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行止晚】

发布于 2020-08-09  1064 次阅读


行止晚

——转载自知乎用户@偷到月亮了吗

景辉十一年,我六岁,太后把我和长姐叫到慈宁宫,问我想不想一直有漂亮衣服穿,我点头,太后笑了。

我也笑。

转头看见长姐红了的眼眶,我觉得她应该是没吃到桂花酥才难过的,但是我不能给她,因为阿娘说长姐吃了会长麻子。

我的姐姐那么好看,比仙女都好看,那可不能长麻子。

第二天,宫里来了人把我接走了,我开心极了。

因为我的小裙子可真好看啊。

太后说,宫里有穿不完的小裙子和吃不尽的桂花酥,只要我喜欢,我可以天天穿着小裙子吃桂花酥。

我进宫后一直和太后住在一起,她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领着她的儿子去上朝,我就要一直饿着肚子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饭,有的时候他们回来的晚,我就要饿很久的肚子。

我有点不喜欢这里了。

在宫里待了几天,太后有一天早上回来,和我一起吃过饭之后说带我出去逛逛。

这皇宫真大啊,我很奇怪,这里都是一样的,太后他们不会迷路吗?

我俩一起站在一个宫殿门口,太后说,这里是凤栖宫,是我将来要住进去的地方,问我喜不喜欢。

我摇头,说这里人太少了,待在里面一点也不快乐。

太后笑了,说以后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找我玩的,说我一定会很高兴。

其实我不太赞同太后的话,但是我不敢说,长姐千叮万嘱让我一定不能和太后顶嘴,说的次数太多,我都烦了,就冲她大吼说我知道了。

然后又看见长姐红了眼眶,以前怎么没发现长姐这么能哭呢,我怕阿娘看见了会骂我,赶紧安抚长姐说我记下了,没想到长姐哭的更厉害了。

我... 我可能又要挨揍了。

我一直待在宫里,陪着太后她老人家练练字读读书,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读书练字,太后总是坐在堆满了本子的小桌子前面和她儿子写写写。

哦对,我还要每天陪着太后的儿子吃午饭,他儿子实在是太闷了,吃饭一句话也不说,虽说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是一个人吃饭怎么能一点声音也没有呢?

这饭吃的我不开心,吃的就少,这么多日子下来,我觉得自己都瘦了。

我跑去和太后说能不能不和他一起吃饭了,觉得自己都瘦了,太后笑着说我明明圆了一圈。

然后也不知道章景行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每回吃饭的时候都给我讲故事!

他讲的都是些无聊乏味的历史故事,有的时候还掺杂着吓人的地方,弄得我更不能好好吃饭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章景行就是太后的儿子的名字,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给人一种飘在天上不与我们这些俗人同流合污的感觉。

我就偏偏想要给他拉下来,偷偷撕了帝师留得作业,在他的茶壶里放很多很多盐,或者半夜偷偷在他窗边趁他不注意吓他,每次看着他气的跳脚,大骂“赵宛儿你给朕禁足!”的时候,我才觉得这皇宫,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我当然不会被禁足,我有太后撑腰,什么都不怕。

我在宫里待了好长时间,从树上还是绿绿的叶子偶尔会掉下来一直毛毛虫把我吓一跳,一直到天上落雪,冷的让人不敢出门,长姐才来看我。

长姐来的那一天,宫里正在过新年,哦不对,应该是整个启国都在过新年。

我正蹲在一边看着芝蓉手法娴熟的烤红薯,赞叹着芝蓉不亏是夜里偷偷给我开小灶的手艺,香味这么快就飘出来了,还是鸡腿味的红薯,不得不说,到底是从府里带进宫的丫鬟,这鸡腿味竟还有几分长姐做的味道。

我有点想长姐了,应该是被烟熏的,我抹了抹眼泪就看见芝蓉也被熏哭了。

“小宛儿”这烟熏的我都能幻听到长姐的声音,我不想吃烤红薯了。

然后一转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她长的可真好看啊,和我长姐一样好看,配着屋外的大雪,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向我张开怀抱,我赶紧扑过去,这里的烟实在是太熏人了,回头我一定要让芝蓉好好改进技术。

长姐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唠叨,连我吃个饭也不消停,一直在我耳边说在宫里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听其他人的话,出门多带几个人,不许自己独自出去,见到章景行要行礼,等等。

说的我头都大了,我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去,进宫之前我答应阿清再下雪时陪她打雪仗来着,我这次不回去她又该偷偷扎小人骂我了。

我还没说完就看见长姐又有点红了的眼眶,赶紧识趣的闭上嘴。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反正我在宫里和在家一样都是吃吃睡睡,只要长姐和阿娘多来看看我就行,家门口的肉包子我已经一年没吃到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我的把里面的胡萝卜去掉,简直影响口感。

我与长姐玩了一下午,和她说宫里的东西好吃,裙子也漂亮,太后待我极好不曾责罚过我,大家对我都很好,除了那个章景行。

章景行没有对我不好,他就是不理我,应该说他不理所有人,就好像多说一句话会死一样。

长姐立马捂住了我的嘴,我的桂花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我觉得长姐肯定是故意的,因为她不能吃桂花酥也见不得我吃。

长姐说只要我在宫里乖乖的不闯祸,她就经常来看我,我问她会给我带门口的肉包子吗,她看着我不说话,可能是觉得我太没出息了。

可是没办法,那个肉包子实在好吃。

所以啊,为了肉包子我也要乖乖的。

我学写字读书更加用功了,太后惊奇的问我怎么这么努力,我说因为肉包子,太后还没说话章景行就在一旁鄙视我,骂我傻。

这么多宫人在呢,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我能忍吗?

我愤怒的看他,想把他身上看出两个大窟窿,但是我还没有练会这个技能,所以暂时算了。

拿出我的小本子记仇,等我练会用眼神杀死人的时候,我就新帐旧帐一起算!

勾践还卧薪尝胆十年呢,我才七岁,等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就要让章景行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就这样过去了三年,在我十岁的时候,长姐说我大哥回来了,我才依稀想起来我还有个大哥来着。

我在宗亲宴上远远看了一眼我大哥,他长的也好看,就是有点黑,特别是和我长姐比起来,更黑了。

但是好像大家都挺喜欢他的,轮番给他敬酒,说他年少有为,骁勇善战。

我不想让他喝这么多酒,太后说酒不是一个好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他总归是我哥哥,要是身子喝坏了还要花钱治,万一我家没那么多钱怎么办。

我就让芝蓉过去让他少喝点,看见他往我这看,我冲他招招手,想告诉他我是他妹妹呀,他反应真的好慢,过了很久才冲我招手。

他应该不认识我,因为我也不太记得我有个哥哥了。

我的话好像不起作用,他还是喝酒,肯定是芝蓉那个小丫头没有好好把喝酒的坏处和他说,我打算回去好好写一份陈情书给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为我们赵家金库早做谋划。

我觉得自己真聪明啊,前几日才学的未雨绸缪,今天就能用上了,章景行还老说我傻,他才傻呢,大傻子。

章景行你个大傻子!

不过这些话我只敢自己在心里说说,长姐要我慎言,我真怕做梦的时候说出来。

我的陈情书还没写的完,太后说我哥哥又去边境了,他一定是喜欢那里的某一个姑娘了,不然怎么总是去,还这么久也不回来,其实他可以把那个姑娘娶回来,哦不对,那这样那个姑娘也要离开家乡了。

唉,这真是个让人苦恼的事情,愁的我一天都没吃得下饭。

太后最近迷上了佛经,你说她喜欢就喜欢吧,干嘛还要拉着我呢,说人家经书上的字看着不习惯,硬是要我抄写下来给她看。

那么大一本啊,我每天都抄到很晚才能睡觉。

因为总是抄着抄着就睡着了,每逢傍晚我就和芝蓉一起搬着经书到章景行那里去 我和他说如果看见我睡了就狠狠的敲我。

他敲我敲得可疼了,每次都是我做着我的鸡腿梦,他就把我敲醒了,然后我拿出我的小本子记完仇之后继续抄佛经。

不过有时候他的眼神也不好,我偷偷睡着了他也不知道,醒过来看他没发现赶紧再开始写。

有几次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我慌张的跑去书桌前,看见已经抄好的经文,傻眼了。

我问芝蓉这是我抄的吗,芝蓉还没回答就被章景行抢先说,这么丑的字只有我能写出来。

我仔细看了看,的确是我的字,可能我真的脑子不太好使,连自己写完了都不记得。

我觉得应该是睡的少的缘故,我还是个小孩子正在长身体,怎么能每天只有这么少的睡眠呢。

他睡的也很晚,他好像从小到大都有忙不完的事,原来当皇帝这么累,太后的心也忒狠了,我要是有个孩子,可不让他当皇帝。

我突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俩在睡觉这方面,应该是战友,所以我和他商量要不和太后说说,给我们轻松一点的任务,让我们多睡会。

不过他没理我。

没关系,反正他不理我也不是一次两次,我都习惯了。

长姐又是在冬天我看芝蓉烤红薯的时候来看我的,我严重怀疑她是觊觎我的红薯,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来,但是我才不会给她红薯呢,因为她每年不给我带肉包子。

今年真好,她没哭。

也是,我入宫都六年了,她总不能连续哭六年吧。

这次她带了阿娘亲手做的红烧兔头给我,我想问她阿娘为什么不进宫看我,但是介于前几年我每次问一个问题她都掉眼泪的前车之鉴,这次我就乖乖的吃就好了。

不得不说,我阿娘别的不会,这一手红烧兔头做的简直是人间美味,我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顺口说了句以后能经常吃到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果不其然看见长姐苦涩的笑容,和泛红的眼眶。

唉,就我多嘴。

一整个冬天我都缩在太后的寝宫。

早上起床读书,等章景行下朝回来一起吃饭,他最近脾气不太好,每次吃饭都摔碗,吓得宫女太监跪了一片。

我有点心疼这个碗,就和全公公说要不换成铁的碗,摔不碎。

我也没说什么,全公公就跪在我面前说赵小姐万万不可呀。

我拉他起来,不可以就不可以嘛,怎么还要跪着说。

今天他又摔碗了...

我心疼的看着地上白花花的大米饭,旁边还有块肉。

不吃给我嘛,摔碗干嘛。

长姐要我一定要乖乖的,不可以闯祸,要我谨言慎行,要我....

啪!

又摔了一个茶杯...

不是说妹喜喜好闻裂缯之声,我觉得章景行应该是喜欢碎碗之声,那我陪他一起摔吧。

于是我就把桌子掀翻了。

很尴尬的一件事是,我本来想坐着很优雅的掀翻,但是我推不动,于是我站起来,费了我好大力气。

我满意的拍拍手,冲章景行得意的笑。

我觉得他肯定会高兴的,甚至还会奖励我,我看中他的指板玉已经好久了。

不过他没理我,只是沉默的看了我一会,然后拂袖走了。

他走了之后,宫人还是不敢起来,看来他们不想帮我收拾碗,那我只好自己来。

在我蹲下捡起第一个碎片的时候,小盛子跪着爬过来说让他来,声音里都有哭腔了。

我寻思着,他来就他来吧,还哭什么呢。

然后我就带着芝蓉回到太后那里,张嬷嬷说今日会给我做玫瑰烙吃的,正好我也没吃饱。

在等梅花烙的过程中,太后过来了,她说外面好看让我去看看。

我就去了,外面的确好看,白茫茫的,就是有点冷,但是太后不让我进屋,就要我待在外面看。

长姐说了,不能忤逆太后。

她说只要我乖乖的,就给我带肉包子吃的。

我在外面看雪看了好久,我一直觉得皇宫很漂亮,下了雪更好看了,就是有点冷。

早知道要在外面待这么久,我就多穿点衣服了,我依稀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回下雪我都会和阿清打雪仗,那时候一点也不怕冷。

我回头看芝蓉,她身上落满了雪,就像一个雪人一样,我咯咯笑着,她冻的都哭了。

然后我就被一个东西蒙住了头,我平时也没有得罪过谁啊,难道是有人要把我蒙着头打一顿?

肯定是章景行,亏他还是个皇帝,这么小肚鸡肠!

“别动。”

听见章景行的声音,我立马不动了,我觉得要被打也要有尊严的被打,不能求饶,不能示弱,于是我挺直后背,紧紧闭上眼睛。

咦?

怎么软软的?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章景行撑着伞站在我面前,脸上有些微红,我想提醒他伞拿歪了,不过我才没那么傻,他的伞歪到我这里,正好给我挡雪了。

我悄悄往他那里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狐裘,心里万分嫌弃他的审美。

想着以后尚衣局给我做衣服的时候,我让她们顺便也给章景行做几件,别天天黑色黑色的穿,像个乌鸦一样。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睡着之前还在奇怪,刚刚嘴上感觉到的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我醒的时候屋里没有人,但是我想喝水,只能自己下床拿。

我应该是生病了,头晕晕的很难受,我想去告诉太后我生病了,刚走到太后寝宫的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那是我长姐的声音!

长姐又来看我了!

长姐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打扰,于是我乖乖的站在门口等她们说完话我再进去。

长姐说,赵小将军歼灭敌军十余万人,取下西蛮可汗的首级,不过自己也殉职了。

太后说封他正一品忠勇侯。

她们说话说了好久,我在门外都站累了,我决定先回去,长姐进宫一定会找我的。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有看见长姐。

到了天黑太后来了,问我怎么不吃饭,我实在是太想吃家门口的肉包子了,我已经七年没有吃到肉包子了。

我哭着说我腿疼,太后轻轻把我抱在怀里,也没有说话。

宫里树叶变黄的时候,章景行遇刺了。

我让他别去狩猎,他非不听我的,还要带着我去。

我俩骑马到深林里,我让他给我抓一只兔子吧,我俩就在找兔子。

然后找到了一群黑衣人,我发现大家都喜欢穿黑色,一大群乌鸦!

他们拿着刀,我说这是皇帝呀。

他们说杀的就是皇帝。

emmmm...

那既然和我没关系,那我就先走吧。

我发誓我真的是准备跑路的,但是地上有树枝我就被绊倒了。

正好倒在章景行身上。

这还不要紧。

但是为什么那个黑乌鸦正好拿着刀砍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我寻思着,既然我已经被砍了,那就多砍几刀吧,让章景行赶紧逃出去叫太后来救我们。

但是章景行好像不是这样想的,他就要和那些人打。

果然当皇帝的人脑回路和我这样的正常人都不一样。

于是我就被抓住了。

别问我为什么被抓住了,反正就是抓了我。

其中一个黑衣人让章景行放下刀,不然就杀了我。

我想说,大哥,你拿我威胁章景行没用,那些话本子上的剧情实在是烂透了,都是假的。

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失血过多,我可能要死了。

我还没吃到肉包子就要死了。

我恨章景行,都说了不要来狩猎啊!

我看见章景行好像有放下刀的意思,那我能答应吗?!

没了刀拿什么和人家打?

“章景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吼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说到底他也是个皇帝,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太后又要让我出去看风景了。

唉,就我多嘴!

本来我就晕晕的,抓着我的黑衣人还在我耳边聒噪,我脾气一上来让他闭嘴,他还说要拿章景行的命换我的命。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

虽然我不想死吧,但是启国好歹需要一个皇帝,太后年纪大了,不能像培养章景行一样再培养一个皇帝了。

而且长姐说过,我们赵家世代忠良,每个子孙都应该守启国江山永固国泰民安,皇帝要是没了哪来的安。

我心一横,那我就死吧!

于是我攒够力气面前的刀撞去。

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吓得他收了一下手,但刀还是刺入我的体内。

嘶。

真疼啊。

恍惚间我听见章景行叫我,他叫的太大声,都破音了。

我又不是聋子....

我觉得我十三岁这一年,实在是悲催的一年,年初在雪里晕倒,腿不大好使了,养了半年,又被刀捅了。

我刚醒来的时候是遇刺十天以后,我醒的真不是时候,害的章景行早朝都没结束就跑过来看我。

我赶紧让芝蓉把太后叫过来,因为我怕章景行因为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他杀我灭口。

不过他没有,他抓起了我的手,很激动的样子。

原来他是想把我捏死。

他说让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点点头,想抽开手,但是我抽不开。

他抓的我好疼呀。

心好累。

他一直再说以后不能这样了,我第一次看他掉眼泪,把我吓坏了。

不就是在人前骂他了一句吗,这不是形势所逼不得不骂,当个皇帝心灵咋还这么脆弱呢。

“赵宛儿,你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

“是是是”

太后的到来解救了我。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断。

太后看见我也红了眼眶,问我还疼不疼,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

蝴蝶暇卷 姜汁鱼片 五香仔鸽 八宝野鸭 佛手金卷 挂炉走油鸡 鱼翅螃蟹羹 山珍刺龙芽

当然,我虽然想吃这些但是我实在吃不进去什么东西。

我说,我想见见长姐。

太后说再过几天再过几天就能见到长姐了。

我才不信咧,世界上最长的时间就是人们口中的再过几天。

于是我说,我想吃桂花酥。

我肯定是没被刀捅死的,但是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身上的伤才刚刚好了一些。

章景行每天下朝都会来看我,其实我想说,我能自己吃饭的。

但是一想到我骂过他,就不敢说话了。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明知道我吃饱了也不敢说,还天天喂我。

更糟心的事,芝蓉怕我无聊,想着法的逗我开心,给我讲笑话,但是她自己记性也不大好使,一个笑话能讲五六遍,见我不笑自己还在那怪伤心的。

苦了我只好每次都捧场的哈哈大笑。

这样的苦日子我过了三个月,终于迎来了启国又一年的新年。

新年到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尚衣局又要来给我做新衣服啦!

我欢欢喜喜的和尚衣局掌事宫女说我要什么款式的衣服,太后说了,今年我想要多少件都行。

说完了一部分,我有些累了,让她们明天再来。

吃过午饭后,长姐来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长姐看见我又哭了。

唉,她大概是觉得她妹妹本来只是脑子不好使,现在成了脑子不好使的胖子。

长姐说,阿娘病了,搬去了道观休养,我啃着鸡腿点头,心里遗憾以后吃不到红烧兔头了。

我想问她那天她来宫里为什么不来看我,但我怕我一问长姐又要哭,就不敢再说话。

我和长姐说想出去看雪,长姐不让,说我的伤还没好,我点点头,不再做其他要求。

太后特许长姐在宫里留一夜陪我,我开心极了,觉得药都是甜的。

我笑眯眯的喝下药,看见章景行一脸复杂的看着我,我觉得他可能是觉得我喝药的动作不雅,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他一般见识。

我拉着长姐躺在床上,说着在宫里的事,从早上起床等章景行吃饭,到每天抄佛经学礼仪,再到晚上饿的时候叫芝蓉偷偷给我做夜宵,事无巨细,都说给她听。

长姐温柔的看着我,嘴角噙着笑,长姐长的可真好看啊,一笑起来嘴边就有两个小梨涡,我觉得不会再有人比长姐还好看了。

我俩说到半夜,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长姐已经走了,留了她亲手做的一桌菜。

我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舌头,拿水喝又扯开了伤口,疼得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哭了好久,医女为我上完药之后我还在哭,芝蓉把我抱在怀里安慰着我。

我问芝蓉怎么办,我疼得好难过。

芝蓉说快好了,让我再忍忍,就快好了。

我忍啊,忍啊。

一直忍到景辉十九年,我的伤好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首先是有一天我在太后宫里陪太后下棋,正在我纠结到底是要弃暗投明还是孤注一掷的时候,有人闯进宫里。

准确来说,是有很多人闯了进来。

吓得我黑子掉到了棋盘上,我来不及看就赶紧把太后护在身后。

然后我俩就被抓住了。

我俩被拖到外面,我觉得他们一点也不懂尊老爱幼,太后是个老人家,就不能轻一点吗。

我也这样说了,但是没人理我。

好吧,没关系。

到外面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我觉得他要是和章景行在一起,就是话本子里面说的黑白无常了。

那个人长的和章景行有几分相似,他问太后章景行在哪。

太后不理他,他又问我。

他妈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

我觉得这个人脑子还没有章景行好使,所以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不理他,他还笑了,果然脑子不好使。

他问我多大了,这个我知道啊,我说14岁。

他说正好,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脑子不好使。

我俩刚见面,我为什么想嫁给他?

他说赵家女儿一个比一个好看。

我觉得他现在不仅脑子不好使,眼神也不好了。

从小到大就没人说过我好看,我们赵家只有长姐长的好看。

我问他是因为我长的好看才想娶我吗

他说是

我觉得他也挺好的,因为章景行从来没说过我好看。

我还想让他夸夸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被一箭刺穿了身体,血喷到我身上,弄脏了我的新裙子。

我以为他是个很厉害的反派,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草率就死了。

头领死了,剩下的喽啰们就群龙无首,一会就被制服。

后来我才知道,这么多年太后和章景行一直在和他斗,朝堂太多的声音拥立他为王。

不过现在他死了,那些支持他的人也都死了,现在没人敢说章景行坐不了皇位。

后来我问长姐那个人叫什么,我总要知道一下第一个夸我好看的人叫什么名字,长姐说他叫章景清。

章景清,章景清。

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长姐说想不起来的就是不重要的,不必再想了。

我深信不疑。

又过了一个月,父亲回来了,长姐陪着他进宫来看我。

我不认识父亲的,自我记事起身边就没有父亲这一号人,但是他看见我的时候哭了。

他长的也好看,看来我们家基因真的好。

他把我轻轻拥入怀里,他的肩膀很伟岸可以把我整个包裹住,脸上的胡茬刺的我有点疼。

他说“宛儿都长这么大了。”

原来这就是父亲的拥抱啊,应该是气氛太沉闷,我也哭了。

我突然想起小的时候羡慕别人有爹,可以抱着举高高,但是我没有,我就在家哭闹,哥哥笑着把我抱起来,说“我们家小幺也有爹的,爹爹不在的这些日子哥哥先抱着”

哥哥抱着我转了好几圈,现在换爹爹抱我了。

我有点懊恼自己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如果再早几年,那个宗亲宴,我定会扑到哥哥怀里,说我记得他。

爹爹陪我坐了一会就走了,因为后宫男子不能久留。

过了几天,章景行选秀了,这是他登基十九年第一次选秀,格外的隆重。

太后让我一起去帮他选,我笑眯眯的答应了。

我要给章景行选那种长的很丑的,脾气也不好,选好多这样的,折腾死他。

当然我只是自己偷偷在心里这样想着,不敢说出来。

我换上我的新裙子,跟着太后就去了,章景行看见我的时候好像冷了脸。

我觉得我心里的小九九可能被他看出来了。

我错了。

因为根本没有长的丑的,也没有脾气不好的。大家都很好看,声音也好听,看起来温婉的很。

我失望的摇摇头,章景行倒是有点开心看见我的样子,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好像没有适合你的,他问我什么样的女子适合我。

貌若无盐,奇丑无比,膀大腰粗,脏话连篇。

当然,这些话我肯定不会说出来,我想了好久好久,憋出来一句“看着顺眼的”

章景行大手一挥,这一组女子一个也没留。

最后还是太后选了四个,我选了两个。

皇帝的第一次选秀,以六人的凄惨战绩结束。

又过了几日,我依然在太后宫里下棋,太后问我想不想继续留在宫里。

我拿着黑子看了棋盘好久,说,我不想。

她问我原因。

我已经八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门口的肉包子还在不在,阿娘的病好没好,阿清是不是还在等我回去陪他打雪仗。

我说,因为我不想穿新衣服了。

说完,听见宫女惶恐的问安声,转头看见一抹明黄消失在门口。

大概是八月份,正是桂花酥火爆的时候,长姐来了。

这次不一样,长姐终于不哭了,她笑着冲我伸出手,温柔的和我说“小宛儿,姐姐来接你回家。”

我呆呆的立在那,手里的的玉镯子应声而落。

我和长姐手牵手走到宫门口,父亲在等我们,我新奇的看着他身边的骏马,父亲说他叫雷暴,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朋友。

他还向雷暴介绍说,我是他最小的女儿。

我们刚想走,皇帝仪仗就来了,章景行问我当真要离开吗。

我难道不是回自己家吗...

我和他说,要他以后做一个好皇帝,不要动不动就摔东西了,不然还要连累其他人受罪。

他问我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说,看看吧。

他好像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我知道了,因为他觉得我出宫之后会把他十二岁那年睡觉尿床,十三岁扎马步的时候放屁,十四岁晚上偷看话本子的事情往外说。

我坐上父亲的雷暴,冲他招招手,看见他一直盯着我,我和他说,我不会把你的糗事往外说的。

他还是看着我,emmmm,他大概不相信我。

我难道就是那么没有信用的人吗?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肉包子吃,我领着芝蓉沿着小时候那条路走,找了好几圈也没有看见有卖包子的,芝蓉说大概是今天有事没来。

我赞同的点点头,心里已经不打算以后再找。

我俩拐了个弯又去城南的点心铺买桂花酥,路过一间茶楼,要了个雅间,坐着听曲。

我和芝蓉说着桂花酥没有宫里的好吃,芝蓉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搭理我。

楼下是说书的,我趴在栏杆上听着,他说当今圣上自襁褓登基到现在已经十九载,四年之前太后都在垂帘听政,与一众先帝重臣抗衡,重臣推举章景清为帝,更有甚者自西蛮造反,还好有赵家军奋死抵抗。

可以说圣上的江山,是赵家倾全家之力保住的,赵家因此损失了唯一的嫡子。

还说赵家嫡女赵若嬅倾国倾城,家中男子不在,她一个女儿家独自支撑赵家十余载,堪称巾帼女子。

再说赵家幼女赵宛儿,从小被养入深宫八年不曾出宫,见过的家人只有长姐一人。

我听着觉得他说的不对,我明明是有见过大哥的。

这说书先生忒的不专业,我也不屑于听,拉着芝蓉就走,桂花酥也不想要了。

以前都是阿清来找我玩,她和我说过若是要找她就到城南的郡王府。

我去的时候府门是关着的,门上还贴着两张纸,我敲门也没有人应,我觉得阿清肯定是生我气了,因为我答应她的事八年都没做到。

我问路边的老奶奶这家人呢。

她说这家人早没了,还问我找谁。

我说找阿清,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老奶奶摇摇头,说这家从没有姑娘,倒是曾经有个王爷,名讳也是清,是皇帝的兄长,只不过前几个月造反,被杀死了。

他家也被抄了。

我和芝蓉说这里肯定不是阿清的家,和我打雪仗的阿清是个女孩子。

芝蓉还是没有理我,我有点生气。

我和她说再找找,她拦住我说要回家吃饭了。

我想明天再找也可以。

第二天父亲和长姐带着我去了道观找阿娘,阿娘身子真的不好,看见我的时候哭了。

长姐看阿娘哭,她也哭了,父亲也红了眼睛。

我寻思着不能就我一个人不哭,于是我也哭。

大家报团一起哭,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哭了一会之后,父亲大概是觉得悲伤的气氛到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于是他就给我们讲他在边关的事情,长姐也说了家里的事情,我怕我说在宫里的事情会又让她们哭,所以我干脆不说话。

阿娘病的厉害也不回家,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长姐只好让何妈多照顾点,有什么事立马派小厮来赵府。

后来的日子我就还是和在宫里一样,抄抄佛经,练练字,读读书,有的时候看见书上好玩的想说给章景行听,才恍然我已经不在宫里了。

又到新年了,这次的新年我终于能和家人一起过。

我们把阿娘从道观接回来,放了好多鞭炮,父亲说多放点,冲冲家里的晦气。

我穿上了长姐亲手做的裙子,和宫里的一样好看。

阿娘身子也好了一些,做了我期盼已久的红烧兔头。

我看父亲在喝酒,我就偷偷喝了一小口,辣的我喝了很多水,惹的他们大笑。

吃的饱饱的,我们坐在院子里看别家放烟花,我靠在长姐身上,她还挠我痒痒。

落雪了,家里的雪真好看啊,慢慢的落下来,一点也不冷。

我说,如果阿清在的话,就能和她打雪仗了。

长姐笑容凝固在脸上,不过只有一瞬间,继续笑着说她明天陪我打。

我重重的点头,约定输的那个人一天不许吃梅花饼。

父亲母亲依偎在一起笑看着我们,这才是真正的新年吧。

阿娘到底没熬过这一年的冬天,没有办法,她的身子太弱了。

长姐哭的虚脱,趴在她床边,我立在长姐后面看着她,她好像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问阿娘,我们以后见不到了吗。

阿娘没有回我,只是眼角落了一滴泪。

用她瘦弱的手摸了摸我的手,就不再呼吸了。

长姐哭的太难过,我从来没见过长姐这个样子,父亲也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其实生老病死这个事情很正常的,宫里天天有人死有人生病,她们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当时快死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和长姐说,没关系的,你还有我和爹爹。

我大概是又说错话了,因为我说完,长姐哭晕过去了。

唉,我真多话。

阿娘的葬礼办的安安静静。

阿娘下葬的那一天父亲喝了一整夜的酒,长姐自晕倒之后再醒来,就没有掉过一滴泪。

一切就好像和从前一样,过了一日又一日,我及笄了。

家里的桃花也开了,长姐特意给我换上粉色的裙子,她说我就像桃花仙子一样。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挺好看的。

长姐说,及笄之后就是大姑娘了,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想了一会说,待我好就行。

这一天章景行也来了,我们都没想到他会来,吓得宾客跪了一地。

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他了,他又变的好看了一些。

我提着裙子跑过去,笑着和他说,你来看我啦。

他还是那样高高在上,但是这次理我了,他说因为我不去看他,所以他来了。

我拉着他往主座走,走到一半突然松开手,朝着他跪了下去。

他吓一跳,问我干嘛。

我说行礼。

长姐说过了,以后见到章景行一定要行礼,念了我好几遍,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再然后,他在我家一直留到了半夜,和父亲在小屋子里谈话,我想去偷听,但是被长姐拉走了。

他走之后,父亲问我想不想再进宫,太后生病了。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然后又看见长姐红了的眼眶。

在我及笄之后的第十日,皇帝大婚了。

应该说,我和皇帝一起大婚了。

长姐给我穿凤袍的时候,我和她说,这是我穿过最好看的衣服了。

长姐微微一笑,在我眉心画了一朵桃花,说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我才不信呢,长姐自己才是最好看的人,我问长姐,她打算什么时候嫁人。

长姐思考了一下说,阿娘走了,我进宫了,若是她再嫁人,父亲自己一个人守着偌大的赵府,会孤单的。

我点点头,说若是她想嫁人了就和我说,换我回来陪爹爹。

长姐笑着说我傻。

我和章景行一起走上千层台阶,这一路有些漫长,有点无聊,我问他我傻吗。

他似乎心情很好,连嘴角都带着笑,天知道让他笑有多不容易。

他说,宛儿不傻。

他叫我宛儿能让我起一身的鸡皮,我觉得还是不要给自己找虐,识相的闭嘴。

第二天他去上朝的时候静悄悄的,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之后想去看太后,但是芝蓉说还不行,宫妃们要拜见我。

我又不认识她们,她们拜见我干嘛。

但是长姐说了,进了宫要多听芝蓉的话,芝蓉的话就是长姐的话。

宫妃还是她们六个人,不过比我上次出宫的时候高了一级,齐齐的和我说拜见皇后娘娘,她们长的真好看啊,六个好看的人坐在面前,什么不开心都没有了。

我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就行,不过今天我要去太后那里,又打点了她们一些礼物,就让她们先回了。

她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着出去去了慈宁宫,张嬷嬷看见我的时候激动的差点忘记行礼,我赶紧扶住她,她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能让她给我行礼呢。

太后的确生病了,躺在床上脸都瘦了一圈,看见我的时候向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笑着和她说我回来了。

我同她说了一上午的话,章景行处理完政务也来慈宁宫吃饭。

张嬷嬷说我来了,太后心情好多吃了半碗饭,我也开心,听章景行讲历史故事都不觉得无聊。

然后我又过回了之前的生活,每天抄抄佛经读读书练练字,只不过是从慈宁宫换到了凤栖宫。

每天也会陪太后说说话,拿不懂的宫务问她。

只是我太笨了,怎么教都不会。

太后每次都无奈的笑笑,也不恼

我和她说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如果您不在了,宛儿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呢。

太后笑着答应我,还和我拉勾勾。

景辉二十年秋,平清宫的陈嫔有孕,章景行晋了她充仪。

我按照长姐说的,召陈充仪来凤栖宫,嘱咐她注意饮食,好生安胎。

她乖巧的点头,眉目温柔。

这是章景行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我和长姐说我一定要重视,万不可出事,长姐淡淡笑着,告诉我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那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陈家的命。

我不是很懂这句话,但是长姐也不做解释了。

太后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孩子呢,我摇摇头,说自己都没长大,怎么养孩子呢。

太后笑了笑没说话。

启国又迎来的一次新年,我觉得当皇后太累了,妃子怀孕要我管,每月的月例要我管,宫人调配要请示我,新年的阖家宴我也要全权负责。

我不想当皇后。

我把这话说给太后听,太后派了张嬷嬷来帮我,她安排我学着,倒是轻松不少。

章景行一直在给我夹菜,不过还好他没有给我讲历史故事,我还能吃得下饭。

我真的很好奇,他哪里来的那么多历史故事,能讲了九年也不重样。

每个宫妃都说了贺词,我想了半天举起酒杯对章景行小声说

祝皇上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章景行失笑,回敬我一杯,祝皇后万事胜意。

我和他拉勾勾。

一百年不许变。

因为喝的太多,第二天我又睡到了日上三竿,第一件事就去去看太后。

我到的时候,章景行已经在慈宁宫,我蹦蹦跳跳的过去,问太后昨晚睡的好不好啊。

因着新年的喜气,太后身体也好了许多,经过我的百般坚持,太后终于同意再让太医看看。

太医说太后只是忧思过虑,好生养着就好,没有大碍的。

我确认了好几遍,又逼着太医发誓,才让他离开。

做完这些,就看见太后笑着看着我,我也冲她笑,趴在她腿上玩着衣服上的裙带,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太后说话。

眼角瞥见一旁的果子,顺手指了指道“章景行,剥给我”

章景行挑眉,竟真的动手剥好递给我,我捧着递到太后嘴边,太后笑着吃下。

“借花献佛”

哪里来的小猪在说话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让他继续剥。

过了几日,我刚想去看太后,陈充仪来了。

我看着她有点鼓起来的肚子很新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里面竟然会有个小孩子。

玩了一会,陈充仪终于和我说了她这次来的目的。

说直白一点,就是章景行这个渣男,人家怀了他的孩子,他还不去看看人家。

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陈充仪开开心心的走了,我也开开心心的去看太后。

晚上的时候章景行来我宫里,我和他说去平清宫去看看陈充仪吧。

章景行看了我良久,说了声行。

然后就走了。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怎么还生气了呢。

不过他走了真好,就没有人和我抢被子了。

又过了几日,西鲁使臣进宫贺新年,我早早就被芝蓉拖起来梳妆。

西鲁是当年帮赵家军击败西蛮敌军的国家,是启国的友好邦国。

西鲁的小公主似乎对我很好奇,我总是能看见她时不时看向我的目光。

会客宴到一半,我和章景行说我带着小公主去逛逛吧。

我俩在宫里随意走着,她问我这些宫殿长的都一样,我是怎么分的清的。

我愣了一下,和她说待的久了就分的清了。

我带她到我的宫里玩了一会,她给了我一个哨,说是给我的礼物。

芝蓉带着小公主离开,我看着这个哨良久,章景行回来问我是什么。

我拿给他看,他把玩着,我隐约看见上面的一个宛字,苍劲有力。

还有三个月生产的时候,陈充仪的孩子没能保得住。

听说是安贵人冲撞了陈充仪,陈充仪身边的宫女气不过,推搡间误伤了陈充仪。

我赶到时陈充仪还在救治,安贵人和宫人跪在地上,见我来了,安贵人梨花带雨的和我说妾身冤枉。

我问她这么冤枉,她只说是陈充仪无理在先,其他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章景行看起来挺生气的,下令杖毙安贵人身边的宫女,把安贵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为了安抚陈充仪,晋了她贵仪位分。

我就奇怪,人家怀孕的时候没见他这么关心,落了胎倒是如此动怒。

啧啧啧,男人啊。

我在平清宫守了半夜,陈贵仪终于醒了。

醒来第一时间看自己的肚子,然后崩溃的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敢说话,上次我安慰长姐的时候,长姐哭晕了过去。

我还是不说话了,多说多错。

她哭了一个时辰才想起我,和我道歉,说她伤心过度,望皇后娘娘莫怪。

我寻思着自己没了孩子该着难过啊,我为啥要怪她呢。

我和她说没事,要好好养好身子,自己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又哄着她再睡会。

这么一番折腾,离开平清宫时天都快亮了。

我看了看远处鱼肚白的天空问芝蓉,安贵人平时虽说有点小脾气但不是个真的会惹事的为什么会冲撞她。

芝蓉没有说话,我想了一会好像想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算了,回去睡觉。

宫里的人本来就少,现在又少了一个,我去问太后要不要再选一次秀,太后放下手上的毛笔,和我说三年一次选秀。

我又想了一晚上,跑去找太后说让臣子们送女儿进宫怎么样。

太后沉默一会,问我为何要这样做。

那当然是多给章景行找点女人,不然你害我我害你,宫里都快没人了。

我说,为了我们大启,开枝散叶。

太后问我,心里有没有陛下。

那当然有啊,不然我闲着没事到处给他找女人吗?

我说,有。

太后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发,叹气说了还是没长大。

“我都十六岁了,为什么总说我还是小孩子呢。”我趴在桌子上,一脸的不高兴。

长姐把剥好的葡萄放到我的嘴里,问我知不知道陈贵仪的孩子为何生不下来。

我摇摇头,长姐又不说话了。

她每次问完我又不告诉我原因。

经过半年的筛选,我选了十二个女子进宫,拿着画像去询问太后的意见,太后没有看,说我决定就好。

章景行因为我给他找女人好几天不理我了,我觉得他应该是不好意思,他这个人脸皮薄,不过没关系,我来!

不然我坐在这皇后之位也不做点事,显得太没有责任感。

我把这十二个姑娘领进宫,独自安排好位分和住所,拿去问张嬷嬷,得到夸奖后开心了好久。

夜里无聊,我拿着西鲁小公主给我的哨玩,玩了一会之后,有宫女来为我换茶,然后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抹了抹脸,笑着让她起来,和她说沙子迷了眼睛,让她不要和任何说哦,因为太丢人了。

听芝蓉说今天晚上章景行去了何答应那里,我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芝蓉说何答应晋位何美人,我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芝蓉说宋小媛晋位宋嫔。

又过了几天,芝蓉说李常在晋位李贵人。

沈婉仪晋位沈婉容。

于宝林晋位于常在。

我躺在太后寝宫的美人榻上和太后说看来章景行对我给他选的妃子挺满意的。

太后问我章景行多久没去凤栖宫了,我说前日还来了。

大启国规定,每月15 30,皇帝须到皇后寝宫。

入秋的时候我一个没注意就发烧了。

自景辉十七年我被太后罚跪在雪天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每逢阴雨天就会腿疼,天稍微冷些就要赶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是这天我在御花园玩的久了,不觉得冷,回了宫吃完饭立马就发烧。

难受的我把刚吃的饭又都吐了出来。

我让芝蓉和宫里人说不要告诉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不好,不要过了病气给她。

芝蓉问我是否要告知陛下,我寻思着这么点小事就别告诉他了,于是摇摇头。

但是没过一个时辰章景行就来了。

他生气了。

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他屁股往哪翘我就能知道他放的什么屁。

他问我为何不告诉他,我头有点晕晕的,和他说因为没必要。

这一场病勾出了我之前的刀伤,太医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我觉得这个太医简直是庸医。

每次让他看病,他都说一堆我不懂的话,把事情说的很严重,但是实际肯定不会这样。

医生不都这样吗,我才不信他呢。

按照太医的说法,我以后要每天喝药,喝到我死,夏天不能用很多冰块除暑,冬天要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吃的东西也要忌口 不能太辣太腥太咸太甜。

我万分确定他就是个庸医。

难道我要每天吃清水煮白菜吗?

我觉得章景行真的是在整我,他晚上真的端了一碗清水煮白菜给我吃。

哦,还有点豆腐。

我... 我去他妈的

于是我把碗摔了。

他也不恼,又端了一碗给我,还和我说小厨房做了一大锅,够我摔得。

我:“...... ”

于是我每天吃着清水煮白菜,看着章景行在我面前大鱼大肉的吃,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我偷偷问全公公,弑君是个什么罪名。

吓得他又跪在了我面前。

好了好了起来吧,我不说了。

更过分的是,我终于好不容易偷偷吃了块肉,章景行竟然把它从我嘴里抠了出来。

抠了出来...

抠了出来!

我气的不想和他说话,他倒是看起来很开心,也对,我要是看他这样我也开心。

他和我说以后我吃啥他吃啥。

我才不信呢,果然过了几天芝蓉和我说她看见章景行在小厨房偷偷吃肉。

喝了半个月的清汤,那个庸医终于让我每顿饭稍微吃点别的东西了。

我堂堂大启皇后,竟然被一个庸医逼到这份上。

我委屈的趴在长姐怀里求安慰,长姐温柔的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要我乖乖听话。

等我的感冒发烧完全好了,我第一时间去了太后寝宫,太后心疼的拉着我说我瘦了一圈。

我觉得不管是谁半个月没吃到一口有油水的东西都会瘦一圈。

我在太后寝宫待了一会之后,有人来报沈婉容有孕了,我过去看了看,赏赐了一些东西,没过几天又有人来报宋嫔有孕了。

合着大家都一起怀孕呗。

我去了玲珑阁看望陈贵仪,哦对,我怕陈贵仪待在平清宫会睹物思人,就把装修的漂漂亮亮的玲珑阁给了她,偶尔也陪她聊聊天。

她的性格真的好,原本以为是和长姐一样温柔的类型,相处久了才发现是个性格跳脱的,和我合得来。

我来的时候她正在捣腾她的小菜园,和我说她要种些葡萄,等熟了送去凤栖宫给我吃。

我撸起袖子和她一起捣腾一下午才堪堪把花架弄好,累的我俩趴在桌子上互相对着笑。

我和她说照咱俩这速度,五天也弄不好,还是找个花匠来吧。

她赞同的点头。

我又和她说沈婉容和宋嫔有孕让她别难过,她也会有的。

她想了一会说,这俩人的孩子不出意外大概能顺利生下来。

我没反驳。

又待了一会小盛子来说章景行要来凤栖宫,我绝望的和陈贵仪说又要喝药了,她笑着让我赶紧回去。

我觉得当个皇帝也忒轻松了,天天还有时间看着我喝药。

那个庸医开的药真的不是一般的苦,我实在是不想喝。

这次我又摔了碗,我现在知道前几年章景行为啥总是摔碗,因为爽啊!

我把碗摔了之后得意的看着章景行,我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欠抽。

不过章景行是君子,他不会打我的。

他看了我一会,问我真的不喝?

我说打死我都不喝。

然后他把药喝了

这是什么操作?

然后他还还还还... 亲亲亲亲我了

我?????

他竟然把药吐到了我嘴里!

我$&.. #^#

然后他又问我真的不喝吗?

我颤抖的点点头“喝.. 喝喝,我喝”

拿起碗就往嘴里灌。

太可怕了。

这个皇帝太可怕了。

“这才乖”他摸摸我的头,眉眼都带着笑,我觉得是这个药太苦了,苦的我脑子耳朵都不好使,我竟然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宠溺。

简直是要疯了。

最近的天气格外的冷,我怕沈婉容和宋嫔孕中受寒就让芝蓉去多送点炭火,偶尔也去自己看看。

她们早上来请安时,我都没怎么睡醒,听着几个小姑娘拌嘴倒也是一个醒神的好法子。

一天晚上喝完药,章景行问我想不想出宫去玩,我以为我听错了,问他是不是在骗我。

他反问我他何时骗过我,我想了想也是,他好像从未骗过我。

于是我接下来的几天心情格外的好,陈贵仪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我笑眯眯的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你猜。

陈贵仪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应该是在想冲撞皇后是什么罪名。

景辉二十一年末,启国新年。

这是我第二次主持新年宴,比第一次得心应手了一些,张嬷嬷慈爱的和我说皇后聪颖。

我觉得她在忽悠我。

晚宴的时候我和章景行提议要不借着新年提一提大家的位分,章景行让我看着办就好。

又和我说今晚回去换个轻便的衣服,带我出宫。

我更开心了。

我下令把每个人的品级各晋一级,大家看起来都很高兴。

宴会散场之后我问陈贵仪,哦不对,陈修仪今天晚上的酒酿团子好不好吃,她点头和我说就知道是我专门给她要的。

我笑嘻嘻的和她说了一会悄悄话后,怕章景行等急了,就赶紧回宫。

我选了个桃粉的裙子,芝蓉怕我冷又给我披了个白色的狐裘,整个人像个小团子,出来看见章景行还是一身黑站在那。

我觉得我俩站在一起也像黑白无常。

以往在宫里都是大大方方的走,这样偷偷摸摸的还是头一次,我竟然觉得有些紧张,我轻轻扯了扯章景行的衣袖,他问我怎么了。

声音有点大,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要他小点声。

他笑着点头。

别问我为什么捂着他的嘴也知道他笑了,都说了他放啥屁我都知道。

他也低着声音问我为什么要小声。

我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

我说,我们现在是偷偷出宫,如果被侍卫发现了怎么办?

然后他笑的更厉害了。

我觉得是我的脑子不大好使,他是皇帝,就算我俩被抓住了又能怎样。

唉,我为什么从小傻到大呢。

我觉得有点尴尬,我要想个办法化解一下,让我显得没那么傻。

一抬眼,就落入了一湾湖泽。

他的眼睛很漂亮,漂亮到我好像能从里面看见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可以看到长河落日,浅草没马蹄,可以看见一身雪白,垫脚捂住他的嘴的小小的我。

他问我在看什么。

我看见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我说,你的眼睛里有个我。

他把我的手拿开,低头亲了亲我的嘴 和我说他的眼睛里一直就只有我。

我好像知道那年雪地里,一件黑色的狐裘盖到我头上时,嘴上软软的触感是什么了。

一直到出宫了,我的心脏跳的都有点快。

我应该又得病了,那个庸医竟然没给我检查出来,真是庸医!

出宫之后找了家客栈,章景行就带着我去大街上玩。

这是我第一次过新年的时候不在屋内,原来新年也可以这么热闹啊。

我走走停停,觉得这里的好多东西都很新奇,我问章景行能不能以后每年都带我来。

他笑着答应我。

我们逛到半夜,又落雪了,前面有人表演吐火,鹅毛大的雪落在火上瞬间就没有了。

我惊奇的指着,想叫章景行也来看看,刚转身就看见他立在我身后。

那一刻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别人,只能看见雪花慢慢落在章景行身上,他玄色袍子落满了雪花,他就站在那看着我,仿佛已经站了许多年。

我想起我初入宫的那一年冬天,太想回家了,蹲在雪地里哭,哭累了起身离开,一转身就看见章景行立在我身后,冲我伸出手,说带我去吃桂花酥。

我觉得回宫之后有必要再请那个庸医来看看了,我的心脏又开始跳的很快很快,好像要跳出来了。

一直到回客栈我都没说话,章景行问我是不是冷了,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向店小二要了盆热水,脱下我的鞋子,坐在面前为我洗脚。

低头皱眉的说我脚这么冷还要再外面待那么久,我想和他说水有点烫,想了想还是不说了。

他身上的雪已经化成水珠,我我伸手摸了一下,一手的水。

好像有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突破十年的风雪冰霜,从冰封的土里钻出来。

他说要抱着我睡觉,我想了想和他说不许抢被子,他郑重的点头,我就给他挪了个位置。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把我叫起来,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迷迷糊糊的问他什么地方还要这么早就去。

他也不告诉我,用热水给我洗了洗脸,收拾一番之后扶着我上了马车。

我靠在他身上醒神,快下车了我也醒了。

是个... emmmm,书馆?

原谅我见识短浅,这真的只是一个小茅屋,什么牌匾都没有,要不是进去之后看见有整整齐齐的书架,我都怀疑我又哪里惹到了章景行,他要把我杀人灭口。

等了一会才有个老爷爷慢慢悠悠的走出来,看了我俩一眼就又进去了。

第二次出来多了个老奶奶,奶奶好像腿脚不好,被爷爷扶着慢慢走到一边的凳子上。

和蔼的问我们生辰八字,章景行恭敬的回答。

又问我们姓名,我觉得是个正常人听见章景行的名字都应该吓一跳。

不过果然,天下之大,还是我见识太浅薄了。

那个老奶奶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写写写。

写完之后,递给老爷爷,老爷爷又给了我们一人一张。

我看着这个红色的纸,合婚庚帖?

老爷爷瞅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到“难不成还是和离书?”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

章景行摸了摸我的头说“内子幼时脑子就不太好使... ”

我觉得我踩了他的脚,他会不会当场结果了我。

章景行执起笔,写了几个字后,看我还不动推了推我“傻娘子,快写啊。”

我我我我.... 我不傻。

其实我虽然从小就在太后宫里读书写字,但是一个人不能那么多厉害的地方,所以我只学会了把字写好看,没有学会一丁点和才华沾边的地方。

不然我怎么会在章景行写的“永结同好,护卿长宁”下面,写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章景行看了我写的笑了一下。

我觉得他肯定是在鄙视我。

但是这也不能怪我,他如果提前说要来写合婚庚帖,那我肯定拉着陈贵仪想出很高大上的八个字出来。

“写下这合婚庚帖,是要相守一生,除死不弃,二位可想好了?”老爷爷似乎是看我俩不顺眼,说话总是不耐烦。

“诶,老头你怎么说话呢。”老奶奶那拐杖敲了敲老爷爷,笑眯眯的和我说“小丫头啊,你可要想好了,写了庚帖,跟了这个人,日后贫贱富贵,都不能相弃。”

我寻思着,章景行总不能废后,我在宫里也见不到别的男人,一般没啥事,就点点头,说自己想好了。

“那老身祝帝后和和美美,共享永年。”

我惊呆了。

原来他俩之后我们是...

那那那,那这个老爷爷还敢如此无理?

离开之后,章景行和我说,那两个老人家一个是皇祖父的老师,一个是皇祖母的贴身宫女,出宫之后就开了个合婚所,只清晨营业。

章景又拉着我去了金玉轩,专门打造了两个小盒子把合婚庚帖放在里面,还取下我的一缕头发,与他的系在一起,用红绳系好,一起放进去。

一人一个。

他做了21年的皇帝,现在竟然在做这些事,我歪头看着他,好像有点不认识了。

我俩在大年初一的午后回了宫,刚回宫就被张嬷嬷叫到了太后宫里。

我一个反应是,完了,我好像又要出去看风景了。

出乎意料,太后只是问了我去哪里,我如实告知之后,递上木盒。

太后看着合婚庚帖良久,没有责骂我,只是让我去看看宋嫔。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自己的盒子没有拿回来,又回去拿,听见太后和张嬷嬷说了一句

“是个痴傻的。”

呜呜呜为什么又骂我。

拿回小盒子后我让芝蓉先送回凤栖宫,我带着小盛子去宋嫔的德馨宫看看,半路遇到陈贵仪,她说和我结伴一起。

这一路陈贵仪同我说了我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宋嫔贪酒新年夜多喝了一些,半夜动了胎气,但是我与皇帝均不在宫中,太后也睡了,陈贵仪觉得自己是宫里最大位分的,应该担起责任,于是请了太医赶紧去看看。

太医说还好来的早,若是再晚一刻钟,可能就出大事了。

简单来说事情都解决了,只要我过去安抚一下,看望看望就行。

我看见宋嫔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直和她道歉,她好像很吃惊,连说妾身受不起。

我又从小库房拨了个人参给她养身体之后,就和陈贵仪离开了,宋嫔身边的宫女送我们离开,我问她章景行来过吗,她摇头。

后来我和章景行说陈贵仪有功,要不晋妃位吧,他笑了一下打趣我说“皇后这是徇私。”

我一脸无辜,陈贵仪她保住了皇嗣,理应受赏呀。

然后陈依依就从陈贵仪变成了陈妃。陈依依来找我玩的时候,我正裹着狐裘堆雪人。

“陈妃娘娘来啦。”

“你啊,就是想这样让我多干活。”

我笑眯眯的点点头,原来我的小心思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问我新年那两天和章景行去干嘛了,我说逛逛街买买吃的。

她很明显不信我,用雪把芝蓉精心给我画的眉心花给抹掉了。

难挨的冬天终于过去,春日快结束时,一场春雨把太后和章景行的关系冰到了极点。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风声,宫里开始议论章景行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传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

朝堂上也个资历深的文官上折子立章景行生母为太后。

“这个文官实在是太坏了,太后养了章景行二十多年,这么辛苦,还这样说她!”我愤怒的吃着桂花酥,和长姐骂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文官

“宋大人是两朝老官,在扳倒章景清一事上也做了很大贡献,一直是陛下的忠臣,此次没有征兆的突然上奏,怕是曾经的事真的有什么隐情。”长姐蹙着眉拿走我面前的桂花酥“后宫不得干政,此话你只能和我说说,断不可与她人说。”

我央着长姐给我讲讲先帝还在世的事情。

长姐说那时她也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只依稀记得当时先帝还在的时候,特别宠爱一个云姓的贵妃,这位云贵妃是艺伎出身,一路从宝林升到贵妃,独宠一身,但在生产那日难产去世,先帝受不住打击还没抱过孩子也伤心过度离世。

皇后下令杀死云贵妃身边所有的宫女太监,拿着先帝曾写好的圣旨,抱着新生儿登上了皇位。

这一波操作太六,导致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章景行的名字已经纳入了皇帝册典。

长姐给我讲到这,陈妃来给我送她做的水晶小煎包,她最近迷上了厨艺每每试了新产品第一个拿给我试试。

失败的总比成功多....

要不是我和她没仇,我都怀疑她想毒死我。

这么和她说的时候,她拿自己的桃花眼瞟了我一眼,说我有被害妄想症。

我给她介绍说这是我长姐,又给长姐介绍她是我经常提的陈妃,陈依依。

长姐看见陈依依的时候,碰洒了茶杯的水,我觉得应该是我倒的太满。

长姐去屋里换衣服,去了好久也没回来,我想让芝蓉去看看,陈妃说她去吧,让我和芝蓉尝尝她做的水晶小煎包。

陈依依进去不久,她俩就出来了,长姐让我们玩,她先回去。

这是长姐来找我最短的一次了。

章景行已经一个月没去太后宫里,我还是照常来找太后说话,从来不提他的名字。

前朝还在参言立云贵妃为太后,后宫中的宋嫔因着有孕被晋位宋姬。

我觉得沈婉容也有孕,公平起见也要晋一晋位分,我和章景行说晋位贵仪,他不答应,于是我下令晋了顺仪。

太后叹了口气,和我说我不该这样做。

我说做皇帝就应该一碗水端平,都是有孕,只晋一人的位分岂不有失公允。

太后笑了,说这不像我能说出来的话。

因着倒春寒,太后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我去找太医,太医只说静养静养,气的我摔了桌上所有的茶杯。

张嬷嬷拦下我,让我莫要动怒。

我去乾明宫找章景行,全公公不让我进去,遇到了宋妃从乾明宫出来。

对,她现在已经是宋妃了。

她和我说陛下在处理政务,暂时无法见我,让我先回去。

我给了她一巴掌,让她跪下,她拒绝了我,于是我又给她了一巴掌。

我气呼呼的回到慈宁宫,和太后说宋慈对我无理,太后摸了摸我的头,眼里尽是慈爱。

然后我就被禁足在凤栖宫半个月。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大概是大晋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扇了妃子而被禁足的皇后了吧。

芝蓉捏起一个桂花酥自顾自的吃,顺道回了我一句,不是。

我:“……”

好的,是我孤陋寡闻了。

总之就是很生气,导致全公公在我禁足期间来找过我好几次我都不见他,芝蓉说该是有什么事情。

我就让他进来了,他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跪下,哼,他这么爱跪就跪吧,我也懒得理他。

见我不理他,他还爬到我脚边,和我说别生陛下的气,陛下也是有苦衷的。

我笑着让芝蓉把他赶出去。

半个月期限一到,我立马飞奔到了慈宁宫,看见太后还好好的待在那,长舒了一口气。

太后笑着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和我说她答应过我要长命百岁的,我们小宛儿还没学好怎么当皇后,她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我拼命点头,让她一定不能食言。

宋妃越来越得宠了,性子也更加嚣张,早上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特别是陈依依。

我觉得她应该是看不惯陈依依和她同在一个等级。

好在我平时对她们也是宽容体贴,倒是没有几个倒向她的。

长姐提醒我好生护着沈顺仪,她俩同时有孕,宋妃定会视她为眼中钉。

于是我每天慈宁宫华乐宫两头跑。

每每我赏赐沈顺仪的东西,宋妃都要,连吃的也要。

我不想与她计较就让全公公送到德馨宫。

陈依依问我为何不让芝蓉去,我拿了柳条扔到她头上骂她傻,若是她在里面做了手脚冤枉了我怎么办。

陈依依笑着骂我鸡贼。

我也觉得我越来越聪明了。

我和长姐说的时候,长姐摸了摸我的头,说我长大了。

沈顺仪生产那日,宋妃把太医产婆叫走了说是自己动了胎气,沈顺仪没有产婆,我急得去找章景行,可全公公说他出宫了。

我想去德馨宫抢人,禁军不让我进去。

好啊,章景行连禁军都派给她了!

宋妃身边的宫女双儿还和我说说产房污秽,不让我进去。

我扇了她一巴掌问她我精心照看了十个月的人现在命悬一线,怎么就不能去看了?

我闯了进去,反正也没人敢拦我。

看见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沈顺仪,我握住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坚持。

告诉她已经找人把那个庸医从家里拖进宫了。

她说“皇后娘娘我不甘心,我天天避着忍着宋嫣芷,若是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啊皇后娘娘”

后来又说若是她死了,一定要替她照顾好孩子,不求富贵达旦,只要一声顺遂即可。

她说的声嘶力竭,抓着我的手要疼死了,这样折腾到半夜,孩子出生了。

我不会抱孩子,怕伤着他,就让产婆抱着拿给她看,告诉她是个小公主,和她说这是宫里第一个孩子,是皇长女。

她虚弱的笑了笑,想摸摸孩子,手停在半空中,就无力的垂下去。

我的那句起个名字吧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轻轻叫了叫她,她不应我。

推了推她,她也没反应。

太医把了脉,试了颈搏,和我说沈顺仪去了。

我很生气,这帮庸医!

我觉得要给宋妃一点颜色看看,告诉她这后宫还有我呢,我很厉害的!

还没走到德馨宫,就被张嬷嬷拉走了。

张嬷嬷说太后找我,我到慈宁宫的时候发现全公公也在,进屋果然看见了章景行。

他不是出宫了吗?

章景行和我说,宋氏一族仗着自己是两朝元老,又平定了造反,近几年在朝堂愈发的嚣张,拉帮结伙,公然挑衅皇威,所以他不得不先宠着宋妃,暗中找出宋家的错处。

我记得宫中留言传出的时候,我和他说太后不是他生母是真,细心养育教导了他二十余年也是真,他要是因为这样的事就和太后反目,就是个傻猪了。

他笑着和我说他知道。

后来的事情发生后,我以为他当时说知道是在骗我,现在看来是真的知道。

他摸摸我的头和我道歉说我还小,就没先提前告诉我这一切是他与太后导的一场戏。

我点点头,其实不怪他们的,是我自己傻乎乎的看不出来。

我问他,沈顺仪去了也是一场戏吗?

章景行放在我头上的手顿了一下,和我说将沈顺仪晋位昭仪,葬入皇陵吧。

我低头想了想,觉得连升两级,挺好的。

问他能不能把小公主交给陈妃抚养,她是宫里除我之外位分最大的了。

他说行,还说这样的时候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过了几日宋妃生产,她生产的当天章景行以宋家二子强抢民女致一家人家破人亡,三子赌场大放厥词藐视皇威,宋严嵩私藏军火暗训死士的罪名抄了家。

我和芝蓉说宋妃若是生完孩子知道自己家没了,那也太可怜了,怕她做啥事,我们去看看吧。

去的时候宋妃只是胎动,还未有生产的迹象。

见着我来了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嘴上说了句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也不想和她计较。

我和她说她的肚子看起来比沈昭仪的大一些,她赶紧呸呸呸,说我在她面前说一个死人晦气。

我觉得沈昭仪这个人安安静静的,她们都说我傻,不想给我解释一些我不懂的事,但是沈昭仪不一样,她总是耐心的和我说每一朵花的花期,和我说她原本以为皇后是高高在上不好接触的人,没想到是我这样温和宽容,平易近人。

她还说我长的好看,她是继章景清和长姐之外,第三个说我好看的人。

我还挺喜欢她的。

我问宋妃为何不喜欢沈昭仪,她说沈家不过五品小吏,怎配得上她喜欢。

我觉得她撒谎了,因为陈依依的父亲是正一品的大学士,也没见的她多喜欢。

我和她说,宋家也不过是罪臣,还没有五品小吏职位高呢。

她美目怒瞪,问我什么意思,让我继续说。

我觉得我好像说错话了,就不再说,让她好好生产,我就离开了。

我走后没多久,德馨宫传来了哀叫,我和芝蓉说可能是要生了,芝蓉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摇头,我不喜欢她,而且刚刚已经看过了。

我在凤栖宫睡了一会,芝蓉来和我说胎儿太大宋妃难产死了,我问她生了男孩还是女孩,芝蓉说是男孩,不过也死了。

我点点头,把章景行的圣旨拿出来让芝蓉去处理,上面是宋氏嚣张跋扈,以致害死沈昭仪,再加上家里的原因,赐白绫。

长姐进宫看我,问我怎么样,我摇摇头,说我挺好的。

我说是不是要选秀了呀,宫里的人一下少了俩。

长姐让我再等等,还担忧的看着我。

我和她说这次的鸡腿不好吃了,是不是没有放盐。

我一如往常一样每天去找太后聊天,没事的时候看看小公主,或者自己练练字读读书,做的最多的还是抄佛经。

芝蓉问我这么喜欢抄佛经为何不去佛寺拜一拜。

我和她说佛寺要么在山顶要么在半山腰,爬上去就累死了,我才不去呢。

而且我也不是喜欢抄,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件事就很难再改变。

转眼到了秋日,章景行问我要不要去狩猎,我想了想上次狩猎的惨痛经历,摆摆手说算了。

章景行说也行,若是这次再有人行刺,我可不能再和他在一起,帮他挡刀了。

我说我陪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回来。

一同狩猎的原本应是皇家贵胄和文武大臣,但是到了章景行这里,皇室的人都死光了,唯一的哥哥前几年也死了,所以只剩下文武大臣一起来。

章景行说,这次猎到最多的,可以和他许一个愿望。

他们去了大半天,每个人回来都带了很多猎物,唯独章景行....

章景行带了两只兔子回来?

我....

我高兴极了!

我和他说正好可以吃红烧兔头了。

他照着我的额头就弹了我一下,和我说好好养着不许吃了。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折磨,我每天对着这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却不能吃。

“红烧兔头,爆炒兔肉,兔尾汤... ”

我还没说完,章景行就把兔子抱在怀里,语气温和的安慰它“不怕,不吃你昂,宛儿姐姐会把你养的好好的。”

我赞同的点头“养肥了再吃。”

章景行瞅了我一眼,问我今天中午要不要吃鱼,我说要。

我让芝蓉不要生那么多炭火,怪热的,章景行摸了摸我的手冷着脸,让芝蓉再给我加一个手炉。

章景行借着我手凉的理由不让我自己夹菜,他来喂我。

我严肃的和他说,我只吃一点点,不许一直给我夹。

他问我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我想了想懒得回答他。

本来吃的好好的,一吃到鱼,我感觉气味太重,冲的我直接吐了出来。

芝蓉赶紧给我递上水,我漱了口还是干呕不止。

然后章景行激动的找了太医过来,我一看,哟,还是那个庸医。

我都想好了,他如果这次还让我吃清水煮白菜,我就把他扔到池塘喂鱼。

他在我的手腕上停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当着章景行的面在占我便宜。

然后他问我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哪能记得住,芝蓉说是上上月。

那个庸医就跪在我和章景行面前一脸激动的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

我惊呆了。

芝蓉惊呆了。

章景行也惊呆了。

我回过神,拉着那个庸医的袖子问他真的假的。

他一脸笑容的和我说“老臣行医三十余年,一个喜脉断不会诊错。”

又转身和章景行说两月的胎儿不稳定,一定要细心照料,还说我体寒如今已是深秋,切不可着了凉。

说完自己去开单子了。

我看见章景行好像想来抱我,但是又不敢,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只有在那次刺杀醒来的时候看见过。

宫里的话传的就是快,没有半个时辰,太后就亲自来了。

我赶紧去扶她,她高兴的都流了眼泪,下令重赏凤栖宫所有人。

第二日宫妃们早早就来了,笑的一个比一个开心。

我寻思着我怀的也不是她们的孩子,她们在那开心个什么劲?

第三日长姐和父亲一同来看我,我觉得长姐又要哭了。

果然.... 咦,没有?

父亲身体愈加不好了,我告诉父亲要养好身子,将来还要抱外孙呢。

父亲大手一挥,说这都是之前在战场上落下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最开心的当属章景行,他几乎每天下了朝就跑来我这,我问他今年新年是不是不能出宫了,他笑着揽着我,说明年一家三口一起去。

我说要不新年宴就让陈妃来帮我吧,给她个协理后宫的权力。

章景行说行,我又说要不晋她正一品淑妃。

他说有些快了,等新年宴结束。

我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陈依依的。时候,她美目一横,说她每天照顾小公主已经很累了,哪有时间弄什么新年宴。

我说得了吧,她要是天天照顾那怎么小公主现在在她宫里的于贵人那。

我觉得陈依依真的很适合治理后宫,她办的新年宴比我办的精彩多了。

我决定以后每年都让她来。

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瞪了我一眼,用嘴型说了句不可能。

没关系,我就装作没看懂。

于是趁着新年宴,章景行宣布晋陈妃为正一品淑妃,有协理六宫之权。

因着我有孕不能受风,章景行早早就拉着我离开,让她们自己玩去了。

我其实也想和她们一起玩的。

这个冬天,带走了我的太后。

原本太后身子已经大好,但不知怎的,突然又恶化。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和章景行做一场拉锯战,因为我实在不想喝安胎药。

我俩赶到慈宁宫的时候,宫人们跪了一地。

张嬷嬷说,太后想先见章景行,我在外面等了一刻钟,章景行让我进去。

我跑到太后身边,她让我离的远一点,小心过了病气给孩子。

我哭着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意这些。

太后拉着我的手,慈爱的看着我,让我别哭。

“哀家第一次见着你,你方六岁,小小的一个人跟着若嬅向我拜见,奶声奶气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你别怪哀家把你从小扣在宫里,哀家没办法啊,朝中只有你父亲才能帮我们娘俩,可我,可我不敢把身价性命都压在他身上,哀家只能把他的小女儿接进宫,做人质啊。”

我哭着摇头,声音哽咽“不.. 太后,宛儿不怪你,从来不怪你。”

“好.. 好孩子。”太后动了动手,摸了摸我的脸“哀家最对不起的事,就是你大哥的死,那年西蛮进犯,朝堂小人揭盖而起,哀家实在抽不开身派兵支援,这才... 这才造成了你哥哥的死,哀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赵家啊。”

“成邺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死在他国,是哀家的错,是哀家的错啊”太后拿手拍着自己的胸口,泪流满面。

“不... 太后,不是这样的”我哭的几乎断了气,章景行扶住我的肩,眼眶通红“太后,太后您答应过宛儿的,您说过您会长命百岁,一直护着宛儿的,这皇后的位子是您把宛儿推上去的,您要... 要对宛儿负责啊.. 太后!”

“宛儿不哭,不哭了”太后似乎是想笑,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笑了“从今往后,景行护着你,定会安好无虞。”

“哀家老了,也累了,先帝临死前和我说在天上等着我呢,我要去找他了,你答应哀家,一定和景行好好的,别... 别想哀家和先帝一样.... ”

说完后,太后就闭上了眼。

我觉得这肯定是一场梦。

我确信我在梦里。

因为我看见我自己了

六岁,因为想家躲在被子里自己哭被太后抱在怀里。

七岁,字写的歪歪扭扭,太后笑着说好看。

九岁,在雪地里摔了,太后赶紧把我抱起来,问我摔疼了没有。

十岁,连夜抄的佛经,太后细心收好。

十二岁,被罚跪在雪地,晕倒后太后焦急的在房里踱步。

十三岁,一身是血的回宫,太后给了章景行一巴掌。

十四岁,我说想出宫了,太后自己在屋里默默哭了一夜。

十五岁,着凤袍向太后请安,太后说我们家小宛儿真好看。

十六岁,和她说我不想做皇后了,她眼睛里的慌张。

十七岁,我有孕的消息传到慈宁宫,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看我。

同年,她倒下了。

陪了我十一年的太后,比阿娘陪我时间还长的太后,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丢下我独自在这个吃人的后宫浮沉。

“太后!”

我哭着坐起身,章景行一把把我抱住,身子有些颤抖

“赵宛儿,朕命令你,你不许有事,母后已经没了,你想让朕再失去你吗?”

我浑浑噩噩的过了三个月,突然有一天,肚子里动了一下,我低头看有些圆滚的肚子,又是一下。

“它... 它踢我了。”

这是我这三个月第一次开口说话,淑妃立马红了眼眶,骂道“我还以为你变成哑巴不会说话了,你还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啊,天天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你要我们怎么办?”

晚上章景行来看我时,我看着他好一会,他瘦了,瘦了好多。

“对不起”

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不可置信的转身看我,我站起来踮脚亲亲他的嘴角,又重复一遍“这三个月,对不起。”

往后的日子,也可能有时候要对不起了。

章景行好像如获至宝,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摇头和我说没事,只要我好起来就没事。

那个庸医说,我本就体寒,再加之伤心过度,积郁于心,前五个月也没有好生养着,此次生产,怕是会很危险。

这是我自十二岁那年摔碗后第一次见着章景行动怒,他高声吼道“若是生产之日皇后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我觉得这个太医实在是太可怜了,行医30余载,到老了不仅要被我天天叫庸医,这次更有性命之忧。

本是我自己犯的错,却让太医院赔罪,可没有这个理。

我让庸医先起来,帮我好生养着就行,此次养胎许是要他多多费心。

吓得他刚起来又跪下了。

唉,我这张嘴啊,多说多错。

长姐来看我时,正巧赶上庸医来和章景行说,茂山温泉夏日清凉,而且茂山温泉有利于孕妇恢复,请皇后摆驾茂山安胎。

长姐和章景行说她陪我去。

父亲率领赵家军亲自护送。

我走的时候陈依依抱着四个月的公主来走在宫妃最前面来送我,我笑着说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这么大阵仗。

她让我赶紧呸呸呸

我笑着摸了摸小公主的头“阿宁要乖,要努力长大,母后过几个月就给你带弟弟妹妹回来。”

沈昭仪的公主,取名章康宁,取安康长宁之意。

我和姐姐坐在去茂山的马车上,车内很大,六马同骑,也很稳,我靠在长姐身上问她我会不会像沈昭仪和宋庶人一样难产而亡。

长姐温柔而坚定的和我说绝对不会。

在茂山的日子很安静,每天就是看看书写写字,佛经抄了一箱。

章景行只有有时间就会来看我,给我带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小玩意。

我知道,他在给我解闷,其实我一点也不闷,茂山的宁静可以让我细细的想通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

转眼就到了七月,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我吃了一个香甜的桃子之后,肚子就有些阵痛。

章景行早在半个月前就搬来茂山陪我待产,我才和他说今日是中元节,大着肚子不能去逛了,他温柔的哄着我说明年带我看。

调理了四个月我的身子好了一些,产婆一直让我用力,用力。

我想和她们说我真的已经很用力了。

就在我快没有力气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啼哭,耳边是产婆欣喜的大嗓门喊着双生子,龙凤胎。

我觉得她们太吵了,想让她们出去。

有一瞬间,疼得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在想,沈昭仪生产的时候,是个什么感觉呢。

没有产婆,没有太医,也没有家人。

她哭着央求我好好照顾她的孩子的时候,是该有多绝望呢。

我来不及细想,章景行就冲了进来,问我怎么样,我让他看看孩子,他摇头,说我没事就好。

还说谢谢我,谢谢我没有丢下他。

我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回给他一个微笑。

之后我就搬回了宫里,但是我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庸医说多养几年就好了。

我想了想那苦的让人作呕的药,害怕的摇摇头。

大启有了嫡子,取名承瀚,章景行下令封为皇太子。

大启也有了嫡女,取名康乐,是我起的名字我想让她一生安康快乐。

父亲抱着他的外孙哈哈大笑,可能是声音太大,把我儿子吓哭了。长姐无奈的看了不知所措的父亲一眼,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

一岁的康宁好奇的看着在摇篮车里的弟弟妹妹,呀呀的叫着,突然蹦出来一个弟字,我们欣喜的让她再说一句,她不理我们,转头看向康乐。

我的身子因着生产一直不见好转,天天靠药养着,陈依依摘了她种的葡萄给我吃,葡萄皮用来喂兔子。

章景行给我抓的兔子,我从没管过它,它竟把自己吃的这么好。

我笑着和陈依依说这下能做一大盆兔肉汤了。

陈依依斜睨了我一眼,说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低眉顺眼的说“淑贵妃教训的是。”

景辉二十四年,我的康乐没有了。

她生下来的时候就小小的一个,不哭也不闹,捧在手里就像纸片一样,我精心养了一年半,她还是离开了我。

康乐的离开抽走了我所有的精力,我病的起不来床。

章景行每天陪在我身边,朝政几乎都不管了。

长姐和他说是我自己不想活了,他不信,依然天天让我吃药,和我约定将来的事情。

我乖乖喝药,他说的事一个也没有答应。

唉,他这个人啊。

同年的深秋,午睡过后我的精神还不错,想出去坐坐,我让芝蓉给我换上桃粉的裙子,芝蓉怕我冷,又给我披了个白色的狐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套,像极了章景行偷偷带我出宫那一夜。

我和小盛子说去把章景行叫回来吧。

这是第一次,他在议事,我把他叫了回来。

也是第二次,他丢下众臣,过来看我。

那年遇刺,睁开眼时看不见章景行的那种心慌,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我以为他出事了,我拿命护着的章景行,若是还是出事了,我会崩溃的。

不过还好,他回来了,抱着我让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我真真切切看见了他眼里的慌张,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我面前哭。

我心软的一塌糊涂。

赵宛儿你完了,早就完了。

从那年掀了桌子,被太后罚跪在雪地里,章景行来给你撑伞的时候就完了。

或是更早一点,第一年入宫蹲着地上哭,转身看见他伸出的手,用同样稚嫩却故作老成的样子和你说带你回去的时候,你就完了。

“章景行呢”我抱着兔子,问芝蓉。

“陛下在您身后。”

我转头,就看见一身玄色龙袍的章景行立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让他过来抱抱我,他轻轻拥我入怀,我和芝蓉说搬个美人榻吧,我有些站累了,想坐着等星星。

我和他说,大概就是今日了,我有感觉。

他没理我。

没关系,他经常不理我的,我都习惯了。

我和他说别叫那庸医过来了,我不想这么点时间还要喝那么苦的药。

我仰头看他,只能看见他有点胡茬的下巴。

我记得太后曾问我心里可有章景行,我说有。

但是太后没信。

那时我说的是真话,我十四岁那年出宫,找不到心心念念的肉包子,找不到和我打雪仗的阿清,阿娘也搬到道观不要我了。

我在家中看书,看见有意思的想说与他听,但是他不在身边的感觉,别提有多失落。

及笄那日他来了,我牵着他的手走,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宣誓主权。

父亲问我,太后病了,你愿不愿意去宫里照顾她,但这次进宫,是以皇后的身份。

我说太后待我如女儿一般,我愿意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的那句愿意,是在回答以皇后的身份

没有人知道大婚那日我有多高兴,我是他三媒六聘,以大启最高礼仪,受万民瞩目,同享百官朝拜娶进门的皇后。

他走在我身侧,我紧张到只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问题就不敢再说话。

我还想问他,若是我做不好这个皇后怎么办

若是后宫争宠冤枉了我怎么办

若是他有一天烦我了怎么办。

太多的问题要问,我怕一开口,就藏不住心中的爱意。

因为我怕,他那么的优秀,世间仿佛没有他做不成的事,而我,而我从小就被人说是傻的,我怕我配不上他。

我分明看见了我让他去找别人的时候,他眼睛里的恼怒 也分明看见了他写下永结同好,护卿长宁八个字的时候 眼睛里漫出来的情意。

我想,他也该是喜欢我的。

君言所诚,死生不离

承君一诺,至死不渝

我想写好多好多庚帖,想告诉他只要他不弃我,我定不负他。

可我不敢,我怕让他看见我如火般热烈的真心之后,我在他面前,将无所遁形。

“章景行,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我知道。”

哦,原来他真的知道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亏我还瞒了这么久,真是讨厌。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

“很喜欢,比你还多一点。”

我笑了,觉得他肯定没有我多,我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让他不许哭。

“父亲年迈,身上有伤,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啊,还有长姐,她为了赵家,为了我,一生没有嫁人,我死后你一定要善待她,她太苦了,太苦了。”

“依依是个好姑娘,她不会有那种外戚专权的想法,陈家也不会威胁到你的皇权,你别再提防着她了。”

“那我呢,赵宛儿”章景行低头看着我,脆弱的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你要我怎么办?”

“我嫁给你的第一年,就希望你长命百岁天天开心,祝酒辞的时候,我说过了的。”我抱着他,在他怀里蹭了蹭“你祝我万事胜意,我做到了,嫁给你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我都很满意。”

我想和他说,宋妃是我害死的,我知道我赏给沈昭仪什么东西她都会要一份,所以我在她怀孕的时候给她很多很好的补品,导致胎儿过大,也是我在她生产前夕告诉她她家里的事,让她提前动了胎气。

她没了一个孩子,所以上天要走了我的康乐。

她难产而亡,所以老天要收走我的命。

我想和他说我想哥哥了,西鲁小公主送给我的那个哨,是大哥留给我的,她还告诉我大哥说他有个幺妹,从小就乖巧懂事,在宫里不哭不闹,他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想这次打完仗之后亲手送给我,和我说哥哥回来了,让我别怕。

我想和他说,我日日抄写佛经,虔诚的祈祷大启能够江山永固国泰民安,祈祷我的夫君不再像幼时那样过的如此艰难,可我不敢去拜佛,不敢让佛祖看见我做的坏事,也不敢让佛祖知晓,我卑微又恳切的情意。

我还想和他说,我自六岁入宫,到现在十三个年头,因为太后责罚我哭过,因为长姐操劳哭过,因为大哥和阿娘离世哭过,也因为终于见到父亲哭过。

唯独于他,从来都是欢喜的。

“章景行,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恍惚间,我看见月亮升起来了,好像又回到了刚嫁给他的那年新年,他带我出宫,我捂住他的嘴,只能看见他透亮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好看啊,好看到我好像能从里面看见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可以看到长河落日,浅草没马蹄,可以看见一身雪白,垫脚捂住他的嘴的小小的我。

我不会和任何人说,因为他说的那句我的眼睛里从来都只有你,我心跳快的都要从我身体里蹦出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好的情话了。

番外 1

皇弟今天又被罚跪了。
康宁和淑贵妃说的时候,淑贵妃正在剥葡萄给她吃,让她一个时辰之后去乾明宫送盘葡萄,再绕个道去把皇弟领过来。
这是章康宁出生十二年,章承瀚第N次罚跪。
章康宁轻车熟路的到了乾明宫,和门口的小太监打了声招呼,就进去找父皇。

把葡萄放在桌子上,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挤出几滴眼泪说“皇弟年幼,身子又弱,这正午太阳毒着,中暑了可怎么办啊?”

见皇帝没动,康宁跑过去抱上他的大腿继续哀嚎“父皇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有啥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 活的不快乐了呜呜呜”康宁眼角瞥见全公公在一边使眼色,立马改了口。
“今日作业,罚抄三十遍。”
“得嘞!”
听到父皇松口,康宁立马蹦起来,离开之前还不忘偷拿两个桌子上的葡萄。
章康宁去接章承瀚时,他的小嘴抿的紧紧的,严肃的让她好像看见了父皇。
他和父皇长的可真像啊。
母妃说,皇弟不仅长得像父皇,连性子也像。
但是父皇不喜欢他。
无论皇弟做的有多出色,父皇从不给他一个笑脸。
小的时候她问过母妃,为什么父皇不喜欢皇弟。
母妃说,因为害怕。
怕看见章承瀚总会想起皇后娘娘
但是彼时的康宁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章承瀚好像因为被罚跪,很受打击,从康宁把他领回玲珑阁,就没有说过话。
“这么多次了,我都习惯了,皇弟你该着习惯的。”康宁躺在院子的凉席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章承瀚说话,但是后者一句也没搭理她。
唉,这倒霉孩子。
章承瀚的消极情绪一直持续到中元节。
中元节的晚宴都是淑贵妃安排的,但是皇帝都只是露个面就走,从不多待一刻钟。
大家只记得这一天是中元节,好像都忘记了这天也是章承瀚的生辰。
康宁也不敢记住,她六岁那年偷偷为章承瀚过生辰,长寿面还没出锅,父皇就来了,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母妃。
那是康宁第一次见到父皇生气,她和皇弟跪了一天一夜,膝盖都肿了。
后来章承瀚的外祖父赵老将军进宫,父皇才让他俩起来。
母妃悄悄和她说,只有三件事不能做。
第一,不能提皇后娘娘。
第二,不能进凤栖宫。
第三,不能给太子过生辰。
母妃说,只要不触碰这三件事,就算她在宫里翻了天,父皇也不会责怪。
可这天的中元节,章承瀚却和康宁说,他要进凤栖宫看看。
章康宁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拉着章承瀚的衣角直摇头。
“皇姐,我想去看看母后。”
“皇姐,我从未见过母后。”
这小模样着实可怜。
章康宁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然答应他晚上陪他偷偷进凤栖宫。
这要是被父皇知道了,定是要剥一层皮的。
呜呜呜。
中元节当天,宫人大多都在宴客厅伺候着,两个人艰难的搬来梯子,一番折腾终于算是遛进凤栖宫了。
这凤栖宫可真大啊,康宁边看边赞叹。
“太子,公主?”
完了。
章康宁呆滞的转身,心中想死的心都有了,刚进来就被发现“芝蓉姑姑... "
“皇弟想念母后,就想来看看。”
芝蓉姑姑沉默的看着章承瀚良久,叹了口气“进来吧。”
母妃问过康宁,还记不记得皇后,小的时候还抱过她呢。
康宁摇头,从她记事起皇后娘娘就是宫里的忌讳,曾经有两个小宫女打扫时议论皇后,被路过的父皇听见,当场就杖毙了。
从那之后,更加无人敢提。
康宁一直以为父皇是不喜皇后的,甚至是讨厌,讨厌到听都不想听到她的名字,看都不想看她儿子一眼。
所以,当康宁看见满屋子的画像时,着实吃了一惊。
“母后... ”章承瀚望着一副画出神。
皇后娘娘长的可真好看啊。
画像挂了整个屋子,画中女子或娇或嗔,或坐或站,一幅幅看下去,康宁觉得皇后娘娘好像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父皇来时,章康宁正在看书房桌上的佛经,还来不及想为何会有佛经,就被两个太监架出去了。
这是第二次,时隔六年,章康宁看见父皇生气。
她被打了三十大板,疼得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哭着和父皇说她错了。
她被母妃接回去就晕倒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说章承瀚被父皇打了五十大板赶出宫了。
急得她眼泪直掉,问母妃怎么办,母妃也摇摇头。
皇后娘娘是父皇的唯一的禁忌,谁都没办法的。
她又问母妃,为何凤栖宫的书桌上,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八个字,像是新写上去的簪花小楷。
没有得到回答
她又问母妃,皇弟还会回来吗。
母妃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当然会的。
康宁一直待在宫里等。
等到章承瀚生日这一天,偷偷下了碗长寿面躲在屋子里吃。
等到宫里落雪了,夜里点个红灯笼照的雪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雪下的大,一夜就能没过脚踝,以前康宁无聊的时候就拉着章承瀚去看太监们扫雪。
今日,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听见身后有走路声,康宁惊喜的转过身“皇弟!”
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靛蓝衣裳的男子,面色如玉,温文尔雅。
康宁觉得,那一瞬间,她的世界都被点亮了,像万亩花丛中盛开了一朵艳丽的花,让她看见的其他人都黯淡无光。
她明显听见自己的心跳跳的快得很。
“臣祝容拜见公主殿下。”
“起.. 起来吧。”康宁呛了风咳嗽几声,摆摆手让他起来“这是后宫,你怎么到这来了?”
“回公主,臣初次进宫,不知怎么就迷了路。”
“你,带这位大人去大正宫。”康宁随手指了个太监就要离开,刚走了几步,又退了回去“我看你穿的这么多,这手炉就给我吧,我冷。”
“... 是”祝容愣了一下,递上手炉。
嘶,他的手真凉。
回宫后,她就同母妃说了这事,母妃听过后笑的前俯后仰,说这祝容自小就是个不识路的,在自家院子里也能迷了路,大夫说应该是脑子有些问题。
“他脑子有病怎么做官的呢?”
母妃点点康宁的头“只有不识路这一点毛病,祝家的嫡公子是少年天才,三岁作诗五岁成文,十一岁一篇定国策名震天下,十四岁被陛下派去江南治水,两年了,前几日听说江南水患解决,如今该是回来复命的。”
听的康宁满脸崇拜,第二天去乾明宫请安见到祝容时,觉得他身上都在发光。
康宁请完安后一直在门口等着,和全公公大眼瞪小眼,终于等到祝容从里面出来。
“公主?”
“母妃说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昨日给了我手炉,本公主今日带你到宫门口。”
“不劳公主费心,安公公带臣出去就可。”
“这宫里他不熟“康宁见他拒绝立马说,眼睛还不忘扫了扫周围人“他们都不熟。”
祝容无奈的笑笑,俯首“有劳公主。”
康宁第一次觉得这皇宫太小,走这么一会就到了宫门口。
“本公主还从来没有出宫看看呢。”康宁见祝容要走,瘪嘴说到,又掐了掐自己大腿挤出两滴泪“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祝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康宁,说“那真是太可惜了。”
然后转身走了。
????
“祝容!本公主送你到宫门口,做为报答,你是要找机会带我出宫玩的!”康宁大喊“我母妃说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等看不见祝容的背影,康宁提裙往回跑去,身后宫女太监还未反应的过来,一路跑回玲珑阁,康宁累的气喘吁吁。
“母妃,母妃,祝家公子温润如玉少年成才,为人谦和仪表堂堂,够不够的上做驸马?够不够的上?”
“怎么,我们小宁儿喜欢祝家那小子了?”淑贵妃挑眉看着被碰洒的墨水
“他长的可真好看啊,声音也好听,性子也好,什么都好。”
“那你需得知道,人家是否也中意你才可。”
淑贵妃的这句话,难倒了康宁,康宁埋头看了好几天的话本子,制订了好几套自认完美的计划,去测试祝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第一步,话本子里说了,女孩子只有漂漂亮亮,多才多艺才能被喜欢。
于是康宁每天把自己打扮的明艳照人,让人搬了把琴,每天守在乾明宫不远处,一看见祝容出现,就开始弹。
弹到冷的直打哆嗦,人家也没理她。
失败
第二步,要制造意外情况,来个英雄救美,感情会迅速升温,必要时,可以说小女子愿以身相许。
于是康宁把琴一扔,瞅着祝容出现,在他面前装滑倒。
祝容:“公主,雪三天前就化了。”
康宁“ ...... ”
失败
第三步,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
于是康宁天天都去小厨房学做饭,学的厨子哭着求她别再为难他们。
失败
第四步,要培养共同的兴趣爱好,才能有更多的话题。
于是康宁一看见祝容就开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心空道亦空,风静林还静.卷尽浮云月自明,中有山河影。”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 诶,诶诶,祝容你别走啊!此物最相思!”
失败。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祝容在京城待了一年,康宁就追着祝容一年。
春去秋来,又到了冬天落雪。
距离康宁第一次见到祝容,整一年了。
距离章承瀚离开皇宫,也整一年了。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冷,冷的康宁都不敢出门,追祝容的计划也只能暂且搁置。
这个冬天带走了赵老将军,章承瀚的外祖父。
皇帝下令追封一等定国公。
淑贵妃和康宁说,赵老将军是先皇后的父亲,戎马一生落下许多病痛,自先皇后病逝身子就愈加不好。
现在赵老将军也过世了,这赵家,就只剩下赵大小姐一个人了。
淑贵妃得了皇帝的同意,出宫去赵府奔丧。
康宁从未出过宫,这次也跟着一起出来。
康宁一直觉得,赵府作为五朝将军府,该是那种严肃厚重,令人望而却步的样子,再不济也该是富丽堂皇,大户人家。
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冷清萧条。
“这不是萧条”淑贵妃似是看出了康宁心中所想,悄声说“是寂静,他们一家人,都是寂静的。”
门口屋内,挂满了白条,赵若嬅一身素衣出来迎接,被淑贵妃止了礼数。
康宁看见母妃从袖中拿出了个翠绿的东西递给赵姨母,还听她说“这是宛儿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若是家中只剩你一人,要我务必交于你,她本想给你写封信,但实在拿不动笔了,只能由我带句话。”
“她求你再活几年,帮她再看看陛下的身子好不好,有没有恨她扔下他”母妃的声音有点哽咽,康宁握紧她的衣角“她想求你再坚持一会,帮承瀚物色一个好妻子,不求多么富贵权势,只要两情相悦不生隔阂就好。求你做完了这些事,再去找她,她在那等你,等你细细说与她听。”
离开赵府之前,康宁回头看了看,赵姨母一身素衣跪在祠堂,背影单薄却挺直。
康宁觉得赵姨母一定很悲伤,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仿佛这悲伤,从京城蔓延到了塞外。
如同那只绿哨一样,托付了太多沉重的情意,舍不得,丢不开,承受不住。
康宁突然很想去抱抱她,想和她说别难过了。
可她不敢,不敢靠近她,康宁觉得,悲伤是会传染的,她现在就被传染的很难过了。
“草民,叩见贵妃娘娘。”刚出赵府,就看见一袭布衣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口。
“宁儿,这是与母妃最亲的表哥,叫舅舅。”淑贵妃轻声提醒康宁,还没等康宁开口,那人却道
“娘娘折煞了,我早已被赶出陈氏一族,哪有资格称得上公主的舅舅。”
“表哥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 不会希望我进去的。”
坐上回宫的马车,康宁问淑贵妃,刚刚那个舅舅是不是喜欢着赵姨母,淑贵妃问她如何看出来的。
康宁说眼睛,眼睛的喜欢是藏不住的。
“他们两个自幼定亲,青梅竹马,可造化弄人,当时的陈赵两家一文一武,都是朝中重臣,若是定亲会遭有心之人以拉帮结私之名构陷,逼得他们无法在一起。”
一个,宁愿离开陈家。
一个,无法割舍赵家。
就这么错过了,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康宁不是很懂,她觉得如果互相喜欢,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就像她现在喜欢祝容一样,若是祝容也喜欢她,她会立马跑到父皇面前,求他赐婚。
可她不知道祝容的想法,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等到她知道了,再求也不迟。
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康宁实在不是很想这么快就回宫,央着母亲放她在外面玩一晚,撒泼打滚好久,终于得了全公公来传口谕,命大理寺少卿陪公主游玩一日。
康宁简直是要爱死父皇了,当她在宫门口看见祝容时,没忍的住直接抱住了他,康宁的个头只到祝容的胸口,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祝容我能出宫玩啦!”
淑贵妃在车内叹了口气,命轿夫起轿回宫。
康宁看什么都是新奇的,拉着祝容的手走走停停,好几次感觉祝容想松开手,她握的更紧了。
夜半。
祝容把她带到祝府安顿一晚,准确来说,是祝容的随从领他们回到祝府。
康宁讨喜的性格瞬间惹的祝母喜爱,康宁觉得自己追到祝容的把握又大了许多。
玩了一晚上也不尽兴,康宁做着梦都在想今天晚上看见的糖人花灯。
第二天天刚亮就起来了,蹑手蹑脚的溜进祝容的房间,祝容长的可真好看啊。
君子如玉,温润无双。
康宁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软软的。
白白净净,像是个小馒头。
好想亲一口....
康宁别过头,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个公主,偷亲男子这种事简直伤风败俗!
可是... 现在无人看见,他又睡着... 一下也没关系。
一下,就一下。
于是章康宁亲完立马跑出房间,又赶紧折回去把门关上,路上和撞倒了一个丫鬟,吓得那丫鬟跪在地上磕头。
章康宁觉得脸上烧的慌,顾不上管她,冲到前厅就遇到了正在浇花的祝母,祝母笑着问她怎么起的这么早,气喘吁吁脸还红红的,出什么事了。
因为我偷亲了你儿子。
康宁觉得自己如果这样说,母妃能扒了她一层皮。
“因为宫里还有事,母妃让我早些回去,我..我就先走了。”
“来人,去把少爷叫来送公主回宫。“
“不用了!”康宁急忙制止,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奇怪,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天这么早,祝大人应该还在睡着,就... 就不麻烦了,我自己回...哦不对,让家丁送我回去就行。”
还没等祝母说话,康宁就跑走了,自然漏掉了祝母那句“阿容早就醒了,方才还给我沏了壶茶。”
回到宫里,康宁把自己憋了整整十天,淑贵妃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终于在淑贵妃没有耐心要揍她了的时候,她哭唧唧的抱住她的腰“我这么喜欢祝容,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若他不娶我,父皇定会不高兴的,可若他娶了我,却又不喜欢我,他将来负了我,我难过怎么办呀?“
淑贵妃哭笑不得,哪里会有人敢负了公主的,是不想活了吗?
但是看自家女儿真在纠结这件事,略微沉吟一会说“应该不会吧。”
“话本子上都是这样的,最后的结局都是女主死了男主才追悔莫及。母妃我还小,还不想死。”
“嗯,这是个问题。”淑贵妃也皱了皱眉,一本正经说“那母妃就晚几年让宁儿嫁给她,让宁儿多活几年,如何?”
康宁抱着淑贵妃的腰思考了一会,点点头,好像可行。
“那要是在我嫁给他之前,他娶了别人怎么办?”
“那就让陛下下令,让他不许娶别人。”
于是当天下午,章景行就看见章康宁偷偷掐了她自己大腿的肉,挤出几滴眼泪求他下旨让祝容不许娶别的女人。
“你有多喜欢祝容?”章景行沉声问她
“很喜欢很喜欢。”康宁想也不想就回答,却看见父皇听见她回答后,表情似乎有些动容,眼睛里,是细碎的光。
祝容收到陛下口谕时,心情是复杂的,全公公表情也有些怪异,怎么会有一个皇帝下旨不许自己的臣子五年内娶除公主以外的任何女人。
康宁得了这个旨意,开心的一晚上没睡好觉,思考着自己的追夫计划。
于是又是两年鸡飞狗跳的女追男,康宁在追逐着祝容的日子里慢慢长大,性子也沉静下来。
“你啊你啊,咋越来越像我了。”淑贵妃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康宁的脑袋,这孩子才不如外界说的沉静,小心思全藏在心里,和年轻的自己一模一样。
“因为宁儿是母妃的女儿呀。”康宁亲昵的蹭了蹭淑贵妃,再过三个月她就该及笄了。
她要在那一天问祝容,到底喜不喜欢她,要不要娶她。
阳春三月,正是天气回暖的季节,康宁心心念念的一天终于来了。
千挑万选了一件桃粉的长裙还不让穿,康宁一脸不乐意的换上五重华服,求着淑贵妃在她额头画一朵桃花。
“母妃,怎么了?”康宁唤了声盯着自己发愣的淑贵妃,以为是自己今天哪里奇怪,照了照镜子“挺好看的呀,母妃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以前有个朋友,也总爱在眉间花眉心花。”
康宁知道母妃说的是皇后娘娘,她在凤栖宫的画像中看见了,但是看起来母妃不愿多提,她也自觉的没有继续追问。
康宁安安静静的站在地坤殿外候着,听见礼官的声音,由宫女扶着她慢慢走入殿中,殿内的内命妇早已到齐,都垂首立于两侧。
其实一共就四五个人,康宁听说以前还有十来个的,但自皇后离世,没有临幸的都被送出宫,剩下的升了位分留在宫中。
接近正位之时,康宁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深深叩拜在地,起身再叩拜,三叩拜。
因为没有皇后,康宁踏着汉白玉筑的台阶缓步走到站在主位一侧的淑贵妃面前,再叩礼。淑贵妃为她绾了发,插上鎏金琉璃八宝簪,又扶她起身,面向众位内命妇。
礼成。
回宫之后康宁就瘫在床上,闭着眼寻思再找个啥理由去找祝容。
“公主... ”有宫女小声开口,康宁嗯了一声等她的下文“您睁开眼。”
“怎么了?”康宁闻声睁眼侧头朝着那宫女看向的方向望去“章... 章承瀚?!”
康宁连忙起身跑到站在门口的章承瀚面前,一脸不可思议“你何时回来的?这几年在边疆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啊?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黑了。”
“今日回的,去拜见了父皇,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你的及笄礼,这几年过的挺好,无人欺负我...”章承瀚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康宁“皇姐,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我才没哭。“康宁把头埋在他的衣服里,声音哽咽。
章承瀚离宫的时候,个头还没有康宁高,现在都超过她一个头多了,本来就瘦,现在抱起来更都是骨头。
父皇也真是狠心,章承瀚从娘胎里身子就不是很健康,还把他丢到塞外这么多年,若是皇后娘娘还活着,定会生气的。
章承瀚回来后,康宁天天都陪着他,他走到哪康宁就跟到哪,和小时候一样。
康宁和章承瀚一起去拜见章景行的时候,祝容也在乾明宫,祝容的表情有些凝重,好像是在商讨一些重要的事情,康宁自觉的离开。
全公公这次一反常态的不让她在门口等着,大概真的是国家大事,不能让她听了去。
回宫后,康宁问淑贵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淑贵妃凝眉温声到“听闻是西蛮九族联盟,要进攻大启。”
又来?
这西蛮忒的不老实,看着赵老将军去世,赵家军不似当年勇,就又起了进犯之心。
这几日,宫里气氛有些压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章承瀚也是冷着一张脸,康宁有几次遇到祝容,他也是皱着眉头,康宁立在不远处不敢上前。
祝容倒是主动走来,行了礼温声和她说近日还是不要来乾明宫,还给她带了宫外的梅花酥。
半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康宁正躺在院子的贵妃塌上无聊的看星星,章景行破天荒的来了玲珑阁。
听见太监的传报,康宁吓得摔到了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行礼。
章景行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还顺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平身。
宫人上了茶,康宁乖乖的坐在一旁。
这几乎是康宁出生后第一次看见章景行踏入后宫,要不是有她和皇弟的存在,她都要怀疑父皇是不是哪里有些问题。
不过这些话她只是自己在心里想想,她还想好好活着。
父皇这次来,是给章承瀚选妃来着,父皇让母妃多上上心,同赵家大小姐一同商讨一下。
母妃点头称是,父皇就离开了。
康宁准备第二天就去告诉章承瀚,但是第二天康宁睡过头了,起来之后就听宫女说,章承瀚和父皇大吵了一架,被罚跪了。
康宁:?????
这孩子几年不见,脾气长了不少,都敢和父皇吵架。

淑贵妃拦住想去乾明宫的康宁,和她说这次的事情管不得。
宫女门七嘴八舌的说着,康宁倒也把这事听的七七八八,说是因为章承瀚得知父皇要给他选太子妃,去质问父皇为何不问过他就给他选妃于是就这么吵起来了。
期间章承瀚还提了皇后娘娘,父皇就震怒,把他赶了出去,罚跪在凤栖宫门口。
康宁去的时候,祝容也在,他还是一身靛蓝身形如玉。康宁躲在远处不敢上前,等了一会偷偷探出头,看见祝容离开她才上前。
“皇姐又来看我了。”章承瀚看见她微微笑了一下,他以前不爱笑的和父皇一样,冷着一张脸一天都不苟言笑,可这次回来明显变了一些,有了些生气。
“真的有那个姑娘的存在吗?”
“有。”
“你喜欢她?”
“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
“那她喜欢你吗?”
“喜欢。”
康宁看着章承瀚良久,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讨喜的姑娘,能让他的弟弟说起她时,眼睛像是有星星一样。
又过了几日,章承瀚被封为主帅派去西蛮征战,祝容是军师。
康宁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兵马已经要准备走了,父皇把一切做的太突然,朝中上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事就已经定了。
康宁得了消息一路跑到城楼,也只看见他们离去的背影。
那个人,即使是在万人之中,她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
康宁在城楼上看了很久,直到看不到人影,才移开目光,转头就看见站在身边的母妃。
母妃和她说,南国写了书信过来,说二皇子已经启程前来拜见陛下,东月国也说三皇子也会来。
父皇以战事吃紧拒绝了他们。
也对大战在即,父皇怎么会有心情设宴。
淑贵妃闻言冷笑一声“区区别说九族,就是九十族,也能一锅端了。陛下只不过是不想见他们而已”
淑贵妃所言不假,半个月后前线传来捷报,章承瀚接连攻下西蛮三座城。
又过五日,康宁正在和宫女们摘桃花,准备做桃花酿的时候,有人来禀报章承瀚攻下五座城。
给陛下呈上了西蛮九族首领亲笔写的投降书。
可陛下连那投降书看也不看,转身射下了两只鸟,鸟头血肉模糊。
父皇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父皇为何生气,但是康宁能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父皇生气了。
父皇下令让祝容十日内回京。
他是在第九日的清晨回来的,刚回来就被叫到了乾明宫,不出一个时辰,父皇就走了。
父皇的离开使朝中大震,母妃也慌了神。
有些年老的大臣因为父皇的一意孤行气的在家病了好几日,现在京城无皇帝无太子,只有祝容拿着圣旨勉强稳住局面。
康宁听着全公公宣读圣旨的时候在想,若是祝容此时勾结朝中武官,占领京城,追击陛下....
不可能的,祝容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祝家原本只是五品小吏,是父皇给了他机会,赏识他的能力,才让他未到及冠就坐上了现在的高位,祝容不会有虎狼之心的。
父皇离开后,祝容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淑贵妃禁足。
禁军包围整个玲珑阁的时候,康宁只觉得天旋地转,紧紧把着门框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
康宁看见母妃眼中悲伤的光,那一夜母妃喝了许多酒,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康宁踹开门时,屋内零零散散一地的酒坛子,康宁从未见过母妃这个样子。
将母妃抬上床,听见她口中喃喃“宛儿,他从不曾信过我。”
康宁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淑贵妃才醒来,醒来之后闭口不谈昨天的失态。
康宁午后见到祝容的时候,将砚台狠狠砸向他,让他滚出去,声音大的把淑贵妃从屋子里惊了出来。
祝容皱眉问她怎么了。
康宁冷笑,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淑贵妃把康宁拉到身后盯着她看了一会,让宫女先把她带进屋。
康宁进屋后,就一直抱膝坐在墙角,过了一会,淑贵妃就进来了,走到她面前蹲下。
“让母妃猜猜,我们宁儿这个样子,应该是觉得那祝容狼心狗肺,趁着京中无主,意图篡权夺位。”
“现在他有圣旨,又把贵妃禁足,若是再联合武官从背后偷袭陛下和承瀚.... ”
“母妃,别说了”康宁打断淑贵妃的话,捂着耳朵不想听。
“你啊”淑贵妃狠狠的弹了一下康宁的额头,哭笑不得的说“叫你平日少看些话本子,成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康宁迷茫的抬头望着淑贵妃“可.. 可他确实是派兵把玲珑阁包围了... 母妃昨日还... ”
“禁军只听皇帝的命令,他怎么能吩咐的了?”淑贵妃看着康宁可怜的模样语气温和了些“母妃昨日吓着你了吧。”
不... 不是
她错怪他了?
可可可.. 可她刚刚还给了他一巴掌。
一想到这,康宁哭的更厉害了,“母.. 母妃,康宁错了... 以后.. 以后再也不看话本子了。”
那一日,康宁在淑贵妃怀里哭的几乎昏厥。
又过了三十天,章景行和章承瀚回来了。
回来后,章承瀚将所有御医都叫到了乾明宫,乾明宫大门紧闭,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康宁只知道,父皇到达西部边境后,直接率兵突袭西蛮九族,当天就砍下了族长的头颅,用了十三日,灭了九个族。
自此,西部边境,就只剩下未联盟的西鲁一个族了。
五日之后,乾明宫的大门打开,所有人都像没发生过一样,面色平静的离开皇宫,康宁跟着淑贵妃去拜见时,父皇正在练字。
见她们来了,章景行还出奇的问了康宁怎么瘦了。
康宁暗自观察了一下父皇,并没有病态和不舒服的地方,又想起太医说陛下无碍,只是路途奔波,修养几日便好。
安下心来。
父皇说,太子妃之位已经有了人选,是榆林陈氏的嫡幼女,名唤华婉,年芳十二。
榆林陈氏,康宁低头想了一下,那是母妃母族的一个旁支,听说是富甲一方,在塞外有很高的名望。
不出三日,康宁就见着了这个小姑娘,小小的一个人儿穿着桃粉色的裙子跟在章承瀚身后,左看看右看看,似是对什么都好奇。
走的近了,那女孩规矩了一些,朝她们盈盈一拜,声音好听的像是百灵鸟一般。
康宁看见父皇眼睛里似乎是有泪水,望向陈华婉久久也没说话,但是又好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父皇说,待的她及笄,就做太子妃吧。
算起来她还是淑贵妃的侄女,这三年先待在玲珑阁,好生照顾着。
末了,父皇添了一句“若是想回家了,就回去看看。”
之后,玲珑阁就多了个像百灵鸟一样的小姑娘,康宁喜欢极了,每日都和她一起玩,带她走遍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好几次都能遇到章承瀚和祝容,陈华婉高高兴兴的上前打招呼,康宁只是在一旁站着,笑着不说话。
就这样待了几个月,今年的新年,东月国和南国拍皇子前来朝贡。
淑贵妃与康宁居于上座,百官居于下位,隔着幕帘,康宁时不时往下看,还不忘和陈华婉说,这舞女的舞姿好看极了。
陈华婉笑着点头,捧着梅花酥吃个不停。
不拆穿她舞女可不是在她看的那个方向。
宴会期间,南国二皇子送上贺礼,说完贺词,话题一转,直言想要迎娶贵国公主。
惊的陈华婉梅花酥都噎在嗓子里,康宁赶紧给她顺气,她问康宁认识那个皇子吗,康宁摇头。
陈华婉皱眉一脸凝重“不认识怎么能来求亲呢,只有两情相悦,才能在一起的呀。”
“你也觉得,两个人只有两情相悦,才能在一起是吗?”
“那当然啦。”
“若是一个人爱慕着另一人,但那人不曾动过心,该如何?”
这个问题好像难倒了陈华婉,她思考了许久才说“那就让那人喜欢上自己,再在一起吧。”
“那若是一直喜欢不上呢?”
“那就别再执着了,不能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呀。”
康宁点点头,不自觉的看了一眼台下。
大臣的座位,是按照品阶高低来定的,他是从一品的都察院院史,是第二个位置...
那人稳坐于位,不见丝毫波动,怪不得宫女们总说,祝容大人温文尔雅,气定神闲,没见过他有过慌张的时候,仿佛什么事在祝容大人这里都不是事了,不动怒,不着急,不开怀。
这一晚上,康宁不知道自己怎么过去的,她一直在想自己这些年,从那日大雪见到祝容的第一眼,眼睛里就没了别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贵为公主,还是大启唯一的公主,如此身份,自然是配得上他的。
自幼接受女官的教导,从师太子太保,不说学识渊博,倒也博览全书,才情也配得上他的。
相貌也能配得上..
不曾责罚过宫人,性子温和也是配得上的..
康宁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嫁给他的。
可她错了。
那日母妃蹲在她面前,问她真的想嫁给祝容吗,即使舍弃他所有仕途舍弃他一身抱负,也要嫁给他吗?
她想了一下午,终于想明白了母妃的意思。
祝家是靠着祝容一人拼出来一条康庄大道,他是举世难得的奇才,他有他的抱负与志向,有他宏伟而热烈的报国之情,他少年成才,天下人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定国策举国赞扬,治水万民感恩,文能治国平天下,武能沙场点兵。
这样的人,若是要娶她,定要弃了一身宏图,舍了天下人的盼望,委身与京城之中,按上驸马的虚名。
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驸马身份,对他阿谀奉承,天下人也会斥责他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小人。
若她还明目张胆的追求他,毫不掩饰的告诉所有人她爱慕着他,任性的让父皇下旨五年不许他娶妻。
他该如何前进。
她这轰轰烈烈的三年,到头来只是感动了自己一人。
所以那一夜想通了,康宁在淑贵妃怀里哭的几乎昏厥。
那夜过后,自此避开祝容。
第二日,康宁就发烧了。
来势汹汹,起来吃了个早饭,一会就倒了下去,吓得淑贵妃急忙请了太医。
康宁病的晕晕乎乎,一直记着自己不能和祝容在一起了,心里难受极了,眼泪噗拉噗拉往下掉,死死抓着淑贵妃的衣角摇头说自己不想嫁给祝容,自己一点也不喜欢他。
过了一会,又哭着说自己不想嫁给那个二皇子,他长的没有祝容好看,宁儿不嫁。
淑贵妃温声哄着,疼惜的替她擦掉眼泪。
真是个小哭包。
康宁病好之后,两国的皇子已经离开,不再提娶亲一事。
康宁和以往一样,领着陈华婉偶尔去给父皇请安,没事的时候和宫女们玩成一团。
倒是很少能有机会看见章承瀚,他越来越忙,每次都是去拜见章景行的时候,看见他在一旁批阅奏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宫里落了雪,康宁把陈华婉穿的严严实实带着她去看太监们扫雪,捏了个雪球,冻的手冰凉,康宁使坏的把手放到陈华婉的脖子上,冷的她直抽气。
两个人就这样闹了起来,康宁团了个雪球扔到陈华婉身上,余光看见不远处,站了一抹靛蓝。
“臣祝容拜见公主殿下。”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冬天,她转身看见一身靛蓝眉目如画的他,他安静的站在那里,向她行礼。
“祝大人可是又迷了路?”康宁移开目光,随手指了个太监让他带祝容离开。
“公主和臣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四年前公主送臣出宫的恩,臣还未报。”
“公主那日掌掴臣,臣百思不得其解,想是哪里得罪了公主”祝容顿了顿,低头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臣愿用一生,换公主的一句原谅,不知公主,可愿给臣这个机会?”
天上应景的落起了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挡在两人中间,康宁愣在原地望着他,过了良久才开口“你可知道,说了这些话,你的仕途抱负,荣华富贵,可全都没有了。我不是非你不嫁的,你不必委屈自己对我说这些话。”
“可臣,是非公主不娶的。”祝容走到康宁面前,低头直视她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缓声道“臣祝容,表字尚禾,正一品大司马,家中父母俱在,无兄弟姐妹,品行端良,今欲娶公主为妻,永结同好,不欺不骗,呵护一生。”
康宁愣了好久,额头被弹了一下才回过神,对上祝容笑意盈盈的眼睛,“哦.. 哦,你又晋升了啊,真快。”
“公主愿意嫁给臣吗?”祝容不依不饶
“这种事是要问过父皇和母妃的,我做不了主... ???” 康宁震惊的看着祝容手中明晃晃的圣旨“这这... 这不会是赐婚旨意吧?”
见祝容点头,康宁急了“那你的仕途呢?不要了?你的宏图伟志怎么办呢?”
“这河清海晏的盛世,我能有什么宏图伟志?”
康宁:?????
“本就是无心做官,当时年幼看了许多定国安邦的文章,热血沸腾,想着自己也写一份,写完之后又不想要了,被表哥拿去当了作业,这才被世人知晓。”
康宁:?????
“陛下说,治好了江南水患,赏黄金五百两臣才去的,回来之后只给了三百两,臣又不敢说,这剩下的两百两,公主给臣补上可好?”
康宁:?????
“那.. 那你为何如此努力晋升?还跑去当军师。”
“这种必胜的仗,回来之后是有奖赏的,太子年幼,陛下派臣去看着太子。”
祝容避过康宁的第一个问题,他不会和康宁说的,那日他迷茫的走在皇宫,她突然出现在自己视线中,小小的一个,笑容那么灿烂,他在后面看的入了迷。
可他当时只是一个通州巡抚,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她,他一路走来,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都说晋升。
那日她在他嘴角盖下的一个吻,足足让他脸红了一整天,他睁眼,只能看见仓皇逃走的粉色身影。
他那日就下定决心,娶她。
足足用了四年半,他坐上了大司马的位置,终于有身份求娶公主,他今日受封大司马,向陛下请求以所有官职,换一个驸马身份。
在乾明宫跪了一个时辰,才求得皇帝的准允。
那一刻的欣喜,他多想同她分享。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她对着他念着的时候,他若不赶紧离开,就真的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堂堂一个公主,怎么能当众对一个男子念情诗!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本是不该由他告诉她,可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再也忍不住,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是用了多大意念才制止自己抱住她的冲动,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同她说出那些话时,心脏在胸膛砰砰的跳,剧烈的,仿佛要跳出来了。
康宁一直到回宫接到圣旨都没有缓过神来,这么多年的愿望这么快就达成了?
“贵妃娘娘,她不会是傻了吧?”
“我看像,乐傻了。”
“那祝大人能同意娶个傻子回家吗?”
“圣旨都下了,由不得他反悔。”
“我怎么看着您这么高兴呢?”
“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终于有猪拱了,我能不开心吗?”
康宁听的忍无可忍,“陈依依,陈华婉,你俩当我是聋子吗?!”
然后,康宁就被淑贵妃拧着耳朵教训了一通。
公主大嫁,办的是风风光光,章景行赐了康宁公主府,规格比先前的公主大了许多。
新婚当夜,康宁抓着祝容的衣襟威胁他不许反悔,不许纳妾,不许去青楼那种地方。
祝容笑着亲了亲她的嘴角,声音温柔的能腻死人“臣遵命。”
婚后,康宁还是时不时就往宫里跑,看看母妃,看看陈华婉,看看章承瀚。
景辉三十九年秋,康宁生下一个小女娃,取名之瑶。
景辉四十一年春,之瑶跑入凤栖宫,康宁前去寻找,看见后院有成片的桂花林,郁郁葱葱的叶子。
同年夏,德坤宫起火风向大变,殃及凤栖宫,皇帝弃了早朝派人救火,烧尽了整座宫羽。
皇帝自此一病不起。
康宁进宫时,皇帝正坐在凤栖宫后院的贵妃塌上怀中抱着两个木盒,旁边放着一盘桂花酥,沉默的看着烧毁了的树枝,见她来了也不做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章承瀚也来了,章景行终于有了点反应,望着他笑了笑,康宁突然发觉父皇老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声音也有些沙哑“朕要去找你母后了,这几年对你不好,她该生我气了。”
“宛儿... 朕好想你。”
康宁跪在地上,听着全公公在一旁声音颤抖的喊“陛下,驾崩了。”
康宁拿起木盒,盒上的花纹早已被摸的看不清楚,盒中是一缕红绳系起的头发,还有一张发黄的合婚庚帖。
永结同好,护卿长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康宁想起那年中元节,她在凤栖宫看见满屋子的皇后画像,书房堆了一箱又一箱簪花小楷的佛经,书桌上的纸,写满了这八个字。
当时她不懂,父皇的字明明那么好看,为何会仿着别人的字写字,还问母后,这八个字是谁写的。
那是对一个人的承诺,真真切切的,被人虔诚供奉着的承诺。
康宁以前一直觉得,父皇是没有感情的,她长这么大,见到父皇笑的次数一个手指都能数的过来,可母妃说,父皇笑起来极好看的,眼睛里就像有星星一样,望着皇后娘娘的时候,温柔的像是对待世间的至宝。
可是后来,父皇眼里的星星掉落了,从那之后,他就不怎么笑了。
他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了皇后娘娘身上,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去爱她,这爱彻彻底底只给了一个人,别人永远无法,再分一杯羹。
父皇死后,母妃镇定的主持葬礼,章承瀚继承皇位,改国号德盛。
册榆林陈氏嫡幼女陈华婉为后,册封大典三年国丧后举行。
淑贵妃成了太妃,康宁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
德盛二年夏,皇后诞下嫡子,单字湛。
赵大小姐进宫看过皇长子之后,在家中服毒自尽,临死前换上了做女儿时淡橘色的长裙,脖子上待着一支翠绿的哨。
康宁进宫看望母妃时,将赵姨母那日前来托她交给母妃的信也顺便带了去。
母妃拿着信还没拆开,就红了眼眶,说这信不该由她看的。
康宁知道赵姨母是想将信交给那日在赵府门口见到的陈家舅舅,可陈家舅舅在赵姨母自尽当天,抱着她的尸体去了郊外的湖畔安葬,自己也服毒自尽了。
悲伤的气氛随着新年的喜气渐渐冲散,在新年当夜,康宁与皇后同时生产,都是女儿。
二公主取名尔念,小郡主取名之瑾。
德盛六年,皇后生下三皇子,取名单字洵。
德盛八年,康宁生下小郡王,取名泽逸。
德盛十三年春,淑太妃五十岁生辰,康宁带着三个孩子进宫贺寿。
一天的嘈杂,六个孩子玩的累了天没黑就睡了,留下康宁和祝容以及帝后四人陪着淑太妃。
五个人说说笑笑中,有宫女上了一盘桂花酥,淑太妃拿起一块递给皇后,笑眯眯的说“宛儿快吃,你最喜欢的桂花酥了,趁着陛下不在,赶紧多吃些。”
陈华婉愣了一下,接过桂花酥笑着点头。
康宁在一旁泪如雨下。
又过了几日,淑太妃病重,太医说是她自己没有活下去的心思了。
康宁日日守在淑太妃身边,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总将帝后认成先帝和先皇后,同他们说话,要他们好好的别吵架,要永远在一起。
淑太妃临终之前倒是十分清醒的,拉着康宁的手温柔的看着她“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鼻子?”
康宁哭着求她别离开,几度说不出话来,祝容抱着她默默不说话。
淑太妃和康宁说,她现在哭的样子像极了太皇太后离世那日,先皇后的样子。
先皇后也是个爱哭的性子,那日因着扯着伤口疼的哭了一个时辰。
“赵宛儿这个人惯会装傻,她哪是疼哭的,分明是起来看不到长姐,才用了这么个理由哭。”
她以为她瞒过了所有人,可她一个人都没瞒得过,淑太妃笑着说这句的时候,眼中是点点的心疼。
淑太妃和康宁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先皇后和先帝的。
末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也带上了哭腔。
“我知道宛儿升我位分是想补偿我失去的那个孩子,还把你送到我身边。她这样善良的人,让我怎么和她争先帝呢。”
“我陈家一心事主,可陛下他防着我,防了我一辈子,不曾信过我。”
淑太妃盯着窗外许久,无声的笑了,好像看见了什么美好的画面。
“那日他映着桃花踏着所有人都请安声而来,暴怒的杖毙了所有宫人,我真的以为他是为了我,可那只是我以为。”
“是爱过的... 一直都爱着。”
康宁趴在祝容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番外2 长姐

吾爱陈郎:

我们这一生兜兜转转,还是没能在一起,即使早就预知了结局,心中还是会有遗憾。

你我年少订婚,多少美好温柔的回忆都有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年得知你离开陈家,只为终生不娶,我心中幸福又难过。

得此一人,终生无憾。

可我还是舍弃不了我的父兄幺妹。

长兄战死的消息传来家中,我几乎是不信的。

我就总想着他还没有死,去了一个地方和他喜欢的西鲁小公主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我又真切的明白,像他这样一个抱有家国大义的人,若是还活着,是不可能置赵家于不顾。

我那么了解我的哥哥,以至于骗,都骗不过自己。

还有我那幺妹,自幼被我送入宫中,一点点个小人儿哭着喊着求我别丢下她,可就那一次,等我来年再次入宫时,就再也看不见她的眼泪。

如今侄儿已经登基找到了钟爱之人,先帝为他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铲除威胁皇位的一切隐患,是到了该尘埃落定的时候了,我也要去和我那妹妹说说,她的孩子有多么的优秀。

你对我的情意,我一直是知晓的,与你承诺下一世,愿不再有悲伤,与你执手一生,恩爱和鸣。

若嬅绝笔

番外3 章景行

章景行抱着赵宛儿很久,久到怀里的身体慢慢变冷,他发了疯似的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颤抖的问她冷不冷,却没有得到回答。

“去搬个暖炉过来。”

“陛下... ”德全跪在一边,周围所有的宫人都跪在地上“皇后娘娘去了... 陛下节哀。”

“没有!她没有!”章景行大吼,“皇后冷了,去把暖炉搬过来。”

“我的宛儿怎么会死呢,不可能不可能。”

丧钟一下又一下的敲着,直至最后一下结束,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有宫人来说要给皇后穿寿服了,章景行摇头,抱着赵宛儿不撒手。

这样僵持到半夜,德全一咬牙,让他们拉开皇帝。

“朕不许你们碰她,放开朕!”章景行被侍卫们死死拉住,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声音吼的沙哑“朕要把你们都杀了,全都杀了!”

“陛下!”芝蓉跪在章景行面前,泪如雨下“您让娘娘去的安心些吧。”

章景行蓦地停住动作,侍卫们放开他,跪在地上。

章景行看了看跪了一片的人,她最不喜别人跪的...

“都给朕滚。”

章景行疲惫的走入屋内,躺在床上,依稀还存留她的气息,昨日她还这靠着,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景行觉得自己仿佛只是做了个梦,梦里宛儿离开了他,可宛儿那么喜欢他,她怎么会舍得呢。

她定是舍不得的,她只是出宫了,像上次一样,她不想再穿漂亮衣服,她想家人了,所以出宫住几天。

他就在这等着她,等她回来,就在这等着她。

自此,章景行处理完朝政,就到凤栖宫画画,他的宛儿,他闭上眼睛全是她的模样,他将她画的漂漂亮亮的,等她回来看见,定会高兴。

德全说,若是思念皇后娘娘,就去种一棵树吧,等桂树开了花,皇后娘娘就回来了。

他点头,觉得德全的法子好用,重赏了他。

于是,一想起她,章景行就会去种一棵桂树,不知不觉,竟然成了一片林。

他总爱让人搬个桌子,他就在桂树林抄抄佛经,他以前经常帮她抄佛经的,她总是写着写着就睡着了,他也只好将她抱回床上,按着她的字迹替她写好。

也想过不帮她了,让她被母后责罚一顿,但终究还是舍不得,她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总能让他心软。

祝容带来西蛮的投降书时,章景行觉得那首领实在可恶,虽说他们起兵是自己暗中派人挑拨,但害的赵成邺战死也的确是他们西蛮的军队。

章景行策马前去边疆的路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帮宛儿报这杀兄之仇。

所以,当西蛮的首领跪在他面前,求他饶过族人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砍下了他的头。

“灭族。”

他饶过西蛮的族人,谁来饶过他呢?

他们杀死了他心爱的女人唯一的兄长,让他的宛儿只敢在半夜无人时看着她哥哥给她的哨悄悄哭的时候,想过要放过他吗?

他将剑刺入一个西蛮人的身体后,看见有人向章承瀚刺来,他想也没想就挡在他身前,突然想起好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模样,宛儿挡在他面前,剑刺入她的体内的时候,他的心都快碎了。

他怕急了,怕宛儿就这样离开他,所以当他得知她醒来的消息,早朝都不顾的就跑回去。

多么感谢啊,她没有丢下他。

回宫那日,他和太医说,再给他延长五年的寿命就行了,只要这五年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于是,他用了这些时间,给康宁赐婚,祝容跪在他面前,愿以一身荣耀前程,换康宁一人,他想了许久,还是点头允了。

因为他觉得,若是宛儿在这,定会笑眯眯的和他说,康宁能找到一个这么喜欢她的人,往后的日子肯定会开心啊。

他的宛儿笑起来可好看了,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一样。

章承瀚领着陈家姑娘进宫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和宛儿,任意穿梭在宫中的所有地方,宛儿在一边左看看右看看,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章承瀚曾和他说,他会倾他所有,换陈家姑娘安好无虞。

语气坚定的让他想起自己也曾这样向宛儿承诺过。

过了良久,他笑着和章承瀚说“你母后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已说了这些话,若是做不到,定会陷入万劫不复。”

桂花林被烧的前一天晚上,他梦到宛儿了。

这是自她离开后,她第一次入梦,还是少年的模样,披着白色的狐裘,笑着和他说,咱俩站在一起,就像黑白无常一样。

他也笑,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和她说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她笑着点头,告诉他她知道,所以她来接他了。

让他带好他们的合婚庚帖,带上她最爱吃的桂花酥。

她说,这么多年扔下他一个人,辛苦了,往后的路,她陪着他一起走。

所以,当凤栖宫被烧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的惊慌,他冲入火海将书房里的合婚庚帖拿出,耳边是德全慌张的喊声。

跑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纸上,还有八个字没有烧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后来,他病了几日,也终于明白宛儿离世之前,赵若嬅说的,她是自己不想活了的意思。

他也不想活了,他的宛儿还在等他。

他已经拿好了合婚庚帖,带上了她最喜欢的桂花酥。

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他好想她。

永结同好,护卿长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只愿下一世,在雪地里领回宛儿后,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也不分开。

番外4 你们喜欢的章景清的番外

章景清陪陈骐江去赵府的时候正巧落了雪,他俩也没让下人撑伞,轻车熟路的就进府了。
刚一进来,还没到主厅怀里就撞进一个粉嫩的小团子,章景清低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还没到自己的大腿,脸上还挂着几滴泪。
真是可爱。
“赵宛儿,你给我吃饭!”
那小女娃赶紧躲在章景清身后,果然,不一会就看见赵若嬅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见着他俩也没好气的答“拜见怀安郡王。”
“来,让我看看,我们宛儿又长高了。”陈骐江一把将女娃娃举起来抱在怀里,宠溺的看了眼赵若嬅“阿若好大的脾气。”
章景清在回京之前就听说他离开的这三年赵府得了个女娃娃,闹腾的紧。
“你们两个大忙人,今天还能有空来赵府?”赵若嬅领着章景清两人进门,拿了块桂花酥喂给陈骐江怀里的小人儿。
“什么事能比赵大小姐生辰还重要呢。”章景清看着陈骐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递上前,一脸讨好的笑,鄙视不已,回头撞进赵若嬅眯着眼看自己,心中一惊,立刻将自己的礼物送上,附和到“是是是,为了赶上赵大小姐的生辰,累倒了三匹马。”
皇帝长子章景清,陈家嫡长子陈骐江,赵家嫡女赵若嬅,是京城有名的铁三角。
章景清自小就知道赵家的女儿要嫁给他,他与赵若嬅早陈骐江一年相识,两人本都是以成亲为目的接触,不知怎么竟然处成了朋友。
转过年认识了陈骐江,赵若嬅与他一见钟情,章景清也乐的做这个灯泡。
这一做,就是十年。
再过一年,等赵若嬅及笄,两人就该成亲了。
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裳,章景清低头看了看,原本在陈骐江怀里的小女娃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面前捧着一把雪,奶声奶气的说“姐姐,抱。”
姐姐?
章景清只觉孩子太小,分不清人,伸手抱起了她,刚放到自己腿上,脖子里就被塞进了一团雪。
这小女娃...
章景清挑眉,将雪从衣领中拿出放到女娃娃的头上。
登时,就是惊天动地的哭声。
章景清赶紧将雪扫落,无措的看着赵若嬅,后者看戏一样的笑着丝毫没有帮他的意思。
章景清只有一个弟弟,从小和自己不亲,对待孩子这一方面委实没有经验,只能轻轻抱着女娃娃声音尽量放的温柔“我错了我错了,不哭,你别哭。”
“姐姐声音好粗。”那女娃娃往章景清怀里拱了拱,抽抽涕涕的说,鼻涕抹了章景清一身。
真是不认生,眼神也不好使。
赵宛儿和章景清的第一次见面,就以章景清弄哭赵宛儿,赵宛儿蹭章景清一身鼻涕结束。
章景清回京,铁三角见面的次数又和三年前一样多,只是每每都多了个爱哭的小女娃。
赵母身子不好,赵父驻守边疆,赵家嫡子整日军营操练,这照顾赵宛儿的事就落在身为长姐的赵若嬅身上,好在赵宛儿虽然爱哭,但不闯祸,也乐意带着她。
“太后还防着你呢?”挑了个不下雪的一日,三人约着出来听曲,小二上完菜陈骐江问章景清。
章景清点点头,夹了块肉递到怀里的女娃娃嘴边,无奈的笑笑。
自八年前先帝驾崩,太后抱着当今陛下登基,就一直防着他。先帝有过很多孩子,但是活下来的也就只有他与陛下,两人相差八岁,陛下登基到现在,朝中立他为帝的呼声也渐渐减少,但让他做摄政王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多。
“谁乐意做狗屁摄政王。”章景清低声骂了一句,又夹了块肉给女娃娃。
本是大逆不道的话,两个人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似是早已习惯。
“阿清不要再喂肉了,宛儿也想吃些别的。”
章景清失笑,夹了块青菜给她。不知为何,赵若嬅这个妹妹很是喜欢自己,天天缠着自己叫姐姐,纠正了许久,她竟跟着赵若嬅叫他阿清。
一个小娃娃,章景清也不和她计较。
坐了没多久,有人敲门进来悄声告诉章景清太后派人来了郡王府。
“我要走了。”章景清将女娃娃放到赵若嬅怀里,见她还不放手温柔的哄着,女娃娃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摇头,眼看着就要哭了章景清赶紧抱起她“晚些把她给你送回赵府。“
于是,抱着赵宛儿坐上马车回城南的郡王府。
马车摇摇晃晃,赵宛儿就这么在自己怀里睡着了,下车后章景清将他交给奶母。
太后也没什么事,就说章景清也老大不小了,该着娶个王妃去自己的封地,守一处安宁。
说白了就是怕他在京中有什么预谋,赶紧把他赶到封地再派个女人监视他。
章景清思量一会,微笑说“麻烦公公前去回禀太后她老人家,不是本王不走,着实是父皇不让,下了圣旨让本王必须待到陛下弱冠。”
唉,这都什么事。
九年前自己在郡王府待的好好的就被叫进宫里,这可真是稀奇,自己这个从不受宠存在感为零的皇子还能有一天单独面圣。
父皇表情凝重的让他务必等到皇弟弱冠才能去自己的封地,还说要给他下个圣旨,说完后第二天晚上就驾崩了。
可...先帝不让他把圣旨拿出来。
但当爹的话儿子不敢不听,终归九年都熬过去了,再熬个十一年吧。
但是朝堂立他为摄政王的声音实在是越来越多,他这个都没上过几次朝的人,这些老头怎么想的。
章景清只能挨个拜访他们的府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但效果甚微。
渐渐竟然有了怀安郡王拉帮结私的说法。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章景清正在陪赵宛儿放风筝,气的他直接松了绳子,惹的赵宛儿大哭又急忙哄着。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他回京到现在,赵若嬅天天和陈骐江腻在一起,妹妹就扔给自己,他好歹是个郡王天天给人带孩子算怎么回事。
这话说给赵若嬅听的时候,赵若嬅美目斜了他一眼,原话说“你本就该娶我们赵家一个女儿,我是不可能了,你就把小宛儿当媳妇养着,将来还要尊称我一声长姐,是吧?未来妹夫。”
章景清觉得如果不是自幼被教导不打女人,他真的能把赵若嬅推河里。
看着一边睡的呼呼的小娃娃,到她及笄还有十一年,正好自己能离京,这么爱哭小女娃要是跟着自己去了封地,淹了百姓可怎么办。
章景清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然真的把她当成媳妇养着。
后来的两年过的比较艰难,太后总不相信他无意皇位,处处防着他,出门也要好几个人跟着。
边关战事吃紧,朝中党羽纷争,赵若嬅与陈骐江的婚事一拖再拖。
到景辉十年,西蛮发了兵,边关无粮草贮备,章景清自请前去运送粮草,他想着自己立个功太后的戒心说不定就放下了。
等他送完粮草回来,京城都下雪了,章景清进宫述职后就去了赵府。
赵宛儿看到他就阿清阿清的叫着扑到他的怀里,他抱了抱,嗯,沉了。
陪着她打了一会雪仗,她就说困了,要睡午觉,等明日再陪他打。
这个小女娃,不仅吃得多睡的还久。
他怕是要娶个猪回去了。
这样想着,章景清突然觉得这几年的事情也不是那么闹心,他好像挺喜欢冬天了。
那天之后朝局动荡,章景清为着避嫌许久不去赵府和陈府,也不理会外界的事情,只是日日在郡王府写诗作画,活脱脱一个闲散王爷的作风。
忍过了炎热的夏日,初秋的夜晚着实凉快许多,章景清本想小酌一杯,陈骐江一身酒气不顾别人阻拦的闯入了郡王府。
他无法娶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了。
陈骐江在他这喝的醉醺醺的,把着他的肩膀求他定不要造反。
第二日陈骐江起来,和平时一样的在郡王府吃过早饭,临走前和章景清说,往后保重。
章景清笑着让他快走,假装没看见挚友关切的目光。
景辉十年秋,太后以皇帝之名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命驻扎西部边境的赵家军五年之内击退西蛮军队。
第二道,宣赵家幼女景辉十一年春进宫陪伴太后左右,皇帝伴读。
第三道,以结党营私之疑敕令怀安郡王禁足郡王府三年。
章景清得了这个圣旨时,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冬天无法陪赵家女娃娃打雪仗了。
京中局势变了,铁三角也这样散了。
章景清明白太后的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即使他千方百计的证明自己绝无造反之心,但只要他是先帝之子,有皇家血统,能威胁到陛下统治,他就是有罪的。
他就总想着,再熬一熬,熬到景辉二十年,他把圣旨一亮,求个闲散王爷,太后自然就相信他了。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他再出府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
去茶楼听曲时,碰到了赵若嬅,她还是一个人,章景清自顾自的从她身边走过,一个眼神也没有给。
他看见了,不远处一直向赵若嬅这边瞧着的人,他小的时候见过他们,是皇宫的禁军。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被监视了。
陈家,赵家,郡王府。
章景清突然有些厌恶这种猜忌质疑。
陈骐江被逐出陈家时,章景清在二楼雅间等他,他好像没事人一样如约而至。
这是两人四年来第一次见面。
“这下,终于不用互相装作不认识了。”陈骐江一进来就灌了口茶水,大笑着说“身处高位如此猜忌多疑,只会让臣子寒心。”
章景清打了他一下让他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都避了四年了,还不让我和你说话?”陈骐江瞪了他一眼,闭了嘴。
章景清问他以后有何打算,陈骐江耸耸肩,满不在意回答肯定留在京城。
赵若嬅还在京中。
章景清和他碰了杯酒,一饮而尽。
章景清游走众位大臣两年,杀死了四个煽风点火安怀祸心的高官。
陈骐江留在京城,暗中护着赵若嬅,替她挡下了数次刺杀。
赵家男子在外抗敌,若是家中女子出事,赵家军定会大乱。
景辉十九年冬,赵成邺战死的消息传入京城,章景清和陈骐江一同赶去赵府,碰上赵若嬅要进宫拜见太后,苍白着一张脸,被贴身侍女扶着上马车,见着他们两个人,瞬间红了眼眶,声音颤抖沙哑,说了句章景清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她说:“赵家没了,我没有哥哥了。”
章景清两人在宫门口等到天黑才看见赵若嬅出来,这是这么多年赵若嬅第一次主动和他们说话,她靠在陈骐江肩膀哭的昏天黑地。
她说她在宫里瞧见宛儿了,因为被罚跪生了病,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偌大的宫殿里,不哭也不闹,也不笑。
章景清的心突然抽的一下疼,连着好几天梦里都梦到还是许多年前,她缩在自己怀里说着宛儿也可以吃点别的。
他去过几次宫门口,卫兵都将他拦在门外,太后下令,怀安郡王无诏不得进入皇宫。
算着时间,就剩一年,还有一年,他就可以拿出圣旨,告诉太后他留在京城须臾数年真的是因为先帝的命令,告诉太后他章景清绝无贼心。
还剩一年,他就能去到自己的封地,做他向往了快三十年的闲散王爷。
可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皇帝遇刺,受伤的是赵宛儿,太后将他叫进宫中,他想着该如何和太后解释不是自己所为时,太后笑了。
“哀家自然知道不是你做的。”
“但哀家希望这是你做的。”
章景清眯眼捏碎一只茶杯,拂袖离开。
赵宛儿醒的那日,章景清去看过她,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他许久,说“阿清。”
他将手指抵在她的唇上摇头,告诉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记得他,还和她说几个月后会来看她。
见她眼中有泪,章景清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她的口中“若这世道太平,你会成为我的妻。”
逼宫的前一日,他去找了陈骐江,这个人还日日守在赵府附近,同他喝了一夜的酒,两个人一摊烂泥一样倒在赵府门口,被赵若嬅派人抬进府内,直接扔到了厢房。
夜深,章景清睁开眼,点了烛光静坐很久,起身去找纸笔,写了一句话觉得不好,再写一张,不知不觉都快天明。
“没纸了。”蓦然一声吓的章景清一惊,毁了一张纸,抬头看见陈骐江懒散的靠在床边看自己。
“几时醒的?”
“从你开始写信就醒了。”
两人沉默良久,章景清说他今天要去造反了。
又是一阵沉默。
气氛太压抑,章景清低头笑了一下,故作轻松的说“得了,别丧着脸,这次过后太后不会再怀疑我有异心。”
“等我去了封地,别忘了带着若嬅来看我。”
打开门,就看见泪流满面的赵若嬅站在门口。
章景清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什么,走了几步停下扔下一句保重,再次离开。
章景清带着兵闯入皇宫,眼前总是浮现一个小团子一样的粉色身影在在附近乱窜,时而扑扑蝴蝶,时而放放风筝,脸上是明媚张扬的笑容。
等到她真正见到赵宛儿时,才发觉她已经出落的很漂亮了。
与上次不同,她穿着橘黄色衣裙,明艳的深深刺了他的心。
他看见她眼中的不解,也看见了他问她要不要嫁给他时,眼里的悲伤。
八年不见,她越来越会演戏了,若不是她之前说出他的名字,他都要误以为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她问他,是因为她长的好看才想娶他吗。
他点点头,突然想起她不满五岁那年,被他说了句小丑孩,哭了整整一夜,眼睛哭成了两个核桃。
从那之后,他总会说,我们宛儿真好看。
箭羽入体之时,他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震惊和几乎要涌出眼眶的泪水,他将手指抵在她的唇上,对她摇摇头。

章景清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是太无趣了,从小就是与世无争散漫随意的性子,不被父皇待见,母妃气他不去争。父皇死后,大臣们怒他不去夺。

上一辈那样惨烈的争宠,最后只有他竟然活了下来,可也只有他活下来。

众人说, 三皇子是天人之姿,当立储君,他察觉到了父皇眼里的探究和怀疑。

他偷偷看过遗旨,原来不止太后想他死,连父皇也不信他真的无心皇位,亮出圣旨之日,即是他赐死之时。
他一直不明白,那至尊的位置究竟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要推着他往上走。
他只想做一个闲散王爷,守着自己的一块封地,找一个爱笑也爱哭的王妃,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平平淡淡生活着。

当他听说赵宛儿替皇帝挡刀时,他就知道自己失去那个王妃了。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还记得那一年他回京,雪地里一个粉色的小团子撞进怀中,粉雕玉琢的脸上噙着泪,生生砸入他的内心。

是爱吗,也许不是。

赵若嬅说,让他把赵宛儿当媳妇养,他就觉得,要是能这么陪一个女孩慢慢长大,倒也不错。

还记得皇帝问过他,隐姓埋名,以假死的方式离开大启,去做个平常人,愿意吗?

他笑了笑反问:若我早些年看过圣旨,陛下信我不会反吗?

皇帝沉默不言,他亦笑笑,谁也不能拿整个江山去做筹码。

他说,陛下,他处非故国啊。
太后让他起兵造反,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以他一人之死,换在位者心安,算是值了。

只是心中总有些遗憾。

我们宛儿,还没陪你打雪仗呢。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偷到月亮了吗,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