨极了,皇上这次定是十分伤心。果然,第一日在长春殿见着他,向来落拓洒脱的他看起来很是疲惫,眼睛通红,脸上不少胡茬。路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那双冬夜一样的眼睛里如今全是孩子一样的悲痛。我头一回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我不能与他说话,却总归想宽他心。

此后几天叩拜哭临等不提,第四日嘉嫔却出了事。

这天晌午刚过,正照例跪拜,不知道是太阳太大还是未休息好,正在跪着时,嘉嫔突然生生倒了下去。

片刻后,嘉嫔便被宫人们送去了长春殿偏殿,又过了片刻,赵、齐太医匆匆赶来了。

我在这边心乱如麻,却也不能去问,待仪式了了,便急急跑去了偏殿。

我到时,嘉嫔却是稳稳的在椅子上坐着,脸上除略苍白了些,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神色。我稍放了放心,便向二位太医打听。

他们却不说什么,只作起揖道“恭喜”。

我心中急躁,你们却恭喜些什么,我往嘉嫔看去,嘉嫔正笑盈盈的看着我,说:“三个月了呢。”

我一愣,忽而也惊喜起来:“怪道你这几日又喊乏,之前又吃我半盘子点心。”

我心里十分欢喜,虽然是服丧期间,也悄悄的把小肚兜做了起来,四皇子那会儿我没做过,总归手生,这次却是得心应手。

皇上免了嘉嫔晨昏祭祀,嘉嫔却是婉言拒绝了,说理应对太妃多尽一份孝心。

我边说着“这个时候了还现什么现,总归还是身子要紧”一边变着法的让小厨房给她做些清口又养人的。

十日之后到了移棺的日子,我们便不必天天去长春殿,我便日日去漪兰殿,同良贵人一起照料着嘉嫔。

皇上仍然是在勤政殿忙着,我不知是真的政务繁忙,还是他想借此不去想端康太妃的离开。

每天我去漪兰殿时,便兜个圈子打勤政殿过,站在大门外远远的望一眼。有时候我能看见皇后正款款的走进去,有时候我看见淑妃刚打门口走出来。我们中间搁着两扇厚厚的门、百十来步路、三十七级台阶,我记挂着他,我却不是他宠爱着的妃子,我不能跨过这些去问一问他好不好。我也知道我看不见他,他更是看不见我,可是远远望这一眼,让我觉得安心。

到了六月中,嘉嫔的身子慢慢不方便起来,我仍是时时去漪兰殿。

六月十三这天,走到半路却下起雨来,想到回去拿伞也是挨半路淋,我便硬着头皮接着往漪兰殿去。打勤政殿过时,我照往常一样往里望了一望,这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他的声音:“你可是在看朕?”

我转过身,他却是一个人,连身边的公公都没有带。他往前走了半步,又把手里的油纸伞往前递了一递,将我笼在伞下。

“听小郑子说,他在勤政殿门口,日日都能看见你来。”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进去?”

外面雨声大了起来,伞底下却愈发安静,安静的我都听的清他的呼吸和我的心跳。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小小常在,没有皇上的召见,不能擅自来。望这一眼,便已经是逾矩了。”

“常在…朕却老记不得你是常在还是旁的什么,这宫里就你顶不像个妃嫔。朕倒记得你叫,徐意随。”他笑的很轻,很苍白,和以前的他像是两个人。

“你去何处?若是不急,便陪朕走走吧。”

我便跟着他,打勤政殿走到御花园,过了秋水榭和安庆宫。一路上好多话在心里转来转去,却说不出口。眼见着又到了勤政殿门口,我站下,想了一想开了口。

“皇上。”

他也站下了,回身看着我。

“我知道您很为太妃娘娘的事情伤心。”

他神色黯了一黯。

“我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说,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皇上很凶,我不曾有机会见过您几次,却回回都嫌我不规矩。”

“现今您这样温和,待我这样好,我很高兴。可这若是因为您伤心,我并不愿意这样。”

“开心了便笑,难过了便哭出来。实在不必这样硬撑。”

“刚刚您对我笑的时候,我难过极了。”

这是我头一回这么和他说话,说完觉得自己没头没脑的,又觉得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意思,急得要哭,便低了头。不知为何,这个人总让我很慌乱,以前是因为我怕他。现今我已经不怕他了,可是我见着他,仍旧很慌乱。

突然一只手碰到了我的脸颊和头发,我抬头,他眼圈好像又红了,冲我笑了一笑。“瞧你,刚刚停下了也不说一声,头发都打湿了。”

我看着他,紧张得气都不敢出。

“朕可要回去批折子了,让小郑子打伞送你。回去之后更衣沐浴,叫宫里的熬些姜汤,莫要受寒。”

天色也晚了,我心里也乱,便径直回了棠梨宫。

用过晚膳,额头果然是热热的,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起来。

突然小太监通报皇上到了。

我急急的去迎,他眼睛还是像白天时那样带着点红,脸上带着疲色。

我忙问是否用过膳,正要叫觅儿让小厨房预备起来,他却止住了我。

“意随。”他上前两步。我心砰砰跳起来。

“朕不是来要那顿饭。”

他轻轻抱上来,胡茬埋到我颈子里,有点刺挠。他嗓子哑着,声音就在我耳边,很近。

“朕要你。”

我记得他问我怕不怕。

我摇摇头。不管是上次骑射场生死边缘,还是今天,还是以后旁的什么时候,能够抱到他,我就不怕。

外边下着雨,空气里有点凉,他的手很暖,把我额上的乱发拂过去。他的臂膀很有力,绕过我的肩胛骨,把我放在怀里。他盯着我,神色很温柔,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以后,你不要见朕就低头。”

“不要在那儿日复一日的看着,却不敢去找朕。”

“遇见伤心事不要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哭。”

“朕护着朕的徐常在,我护着意随。”

第二天,太监到棠梨宫宣旨。

打我进宫,领了几回旨,第一次是叫人欢喜的事儿。

我欢喜,不是因为我成了徐贵人。

而是因为我成了我心里那个人的人。

打他给我那块桂花糖,打他冒险救我,打他唤我意随,打我天天都想看到他,打我发现看着他失意,我心里是那样难过,我就知道,不管他召幸我与否,给我人上人的荣宠与否,我余生便不只是守着这个深宫,更是守着心里的他。

他还是日日忙着,我却不再去勤政殿望他,他有时候让小太监送来一幅草草的画,有时候是几句诗,我总是很安心。

七月初二,这天又下着大雨,小郑子却冒着大雨来了棠梨宫,说皇上让他捎封信给我,我打开来,上头写着两句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看见就被逗笑了,堂堂一国之君,卖起娇来竟这样小女子气。

我看了看外边的天气,罢了,怎么也少不得走一遭。

“小郑子,你且等我片刻。”

让觅儿铺纸研墨,我写了几个字带着,便跟着小郑子去了勤政殿。

到的时候他却正改着折子,听见我来了便抬头,我看他疲惫的脸上露了笑,说:“朕便知道你会来。”

我说:“皇上信里那样幽怨,臣妾怎么敢不来?”

他见我手里头拿着纸,便唤我过去给他看,他细细看了一眼,嘴里边念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边拿朱笔在“晦”字上点了一点,说:“你这字写的着实难看。便是得让朕好好教一教。”

他拉我到书桌前,扶着我的手写了一个“意”字,又写了一个“随”字。

“朕日日练着这两个字,你看写的可好?”

“臣妾看着甚好,比臣妾自己写的还好看一百倍。”

“那便罢了,朕倒一直想,你这名字是何意思。”

“意,便是心中所思所想,随,便是顺从。我爹爹希望我能够万事顺从自己心里头的想法,不必为身外事所勉强。”

“朕瞧着不是,要是朕说,这意,便是心意,随,便是相随,明明是说你与朕心意相随。你说对不对?”

我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他往纸上写了一个“瑶”字,复又教我写了一遍,他问我:“你可知朕为什么教你写‘瑶’字?”

我摇摇头说不知。

“朕之前没有给你封号,便是因为实在是没想好,如今想好了,就用‘瑶’字。”

我问他什么含义,他说了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心下仍是疑惑不解,他却再不肯和我多说了,倒让我自己好好写一遍。

我写了,左看右看却觉得丑极了,他要拿过去细细的看,我觉得丢脸不肯,又拗不过他,争夺之间便把纸撕碎了。

他倒不生气,只是看起来很惋惜,怪我不把它留着。我却觉得写的那样难看,留着实在是丢脸。

我陪皇上用了膳,便回了棠梨宫去,第二日大早,有太监来宣旨,赐棠梨宫贵人徐氏封号“瑶”。

眼见着七夕近了,嘉嫔又养着身子不能劳累,皇后便叫我帮着谨妃一道张罗各宫的赏赐等物。我也不懂什么,昏头昏脑的忙了三四日。

七夕便又到了。

嘉嫔说乐得躲清闲,便不去七夕家宴了,邀我去她那儿下棋。我笑话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现下居然多了一个这样安静的爱好,看来肚子里的小皇子定是个喜静的。

下了半日,我棋艺不精,回回都不能赢她,我倒不甚放在心上,打发时间罢了。

打嘉嫔那儿出来,已近亥时,月亮高高的悬在天上。

走了两步我却又遇见了皇上。

我心里纳闷,这皇上年年家宴不在席间,还年年都能让我碰着。

想着,他便走近了。笑着对我说“朕的瑶贵人打哪来?”

我说打漪兰殿来。

“又往哪去?”

“往我的棠梨宫去。”

“朕可否去棠梨宫讨杯茶喝?”

“臣妾倒不介意,可就是不知道皇上原本是打算去看哪位佳人。”

他微微一怔,复又笑了,“朕打安庆宫那边过来 如今却没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脸上掠过了一丝难过,很短,我却抓到了。

我们便往棠梨宫走去,路上我对他说:“臣妾在宫里过了三个七夕,却有两回碰见了皇上的,皇上说这是什么缘分?”

“缘分倒是有缘分,只不过不是两回,是三回。”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愣了一愣,脑子里好多事情拼凑起来,三回,我在宫里的头一个七夕节,御花园遇见的侍卫,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皇上…皇上是我头一年遇见的那个侍卫?”

他便看着我笑:“你给的桃子甚是甜。”

“那皇上还禁我足!”

“桃子是桃子,规矩是规矩。再说了,朕现下这不是还了你?”

我又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景,便又问他,“那皇上可曾捡着一个攒心梅花的络子?”

他想了想:“那倒是不曾。”

我有些丧气,还以为我的络子就找着了呢。虽然东西不大,好歹是拆了好多回才打出来的头一个。

说着话,我们便到了棠梨宫,他坐了两刻钟,淑妃那边头一次来了人,急急的说是淑妃身上不好,便走了。

好巧不巧,第二日我随谨妃娘娘上淳嫔那儿去,路上碰见了她,仍然是趾高气扬的。倒看不出有什么病的痕迹来。

又走了两步,谨妃娘娘对我说:“昨儿的事我知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她有大皇子,家世好,相貌又好,打在王府里就轻狂惯了的,人也说不上坏,你不去招她就是了。”

我略想了一想,怪道去皇后那儿请安的时候,十回便有四回她身边宫女过来说淑妃身上不好,便不来请安的。我倒不怕她,也犯不着去招她,因为我和她实在是没什么交集,除了上回给四皇子过生日碰见,便也只有进宫头一年耳闻过。

想着我就问出口来:“那我头年入宫的时候,她又为什么被禁足?”

谨妃娘娘看了我一眼,我虽然愚钝,却也知道不该问了。

到了淳嫔那里,淳嫔正看着公主写字儿,谨妃娘娘和淳嫔去里间说话,我便在外头看着公主。

公主打纸上抬起头来,左右略看了一看,见淳嫔看不见她,就偷偷搁了笔,冲我笑了一笑,低声说“徐娘娘,我有三个月不见你啦,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我也想你呀,日日在秋千上等着你和我一起打呢。”

她往里间望了望,压了压声音,“我也想去,只是我母妃不让。对啦,我听说父皇封了你瑶贵人,是不是?”

我点点头。

“不过我仍旧是叫你徐娘娘,我觉得你的姓好听的紧,你说好不好?”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也笑了笑,看里边帘子动了动,便又低头写起字来。

十一月二十一,嘉嫔生下一子,即皇上的五皇子。

次年二月二十三,淑妃的母家哥哥因为在西北战事中多谋善断节节退敌,封了定朔大将军,淑妃凭此便封了淑贵妃。我看她便更趾高气扬了起来,不过我心里倒不十分在意,因为这下子皇上总归可以多睡几个好觉了。

而嘉嫔因着五皇子,兼之协理后宫事务之功,又常去坤宁宫里走动,替太后抄经祝祷,很得皇太后喜欢,家中又是长脸的,封妃不算逾矩,在四月时册了嘉妃。那日天气很好,她宫里两树海棠艳艳的吐着蕊。

我仍在我的棠梨宫,做我的瑶贵人,皇上偶尔来,偶尔不来。

只是这年的七夕,我没有见着他。

宫里待的久了,走动的地方也多了起来。入宫第二年时皇上给我桂花糖的那个地方,我又去过一次。

因着是深秋,院外甬道上的叶子落的厚厚的,走到门口,却干干净净的,杂草也是清理过的样子。只是落着锁,我抬头往上看,“安庆宫”三个字映入眼帘,即使不看旁边的御印,我也认得出他的字。

那天我在宫墙下坐了许久。

后来谨妃娘娘告诉我说,安庆宫,便是那位早逝的仪妃生前住着的地方。皇上与仪妃相遇在七夕,她去却也是在七夕。仪妃去世后,不仅妃位空悬一位,安庆宫也照原样留了下来,有专人三日将内外洒扫一次。

我仿佛突然就懂了,我前几年的七夕,都是为什么遇见的他。

或者仍然可以说这是我和他的缘分,但是更多的是他对仪妃的情义。

他仍然是待我好,我仍天天高高兴兴的等着他来,我知道他给了我所有他能给的。我以前年纪小,想着皇上为什么可以赐那样多的东西,喜欢那样多的女子。现在我懂了,并不是他赐谁东西便喜欢谁,他只是太富有,可感情上他仍然是一个普通人,他有念念不忘,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念念不忘。

我遇见他时,他已过了而立之年,是我来晚了,他这一生不可能属于我一个人。甚至他这一时也不可能属于我一个人,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打一开始,我和他便不一样。

他总把我当小孩子宠着护着,以为我有数不清的小脾气,可是我已经入宫四年,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不介意他心里的人是谁。

我不觉得不公平,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你爱一个人,就会得到一样多的爱。也并不是你非常努力就一定可以做得好,像我日日盯着外头的桂花,可是还是会有一天,它便无声无息的落了。

我便好好的,好好的守着他就好。

八月十六晚上他来了,来时我正让觅儿给我研墨,练他留给我的功课。他总嫌我写字不伦不类,我回回新写的羞于给他看便总是撕了,他却又要怪我。

我看见他走进来看我的字,来不及请安便伸手一掩,他佯装生气:“你若是又毁了不给朕看,这个月便没有点心吃了。”

我只能撒了手,他仔仔细细看了夸我和上回比起来很有进益。

我歪着头看他:“这便是了,皇上两个月没有来,臣妾练了这许久,进益自然是不小的。”

他伸手勾勾我鼻子,说:“便知道你有着小性儿,夸你还要顺着话来怨朕,前两个月朕那样忙,统共也没进几回后宫。这样便罢了,今天算是上门赔礼,朕人是先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礼明日就到。”作势便要抱拳作揖。

我绷不住一乐,摇了摇头:“臣妾却是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看了看他眼角,竟多了些皱纹出来,轻轻说:“要皇上平平安安,切莫那样累就罢了。”

夜里收拾就寝,我没得很想问一句:“皇上喜欢我吗?”,在肚子里弯弯绕绕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他说喜欢的。

我侧过身去对着他,换了小家子气的调子:“其实我就和一块如意糕似的,想着如意如意便觉得这食之无味的如意糕也可以吃上两口。您看上我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一个鸟儿的好意头,我其实连只喜鹊都不如呢。”

他说了句不像话,然后板了脸,他一板脸我就往后缩一缩,把被子往上抻抻,就剩下眼睛窥探他的脸色。

我说皇上。

“嗯?”他闭着眼睛,也不看我一眼。

“您爱吃如意糕吗?”

“为何问这个?”

我说:“我就不爱吃如意糕,我告诉您呐,糖葫芦您知道吗?就京城大街上一串一串卖那个,我一口气可以吃三串,糖葫芦可好吃了,糖稀晶莹剔透,山楂果酸酸甜甜的,您吃一口保准比那些山楂糕香薷饮开胃多啦,您说好好的山楂碾碎了磨成粉,它能和新鲜果子比吗…”

我还在说着,他揽了揽我,便传来了均匀沉重的呼吸声。

我觉得他实在是累坏了。我轻轻摸着他的眉头他一点都没觉出来,他梦里也蹙着眉,让我很心疼。

可是我什么都帮不了他,我没有争气的兄弟替他上阵打仗,也没有能干的母家为他分忧,只能絮絮叨叨些琐事让他放松点。

我掖好他的被角,往他怀里挪了挪,合眼睡去。

第二天早膳又是前一日的菜式,我看着没胃口,巴巴跑去嘉妃那讨了俩苏子叶饽饽吃。没得让她一通好笑。

回棠梨宫却看见皇上在廊底下站着拽鹦鹉笼子上的流苏罩子玩。

我安还没请,他就叫我一声:“你便是个饕餮成了精,这三串糖葫芦又如何吃的完?”

我往殿里打眼一瞧,对着眼前的三个插满亮莹莹红艳艳糖葫芦的稻草棒子咽了咽口水,然后拔了一串下来。

“皇上,这才是一串儿。”

我看着他神色一滞,又正色道,“不管怎么样,你可明白了朕心里记挂着你。”

我啃着糖葫芦点了点头。

“昨晚上那样的混账话不要再说了,朕看上你不是因为一只鸟儿。”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日你站在最末,母后告诉朕实在是没有选够人,朕瞧你是里面生的最好看的,便留下了。”

“哦。”

“却不成想你一日比一日贪吃,眼见着是长胖了。”

“那皇上是不是后悔了?”

“天子岂是说后悔便后悔的。再者,你可知道宋太祖赵匡胤?”

我点点头。

“当年他在宫里蓄豕千头,如今朕堂堂一国之君,国力强盛,养你一只也无妨。”

快九月了,桂花渐渐开起来。

十月渐渐过去,桂花又渐渐落了。

今年晾桂花,我没了什么亲力亲为的兴致,只让觅儿带着宫女们细细的洗晒过筛,好生存下。眼睁睁就到了年下,过了年我便十九岁了,是我在宫里的第五个年头。

十一月十三,我觉着不太舒服,叫觅儿传了赵太医来。

赵太医告诉我,我要做母亲了。

乍一听这个消息,我只是一愣,虽然眼见着宫里出生了那样多的皇子公主,我却从没有想到过自身。

皇上得了消息倒高兴的很,匆匆忙忙打勤政殿跑过来,冲进来也不同我说话,只紧紧抱着我。我说皇上可勒疼我了,他便放开我,捧着我脸细细的瞧,脸上全是傻笑。

今年过年防备着哪儿不好,就没有出门。辞岁礼、守岁、烧冬青枝儿,恐怕皇上是没功夫来。除了良贵人来了一遭儿,棠梨宫冷冷清清的。我倒也不觉得寂寞,我觉着自己可能真的年纪大了些许,不像前几年小孩子心性,以前总是最怕安静。

半夜宫里放过了烟花,我吩咐觅儿她们守着岁,便去睡了。

最近觉浅,好像迷迷糊糊做着梦,听见床侧哒哒两声靴子放到地上的动静,被子略动了动。

我睁开眼睛,看见皇上正笑着看我。

“皇上怎么来啦?今儿不是要在皇太后那儿守岁?”

“我陪了一阵子,就称勤政殿有事告辞了。守岁年年不是守,今年咱们一家三口过年。”

听他说一家三口,我心里实在是暖极了。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他是我一个人的,也知道他这么说,这个后宫还是那样多的人,可是这个时候,我觉得很幸福。

我往他怀里偎了偎,他絮絮叨叨的和我说着今天守岁的时候,谁讲了什么笑话儿,谁特特准备了个什么戏法儿。今日过年百无禁忌,大家都不那么拘礼,宗室子弟们只有过年才像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我听着,却是很想念在家里过年的时候,也是一大家子守岁,很是开心,只是我那时候年纪小,总是为了看烟花往外跑,现在想着该多陪陪爹娘。

他摸摸我的头发,说:“明年我们便一块守岁,你说看烟花就看烟花,说坐着就坐着,朕陪着你一起,好不好?”

过了年日子过的就快,正月过了,二月过了,三月过了,身子渐渐沉重起来,我便不大爱出门。

皇上怕我无趣,自己不来的时候,就时不时又是宫扇又是簪子的送。前两日还送了只暹罗猫来,我倒不是很爱猫,无聊却也可解个闷儿。

公主大概也是得了她父皇的令,常常到我这儿来,我便和她说,现今我可是不能和她一块儿踢毽子打秋千了。她有时候写着字,有时候看着书,抬起头来抿着嘴笑笑和我说要我好生养着身子,不必顾着她。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头一阵恍惚,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个子高了不少,脸也从圆脸变成狭长脸,现在笑起来不像以前眉毛总快乐的挑起来,会温温柔柔地低下头去。

六月十七,皇上的六皇子出生。

这天早上原下着雨,天暗暗的,我下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却斜斜地照进来,皇上正坐在床边逗着怀里的六皇子,见我醒了,他便开心的让我看六皇子的眉毛眼睛。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倒是听不大清,只是觉得恍惚极了,前年这个时候我还站在他的伞下语无伦次地和他讲话,而现在我们却像寻常夫妻一样,为新生的孩子开心。

他给六皇子起了名字叫“昕渊”,取照亮暗处

的意思。

七月初三,传下旨来,因诞育子嗣有功,瑶贵人封为瑶嫔,并许家中女眷进宫探视。

封不封嫔我却并不十分在意,可想到母亲十日后便可进宫来,我便高兴的睡不着觉,这是我五年以来顶高兴的一件事儿了。

七月十三,我早早在棠梨宫门口站着,远远看见两个领路的太监带着母亲过来,我嘴角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走近了,母亲也是眼泪汪汪的,嘴唇颤着说不出话,便要行国礼。我心里不愿意受这一拜,可怕落了人口实,只能等母亲行完礼赶紧扶起来,行家礼。说着话回了棠梨宫去。

见面也不过半日,只说了些琐事,母亲嘱托我保重自身而已。过了晚膳时分,便有人来接了母亲出去。

夜里要睡时,我觉得自己哭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我问觅儿,明明我来宫里时才到母亲肩头,怎么现在她反而比我还矮小些?我看着外边的宫墙,实在不敢想是她老了还是我长大了,更不敢想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一如深宫,确是深似海。

有了孩子日子确是过得忙些。原本想着宫中不少乳娘宫女,总挂心不到哪里去,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真不是用不用得着挂心的事儿。以前常常笑嘉妃,那样一个人,有了五皇子见天儿的不出门,张嘴不是五皇子今天会爬了就是五皇子昨天多吃了几口饭。如今倒是轮换个儿,如今该她笑我。

我这儿忙着,皇上那儿也忙着,我不知道是自古以来皇上都这样忙还是偏他如此,仿佛没有哪天是安安稳稳的。

现在有时他十天来上一次,有时不来。虽然回回他都是高高兴兴的来,但要是他精精神神的来了,我心里便欢喜。有时候看他眼圈暗着,脸上有着倦色,心里就担忧。

谨妃倒往我这里走动的不少,谨妃原是个非常喜欢孩子的人,便是六皇子哭闹的急了也不烦,不肯交给乳母,自己亲自慢慢哄着。时间久了,六皇子和这位谨娘娘倒比我还要熟上几分。有时候嘉妃来了便打趣我,怕六皇子长大了便要叫我瑶娘娘,叫谨妃娘娘母妃。这样好的心性,只是膝下无所出,可惜了一副好脾气秉性。

到了九月九重阳节,皇太后往各宫里赏下红菱和桂花糕来。又说今年桂花和菊花都开得好,恭亲王又费了好大周折寻了七盆白海棠来,皇太后十分欢喜,让六宫嫔妃都去坤宁宫赏花。

我倒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人,皇后、淑贵妃、谨妃、慧妃、嘉妃五位,并淳嫔、成嫔、景嫔、舒嫔、珍嫔,以及各位贵人常在们,站了一院子,比请皇后娘娘安时还要齐整些。

赏花倒也罢了,左不过和皇太后说些吉祥话,上午又领着去长春殿祈福,赐了菊花酒重阳糕,便吩咐回宫去了。

我回宫的时候皇上倒是在榻上歪着看书,我问奶娘六皇子这半日如何,说六皇子让皇上逗了会,倦了,吃了回奶抱去睡了。

皇上把书一放作出生气的样子来:“便是有了小的便没有朕了,巴巴给你送了好东西来,这半日却是安都没有请一声。”

我问道:“皇上送了什么好东西来?又怎么前儿不来,昨儿不来,偏今日来?怕不是三宫六院的转了一遭儿,看各宫各苑都没有人,才跑到臣妾这儿来。”

“罢了罢了,便数你促狭,回回说一句你要顶十句。朕是看今上午御膳房送来的螃蟹不错,特挑了七八个团脐的给你,生怕冷了,蒸笼都没出呢,你还不去尝尝?”

我听完一笑:“一个皇上没得这样小家子气,要是份例该有的,怎么还能少了臣妾的?要份例没有,哪儿就非馋这一口。”

“你有没有,馋不馋朕倒是不知道,朕只知道吃到口好的,总想着朕的瑶嫔。昨天晚上的莲子粥炖的很是清香可口,要不是怕你嫌寒碜,便让小郑子端上一碗过来了。”

我便说着下回却是可以送来一碗让我开开眼,又使唤觅儿把螃蟹、姜醋、解腻的合欢花酒一同端过来。

让觅儿收拾着吃了两个,确实是不错。皇上原坐着看着我,嘴角却突然一弯,打我手里抽了帕子为我擦了擦嘴角,又回手勾了勾我鼻子。

“朕的瑶嫔说着长大了长大了,吃起东西却总还是个孩子模样。”

我觉得丢了大人,就不看他,也不说话。

“可意随就是要这样才好。有了六皇子,朕开心咱们有一家人了,可也看着心疼。怕你辛苦,怕你操心,巴不得你永远是个要朕护着的小孩子。”

我心里正深为感动,他却话头一转:“不过现下看来倒是不担心这个,意随怎么看也只有四岁,去年是瑶三岁,今年是瑶四岁。”

十月十二,公主生辰,因为是及笄之年,办的便隆重些。

我自己花了好些日子画了水仙花的花样儿,又寻了一副上好的羊脂白玉,让造办处打了一对簪子来。玉白温润的花瓣,金丝攒成的花蕊,很衬公主的少女气和贵气。

这天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了,晚上公主却随了我到棠梨宫来,晚上不声不响的和我下了半日棋,我看她眉宇之间却像有着什么事儿。

正下着棋,乳娘过来说六皇子醒了,正哭着,我便接过来哄,哄了片刻渐渐安生了下来。公主凑过来点点他的脸,他用小手一把握住了公主的手指头,眼睛看着她,竟轻轻的一笑。公主抬起头来看看我,眼睛里像很惊讶,嘴角全是笑意。

过了一会我看昕渊又合眼安静了,便轻轻递给乳娘,让抱下去睡。

公主这会儿才开了口:“父皇说明年开了春,便让我选驸马了。”

“那便怎么样?”

“徐娘娘,我心里头没底,我总觉得我还小。”

“还小呢,徐娘娘像你现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入宫成了常在,入宫可自己选不得夫君,而且这夫君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见不见得着不一定,见着了他是喜欢自己还是恼自己也不一定。和徐娘娘比起来,你可不是好多了?”

她低着头想了片刻,“母妃也这样和我说,可是我就是害怕。”

“徐娘娘,你说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出嫁?还要嫁给自己不认得的人,我便是可以选,也不过是远远看一眼,随随便便指了一个合眼缘的去,他喜不喜欢我,待我好不好,我却是一概不知。”

这话说的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劝,细想心里也伤感,即便贵为公主,贵为天子心尖上的公主,这天底下最不该被约束着的女子。可婚嫁这样的大事,也只是挑个家世好品行好的,以后能不能一心,谁又说得准呢?

“徐娘娘,你觉得父皇待你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

“我也觉得父皇待徐娘娘很好。那你喜不喜欢父皇?”

“喜欢。”

“那要是有一天父皇待徐娘娘不好了呢?”

我却是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待我不好便如何,我略想了一想说:“今天待一个人好,明天也可能待他不好,可是喜欢一个人,却不能明天就不喜欢了。”

我看她懵懵懂懂的,便又和她说:“不管因为什么缘由,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不再是只图他待你好,你喜欢他,便希望对他好,感情不是得到了才开心,你付出的过程会更开心。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两个总要互相撑着。”

以前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不知道怕,每天咋咋呼呼的,现在想想,眼下这样的生活,很好。

过年开了春头两件大事,一件是给公主挑个好的驸马,另一件便是皇上选秀。

头一件日子定了二月二十一,第二件定了三月十四,都是钦天监算过顶好的日子。

指婚头天晚上,我让觅儿仔仔细细把公主第二日要穿的湖色缂丝褂子仔仔细细熨了,送到公主宫里去。这件衣服是拿满绣了玉兰蝴蝶的缂丝料子裁成,精致极了。前两年我曾拿出来预备给公主做件外袍,看来看去略老气些。眼下公主长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穿上气质相宜了不少,又沉静又大方。

第二日我便不能跟着去,午后了传进话来,说选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长子,现今任内阁学士。翰林院学士官职算不上顶高的,却以家风严谨为人正派闻名,听说儿子也彬彬有礼,不卑不亢,我觉得甚好。

宗人府在乾清门宣了旨,额附家择了吉日,九日后纳彩,皇上在保和殿悬彩设宴,款待额附及族人。额附再到坤宁宫、景阳宫二处请安,便等着公主出嫁,日子定了三月初六。

三月初五我去淳嫔那儿看公主,她不像之前那样看着忐忑,言语之间带着笑意。可见这额附看着是好的,我也很放心,闲话了几句便回去了。

九日公主归宁,偏赶了选秀的日子,不过选秀本也没我什么事儿,就上淳嫔那儿坐了片刻。

待午后了,小郑子稍话过来说皇上晚些来用膳,我让小厨房早早炖上乌鸡汤等着。

晚上他果然是来了,我作势仔仔细细上前瞧了一瞧,说:“皇上今日果然气色不同,一看便是看了不少美人回来的,皇上说说罢,倒是选了几个?”

他便想了一想:“美人自然是不少的,约摸选了百十来个,有封号的有嫣答应、佳贵人、歆常在、春常在、夏常在、秋常在、冬常在、冰窟窿常在…”

“是不是还有东答应、西答应、南答应、北答应,加上一个转圈儿答应?”

“说的很不错,就数瑶嫔最聪明了,没去倒像是眼见了似的。”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倒被逗笑了。

他又细细看了我一会儿,说:“朕看着今日那些秀女们,这个比瑶嫔脸略长了些,苦相;那个比瑶嫔眼睛大了些,轻浮。看哪个都不是好的,和你长得不一样便是错处。便罢了,一个都不想留。”

“皇上这样可是不好,选秀这样的大事,兴师动众的,一个不留又是什么说法?”

“那倒不知道,朕坐了一会便让母后看着,去看了看公主,到了却听淳嫔说你刚走。朕想着平日你同公主一处玩就难舍难分的,今天怕不是因为选秀吃了醋回来偷偷哭,便来陪你用晚膳了。”

“吃醋倒是不会,这个肚量臣妾要是没有,三宫六院的,还不得把自己活活酸死?不过是惦记着六皇子罢了。”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吃醋不是因为你心宽,只不过是朕对你最好,只有旁人吃你醋的份儿,哪有你吃旁人醋的份儿。”

“皇上说对臣妾最好,臣妾便信啦?私底下不知道皇上对其他嫔妃又说什么呢。”

“你这话可是故意呛人,你问问小郑子我是不是来你这儿最多。”

小郑子在旁边不出声,不过我心里倒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只不过嘴上还硬着:“是便是,只是保不齐是贪臣妾小厨房的哪道菜。”

“朕贪哪道菜?朕就是贪你这道菜。”

他说着我便觉得脸上热了起来,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看越发没了正形,就叫觅儿让小厨房传了膳。

到了五六月,热的不想出门,我就天天在宫里练着字画着画。

六月二十三嘉妃到我这儿来,看见我正写字,自己闷闷的坐了会。

“你现在倒是大姑娘了,以前挖笋偷桃的,现在倒天天学起写起字来。”

“还不是闲的,这外边大太阳的,上哪儿挖笋偷桃去?”

“那你便弹弹琴下下棋也比写字来的有趣儿。”

“我打小就不爱弹琴,没得绷着手怪疼的,下棋不过平日没人一起罢了,你来了,我就叫觅儿取围棋来。”

嘉妃趁我对着棋盘发呆的功夫,和我说:“公主也出嫁了,大皇子明年也就成年了。时间真是快。”

"宫里时间哪儿有不快的,日复一日磨出了性子来,几十年不留神也就那么过去了。"

“我倒不是和你说这个,六皇子可才一岁。”她略顿了顿“你可想过以后?”

“以后怎么?以后等他安安稳稳长到了十五岁,纳了侧福晋,便分府出去,我便还在宫里陪着皇上。到时候你也是个儿子不在身边了的老婆子,我们还是天天在一处,比什么不好?”

“皇上现今已经三十六了,还没有立太子的信儿。淑贵妃的是长子,贵妃家世又好,在朝廷中又得力。皇后的是二皇子,可毕竟是嫡子。三皇子在嬷嬷那儿养着,皇上不许旁人养三皇子,怕也是很惦记着仪妃。四皇子现在在慧妃那儿,慧妃是皇太后母家的表侄女。再就是咱们的孩子了。”

我也没了心思下棋,就一下一下拿棋子敲着棋盘:“你说这些又做什么,想猜一猜未来的太子是哪位?可是哪位又与你我有什么关系,论家世,你我比不得。论长幼,五皇子六皇子年龄尚小,怎么也不能争上一争。再说了,”我看了她一眼“难道你是真的想争上一争?”

她不说话,可是我想了想也是,她进宫这些年来,与我不同,处处都要比我强些,处处不甘屈居人后。做贵人时要争嫔,做了嫔要当妃,若说她处处争着表现,到这步就罢手了,我却也不肯信。

只是这太子之位不比旁的,并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

我从心里讲,这位子我是没有觊觎过的,我没有家世,朝里没有人,位份也不过如此罢了。皇上给我的,是他可以赐给一个嫔妃的宠爱。但是到立储这样的大事,但凡一个明君,便不可能仅仅由对一个女子的宠爱就决定。

次年又次年,我二十二岁了。

我仍然是安安稳稳做着我的瑶嫔,这宫里一个坑一个笋,比冬天的池塘都安静。

这两年也没发生什么,自打定朔将军在西北打了不少胜仗,边境安生了许多。皇上不再那样为了战事忧心,可前朝的事情也不少,这两年他又尤为着急看着皇子们练骑射功夫、制敌兵法、治国之道,休息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进后宫也越来越少。

除了前两年进宫的一位方常在生了位公主,伺候了两年升了贵人,其他也没什么动静了。

到了快四月,皇后染了伤寒,缠绵病榻月余,这一个多月里各宫的须轮流侍疾。因六皇子年幼不方便,便免了侍疾,我心里却记挂着,偶尔去看一看。

皇后我们来往不多,可她待人很是亲厚。我仍记得我初入宫时还小,对这皇宫又新鲜又怕,一个是她,一个是谨妃,总时时安慰提点着,让我心里踏实许多。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五月十四。

这天下着雨,我心里总是惴惴的,在棠梨宫很坐不下去,用过早膳便想去景阳宫看一看。因为六皇子一直闹,我便蹲下身问他:“你随母妃去看皇娘娘好不好?皇娘娘病了,很想昕渊。”

“便是总是笑着的那位娘娘吗?”

“对呀,便是每次都给昕渊许多点心吃那位。”

“皇娘娘病了,昕渊自然该去看的。”

觅儿劝我下着雨路滑,还是不带六皇子的好,可我心里很不踏实,总想让他去看一看。

皇后这日精神倒好了几分,见我去了就招呼我过去坐着,我让六皇子请了安,便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

我道了声今日娘娘精神很好。

她却没有应我,只笑了笑,看了看六皇子:“下个月可就满四岁了不是?”

我点头称是。

她便让身边的嬷嬷去取对如意镯来,说早就备着了。

我不知为什么心下一紧,笑到皇后何苦折煞,等生辰当日再送他也不迟。

皇后只笑着摇摇头,又不知为什么说了句“有你陪着皇上,我很放心”,便闭眼要休息,我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雨是越来越大了,大雨重重地砸在雨伞上,觅儿在我耳边说话我都几乎听不清。景阳宫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我一怔,忙问觅儿可听清了那边说的什么。

觅儿说,景阳宫娘娘,薨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发紧,我与皇后交情不算深,痛也是隐隐约约的痛,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木然的继续往棠梨宫走。

这皇宫,的的确确是不养人。

等皇后丧葬诸事安排妥当,便已经进了七月。

皇上失了发妻,我知道他心里是痛的,这几年我总觉得他老了一些。

七夕因着皇后的事儿,禁止乐器娱乐,家宴也便只是安安生生吃了饭,各宫主子们便回各宫去。到夜里快睡时,皇上来了棠梨宫,我知道他一定是打安庆宫来,这两年我都知道,只是不会去问他。

他来时我正让觅儿给我梳着头发,他突然站在我身后,把梳子接过去。

打铜镜里我看见他的神色,很凄凉,想必是想起了仪妃,又刚没了皇后,心里定然难受极了。

我打着精神说:“臣妾倒梳好了,皇上坐下让臣妾伺候您篦一篦。”

我给他篦着头,他突然和我说:“意随,朕可能是真的老了。”

我正想着他的白头发是不是又多了几根,听他这么说心里头一颤,忍了忍眼泪强笑着说:“哪儿有呢,皇上正年轻,前俩月不还驮着六皇子放风筝去了?”

“你听朕说,朕刚当了皇上没几年的时候,仪妃便没了,她和朕同岁,从十六岁就跟着朕。朕很为了这个难受,朕是一国之君,却头一回知道了留不住人的滋味儿。

“朕年年去安庆宫,年年去安庆宫,可她活着的时候也未必说得上是朕最爱的一个,可就是接受不了她走了。朕想着她,就好像想着朕年轻那会似的。

“如今皇后走了,可是朕却不能理直气壮的问‘怎么这样年轻人就没了呢?’,这下子朕才发现,皇后也好,自己也好,已经不年轻了。

“甚至已经不年轻到那种突然没了也不觉得可惜的地步了。

“你进宫的时候才十五岁,朕的公主才十一岁,你们两个总是使小性子,吵起架来谁也不肯理谁。朕面上不说,却私底下看两个小丫头的热闹。如今你在宫里过了七年有余,有了六皇子,人也越来越稳重。而朕的公主也嫁了人,马上就是要当娘的人了。

“时间怎么这样快呢?仪妃走了,端康太妃走了,皇后走了。朕当了一辈子皇帝,却拿这个一点办法都没有。

“意随,其实朕不喜欢这种孤单单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没了的感觉。朕也是普通人。”

我俯下身去攥着他的手,眼泪到底没忍住掉在了他的膝盖上,我把手攥的更紧了些。

“没事儿,皇上,意随一直陪着您,一直一直陪着您。”

皇后没了,后位总不能悬着。次年二月淑贵妃册了皇后。同年四月,二皇子立了太子。

嘉妃来我这儿的时候我便说她:“你可是别惦记着了,人家捷足先登了,你再惦记可是大逆不道。”

嘉妃喂着我的猫儿:“可不是呢,谁知道皇上居然说立太子就立了。怪我这个当娘的还没来得及给我儿争下个好位子来,五皇子又才七岁,哪儿能看得出什么来。不过也不一定,咱们皇上龙体康健,储君的事情呀,还远着呢。”

我知道她这个人总是这个样子,心气高又牙尖嘴利,倒不可能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儿来,就由着她白嘀咕两句。

正说着话,昕渊匆匆忙忙打外边跑回来了,小脸通红跑进来了。紧跟着谨妃也进来了。

谨妃娘娘刚进殿,昕渊却说“谨娘娘您先出去一下”,我刚要斥责他没礼貌,可谨妃娘娘是个好脾气的便真的笑眯眯退到廊下去了。

昕渊这时候恭恭敬敬冲谨妃作了揖,口中说着:“谨娘娘好,儿臣给谨娘娘请安。”便作势把谨妃请了进来。谨妃便一脸的笑。

又转过身来作揖:“给嘉娘娘请安,给母妃请安。”

嘉妃和我对视一眼,没绷住先笑了:“昕渊,到嘉娘娘这儿来,告诉嘉娘娘,你这样着急跑进来,就是为了提前跑进来给谨娘娘请安?”

他点了点头,“母妃说要是有长辈来了昕渊应当先请安再请进来,万万不可以等长辈先进来开口打招呼。可刚刚昕渊在院里玩,一时没看见谨娘娘来,实在是跑着也赶不上迎谨娘娘进来。”

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摇摇头叹口气,觉得自己教出来个书呆子。

谨妃坐定了,喝了杯茶才开口:“巧了你们二位都在,我便开门见山的说了。先皇后忌日眼看着就到,再七日又是端康太妃忌日。眼下这位皇后是个顶不操心的,又对先皇后有忌讳。慧妃告了个病躲清闲。今日传下话来,少不得咱们三个辛苦一阵子,主持祈福祭祀诸事。”

我倒没什么话讲,嘉妃却是个嘴快的:“在其位谋其事,这事儿做好了不讨喜,出岔子要认罚的,没得拉别人出来当靶子。”

谨妃还未来得及开导她,六皇子坐的端端正正的发问了:“母妃,昕渊想问,何为‘在其位,谋其事’?”

我想了想便和他说:“便是你坐在什么位置上,就筹谋你该筹谋的事情。你父皇是天子,便要照拂天下子民,让他们安居乐业。大将军呢,就应该镇守边疆,上阵御敌,保国之平安。”

“这些话昕渊懂,却又不太懂,那昕渊该筹谋的事情是什么?”

“昕渊今日的字可练完了?”

他低了头,像有点惭愧:“昕渊看西厢房檐底下有一窝未长大的小燕子,张着嘴像是饿,便在院子里找虫子想给它们吃,字便没练完。”

我忍了忍笑,“你可以吩咐小太监们去找虫子,现在便去把你的字练完。”

“是,昕渊退下了,”他站起来作揖“谨娘娘,嘉娘娘,母妃请安坐,儿臣告退。”

他走了嘉妃就笑起来,然后谨妃也笑起来,嘉妃喝了口茶说:“可是什么样子的娘教什么样的儿子出来,也就你这个挖笋偷桃的,教出来的孩子有给小燕子找食儿的心思。”

我看她还是抓着以前的事儿不撒手,便作势去捏她鼻子。谨妃笑着劝解了几句才算罢了。

这年中秋,散了家宴,皇上自然是去皇后那儿。第二日晚上他来了棠梨宫,我假意醋着,他便说:“见得晚有见得晚的好,你看这月亮,是不是十六的就比十五的圆?”

我本就是假意恼他,也便罢了。

他从后边慢慢抱住我:“朕正月十五,八月十五,都不能陪着你,可是十六都陪着你,咱们一块看十六的月亮,好不好?”

第二年五月,昕渊多了个妹妹,这天倒是春光明媚的,皇上给她起了名字叫姝宁。

皇上总是说昕渊长得像他,很小的年纪瞳仁就很深,嘴唇略有点薄,性子也像他,总是稳重思考的模样儿,只是文气许多。姝宁长得更像我,眼睛圆,鼻子有点翘,打很小就特别爱笑。现在还小,倒是不知道性子像谁。

昕渊很喜欢他这个妹妹,以前的时候我有时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自打太傅给他讲了《太师箴》他总说想成为嵇康那样的人,应天顺矩,内心贤明,德行无亏,这样过一生就好了。

而自打他有了这个妹妹,总是要再加一句:“还要一生都护着姝宁妹妹。”

又过了两年,姝宁渐渐也大了,胳膊腿不再是藕节一样圆圆的,眼睛却还是圆圆的。一垂眼的时候睫毛总在脸上投下一片影子,抬眼看人的时候还是很爱笑,眼睛里却总是湿漉漉的,像只鹿。

昕渊七岁了,渐渐长成了小大人,待人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样子。而姝宁可能是打小被宠着惯着,要活泼调皮的多。

嘉妃有时候来我这儿,总说很羡慕有姝宁这样一个女儿。我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一个女儿还不满足,倒羡慕极了姝宁。

皇上宠这个小女儿宠的令人发指,今年元宵节,宫里向来不兴挂各样花灯,姝宁要看灯,说是听嬷嬷讲宫外的灯样子多,又好看。她父皇便巴巴让人请了宫外的手艺人,做了不少灯在棠梨宫挂起来。我已经有十年不曾出宫,看见这流光溢彩的样子,看着姝宁在灯间开心地跑来跑去,倒很想念年幼时母亲带我去看的花灯,眼泪就止不住,伤感了好半天。

皇上看着我伤感,便悄悄儿握紧了我的手。

他问我:“入宫可后悔吗?”

我笑笑:“有皇上,还有昕渊和姝宁,这样难得的福气,怎么会后悔?”

可是我有时候会想着,或者哪一天,我能出去。

元宵节过了一阵子了,京城慢慢的化了冻。到了二月末,柳树桃树都抽了芽。

打三月初姝宁就闹着非要去放空钟,我看天时时风大便不许她去,说起来京城孩子们的这个说法我是知道的。“杨柳青,放空钟;杨柳活,抽陀罗;杨柳发,打尜尜;杨柳死,踢毽子。”只是不知道她从何处听来。这个孩子与昕渊不同,昕渊总是在学处上心,姝宁总是在玩处上心。

三月十七皇上来棠梨宫,到底缠着皇上带她去了。

路上姝宁撒着娇,不肯自己走,皇上便俯身去抱她,举到一半,却顿了一顿。

我看见了,也看见他往我这儿瞥了一眼,我便转过去,当没看见。然后笑着和姝宁说,母妃这儿有好东西,你追上母妃便给你,好不好?

那日天非常蓝,是我见过京城里天最蓝的一回,像棠梨宫檐下的琉璃瓦。

姝宁在前面跑着笑着,他在后面佯装去追,昕渊在旁边拿着师父留的功课在背,我忘了我是坐在那看着,还是立在那看着。这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那日回去了他便有些咳嗽,竟月余不见好,我嘱咐小郑子多泡淡些的菊花茶给他。他叫我去勤政殿陪他用膳的时候,我一看桌上的茶仍是酽酽的。我正想恼他两句,他开口说:“罢了罢了,从今不再喝这浓茶,让赵太医开两副山楂陈皮的糖水方子来才好。”

我心里暗暗叹口气,知道他这样说不过让我放心,肯定还是要日日靠着浓茶提着精神。这两年虽说边关平定了些,黄河一带又闹了一次蝗灾,每逢天灾,总要两三年都缓不过的。一边是赈济灾民,一边是防着马贼强盗,更要想着重新种植黍谷,部署水利。他实在也忙的很。

用过膳,他突然对我说:“朕想着晋一晋你的位份,已经让钦天监拟了好日子封妃,封号仍是瑶,你觉得如何?”

我心下疑惑:“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晋位份呢?”

“你进宫已经十年了,又有着皇子和公主,封妃不为过。”

他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明白不甚合规矩,一则我家世实在是平平,与现在妃位上各位相去甚远。二来我是这样的温吞性子,于协理后宫无功。最后若论资历,远远不及许多王府里就出来的主子们。

妃还是封了,日子挑在了这年的六月十三,我很知道他挑这一天的用心,只是我心里不那么高兴,总觉得封妃这事儿有什么用意在里边,更何况各宫的眼睛盯着,让我不自在。

我和嘉妃说了这事儿,她却很不以为意,说封妃总是好事儿,皇上喜欢罢了,周围人眼热便眼热去,好歹皇上在,谁还闹得了什么幺蛾子。

这年十月,良贵人的父亲在地方上赈灾,账目井井有条,灾民安置有序,水渠也渐渐修起来,立下了大功,升了从三品司运使,良贵人也封了良嫔。

此外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因着两个孩子和皇上的身体,我也没有什么时间去顾及各宫的小事。

到了腊月,各宫里又热闹起来,今年我要顾着姝宁,便是谨妃和慧妃帮皇后顾着大小事。我没事便守着昕渊背书,再就是给姝宁裁小衣服,姝宁小小年纪便十分爱美,长得又快,一个月便要做上两身新的。

第二年四月,定朔大将军那边突然传过急报来,说西北伊犁各处出现不少准格尔部族余孽,时时挑起战事,须再派兵粮以备战事之需。

前两年蝗灾的影响还未过去,此番更是雪上加霜,皇上便更是一夜一夜难以安寝。

我心里担忧着,也只能说上几句话送几盏燕窝。偏这时候姝宁出了痘疹,我让近身伺候的嬷嬷丫头们急急扫了屋子出来,又重新裁了衣裳,命小厨房忌了煎炸。这边顾得姝宁,那边就顾不得昕渊,便把昕渊送去了谨妃娘娘处,好在昕渊是乖顺的,便每日隔着窗子来问妹妹好。

如此过了半月,好歹有惊无险,才又重新一番洒扫,将昕渊接了回来。

而我却不知就因为这半月,宫里流言便已经慢慢起来了。

嘉妃一日来歇着才和我说,因谨妃娘娘无子,资历家世又比我好许多,眼下皇上偶尔身上不好,便有不好听的传出来。

我却疑惑:“便不说皇上还好的很,便实在是不好,太子不是已经立了二皇子?”

嘉妃便说:“眼下这位太子既非长子,母亲也非现皇后,而现下西北战事又起来了,还是要靠着现皇后的母家哥哥。”

“那便眼热现皇后去,左不过大皇子二皇子里挑一个,可又关我什么事?”

“皇上之所以立了二皇子,是因为大皇子资质实在平庸,难担大事,更何况不得防着大将军那个外戚?皇上去年又贸贸然封了你妃,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便有人觉得立二皇子是虚晃一枪,白替六皇子挡着,皇上这是等着六皇子长大呢。”

我却不这样觉得,昕渊我是了解的,他没有什么野心,皇上我也是了解的,他断不会因为对我的喜欢指望着一个幼子。

嘉妃坐了片刻便起身:“我要回宫里去了,还要回去看着五皇子练字儿,我刚刚和你说的,你却要往心里去。你没有心思,旁人却不知道,现下正是流言起来的时候,你到底防备着。”

皇上那儿总忙着,我又避着嫌,便不大往勤政殿去求见。这年七月初七也称了病躲着,我正坐在廊下纳凉,皇上却来了。

我看他在月光里负手款款走过来,脸上笑着,便站起来。看他今天精神很好,我宽心了许多。

“皇上怎么来的这样早?”

“往年总等宴席快散了才来,月亮都下去了,今年就好好同你看月亮。”

我便命小太监又端了张藤椅来,俩人就各自在椅子里靠着,天气有点闷,我便时不时给他打着扇子。

初七的月亮就弯弯的一牙儿,西边像被咬了一口一样凹着,看着瘦小伶仃。星星倒不少,如莹水闪烁,像天上真汇了一条天河。

“臣妾瞧着这月亮,倒像什么人不给它饭吃,可怜巴巴的。”

他突然一乐,探过身子来勾了勾我鼻子:“便只有你脑子里全是吃饱了吃不饱,古人都说这叫月有阴晴圆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虽然臣妾没读过什么书,但这却还是知道的。”

“意随,若有一天我们两个隔了很远,你便抬头看看这月亮。”他抬头看着月,眼神又悲伤又温柔。

“皇上说什么呢,意随说过了,意随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他不再说什么,我便慢慢靠到他怀里去,直到半夜露水重了才起来。我仔细一瞧,他却轻轻闭着眼已经睡去了,眉头却还是不舒展,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就猝然醒了。

“几时了?”

“回皇上,已经四更了。”

“那你便快歇了吧。”

“皇上呢?”

“朕还有折子要看。”

说着他便起身匆匆走了,夜又深,须臾我便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我回去却心烦意乱,写了半日字才睡下了。

十月初,西北那边传来消息,说战局已经平稳。我心里稍安些。虽不大见得着皇上,但想着他应该轻松了许多。

腊月十一,皇上却突然命大皇子去驻守伊犁,过了二月即动身,且非诏不得回京。

既然局势已经安定下来,却偏偏这个时候将大皇子派出去,宫里免不了有议论。我虽是没有什么心思的,可在宫里也已经过了十二年,我猜得到这背后的用意。

但是我不敢信。

过年皇上依旧是到棠梨宫来,姝宁年纪小,十分熬不住,便已经睡了一觉,半夜闹饿才醒了。醒来看见她父皇来了,揉着眼睛要父皇抱,皇上便笑吟吟的把她抱在膝上,又命人起了锅子,外边下着雪,屋子里却是热热闹闹的。

晚上灯暗,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老觉得他看着脸色不好。

昕渊吃个饭也是端端正正的坐着,皇上便问他:“今天读了什么书?”

“回父皇,今日读了庄子的《天运》。”

“记住了哪几句?”

“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

“对这句话昕渊是如何想?”

“昕渊不愿意为名声所累,因为名声不能增广我的本心。儿臣自觉又没有‘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境界,这样想来名声不仅会带来好处还会带来坏处,儿臣想活的自在。”

我看皇上仿佛是在仔细想些什么。我便夹了烫好的鹿肉过去,笑了笑说:“这孩子便是喜欢看这些书,可也不知道先生怎么许他小小年纪便读的。”

他便也笑了笑:“朕却觉得昕渊这样很好,很有你的性子。”

吃了夜宵,姝宁又困了,便让各自的乳娘带了下去,就歇下了。

初一他又是早早的起来,我边帮他理着领子,边让觅儿找了前两日现缝的狐狸皮风毛斗篷来,唠叨着他要多休息,我却知道我也是白嘱咐。

他就站在我面前乖乖听着我絮叨,边看着我笑。

后来他再也没有这样站在我面前过。

过了早朝没多大一会,我听着外边乱糟糟的,心里便十分忧虑,让觅儿去问,太监宫女都匆匆的,问不出什么。我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总有人来递话,便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刻,却一直没什么消息。

我到底按捺不住,匆匆去了勤政殿。

他不在。

他慌了神,素日我巴不得他不在勤政殿,可今日他为什么不在?

我转身去了他的寝宫。

小郑子在门口守着,神色也焦虑极了,见我上前却急急一拦:“皇上特意叮嘱了不让往棠梨宫传话,您怎么来了呢?”

“你别和我白嚼这些,告诉我皇上如何了?”

“太医正在里边看着呢,皇上怕是累着了,刚下朝,一个没起来,便晕过去了。”

“现在可醒了没有?”

“太医来的时候还没醒,这会儿不知道。”

我便在外边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皇后和谨妃慧妃嘉妃都来了,旁的主子们都被皇后打发了去。皇后脸上看起来倒没太大的神色,一向稳重的谨妃今天却站也站不住,一直走来走去,慧妃嘉妃更是焦躁。

太医出来了,我们便急急拥上去,太医给的说法是“接连劳累过度以致昏迷,现在已无大碍”。

我心里略松了一些,却放不下心。

他并没有见我,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是一个一个信儿传过来。

正月初七传旨,皇后内侄女赫舍里氏恭谨端敏 克娴于礼 赐婚于太子 择日成婚。

正月十四传旨,着谨妃内侄弈善充任御前侍卫。

二月初四传旨,封淳嫔长女为固伦公主。

另外还有一干朝中的事儿,我未放在心上。

二月二十三这天,他好歹传了我。

我这一路上,心里却出奇的冷静。

他在勤政殿坐着。

他脸色不好,很苍白。

我认识他时他三十一岁,意气风发。其实今年他也才四十三岁,只是这些年的操劳却让他看起来比年纪长了许多岁。

“瑶妃,坐吧。”

我便在一旁的方凳上坐了。

他细细看着我,脸上有点愧色:“朕记着前几日是你的生辰,可最近实在忙了些。”

“皇上国事繁忙,臣妾不能分忧已经非常惭愧,皇上…身体可大好了?”

他不回答我,却问我:“这些年,你觉得朕待你如何?”

“我知道您给了我许许多多的宠爱。”

“你说话向来气人,如今还这样气人,你只说是宠爱,赏赐是宠爱,封号也是宠爱。可是朕要给你的不是这些。”他笑了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你是知道的,可是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头一回见面,你给了朕个桃子,朕还了你一路到瑶妃的位分。可是这不是为了回报你,是为了一直一直和你好,一直一直和你同心之约。你可懂了?”

我喉咙有点涩,又不想让他发现,便点点头,没有开口。

“你去吧。近来宫里恐怕诸多变故,朕不召你,你不要来。”

我慢慢的跪了安,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意随。”

我不敢回头。

“过来。”

我顿了顿,觉得自己脸湿着,只能在转过去的瞬间慌乱的用袖子抹了脸,快步走到他跟前去。

“朕便知道你要哭的,”他仿佛得意似的咧嘴笑了,勾了勾我鼻子“像个小孩子一样,让朕算算,今年可是瑶几岁?”

这下子我便收不住,伏到他膝上,肆意哭出来。他就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我不想走。

这个时候我甚至不想母家,不想昕渊,不想姝宁,不想我自己。

我就想待在这儿。死在这儿也好。来个神仙把我变成个什么桌子毛笔也好。

过了片刻,他很轻的对我说:“去吧。”

轻的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他嘴角微微笑着,却止不住在颤,眼圈也红了。

我出去的时候,二皇子就在外边。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瑶娘娘。”

我亦回礼。

路上又遇见了大皇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整个皇宫都阴恻恻的。像大雨之前的阴天。

我回了棠梨宫,就照他说的,一步也不出。

二月二十四,天晴。

二月二十五,天阴。

二月二十六,天阴。

二月二十七,起风。

五月十四,天晴。

五月十五,天晴。

五月十六,天阴。

五月十七,天晴。

五月十八,天阴。

五月十九,天晴。

五月二十,天晴。

五月二十一,姝宁问我,何时才能见父皇。

我答不出,只有抱抱她。

五月二十二,传来消息,各宫须衣缟素,禁丝竹,皇子断发,女子除首饰,男子去冠缨。

皇上驾崩了。

初听到这消息,我没哭,只是白日跟着众妃嫔们哭临祭拜,晚上哄着昕渊和姝宁睡觉,夜里再呆呆的坐半饷。

宫里的事儿还有许多,丧葬礼,新帝继任,众妃嫔移宫。

我搬到了更清净的寿康宫去,有时候我绣着给皇上的荷包,心里就想,这寿康宫这样偏僻,离他的勤政殿那样远,名字又老气横秋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想着想着还是低头绣荷包,他那个人总爱头疼,我总要他带着荷包放些冰片薄荷在里面,偏他又丢三落四的,老爱丢,我老因为这个恼,可恼完了还是得做。

六月二十七,天阴沉沉的,我正写着上回他教我的字儿,门口有人求见。

我一看是小郑子。

小郑子送来了一个红木匣子,说是先皇让拿过来的,撂下就走了。

我打开匣子,看见最上头竟是多年以前的攒心梅花络子,我一惊,眼泪就没来由的漫上来。

再下面是两张泛黄了的两张纸,一张是他写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张是我写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最下边是一个信封,上边写着“棠梨宫 瑶妃”

我颤着手指拆开,里边却还是一个信封,写着“吾妻 意随”,我便又拆开。

“意随:

想必过两日就要宣旨,令六皇子提早分府出宫,你和姝宁亦跟着。望你知道,我不是觉得咱们的孩子不好,昕渊让你教的聪明乖巧,正直诚实,姝宁更是如你一样可爱,是我心上的小女儿。是我对不住孩子们,未能陪着他们长大。可是我不能护着你了,这皇宫便不再是你待的地方,我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个法子送你出去。

打年前我便觉得精神不济,夜不安寝。找赵太医看了,他亦是无法。医者治病,却不能救命。我在位二十余年,自觉勤勤恳恳、夙夜不懈,作为天子,我这一生未有什么憾事。作为夫,却对不住我的意随。

你我从成为夫妻,算来已是十二年,外头人总觉得皇上偏爱瑶妃,可唯有我心里清楚,你待我比我待你更好。太妃去了那年,妃嫔们劝我保重身体,大臣们劝我国事为重,即使是皇太后也只告诉我,天子便不能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可是在伞底下你告诉我,伤心便不必撑着,见我假意坚强你很难受。打那时起,我就知道,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了。而这十年,你不争荣宠,不争前程,只是时时将我放在首位,这些,我都知道。

而我不能给你更多,不过位份赏赐而已。你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懂。而我的身不由己你也懂,此生身在帝王家,很是对不住你。

这梅花络子,我说不曾捡到。因为想着次次你写不好字便撕了不许我看,这攒心梅花络子这样丑,你知道了在我这儿想必得要回去。你我缘分从此而起,我实在舍不得。

你什么都好,唯一一处要改的便是总觉得自己不好。你的字,打的络子,好与不好在我这里都是顶好的。我知道你这辈子都想着要再稳重懂事些,我却总想着,能守住你天真莽撞的模样儿,甚好。

眼下我不能见你,一则身后事甚是繁忙,二则不愿意让你成为众人眼里的钉子。眼下你封了妃,便可以带着姝宁随昕渊出宫去,这孩子的心性难得,让他这辈子做个闲散王爷便罢了。姝宁尚小,我已另交代了新皇日后定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我虽愧疚又不忍,可是为着两个孩子,瑶四岁该长大了,不许哭。

你想我时,便看看月亮。

你的夫

二月初七

窗外突然一声闷雷,我木然的摸摸自己的脸,雨季,真的到了。

果然过了三日,新皇传旨,六皇子昕渊流年与宫中不利,提前分府出宫,瑶太妃亦随之,五公主年幼,随其母暂居贝子府。

领了旨,我交代觅儿收拾包袱,这宫里我没什么惦念的,捡着重要的带几样罢了。

觅儿突然问:“小姐,这纸可带着?”

我一看,是上一年七夕我和皇上看了半宿月亮之后我写的字儿。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我怔了一怔,“扔了吧。”转过头去自己心里又暗想,要是让他看见了,他又要拿朱笔一画:“你这个字写的极丑。”

想着想着嘴角就扬了起来,可又忍不住掉了一回眼泪。

出宫那日是个蓝湛湛的晴天,和我进宫那日一样,只是打喜鹊从我头上飞过去的时候我再也不会好奇那是什么鸟儿了。马车慢慢过了太和门,我看着困了我十二年的紫禁城越来越远,再也不能拘着我,心里却想着,他要是还在,困在这一生一世也是好的。

姝宁盯着我,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问:“母妃你哭什么,我们又往哪去?”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又把她抱到怀里来,说:“母妃带你去摘桃子,秋天到了咱们就接桂花,冬天打雪仗,春天来了带你去挖笋,做好多以前不能做的事儿,好不好?”

姝宁高兴的拍了拍手,又想了想说:“那我们为何不等着父皇?”

“你父皇呀,在月亮上看着我们呢,你晚上好好看一看月亮就看见父皇对你笑了,父皇还会说‘姝宁,你要多吃点,好好睡觉,多背几首诗,做一个快乐的小姑娘呀’,你问哥哥是不是。”

昕渊原本歪着头看着马车外,却转过来很认真很温柔的对着姝宁笑了一笑。

“那母妃便先教我背首诗吧,我晚上背给月亮上的父皇听。”

我略想了一想。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愿与子同好,生生世世。

(正文完结)

番外一绣面芙蓉一笑开

“你是一国之君。”

这是朕的父皇去世时和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朕在位的二十多年,没有一天不为了这句话活着。

初即位时,朕才二十岁,那时西北准格尔部族势力日益壮大,时时犯我领土,屠戮百姓。即位两年之后,西北又生动乱,朕便派锡良去了阿尔泰,锡良是朕从小到大的好兄弟,也是朝中最骁勇善战的将军,朕相信他。那年六月到十月,前线频频有捷报传来。可十月中急报,阿尔泰突然天降大雪,粮草不足,而且本来地形就不及当地人熟悉,雪中作战实在艰难。准格尔勾结蚩元人回头一次奇袭,我军人马损折大半,已守不住了,锡良上书请求暂时撤离。

朕在勤政殿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仍是修书一封,守。同时调了兵马火速赶往阿尔泰。

朕日日夜夜等着前线的信,却整整三十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第三十二天的傍晚,消息传来了,告捷。只是我军死伤约八千人,领战将军锡良身亡。

朕二十多年只后悔了那一次,私心里,朕甚至希望锡良抗了命,甚至做了逃兵。

母后看出了朕的想法,只说了一句话。

“你是一国之君。”

朕是一国之君,所以必不能意气用事,也不能行差踏错,一句话,可能要的就是千万人的性命,手足兄弟的性命。

这个念头时时刻刻压在朕的心上,朕逐渐变得沉稳、克制、谨慎。不光这样,也要身边的人和朕一样。

后宫里的女人,朕不大有时间去追究她们是如何的性子,背地里阴沉也好,自负也好,只要守规矩,性子乖顺便罢了。

第一次见意随,是去谨妃宫里的时候,谨妃派人去叫徐常在,却回话说一大早去御花园了。朕就想起了过来时看见了一个青绿色的小小的影子,闪进了花荫深处。

七夕朕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影子,没头没脑的塞给朕一个桃子,还带着一个极丑的梅花络子。

好些事儿总让朕觉得她带着不好的居心,便让谨妃留心着徐常在。

谨妃却总是说,她只是个半大孩子。

但是朕是不信的,便再不召她。

次年,怡嫔生了四皇子,又重病,朕偶尔便去漪兰殿,她仿佛是日日都去的。朕只想着她有什么旁的心思,可是她从来也不同朕讲话,也不来朕跟前,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脸总是红的。

她脸红的样子让朕想起仪妃。

第一次遇见仪妃,朕十六岁,她也十六岁。

那天是护国公寿辰,护国公是三朝元老,父皇便命朕去寿宴上露一露面。朕虽觉得没趣儿,却也懂得父皇的意思,一是抚恤臣下以示皇恩浩荡,二是以太子代为出面表示对太子的重视。

那天送过贺礼为时尚早,朕便自己在护国公府后花园略走了走。在内院墙外,听见一个少女银铃一样的笑声传出来,便不自觉站下了,一直到声音安静了也没有离去,直到小厮来请入席方罢。

从后花园离开时,仿佛看见有一个青绿色衫子的少女笑着打内院走出来,再定睛看时已经闪到梅子树后面去了。因怕失礼,朕事后并未提起此事。

回去之后朕在纸上写了许许多多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年七夕朕纳了第一位侧福晋,分府出宫成了宁亲王。

这位侧福晋便是护国公家的女儿,顶喜欢穿青绿色的衫子。

一直到她去了很多年之后,年年七夕朕都会到安庆宫去,人人皆道皇上与仪妃结缘于七夕,又别离于七夕,令人唏嘘。可只有朕知道,这份缘分,打那年花褪残红的时节,便已经开始了。

到了又一年七夕,朕照常到安庆宫去,却遇见意随在宫墙底下偷偷的哭,说是怡嫔很不好。那个时候朕心里一动,或者,她真是个心思纯净的小姑娘而已,只是朕在位了这许多年,看人总带着太多的城府。

但是朕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并没有那么多心思可以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救她也好,解围也好,对于这个小姑娘,朕其实是不以为意的。再好一点,也不过她的活泼性子和仪妃有两三分相似,但是朕心里明白,她们不是一个人,也不屑于去寻一个影子。

直到她对朕说“你不必撑着”,朕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也许并不是空有一副等着人去宠爱的活泼性子。

时间久了,朕发现她比旁人多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连仪妃都没有,她愿意朕好,也只愿意朕好。朕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她们每个人都有着多多少少的真心和多多少少的算计,朕不在乎算计,因为在这个宫里,她们能守住的东西就只有那么丁点,算计也是因为不安而已。可是她仿佛永远都不会害怕,她爱一个人就把心思全放进去,好像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辜负。她是朕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慢慢的,她成了瑶嫔,有了皇子,其实我们之间永远搁着一堵墙,她会对我的每一份赏赐谢恩,但是朕知道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不知道打哪年开始,朕再没有去安庆宫。

有时候朕看她欲言又止的,便说“如今有你便够了”。

那年春天皇后去了。

皇后去的时候,拿一种眼神看着朕。

在后宫里面待久了,这眼神朕太熟悉了,有的时候是为了一个封号,有时候是为了一件赏赐,为了这些朕可以给但未必会给,她们要却不敢开口要的东西。

意随也会拿这个眼神看着朕,这种时候朕就会对她说“好啦,朕会多休息。”

我握了握皇后的手,“放心。”

莅年,朕立了二皇子太子。

二皇子本来就是最心思缜密又能力超群的一个,这个位置他实至名归。

又过了两年,有了姝宁。

姝宁三岁了,非闹着要花灯,朕看意随听见花灯眼里难得的亮了一亮,就叫人去宫外找最好的花灯匠人进宫来。正月十五那天朕看见她看着满院花灯,眼睛里有小女孩的快乐,也有大人的哀伤,便问她“入宫可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如果有一天咱们出宫去,如何?”

她就很淡很淡的笑,说“皇上是一国之君,这种话断不可以再说了。”

要是放在她十七岁,她可能会睁大眼睛问“何时出宫去?”在宫里过了这么多年,她最终还是渐渐越来越能适应这一切,比如说不自由,比如说四方高墙下一成不变的生活,比如说不愿意再做梦。

朕知道,意随,终于还是变了,为了朕。

朕是一国之君,可守住她莽撞样子的愿想,还是实现不了。

到了冬天,朕总觉得精神不好,赵太医含蓄的说只能且拿药调着,要是少操劳些或可慢慢好起来。

朕知道时候到了。

二皇子朕很放心,但是也必须为了他铺好路,便命大皇子过了二月到西北去。又为二皇子和皇后内侄女赐了婚,让锡良的儿子弈善任御前侍卫。皇位这件事情上,既要提防着有些人的野心,也要提防着被认为有野心。

朕很清楚宫里的流言只能一日赛一日的多起来,这流言不是打哪儿能止住的,人人心里都是乱的,就像变天之前隐隐的雷声,不到尘埃落定,不会止。

除夕朕去了棠梨宫,第二天早上意随给朕系斗篷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要多休息,这回朕没有答话也没有反驳,就安安生生看着她。

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和垂下去就投一片阴影出来的睫毛,看着她微翘的鼻子和时时笑起来的嘴角。

朕最喜欢意随笑起来的样子,这样才像她。

意随,我们要好一阵子不见了。

等忙完这阵子,要是可以,我带你出宫去。

番外二 浣花溪上见卿卿

我是沈风谨,或者用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我是谨妃。

说起来,皇上的发妻是惠仁皇后,心头白月光是仪妃,最爱的人是瑶妃。

而我,是认识他最久的那个人。

第一次见他我才九岁,我的母亲是端康太妃的亲妹妹,端康太妃当年还是端妃,膝下无儿无女,难免寂寞,母亲便常常带着我入宫。当时的皇上仁厚和善,没有诸多忌讳,我从来只把进宫当亲戚走动,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困在宫墙里。

那天是三月,宫里的杏梅开的蔚如朝霞,母亲和端妃娘娘在宫里说着话,我便带着身边的丫鬟跑去看花。正在我没忍住偷偷要折一枝下来时,梅花深处传来了一声“这可是哪家的小丫头?”

他这句小丫头我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叫我风谨,叫我侧福晋,叫我谨嫔,叫我谨妃,独独再也没有叫过我小丫头。

我看着他穿着月白袍子从从容容地走过来,深黑的眼睛盯着我,突然间心跳的快极了,慌慌的低下头去。

他说他叫承煜,再没有什么旁的话,仿佛承煜这两个字便可以代表一切。

后来我才知道,承煜这两个字,真的可以代表一切。

承煜,当前是太子,母亲出身望族,眼下是备受皇帝宠爱的皇后,自小骑射功夫治国论道样样在其他皇子之上。

众望所归便是如此了吧。

后来我便偶尔会见到他,他那个人总是彬彬有礼的,却带着点莫名的桀骜。我们见面也不过打声招呼罢了,直到我十岁那年,在端妃娘娘的宫里见到了他。听说皇后生了次子又身子不好,暂时养在端妃这儿,于是我便常常可以见到他,小孩子心性活泛,也便慢慢熟识起来。

他这个人熟起来之后便不觉得像以前那样让人只想敬而远之,偶尔和我们也会玩闹到一处去,这个“我们”指的是我和我的哥哥沈锡良。

哥哥大我两岁,便是比太子大一岁,因我父亲是领侍卫内大臣,哥哥从小在官兵里头混大,丝毫没有贵胄公子的纨绔气息。他们两个相处日久,如手足一般,有时候还会觉得我碍手碍脚。我倒不是不愿意和他们尽情玩耍,只是母亲一直教我要乖顺端庄,行止从礼,不能失了大家身份。

我经常远远的看着他读书、写字、练剑,他总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哥哥经常问我好好的为何脸红了,我就不肯答。日子安安生生过了一年,那年夏天他却病了。我忧心如焚,却又做不了什么,便天天随着端妃娘娘在长春殿为他念经祈福,日日跪着,最后膝盖都不能走路。我在菩萨面前发下愿,只要他醒来,不管让我一生孤苦也好,甚至是再不能见他也好,我都愿意受着,绝没有一句怨言。

好歹最后他是醒了。

我十五岁那年,他分府出宫,纳了侧福晋,是护国公家里的小姐,后来的仪妃。

她和我很不同,她父母不喜欢约束着她。我第一次见她她在王府里荡着秋千,笑声银铃一样在空中洒着,又明丽又娇憨,承煜在旁边看着她宠溺的笑。

彼时我十六岁,刚成为他的第二个侧福晋。

他没那么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年少时候的他骄傲又充满了生气,他喜欢的并不是我这种过分沉静的女子。

菩萨并没有让我孤独终老,也没有让我与他不复相见,可是等他二十岁即位,我在那个棠梨宫长长久久的住下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比一生见不着他还要孤独。我看着他渐渐忙起来,看着秀女们一批一批的送进来,看着东边的添了位公主,西边的添了位皇子,看着他对着别人高兴,看着他偶尔想起我,偶尔想不起。

我的命可能就在这儿,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想起我的时候为他倒杯茶。我的命就是一辈子 守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二十一岁那年出了件大事,朝中死了位将军。

他叫沈锡良。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晕了过去,醒来是一天还是两天后,床前跪着一溜太医,很久之后身边的丫鬟告诉我“小姐,孩子没有了。”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他。好些事并不是我有想法就能改变。他因为这件事情变了,变得严苛,对身边的人严苛,对自己更严苛,几乎不近人情。他先是皇上,才是他自己。

十年来一直是这个样子。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呢......大概是出现了那个叫徐意随的女孩子。

那天我说“徐常在的心性很像仪妃呢”,他正去端茶的手突然顿了一顿,说“她总让朕觉得不安分,你留心些。”

我只笑了笑,不反驳什么,他会喜欢什么样子的人这一点,有时候我比他还要清楚。

慢慢的,徐常在成了瑶妃。

他总觉得亏欠她,我是知道的,可是我没说,其实我也很想去再看一回宫外的灯笼。

我不怨,也不妒,就像当年的仪妃一样,没了仪妃还有如今的瑶妃,没有瑶妃也会有旁的人。我甚至很感谢瑶妃,她好歹也是真真切切爱着他,某种程度上,也替我爱着。

他病了的时候召了我去,交代了后宫中诸多事宜。他说皇后兄长是定朔大将军他放心不过,慧妃眼中不能容人,嘉妃事事争先的心思太重,瑶妃性子莽撞,想来想去便只有我是可托付之人。

他可能不知道,他说起瑶妃性子莽撞的时候,眼睛里像有一层温柔的雾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我领了旨跪安,我等着他能叫我一声“风谨”,可是他没有。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还有余下的日子,朕想为了自己活。

在他走了之后的许许多多个日夜里,我想着这句话,想着想着多年未落的那滴泪就汹涌出来,这宫里,有几个人是为了自己而活呢,从宁亲王府,到棠梨宫,再到现在的寿康宫,我何时为自己活过呢?

我何时,为自己活过呢?

嘉妃说羡慕瑶妃可以早早出宫去,我们都心知肚明“与宫中流年不利”这样的幌子偏爱的太过明显。但是我并不羡慕,我要一辈子守在这儿,守着宫里甬道上他的足迹,守着他勤政殿的影子,守着他写过的一个字儿两个字儿。

守着宫里蔚如云霞的那棵杏梅。

他曾经在那里问我,这可是哪家的小丫头。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蜒。好是问他来得么?和道:莫多情。

番外三 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

他曾经说我是瑶三岁,那么这样算的话我今年应该是瑶十二。

在这个宫里,我过了十二年又五个月。

七月初四这天,谨妃娘娘来送我出宫去,如今她是谨太妃。其实说起来我也是瑶太妃了,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年纪还小。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斜斜从窗子里照进来。她坐在旁边很浅很浅的笑着看我收东收西,姝宁在她膝上抱着个木瓜玩。

“先皇当真是喜欢你的。”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回。谨太妃对皇上与后宫旁人不同,这我是知道的,算起来也许她是最爱皇上的那一个。

那年七夕我打安庆宫回来,她细细的和我说仪妃的陈年往事,我那时不懂情爱,对皇上也是懵懵懂懂,抬头看她时,她却是这么多年唯一一回红了眼圈。

其实十七八岁的年纪,我当真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对我好,我便也要对他好。在宫里待的日子久了才明白,人是多么复杂。我慢慢在心里把他视为夫君,或许他在抱着我的时候也把我当做妻子。但是终归他是皇上。中秋也好除夕也好,我端起酒杯来,却要敬我心爱的人和他的皇后琴瑟和鸣,他们远远坐在那儿,居高临下,从容沉静。他们相视一笑的时候看起来多好啊,总让我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个客人。

我一直没有说过,在宫里这十二年,我最快乐的日子却是头两年。

我那个时候也会遇见许多人,像怡嫔、嘉妃、皇后、淑妃,他们有的人喜欢我,有的人不喜欢我。这个道理实在简单极了,喜欢的人便常常去见,不喜欢的人躲开便是。我只是一个没什么地位也不想有什么地位的小小常在,无所图,也不被谁有所图,反而自由自在的。

而两年之后我对他生了情愫,他是头一个一边眼睛里带着一泓深情说着喜欢,却又一边把我长长久久一个人留在棠梨宫的人。

在这十年里,我一共见了他一百七十六次。

他的一百七十六个背影,就禁锢了我的一生。

谨妃娘娘和我说,你爱一个人未必能得到一样多的爱。

但是愿意为了他做的那些事儿,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我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年才能做到心如止水的爱一个人,可是实际上我一直都做不到,你爱一个人就想和他厮守在一块,爱一个人就不希望有旁的人阻在你们中间,难道这不才是人之常情吗?

我总是做梦,梦见我和他是一对寻常夫妻,有时候梦见他从背后环着我写字儿,有时候就坐在石榴树下笑着不说话。我醒了会想,要我们真的可以做一对寻常夫妻,或许可以一起上街,他会把珠钗笑着簪到我鬓上,或许我会为了他日日洗手作羹汤,而不是只能戴着华丽的护甲为他剥一两个莲子。

可是我不会梦见这些,因为哪怕在梦里,我也编不出这些遥不可及的事儿来。

我不争,因为实际上没什么可争的。想着能争宠是人未免把自己看的过高,以为皇上的心意是可以被争来争去的东西,而实际上皇上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像看花看鸟看天下所有的物件儿一样看着后宫的妃子们,宠是他想给就给。他宠了方贵人,淑妃还是高高在上的淑妃,他冷落了方贵人,也不会踏入不受宠的主子宫里半步去。

更何况他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家世平平,不擅后宫事务,坐到这个位置又时时被他记挂着,已经招太多人眼热。我愿意相信他的真心,也愿意为了这个更懂事儿,不让他烦心。

我唯一一次不懂事儿,是昕渊四岁那年。

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儿,五月皇后去了,九月父亲因在朝中得力升了知府。秋天,宫外递进话儿来,说母亲染了咳疾久久不愈,遍寻名医奇方,人仍是一日一日的虚弱下去,已经是颗米不能进了,只能靠汤药吊着一口气。因怕我在宫中白白忧心,故拖到此时才传信进来。

我听完眼前一黑,眼泪就滚下来,略缓过神就跑去了勤政殿,未等通报便冲到他跟前跪着求他让我出宫看看母亲。

他穿着玄青袍子在我面前站着,我记得他说后位悬着,正是后宫目光灼灼之时,我父亲又刚晋了官职,此时破格许我出宫,让人心不稳…西北那边又起动乱,淑妃的兄长正筹措战事…

我只是兀自跪着流泪,看不清他的神情,也听不清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他最后缓缓低下身,环抱住我。

他说,“意随,朕是一国之君。”

我看着他,觉得熟悉又陌生。我知道他的性子,他想好的事情必不会改变,我也不用说什么,我就那样看了他许久,或许有半日,他眼神始终说着“不行”。

我擦了擦泪起身,人恍恍惚惚的几乎倒在地上,我行过礼退下,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半个月之后,母亲没了。

从此我便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了。

我想起来刚生了昕渊时母亲入宫来,她看我的神色又是喜悦又是心疼,笑着笑着就落泪,又擦干眼泪满心欢喜的和我絮絮叨叨。

她走之前伸手擦我的泪说“意随别哭,下回母亲还来看你。”

说着就又哭起来,我们心里都想着,下回得是什么时候呢?

得是什么时候呢?

如今只有来生了。

打这件事情之后,我足足有半年没见过他,有时候他会召了昕渊去,却再没有踏入棠梨宫。我不知道在里面有几分是政事繁忙,几分是对我心里有愧。

他不必有愧,这事儿本就是我僭越,我是知道的,我也不为了这个恨他。

只是在这之后,我再没有给他提出过任何请求,有时候他问我,意随可想吃宫外的糖葫芦?我便笑笑说,臣妾觉得宫里的点心甚好,却是不想那些市井吃食。

嘉妃总感叹,这宫里真是能把人心性磨平了,想不到棠梨宫最不肯安稳的徐常在有一日也成了沉静稳重的瑶嫔。

瑶嫔,瑶嫔是谁呢?我有时候照镜子,看我自己真是陌生极了。

那几年他对我可谓是盛宠,皇子公主均是他亲自取名;每逢各地进贡或年节,内务府总有数不清的东西送来;十五照规矩陪过了皇后,十六他总在棠梨宫。他想法子让我过的自在,他知道我骨子里散漫,家宴也罢祈福也罢,他总是说“你若是不爱去,也不必凑那个热闹的”。

我心里也知道他打着给公主看灯的幌子,做的花样儿却都是我喜欢的。

甚至他封了我妃。

我们最后一起过的那个除夕,我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的指尖从我眉骨上划过去,我轻轻拂了一下,便听见他低低笑出的气音。

然后他抱我,抱的很紧。

这么多年我一直慢慢学着怎么去爱他,我也慢慢明白了谨妃说的话,你爱一个人便不会想着去计较,计较他给了多少,又有多少是自己想要的。宫里的日子并不那样快乐,但是为了他禁锢这一生,我愿意。

他不在了之后,我头一次觉得这后宫幽暗死寂的让人绝望。要是有下辈子,希望我们可以做一对寻常夫妻,而不是他长了我十六岁,又是最无法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天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在马车上恍着神,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许久,离紫禁城也越来越远。我看着天边嫣红色的晚霞,嘴角慢慢泛起笑意来。

我许久,许久,未见过这样开阔的天了。

又过了一刻钟,车夫喝停了马,小郑子从前边过来,打帘儿说到了。我让昕渊先下了车,又抱着姝宁下来,门前便是碧瓦朱甍一座府邸,上书“贝子府”。

周遭环环绕绕两三道胡同才与外面相通,是一个僻静少人的好地方。

小郑子交代车夫们即刻走了,然后引我们进了府,说府中管家仆役已经安排妥当,管家是他手底下的徒弟,以前伺候过先皇的,因腿上不好出了宫,是个极稳妥的人。

我称了谢,与掌事的一一见过,小郑子交代几句便走了。

晚饭已准备妥当,用过晚饭后我交代下人们带昕渊和姝宁去沐浴更衣,便独自往内院走了走。我的卧房在最里的一个小院儿,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布了一架秋千,恍惚让我觉得还在棠梨宫。

想是怕头次来府里迷了路,每个屋子里都透出微微的烛光来。

我上前推开门,往里屋走去,越过一层薄薄的纱帘,我却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坐在那儿看书,瘦削,苍白。

我睁大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放了书,声音涩着,却又像压着一点笑意。

“意随。”

(番外完结)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泛泛无言,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