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倾国】

发布于 2020-08-08  846 次阅读


倾国

——转自知乎用户@山楂薄荷糖

大荒一千三百年暮春,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各路牛鬼蛇神,凶神恶煞,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的人才会被贬下无间地狱,酷刑加身,永世不得再入轮回。自然,无间地狱也不是随便就能出来的,阎王殿如临大敌,阎王火速召集了尚在地府的所有鬼使,齐聚阎王殿。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这亡魂乃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锁魂链加身,周身弥漫着一层黑烟,那是在无间地狱多年侵染的鬼气。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脱?你可知罪?”

“想求个解脱。”

“汝煞气甚重,生前何事未平?”

“阎王,你可愿听听我的故事么?若觉得故事有趣,就让孟婆赏我一碗汤,让我忘了恼人的前尘往事,魂飞魄散吧”

看来,这亡魂确有意难平的往事。地府的神官们什么凶神恶煞都不放在眼里,任你生前修为再高,心智再聪慧,权柄再滔天,只要进了地府保管能找到制服你的软肋。偏偏这等心怀执念之魂最难管束,毕竟,有了执念便无所畏惧,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魂飞魄散乃是普天之下最厉害的酷刑,纵使我是阎王,也不能随便让别人魂飞魄散。”

“那我该去找谁?”

“你且说来听听。若是有趣,我考虑考虑,兴许能如你所愿。”

“世人都说我是红颜祸水、祸国妖妃,可我最初不过只想做个平凡的姑娘,嫁得良人,煮酒烹茶,相夫教子……

岂料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背负了祸国殃民的罪名,被永远的刻在耻辱柱上,不能超度,永世无法再入轮回……”

一、桃花盛开日,与君初见时

第一次见到云泽时我只有十岁,在桃花盛开的蜀郡。

一夜惊雷响,满城桃花开。蜀郡之人素来喜爱桃花,大街小巷都种满了桃树,一到春天满城飘香,桃花酒、桃花酿、桃花酥,还有蜀郡姑娘人人喜爱的桃花妆一夜之间都冒出来了。

“黄大伯,打二两烧酒。”我举着竹筒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烧酒铺子的柜台。

“哟,这不是小阿姜吗?又来给你爹爹买烧酒啊?”黄大伯接过竹筒递给小伙计,又来调侃我:“阿姜,这回带钱了么?我这儿可不赊账啊。”

“老板,酒钱先记在账上,月底再来结账。”黄老伯的话刚说完,一个身着玄色锦袍手持佩剑的年轻人从铺子里大步走出来。

“哈哈哈,黄老伯又来骗人啦,这回被戳穿了吧?哈哈哈”我捂着嘴咯咯笑道。黄老伯捻了捻他的山羊胡也笑了:“你这个鬼丫头啊。”

那年轻人竟回过头来,在我面前蹲下身子,细细的打量我:“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你又是哪家的公子?为何买酒还要赊账呢?”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他一把抱起我,一只手还揉我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姜。”我摆弄着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丫头也知道害羞哇,刚才嘴巴还厉害的不得了呢。”他含着笑的脸庞让人移不开眼,眼尾先乖乖的垂下来又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线,黑色的瞳孔里像是盛着满天银河,熠熠生辉,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眼睛。嘴角弯出肆意又张扬的弧线,恰到好处露出一排浅浅的牙齿,闪着古瓷般的光泽。硬朗的线条勾勒出整个轮廓,像是从深山里,从密林间,从大江大河的源头,走过来的少年。

他又问我:“几岁啦?”

“十岁。”

“那你比我小,叫哥哥。”

我当然知道他这是在戏弄我,捂住嘴巴说:“我才不叫嘞,你不是我哥哥,你是个买酒不付钱的无赖。”

“哈哈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付钱啦?我这叫月结,每月结账一次。”

“那我也不叫你哥哥,哪有随便认哥哥的?阿娘回去要骂我的。”我还是不肯。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我举过头顶,作出一副好像要把我丢出去的样子。我才不怕呢,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挂在他的身上,嘴里喊着:“我不怕,不怕。”

“不怕,为什么抓我这么紧?”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身边的小厮先开了口:“公子,我们还是先回家,不然王……老爷夫人等着急了。”旁边的小厮提醒他。

他慢慢放下我,捏了捏我的脸,从黄老伯手中接过盛满竹叶青的酒壶轻轻递给我,笑着说:“小丫头,回去可要慢点儿跑,小心酒洒一路。”

我赶紧抓过酒壶,扭头就跑:“不劳公子费心啦。”

吃完晚饭,阿娘在院子里清洗今年做竹叶青的坛子,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便是酿竹叶青的好时节。爹爹最喜欢喝阿娘酿的竹叶青,说阿娘酿的竹叶青天下第一,连黄大伯的烧酒铺子都比不过呢。阿娘却说爹爹惯会哄人,信不得。偶尔,爹爹高兴了,便拿一根筷子沾点儿竹叶青让我抿一抿。我直摇头,辣死了,一点儿也不好喝。

爹爹一边喝酒一边给我讲故事,又是那些讲了几百遍的牛鬼蛇神,我都能背下来啦。我心不在焉的听爹爹讲故事,却无故想起白日遇见的那个哥哥,他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天边的闪着光的星星,他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就像深潭里的清水。阿娘总说我生得好看,我却觉得那个哥哥生得才好看,话本子里常说的翩翩公子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吧。

后来,有好几日,我在街上玩耍,都看到那个哥哥在酒楼上旁若无人地喝酒。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喝酒,跟阿爹一样。我从酒楼前跑过的时候,装作抬起头看天上的云彩,偷偷看他一眼。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笑地肆意又张扬。我虽不认识他,但也能猜到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他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像天边的云彩,像夜空里的星星,像头顶的太阳,虽然看得见,但却离我那么遥远。

回到家里我问爹爹,酒真的很好喝么?

爹爹说,当然啦,阿姜现在还小,以后就知道酒有多好喝了。

我才不信呢,辣的要死,把我的舌头、嘴唇都辣麻了,哪里好喝啦?

我扭过头,拒绝爹爹递过来的酒杯,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桃花酥跑出去:“我要去外面看耍猴啦。”

假装听不见身后传来的阿娘的唠叨:“这个孩子!又不好好吃饭。”

我从小便在这条窄窄的永宁巷里长大,永宁巷一头是繁华的锦官城,另一头是我和阿爹阿娘的小院子。安稳幽静的永宁巷让我以为这个世界都是如此,不知人间疾苦,不曾尝过悲欢离合,整日浪迹在永宁巷,打打闹闹,无忧无虑。只是不愿意听阿娘的唠叨,和爹爹的鬼故事。我虽然是个姑娘,但被阿娘宠坏了,总是淘气,不肯乖乖听话。

这一日,我扮作乞儿跑到大街上,戴着顶破帽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破碗,沿街乞讨。想着讨到几个铜板,便去买糖油果子吃。

好巧不巧,我又碰见了那个让我叫他哥哥的公子。他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我不想被他认出,想要转身逃走,却被他一把抓住。

“想要跑到哪里去啊,小丫头?”他依旧笑眼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我却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你是哪位公子?咱们见过么?”心中嘀咕,我这副模样,他应该认不出来吧。

“哈哈哈,不止见过,还熟的很呢。”

“你又骗人,明明只见过一面,哪里熟的很了?”我辩解道。

“看,这可是你说的啊,咱们见过面的。”

没想到这么衣冠楚楚的公子竟然还会诓人。

在永宁巷,向来只有我诓别人的份儿,还没被别人诓过。我要狠狠地敲他一笔才解气:“公子,既然咱们都这么熟了,不如买串糖油果子给我吃,不瞒你说,我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好多天没有吃饭。”我使劲儿挤出两滴眼泪,装作可怜模样。

“好!”他拉起我的手,缓缓地走到卖糖油果子的小摊前。

他的手很宽阔很温暖,像阿娘的手,也像阿爹的手。

他看着我,说道:“小丫头,哥哥请你吃糖油果子,随便挑。”

“我很能吃的,怕你请不起。”做出一副唬人的样子,心里很是痛快。

“放心,随便吃,我请得起。”他伸手摘下一支红彤彤的糖油果子,递给我:“吃吧,小阿姜。”

我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原本只想逗逗他,如今却骑虎难下,只好接过来。

“好吃么?”

“嗯,”我点点头:“特别好吃。”

可能是我吃糖油果子的样子太没出息了,他又笑了,还拍了拍我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只小馋猫。”

“说吧,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解释道:“无聊嘛,阿娘不让我吃糖油果子,我就自力更生喽。”

“你这也叫自力更生?”

我的心思都在糖油果子上,便顾不上他的嘲笑。

我们坐在街边的石板上,啃着糖油果子,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来又走过去,我看着他吃糖油果子的笨拙样子,突然又觉得他离我很近很近。

“看我做什么?”

“你以前没有吃过糖油果子么?”

“吃过,不过……”

“不过什么?”

“以前没觉得多好吃,这个倒是十分好吃。”

“阿姜,阿姜……”糟了,是阿娘的声音,我连忙躲到他身后,想藏在他宽大的袍子底下。

却还是被阿娘拎出来。

“你这个丫头,又跑出来胡闹!”阿娘嘴上从来都不饶人,我像霜打的茄子,乖乖地站在一边听她数落我。她说痛快了,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半支糖油果子的少年。

“这位公子,对不住啊,我们家小丫头给你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不麻烦的,夫人,小丫头挺乖的。”

我吐了吐舌头,他竟然觉得我挺乖的。

“不管怎样,我得把糖油果子的钱还给你,她又不是小乞丐,不能骗别人的钱。”

“不用了,夫人,是我想请她吃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有点儿窘迫,不过,谁碰上阿娘都很难不窘迫。

“阿娘,咱们回家吧,我饿了。”

“还想着吃,快给人家道歉。”

“对不起,”我深深给他鞠了个躬:“谢谢公子的糖油果子。”

我赶紧拉着阿娘回家了,不然阿娘要说个没完。

阿娘回去后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她说:“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你以后不能再出去胡闹了!若是碰到坏人怎么办?”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太平盛世,什么是乱世凶年。阿娘不再让我一个人出门,我只能每日无聊的在屋子里看话本子,每一个话本子上的少爷公子都像极了那个爱喝竹叶青的清贵公子。

我问阿爹:“世道为什么不太平?”

“哪有为什么?太平日难求,人这一生十有八九都在乱世中挣扎。”

“会一直这样么?什么时候才能变好?”

“一直都是如此,我们阿姜长大了就会明白,乱世之中,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街上的乞丐越来越多,街边的酒铺关了一家又一家,耍猴的爷爷再也没有出现过,阿爹的眉头越来越紧,阿娘的叹气声越来越多。我渐渐开始明白阿娘所说的“不太平”。

很快,祸事无端起。

阿爹出门做生意被土匪盯上,在打斗中丢了性命。消息传回家中,阿娘失了神,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再也没有了往日泼辣生动的样子。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娘一日日消瘦,又不幸染了一场风寒,咳个不停。我擦干眼泪,跑到药铺给阿娘买草药,学着生火煎药,做菜煮粥,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可是阿娘就像天上的风筝,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沉沉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我终于明白了阿爹口中的“平安团圆是天大的福气”,可是这样的福气,我再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景却是再平常不过,每个人都随时会死去,每个家庭随时都会破裂,生命如蝼蚁般脆弱,没有人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只是从未想到,一朝厄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束手无策,求助无门。

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纵然天地之大,却再也没有人为我煮一碗粥,唤我一声“阿姜”了。那些日子,眼泪总也流不完,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又害怕又无助,每天夜里都睁着眼睛,不敢睡觉。巷子里的人家吃饭的时候若是想起我,就给我送一碗粥,若是想不起来,就只能饿肚子,那样的年景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多养一个人。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偷偷地商量着,要把我卖给城东的酒坊老板,卖给他的儿子做老婆。我害怕极了,我不想这么早嫁人,还是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想,既然活不下去,不如去找爹爹和阿娘,我们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也好。

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我竟不知怎么得了相国夫人的青眼,她膝下寂寞,便让人把我接入相国府,认作干女儿。那一天,相国府的公子亲自来接我,带了好多人,浩浩荡荡穿过永宁巷,来到我家门前。

我从未见过这个公子,他剑眉星目,一身戎装,腰系佩剑,神采奕奕。他弯下腰,朝我伸出一只手,我不明所以,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只手虽然白皙,但手掌上满是厚厚的茧子,宽厚又稳重,让人心生信任。他说:“小丫头,跟我回家吧。”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只是告诉我这个事实,但我看着他却感到莫名的信任,不由自主的想要把手递给他。他笑了,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很久,从熟悉的街巷走到完全陌生的大街,来到相国府门前。相国府门前坐着两个石狮子,凶神恶煞的,我连忙捂上眼睛。

他蹲下来,对我说:“别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哥哥。”

“哥哥?”我想起曾经有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也让我叫他哥哥,我却捂着嘴不肯叫,他们都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对,咱们现在去见母亲,母亲一定很喜欢你。”

我点了点头,放心的跟着他进去。其实,我有点儿害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这样气派的府邸。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嘲笑我,看不起我,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相国夫人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大概全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让人可亲可近。她的手很温暖,她温柔的对我说:“别害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大概前世做了不少善事,才会有这样的福气吧。

虽然相国夫人很和善,但终究是寄人篱下。我想着我要乖一点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淘气爱闹了。因为阿娘说,大人们都喜欢乖小孩,喜欢听话的小孩。可我以前总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听不听话,乖不乖,她都是我阿娘,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其实相国大人有一儿一女,不过都是已经逝世的前相国夫人所生,大儿子唤做穆梓梁,清风明月神采奕奕,便是那天接我来相国府的公子。小女儿名叫穆姬,小名娇娇,金枝玉叶心高气傲。

娇娇第一次看见我,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喂,你叫什么?”

“阿姜。”

“怎么起个这么古怪的名字,你听好了,母亲是可怜你才把你接过来的,我才是相国府的小姐,你不过是一个养女,要时刻记清自己的身份。”

其实,她不说我也是明白的,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掀开了遮羞布,让人伤心。

我点点头,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一个字:“嗯。”

“你是哑巴么?我最讨厌别人应付我。”

“我知道了。”我小声的说。

“对了,你可千万别叫我姐姐,我可没有妹妹。”她又补充道:“也别叫我哥,他是我哥哥,才不是你哥哥呢。”

“那我叫什么?”

“随便你”

她发了一顿脾气,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临走前对我说:“你只要不僭越,随时记住自己的身份,我就允许你做我的小跟班,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

好在相国夫人对我甚是怜爱,我在相国府大多时候还是很安稳的。我努力地学着做个听话的小姑娘,这样相国夫人就会喜欢我,娇娇也不会找我麻烦。

娇娇也的确说到做到,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下人们就不敢说闲话。

可是,有一日,我竟在相国府遇到了故人,那个喜欢喝竹叶青的俊朗公子。

那一日,我才知道他是蜀国皇帝的小儿子,云泽。

他笑着说:“小姑娘,咱们又见面啦。”他身边是穆哥哥和娇娇,娇娇对别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对他却不一样。

“公子好。”我向他请安问好。

多日不见,他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样肆意张扬。

我谎称要去给相国夫人请安,不敢多做停留。

我看懂了娇娇眼神中的情愫,原来他就是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云泽哥哥”。

娇娇从不掩饰她对云泽的爱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连我这个刚刚进府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炽热的爱意。她绣一张手帕是给云泽的,编一尾剑穗要送给云泽,学一段凌波舞也要跳给云泽看,她的生命里好像只有云泽一个重要的人,她生命的意义就是围着他转。母亲打趣她,你这样痴情,若是殿下不喜欢你可怎么办啊?她却理直气壮的说,娇娇这么好,云泽哥哥才不会不喜欢呢。

我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心不在焉的走着,这段走廊太长,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如今已是暮春,夏天近在咫尺,我喜欢的桃花开始凋零,一片片坠下枝头,洋洋洒洒地落下,铺满整个院子。枝头的绿叶正是繁茂张扬的时候,簇拥着探出头来,花落叶生,再正常不过。可偏偏凉风阵阵,吹得人心灰意冷,兴致全无。

我想,我和他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云泥之别。

之前,在永宁巷,不知晓他的身份时,我还能和他拌嘴,打趣他。现在,我却是连和他说话都成了妄想。

他果然像天上的星星,我只能在地上仰望着他,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碰不到也摸不着。

二、闲庭醉梦生,春水相思长

没多久,相国府迎来一场盛大的喜事——穆哥哥就要迎娶皇上最疼爱的朝阳公主了,我真替穆哥哥开心。听母亲说,穆哥哥和朝阳公主是克服了无数艰辛和阻挠才走到一起,颇为不易。

虽然只见过朝阳公主寥寥几次,但是公主温婉清秀,知书达理,说话也柔声细语的,谁会不喜欢呢?朝阳公主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糯糯的,很暖和,让人莫名的想要亲近。她每次来相国府,给大家带礼物,总少不了我的一份。大概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吧,我很喜欢她,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见她,就很开心。

朝阳公主还是云泽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们很是亲近。

他们成亲的那天举国同庆,母亲说蜀郡好久没有这样的盛事了。她一大早就开始打扮我和娇娇,给我们穿上新衣服,还叮嘱我们一定要乖乖的,我自然不会胡闹,但是娇娇却说不准,

果然,她打扮好就吵着要去找云泽哥哥。可是这个时候,云泽正在宫里呢,他要送他的姐姐走上花轿,将她送出宫门。

母亲摸摸娇娇的脸,安慰她说:“别着急,待会儿永王殿下就到了。”

我也期待着见到他,想象着肆意又张扬的他穿上云纹锦袍端方雅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一定很怪异。

娇娇拉着我偷偷跑出房门,溜到院子里。往日清幽的相国府此刻宾客满堂,人声鼎沸,父亲和母亲在招待前来贺喜的宾客,我四处张望,却没看到穆哥哥,忙问娇娇:“穆哥哥去哪了?”

“你傻不傻?当然是去接嫂嫂了。”

我们很快被一阵骚动吸引过去,大家纷纷向大门口走过去,门外也传来一阵阵喧嚣。

我们两个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门口,躲在门后,向外张望。原来是送亲的队伍来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马车前的云泽,他带着白玉发冠,身着云纹锦袍,丰神俊朗,如清风明月,又如星辰大海。一点儿也不怪异,白衣翩翩,像画中的雅正少年。他好像看到了我们,朝我们微微一笑,还眨了下眼睛。我连忙躲到门后,也连忙把娇娇拉回来,可是娇娇还是把头探在外面。她还转过头来骄傲的问我:“我的云泽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嗯,很好看。”我点了点头,附和道。

“你就不要惦记了,云泽哥哥是我的,我们早就定了娃娃亲,母亲说等我长大就能嫁给他。”娇娇一脸憧憬。她只有在提到云泽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小女儿的神情。

“我知道啊,你都对我说过好几遍了。”

穆哥哥牵着朝阳公主走了过来,朝阳公主穿着红嫁衣,头上带着叮当作响的凤冠,执扇遮面。穆哥哥笑的很灿烂,他温柔的握住朝阳公主的手,牵着她一步步的走进相国府的大门。我和娇娇都看呆了,他们果然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娇娇说:“我以后和云泽哥哥也要这样。”

那天,朝阳公主赏给我一支桃花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她笑着说:“小阿姜快点儿长大,带上着桃花簪一定美的不得了。”

我把簪子拿在手上,细细端详,爱不释手。娇娇不满,抱怨道:“嫂嫂都没给我礼物,我才是哥哥的亲妹妹!”

朝阳公主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说:“娇娇性子还是那么急躁。”

她把盒子递给娇娇:“拿着,不许说我偏心哦。”

娇娇满心欢喜的接过盒子,迫不及待的打开,原来是一枚青玉佩,碧莹莹的煞是好看,娇娇很喜欢:“谢谢嫂嫂!”

这青玉佩好像云泽也有一块,经常带在身上。

穆哥哥与朝阳公主成亲后,云泽便成了相国府的常客,隔三差五便要来一次,不是来看望朝阳公主,就是来找穆哥哥喝酒下棋,或者偶尔教穆娇娇练剑。而在这些琐事的空隙里,他若是见到我,也笑着打声招呼:“小丫头,咱们又见面啦。”

我却从不与他多说话,总是远远地避开他,实在躲不掉了才走上前,轻轻俯身,道一句:“公子好。”

他总是摸摸我的头,笑而不语。

于我而言,他就像那天边的星辰,遥不可及。就像娇娇说的,我连想一想的资本都没有,我只能远远的躲着他,不给自己幻想的机会。母亲说等我长大,给我挑一个顶好的郎君,风风光光的送我出嫁,我知道这个顶好的郎君可能是朝中某个大臣的孙子或者锦官城某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却绝对不可能是他。他们对我已经很好了,我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怎么能生出非分之想呢。

又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天,蜀郡的春天总是笼罩在一层粉红色的雾里,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他站在桃树下赏花,好像瞧见了我。我正犹豫着是过去打个招呼呢,还是当作没看见赶紧溜掉呢?他远远地朝我招手,我只好磨磨蹭蹭极不情愿的走过去。

“公子好。”我恭恭敬敬给他行礼。

他伸出手递给我一支桃花,笑着问我:“小丫头,几岁啦?”

“十三岁。”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我等不及啦,小丫头,相国府这么无聊,跟我走好不好?”

“走去哪里?”我有些不解。

“哪里都好,逍遥山水,仗剑天涯。”

“可是,我连锦官城都没出过。”

“没事,哥哥罩着你,怕什么。”

我看到他手里拿着青玉酒杯,两个酒壶歪歪扭扭的躺在桌子上,果然又喝醉了,净说些胡话。

“既然相国府无聊,公子为何,还总是来呢?”也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我才敢打趣他几句。

“哈哈哈,当然是来看我的心上人。”他笑着揉揉我的头发:“姑娘,可有心上人?”

我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说:“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看着手中他送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几颗露珠,我突然鼻子一酸,来日方长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和穆娇娇才是来日方长。我们应该是时日无多才对,看一眼少一眼。我突然有些想念阿娘的桃花酥,想念阿爹蘸了竹叶青的筷子,想念永宁巷的日日夜夜,想念没有长大的时候,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无尽的快乐。

娇娇的心事可以说给母亲听,可以大声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可是我的心事只能说给天上的云彩,说给三月的桃花,或者埋在心里,让它随着漫长的岁月枯萎凋零。

在相国府安定下来后,母亲开始请人教我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这些大家闺秀从小便要学习的功课,我却是不会的。母亲很有耐心,她总是夸奖我学得很快,我当然知道她是鼓励我,只好再勤奋一点儿,好不辜负她的殷殷期望。

可是娇娇却总嘲笑我,说我上不了台面,上次她拿起我绣的手帕笑得直不起腰:“你这绣的什么啊,毛毛虫么?”我赶紧从她手里抢过来,我绣的明明是一条龙,就是丑了点儿。娇娇的确有资格这样说,她虽然瞧不起人,但这些功课她向来做的很好。一开始我也不能想象她绣花的样子,她往日坐都坐不住,怎么能绣花呢,可是连府中的教养婆婆都说娇娇绣的好。她昂起头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绣的这样好么?”

“因为喜欢?”

“才不是,因为云泽哥哥喜欢。他说我绣花的样子比耍剑可爱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耍剑?”

“当然是为了有机会靠近他,缠着他啊。”她又说:“我看你这个手帕还是丢掉吧,丑死了。”

我不肯丢,小心翼翼的藏起来。这可是我绣的第一张手帕,也可能就是最后一张了。我心灰意冷的收起针线包,看来我在女红刺绣上确实没有天赋,我央求教养婆婆让我去练字。比起刺绣,我还是喜欢写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让人神清气爽。

三、韶光一寸晖、岁月忽已晚

我最喜欢在水云阁的凉亭里练字。水云阁在相国府最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挑一个无人打扰的清晨或黄昏,阳光温煦柔和,洒落满地清晖,微风轻拂,竹叶摇曳,再舒服不过了。当然啦,我经常会写着写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过,睡着也没有关系,反正没人看见。我摆脱教养婆婆的视线,躲在这个角落优哉游哉地消磨着时光。

有一天,我正在做一个梦,梦里是人潮如织的朱雀大街,好像是上元夜,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我一个人走啊走啊,爹爹和阿娘不在我身边,突然想起来,爹爹去给我买桃花酥了,那阿娘呢?阿娘从来都是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生怕我丢了。有一次我看耍猴的看得入迷,挣脱了阿娘的手,跑过去喂猴子吃地瓜,还被阿娘骂了一通。阿娘的嘴巴厉害的很,得理不饶人,我向她保证下次绝不乱跑。可是,现在我却找不到阿娘了,阿娘肯定很着急。我四处张望,从朱雀大街这头跑到那头,都没有找到阿娘。

正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哈哈哈”的笑声,我抬眼望去,竟然是云泽。

他拉着我手,说:“阿姜,咱们回家。”

我竟然鬼使神差的信了他的话,被他牵着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好像沉沉睡过去了,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我醒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一双盈盈笑眼,吓了一跳,竟然是云泽。我以为还在梦里,便伸手掐了他一下,他果然痛的皱了下眉。

梦醒了。

我揉了揉眼睛,端坐起来,重新拿起笔,假装要写字的样子。他却哈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开怀。

我忍不住提醒他:“公子,要注意仪态。”

他这才停下来,笑着说:“梓梁说你今日在练字,字跑哪里去啦?我怎么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宣纸。”

“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要开始练字。”我其实还是困得很,但却不能让他看了笑话。他和娇娇一样,总是爱嘲笑我。

“那写来看看。”他似乎颇为期待,坐在旁边,等着我下笔。

我心虚的很,毕竟我的字也就母亲能夸得出口。刚刚写完一行,他果然又笑了,见我看了他一眼,又忍回去,忍得似乎颇为辛苦。

我放下笔,义正严辞的说道:“公子,能不能笑的稍微克制点儿?”

他果然不笑了,拿起我刚刚放下的笔,替我把剩下的一行字写完:“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果然写的很好,笔力苍劲,如游云惊龙,比教书先生的写得还要好。我拿起来看了好久,怎么同样一支笔,写出来的字竟差这么多。

“我来教你。”他把笔放在我手中,握着我的手开始写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我们写了很久,写满字的纸铺满了整个桌子,写到连太阳都下山了。水云阁还是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一声声微弱的虫鸣。

他停下来,说:“太晚了,快点儿回去吧,下次再教你。”

我好想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但是没有问出口。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仿佛看懂了我的心思,说:“我有空就过来。”

我拿着今天写的字给母亲看,母亲夸我写的比娇娇还好,还想找个师傅裱起来,挂在我的房间里。她哪里知道这并不是我写的字,不过挂起来倒是不错,可以天天看到。

“下次”果然是最遥远的一次,云泽总是很忙,他有很多亲人和朋友,要陪王后娘娘去诵经祈福,要陪太子殿下去太学读书,要和穆哥哥去骑马射箭,要陪娇娇练剑,还要和苏大人下棋……他才不会将随口对我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更不会记得还有个小姑娘在水云阁等着他。

不过,我总是在水云阁练字,想着他如果有空闲,一来便能看到我。

最近,大家都很忙的样子,父亲每天很晚才回家,穆哥哥也整日待在军营里,娇娇也不怎么在家,母亲不知道在忙什么,大家都忙忙碌碌,心事重重。只有我无所事事,整日在水云阁写字。我练了好多遍“桃之夭夭”,连这几个字都快不认识了,他终于来了。

“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啊?”他看到我写的字忍不住又笑了。

他手中拿着一串亮晶晶油汪汪的糖油果子,笑着递给我:“小丫头,看,你最喜欢的糖油果子。”

我突然想起前些年自己扮作小乞儿诓他的事,真是往事如烟,不堪回首。我接过他手中的糖油果子,“谢谢公子啦。”

原来,又到了中秋节。

这次他拿来一本的厚厚字帖,他又握着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写。

“我太笨啦。”我低下头,假装很难过的样子。

“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他总是很有耐心。

这本字帖跟他的字很像,我问:“这是殿下之前练字用的字帖么?”

“这是我写的字帖。”

“哦,”我想了想又说:“写的真好看。”我连忙掩饰住心中的落寞,看来他并不想教我练字,才专门写一本字帖应付我。

“小阿姜,你可要好好练,不然可别说是我教的。”

“那我说是教书先生教的好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明明是我教的。”

那段日子就像梦一样,纵使再想沉沦其中,梦也总有醒的一天。

我终于知道母亲脸上的忧虑和大家的忙碌是为了什么。

祁门之战爆发,楚国派兵十万欲取巴陵六郡——蜀国抵御外侮的天险要塞。巴陵一旦失手,蜀国便如失去襁褓的婴孩,任人宰割。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留太子守城,为的是破釜沉舟,绝地逢生。穆哥哥也要随军出征,整个相国府都忙着为他准备出征的行李,娇娇舍不得哥哥出征,哭了好多天,还是朝阳嫂嫂安慰她,说哥哥本事高强又福泽深厚,肯定能够凯旋而归。可是,我却看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偷偷的抹眼泪。生逢乱世,即使贵为公主、将军也逃不掉生离死别的命运。

“阿姜。”我被人拉到一边,恍惚间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人竟然是云泽,身着铠甲战袍的云泽。他不复往日闲散慵懒的神态,脸上满是坚毅与果敢。我有些不敢相信:“殿下,你,也要出征么?”

“是啊,大战在即,谁能置身之外呢?”

“那殿下可要少喝点儿酒,不然剑都拿不稳。”

“哈哈哈,”他又露出向往常一样爽朗的笑颜:“小阿姜,你就不能盼着我安然无恙的归来么?偏偏戳我的痛处。”

“殿下,福泽深厚,定然能平安无事。”
“借你吉言啦,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开过光的信物,借我戴戴,若我平安归来,再还给你。”

我想了想,掏出阿娘留给我的长命锁,递给他:“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这块长命锁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阿娘说这是她从观音阁求来的,很灵验,殿下,可不要弄丢了。”

他接过去:“放心吧,我一定随身携带。”

“殿下拿了我的长命锁,若是凯旋归来,是不是也该好好报答下阿姜呢?”

“你这个小丫头啊,你想要什么?”

“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书中写的山河胜景、人间烟火。”

“好,我答应你,若是凯旋归来,我一定带你去看看这广袤的山河胜景,热闹的人间烟火。”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大军集结的号角响彻云霄,他要走了。

“等我回来!”他远远的冲我喊,还是笑得那样好看。

“好,我等你回来。”我在心里默念。

每当灾难来临或大战在即,人们总是生出一些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冲动。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不敢见的人,在灾难和战争面前,借着一份也许没有明天的悲壮,就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因为不用考虑后果,可能这就是最后一面,但是如果这不是最后一面呢?那再见面的时候,是该装作没说过还是装作忘记了呢,反正如果一切如常,有些事还是不会做,有些话还是不会说。

真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破釜沉舟绝处逢生终究是传说,蜀国兵败如山倒。巴陵失守,皇帝驾崩,蜀郡彻底乱了。

云泽呢,那个爱笑的俊朗公子,他被楚军俘获,七天后斩首示众。我那心心念念遥不可及的梦想啊,眼看就要烟消云散了,可我除了心痛什么也做不了。朝阳公主也很可怜,穆哥哥战死沙场,她刚出生的孩子再也没有父亲了,相国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娇娇呢,娇娇听说哥哥战死,云泽被俘,不顾母亲的阻拦骑上一匹马,只身向巴陵的方向奔去。

我却像个多余的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嫂嫂。”我来到朝阳公主房中,任何安慰的话都仿佛是多余的,只是一夜夜陪着她,逗着她刚刚出世的小孩子,那个像极了穆哥哥的小孩子。

再后来,天不绝人愿,事情出现转机。蜀郡献上一位名动天下的美人给楚王,世人都说这美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楚王大喜,同意释放俘虏,与蜀国缔结停战盟约。阎王你看,我的长命锁果然很灵验呢。

云泽安然无恙回到了锦官城,我的俊朗少年又回来了。

再后来,娇娇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云泽。据说他们大婚的场景一点儿也不比朝阳公主嫁入相国府那日差呢,举国欢庆,整个锦官城都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百姓们夹道欢迎,祝他们百年好合,鸾凤和鸣,不过可惜我没有看到。

你问我去了哪里?

我早就嫁人了,母亲果真为我寻了个顶好的夫君。虽然夫家路远,但他对我很好,事事都依着我,锦衣玉食的养着我。一个平民之女能有这样的归宿已是三生有幸,再无他求。

我还听说云泽和娇娇生了一儿一女,甚是惹人怜爱。

说来,蜀郡皇族的命数真是差劲,云泽的大哥,就是刚刚提到的太子,登基没几年就驾崩。兄终弟及,云泽竟然成了蜀郡的皇帝。他虽然爱喝酒,但治国安邦还是很厉害的,蜀郡在他的治理下竟也一日日强大起来,成了南境屈指可数的强国。人人皆称赞蜀王贤明勤政,治国有方。我死的那一天,还听到百姓在欢呼他的名字。

上天待我真的不薄,我竟然在临死前又见了他最后一面。我那遥不可及的毕生理想就在面前,一抬手就能碰触到。

“咱们又见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陛下是来还给我长命锁的么?”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啦……”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尽量减少挣扎,生怕吐出太多血,可还是弄脏了他的衣服。我大概是大限将至神智不清了,竟然看到他哭了,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很舒服。

四、宫门深似海,箫郎不可及

“阎王,这个故事你可满意?”

这个亡魂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怎么会被贬入无间地狱呢,阎王纳闷,看了眼崔府君。

崔府君乃是地府首席判官,阴律司主管,手持生死簿、勾魂笔,专门负责为善者添寿、恶者归阴。

崔府君耸了耸肩,表示他也很纳闷儿。

“咳咳,”阎王端正了身子,正色道:“虎头蛇尾的,没什么意思。”

“姑娘,这故事没讲完啊,” 崔府君附和道:“生平往事要说清楚,我们才好判断嘛。”

“后面的故事啊,很无聊的,我都快不记得了。”

“那你且说说看,你究竟犯了何错,才会被罚永世不入轮回?”

“我哪儿知道啊,大概是我前世造孽太多吧,无间地狱的亡魂不都是这样?”

“即是造孽太多,你又为何心有不甘,偏要闯上阎王殿求个解脱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走啊走,就走到这里了。”

无间地狱可是由七十二凶兽、三十六阴使镇守,地狱之门只有平等王才能打开,想要安然无恙的走出来,根本不可能。除非有鬼神相助,不然凭这个亡魂一己之力连无间地狱的大门都碰不到。

“你先把你的故事讲完。”

祁门兵败之后,相国大人把我嫁到一个大户人家,据说是一户家境殷实,富可敌国的豪门之家。母亲说那家家主仰慕我的美貌,非要娶我不可,只是家中已有正妻,我嫁过去只能做一名小妾。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哪个姑娘愿意嫁给别人做妾呢?可是母亲哭了,王后哭了,朝阳公主也哭了,大家都说我应该嫁过去,我嫁过去能救很多人的性命,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可我不明白,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连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方都不知道。我不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嫁给一个陌生人。

没错,这个大户人家是楚王宫,而我要嫁的人就是楚王。

可是,一想到只要我嫁到楚王宫,我的俊朗少年,那个喜欢喝竹叶青的爱笑公子就能回来,我也就没那么难过,没那么抗拒。听说他被关在暗无天日、肮脏不堪的大牢里,我的心就忍不住颤抖,他是那样金枝玉叶白璧无瑕的一个人,怎么能受那样的罪。

我之前还信誓旦旦的向他吹嘘,说我的长命锁一定能保佑他平安,可是,他七天后就要被斩首示众。

一想到我那遥不可及的毕生梦想就要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到了,我的心就扭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我想我一定要救他,哪怕刀山火海、幽冥地府我也要去救他。只要他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只要他能坐在酒楼上再喝一壶竹叶青,站在桃树下再挥毫泼墨写一副游龙惊云般的字,我就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啦。

母亲替我我挽起长发,插上桃花簪,画上红妆,穿上蜀郡最好的绣娘织成的嫁衣。

人人都说果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绝色佳人,可我心心念念的少年却没有看到长大后的我。

我穿着红嫁衣,沿着长江,走过巴陵,穿过祁门,跨过巫山,一路走到楚王宫,穿过满目苍夷的战场,从一个人间炼狱走向另一个人间炼狱。我至死都再也没有走出过楚王宫,这个偌大的宫殿像一个牢笼。宫门关上的刹那,我就明白,从此天涯路远,再无重逢。

蜀郡三月的桃花,清冽的竹叶青,爱笑的少年都只能梦里再见了。

初到楚王宫,别人告诉我楚王无情,与王后相识于微时,得王后母族势力支持登上王位,却大封后宫,宠妃无数,冷落王后。也有人说,王后贪得无厌,得了后位尚不满足,还要立自己的儿子做太子,迎自己的父亲入太庙,封自己的兄弟族人高官厚禄……孰真孰假,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普通的妃子,不起眼就好。

可惜,都怪我这张脸,太过明艳动人了些,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靶子,招来许多莫名的仇恨。

第一次见楚王是在昭华殿,他端坐在大殿上,威仪庄严,让人不敢直视。临行前母亲便告诉我这个楚王性情乖戾,阴晴难测,现今看来果然如此。即使我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

“抬起头,让朕看看。”他仔细端详我的脸,说:“不愧是南境第一美人,果然是姣姣之姿,光彩夺目。”

“大王为何执意要我?”我斗胆问了这个困扰我多日的问题。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真是荒唐,我忍住心中的愤懑,缓缓说道:“大王真是任性,这可不是明君所为。”

“朕不是明君,更不屑做明君。”

他走下台阶,来到我身边,捧起我的脸,看了很久,说:“爱妃似乎不爱笑,不喜欢楚王宫么?”

“我一向性情清冷,大王不必多心。”

“朕最喜欢看别人开心,笑一个给朕看看。”

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我自然不敢忤逆他的要求。

楚王赐给我的宫殿名叫欢颜殿,欢颜,欢颜,他希望我展露欢颜,可是我的欢颜早就丢了。

楚王果然很无情,自从我进宫之后,他原先宠爱的妃子们都失了宠,他日日宿在欢颜殿,惹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后宫怨声载道。

王后更是视我如眼中钉,每次见到我都要寻个借口惩罚我,虽然心中委屈,但我明白这就是宠妃的下场。恩宠很多时候并不是恩宠,冷落也并非都是无情。至少,王后无故惩罚我这么多次,把我捧在手心里的楚王却从未替我出头,他只是送来数不尽的珠宝首饰补偿我,王后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王后,楚王对她甚至连一句苛责都没有。

楚王宫中也有对我友善的人,比如贵妃,贵妃母族虽不及王后,却也是楚国赫赫有名的宗族世家,贵妃因为家世背景被选入宫,也得宠过一段时间,只是红颜易老,宫里的花儿又一年更比一年红,贵妃也就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楚王不会再想起的贵妃。不过,贵妃膝下育有一儿一女,也算是慰藉。

这一日,我又被王后罚跪,在未央宫跪了整整五个时辰,从天亮跪到天黑,双腿全都麻了,连路都走不成,只能被人搀扶着回宫。回到欢颜殿不巧被楚王撞了个正着,他看到我的淤青的膝盖,脸色变得铁青。我从不对他说王后苛待我的事情,他也只装做不知道,这次看来是没办法躲避。

“大王,是我冲撞了王后,”我只好先揽下错误,不让他为难:“您看我也受到惩罚了,您就别怪我了行么?”

他没有说话,一把把我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抱的我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才问:“疼么?”

废话,跪了五个时辰能不疼么?可他还是抱着我不肯放手。

“当然疼啦,但是大王,您先放开我,让南芝给我抹药行吗?”楚王脾气并不好,所以我每次跟他说话都是小心翼翼,轻声细语。

他接过南芝手中的药膏亲自给我上药,气氛有点儿尴尬,我只好没话找话:“大王,您要是真的心疼我就不要宠我了,后宫那么多美人都等着您呢。”

他竟然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楚王喜欢看我笑,可他自己却不爱笑,大多时候都冷着一张脸,眉头紧锁,让人心生畏惧。大概帝王都是如此,唯有怒目才能生威。

他盯着我说:“朕真该重新认识你一下,爱妃不仅有倾国倾城的美貌,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还七窍玲珑心呢,傻瓜都知道没有底线的宠爱就是陷害,他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靶子,给王后做挡箭牌。不过在众人的口水淹死我之前,我可能要先被王后弄死了。这些话我自然不会对他说,他待我虽好,却只拿我当一个漂亮的花瓶,谁会在乎一个花瓶呢?

第二天,帝后在未央宫大吵一架,人人都说楚王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我就是那个让帝后不合的红颜祸水。我真是百口莫辩,果然三人成虎,众口悠悠。

五、君勿笑飞尘,俱是可怜人

楚王也很爱喝酒,喝醉了就拉着我说很多话。郢都的酒极烈,他三杯下肚仍是面不改色,我却瞧着他眼神有些恍惚,便哄着他吃些酒菜,他拉着我的手,深情地说:“阿宁,朕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后来,我知道王后的小名就是阿宁。

其实,楚王很爱王后,我怎么知道的呢,当然是楚王亲口告诉我的。

他说,阿宁对他很好,在他还是一个落魄皇子的时候,阿宁就不顾家族的反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还说,他要一辈子对阿宁好,他欠她太多。

王后的父亲是楚国的镇国大将军,手握二十万大军,威风凛凛势不可挡。原本王后被许配给更有夺嫡希望的太子,可是王后喜欢楚王,便不顾家族反对,不顾女子名声,陪他去打仗。王后出身将门世家,行军打仗兵法剑术都是一等一的好,帮楚王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楚王在夺嫡中胜出,虽然立阿宁为后,但是也封了很多妃子,王后性情刚烈,难以容忍。楚王没有办法,他刚刚登基,自然需要更多朝中势力的支持,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更何况是帝王。

后来,王后怀孕了,楚王很高兴,不顾群臣反对大赦天下,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祈福。那个时候他是真真切切的爱着王后,一个帝位不稳的君王和一个用情至深的王后用尽了所有力气爱着彼此,爱到筋疲力尽,爱到遍体鳞伤,却始终不肯放手……

王后的孩子没有保住,这个承载了许多爱和期待的孩子刚刚出世就走了。楚王下令彻查此事,却没有结果,御医说是早年征战耗尽了王后的气血,身体虚弱,孩子自然也就命薄。王后不信,坚信是有人动了手脚,正巧这个时候贵妃的孩子出生了——楚王第一个健康的孩子。王后与贵妃的仇恨就此结下,从那时起,王后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激进,对后宫的妃子也日益严苛。

王后变了,可是楚王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她,也纵容着她。很快,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王后和楚王都很小心,这个孩子比他的哥哥幸运些,他顺利的出生长大,成了楚王宫的太子。但是这个孩子并没有带给王后安全感,反而让她更加焦虑,她寸步不离的把太子带在身边,她开始培育母族势力,她更加严苛的对待后宫妃子,她想要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平安无虞的长大,她要为他的孩子竖起最坚固的堡垒……

而楚王似乎对她的疯狂失去了耐心,他们开始吵架,甚至冷战。楚王宫的宠妃越来越多,未央宫的大门也越来越紧。

楚王每次喝醉酒都会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相爱容易相守却这么难?

我哪里知道呢,我爱的人与我隔着巴陵六郡,隔着祁门天险,隔着荆楚沃土,不可及。

王后又把我叫到未央宫,上次她和楚王大吵一架,憔悴了不少。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现在依旧孤傲冷艳,她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中满是嘲讽。

“你以为帝王的爱是长久的么?他今日把你捧上云霄,明日也会把你踹下云端,以色侍君能得几日好?”

“回王后,臣妾只想安稳度日,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安稳度日,呵,你当本宫是傻瓜么?”

“娘娘确实不聪明。”

“大胆!”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顶撞过她。

“大王待娘娘其实不算坏,娘娘心里也是清楚的,只是,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算坏,我就要感恩戴德?我,为了他舍弃家族,不顾名声,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可他呢?仅仅不算坏?”她露出颓然的苦笑。

我突然觉得人生好没意思,每个人都在红尘里挣扎着翻滚着,用力的活着,却都活得很可怜。王后对我实在是不算好,罚跪罚板子罚抄书,可我没办法恨她,大家都一样可怜。

王后并没有收敛,有些事情不是想停下就可以及时停下的,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外戚沈家如日中天权势赫赫,太子正值弱冠,天资聪颖,原本是一手好牌,可偏偏陛下正值壮年。

近日,楚王对我似乎更为上心,他失去一个女人便想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寻找慰藉。

楚王的恩宠着实给我带了很多麻烦,最大麻烦便是那些妃子们。她们见我得宠,总想着在我这里或许能多见楚王几面,便约着日日来我这里嗑瓜子,聊闲话。这些话也着实没意思,不过是谁又得了好看的胭脂,大家一起试试颜色。或者谁又做了件新衣服,穿过来让大家点评点评。或者说说王后又发脾气,罚了谁禁足。尤其是吐槽王后,大家都非常活跃,连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德妃也要说上几句。我虽不感兴趣,但她们乐此不疲,烈日晴空来,刮风下雨也来。

她们倒也得偿所愿,偶遇过楚王几次。可一见楚王那人神共愤、惊神泣鬼的冷面,她们就放下瓜子,赶紧告辞。真怀疑她们是不是磕瓜子磕多了,把来这里的初衷都忘了。楚王以为她们来欺负我,要替我出头。我只好说,闲来无事,请姐妹们来叙叙旧。

楚王打趣我:“宠妃要有宠妃的矜持,你怎么还和她们打成一片了呢?”

我在心里腹诽道,还宠妃呢?您心里没点儿数么?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她们还是照旧来我这儿磕瓜子,风雨无阻。为此我还专门问过膳食司的小太监,是不是欢颜殿的瓜子和其他宫里不一样,要不然为什么她们总来我这里嗑瓜子呢?小太监却说,虽然大王格外看重欢颜殿的饮食起居,不过这瓜子各宫却是没什么差别,都是从淮南采买,膳食司统一炒制,顶多欢颜殿不限量供应,要多少有多少。

原来,她们是冲着瓜子吃不完来的。

后来,贵妃也来我这儿磕瓜子。我真是诚惶诚恐,不过还好不是王后,话又说回来,就算天下的瓜子都在我这里,王后大概这不会来这儿嗑瓜子吧。

陆昭仪每次话都最多,好奇心也最旺盛,她一脸坏笑看着我,问:“穆妃,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不少人追你吧,以前在蜀郡有没有青梅竹马的情郎啊?”我很少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是尽好地主之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谁承想这次竟然扯到我身上。

“陆昭仪难道进宫前有情郎?”我反将一军。

“我相貌平平,不过凭着个好家世才入得宫,我倒是想有,谁能看上我呢。”

“好家世不也是吸引人的资本么?”

“穆妃凭一幅画像就把大王迷得魂不守舍,我可比不上。”陆昭仪口齿伶俐,惯会戳人痛处。

“画像?因为一幅画像进宫?”苏美人比我进宫还晚,对此事一无所知。

“还是贵妃娘娘来说吧,这件事她最清楚不过了,给大王送画像的使臣不就是贵妃娘娘的表哥秦大人嘛?”陆昭仪碰了碰贵妃。

贵妃缓缓抬起头,温声说道:“也没什么,我表哥那时正要回郢都汇报战况,刚好一位蜀国使臣求他带一幅画像给楚王,说蜀国愿献上南境第一美人,请求议和。我表哥看那蜀国使臣着实可怜,想着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是一桩美谈,就顺路帮她把画像呈给大王,如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穆妃这样的天人之姿,也难怪大王会一见钟情。我要是长这样一张脸,每天都能笑醒。”

贵妃又悠悠说道:“说来也怪,蜀国那位使臣竟然是个姑娘,不过英姿飒爽,气度非凡,一点儿也不比男儿差呢。”

“我可从没听说过女子当使臣这种事情,秦大人就没怀疑过?”

“怀疑过,可是她带着蜀王室的信物青玉佩,就算不是使臣,也应该是公主郡主之类,总归不是寻常人。”

她们嗑着瓜子,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却再也静不下心来听她们闲聊,起身走出去,想要透透气。

很快,宫中到处流传蜀国使臣来访的消息。他们都说蜀国使臣年方二十,白衣翩翩,卓然不凡。

那是我在楚王宫最难过的一天,比我被赐死那天还难过。

我又见到了穆姬。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以前,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嘲讽,有厌恶,有不屑,不知这次有没有愧疚。

“不过一年不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楚王宠妃,阿姜,你可真厉害。”

“你既然喜欢,那我换给你?”

“哈哈哈,算了吧,我过几日就要和云泽哥哥成亲,楚王还是留给你吧”

成亲?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妄想。原本想好的质问之词都哽在喉咙里,再也问不出。

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我早就知道你喜欢云泽,所以一直躲着他遮掩自己的爱意。

说为什么要把我像个礼物一样献给别人?

可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恭喜你啦,终于得偿所愿。”我用手撑住桌子,努力的维持脸上的笑容,在楚王宫待久了,连假装开心都越来越得心应手。

“阿姜,别怪我。看到你在楚王宫过得很好,我也安心了。母亲一直记挂着你呢,多给她写信。”娇娇难得对我说这么客气的话。

“好啊,有空就写。”

我的心像是被捅了个窟窿,寒风一直往里灌,怎么也止不住。我的年少美梦终于彻底结束了,所有的痴心妄想都灰飞烟灭,我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金陵台上。

悠悠醒转过来时已经躺在寝宫的床上,太医告诉我,我怀孕了。

“娘娘,大王问您要不要见故国使臣一面?”

“算了吧。”

再见面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终究是天涯陌路,从此红尘翻滚,烈焰繁花,再无瓜葛。

我多想听他再说一次:“小丫头,咱们又见面啦。”

我想问他,我的长命锁是不是很灵验。

我想说,对不起,没能等你回来。

这些,也都没有意义了。

六、楚宫波澜起,祸国妖妃现

我来到楚王宫的第二年,王后在我的饮食里做了手脚,我的孩子没有保住。

楚王大怒,他又跑到未央宫,跟王后大吵一架。这次他下旨将王后软禁在未央宫,不许出未央宫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去看望她,也不准她再教养太子。据说王后很伤心,太子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死,但她不能见不到太子。

帝王之怒,向来无情。

我倒没有很伤心,生在皇宫里的孩子命运大多不济,搞不好还要手足相残,父子反目,他早点儿投胎到平凡的人家也挺好。

虽然我没有在帝后反目之间添油加醋推波助澜,但朝堂之上却衍生出祸国妖妃的名目,那些谦谦君子纷纷上书,规劝楚王亲王后远妖妃,还有人建议要把我扔进冷宫自生自灭,好像我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施害者。

楚王当然没有听信朝臣的话,他越来越依赖我,像极了沉溺在美色中的昏聩君王。他对我确实很好很好,虽然总是冷着一副面孔,但见到我却会温柔几分。听说我喜欢桃花,他便让人在楚王宫种满了桃树。知道我喜欢喝竹叶青,他又让人出宫买给我喝,可惜楚国的水土酿不好清冽的竹叶青。他不再叫我“爱妃”,而是唤我“阿姜”。他日日沉溺在欢颜殿,如果不是我足够清醒,都要被他骗了,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后来,我又问他,为什么看上我的画像。他并不是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自然不会真的是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说,一个足以让双方停战的借口。

王后想通过祁门之战为太子扬名立威,拿下巴陵六郡已经达成目的,可是外戚沈家却想要更大的功名——继续西行,拿下蜀郡。如此声势浩大的战争,楚国也难以维持,国内怨声载道,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这时,蜀国献上名动天下的美人,楚王便顺水推舟,止步巴陵六郡。

“是不是别人的美人也可以,不一定是我?”

“虽是顺水推舟,但朕很高兴,那个人是你。”

“多谢大王,厚爱。”

“阿姜,你,似乎不爱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有什么值得开怀的事情么?”

“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的,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他确实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可我想要的东西,从我离开蜀郡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无处可寻了。

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有时候真相荒唐到让人想笑,还是不知道的好。

从那之后,人人都说楚王宫有一个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美人,美的惊心动魄摄人心魄,唯一的缺憾便是美人不爱笑。若是谁能让这个美人展露笑颜,楚王便会赏赐黄金百两,珠宝无数。

我来到楚王宫的第五年,楚王为我种下的桃树终于开花,绯红烟雾,朝霞满天,一朵朵的桃花冒出枝头,花团锦簇,像极了三月的蜀郡。那日我心情大好,遣散了服侍我的侍女,捧着一壶竹叶青坐在桃树下,举杯痛饮。我好像醉了,又好像睡着了,我又见到了那个笑眼盈盈白衣翩翩的少年,他缓缓向我走来,笑着说,小丫头,咱们又见面啦。

我也痴痴地笑,举起手里的酒杯说:“对呀,公子这回可有带酒钱?”

“不巧,又忘了呢。”他翻了翻衣袖,果然什么也没有。

“那我请公子喝酒。”我递上酒杯。

他摇了摇头,向后退去。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怎么也抓不到,一抬头,他也消失不见了,我急得大喊:“公子,带我回家吧。”

我从梦中惊醒,摸到脸上两行清泪。楚王站在我面前,一脸不悦,不,是气愤。他从没有对我流露过这样的神情。他是上过战场在万军之中厮杀的将军,是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的帝王,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没有说话,拂袖而去。

我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藏不住了。南芝劝我:“娘娘,您去向大王服个软,道个歉,大王肯定会原谅你的。”

“算了,我好累,就这样吧。”

我真的累了,做个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妃子正合我意,就让我守着岁月,安安静静地过完此生也挺好。

我大概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心里想的总不能成真。

我竟然又一次怀孕了,本来上次小产后,太医说我很难再有孕,谁知这个孩子来的这么不巧。楚王与我赌气,再也不肯来欢颜殿,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不招父亲喜欢,可他毕竟是一条生命,我要好好的把他生下来。最好能安安稳稳把他抚养成人,教他读书写字,识人辨物。若是个男孩,就把他养成个闲散开朗的少年公子,让他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若是个女孩,就把她养成个金枝玉叶笑语嫣然的姑娘,最好像朝阳公主那样,再嫁个像穆哥哥那样的如意郎君。

我之前宠冠后宫的时候,那些后妃们时不时便来我这里嗑瓜子,说闲话,赶也赶不走。现在连楚王都不肯来的欢颜殿,她们也不敢踏足,偏逢我怀孕,她们更是避之不及。只有贵妃还偶尔来看望我,她总是两手空空的来,贵妃是个聪明人,她让我注意饮食,还给我讲养孩子的事宜,像个大姐姐。她劝我不要和大王赌气,我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和大王之间不仅是赌气那么简单,我触碰了帝王的逆鳞,这样的下场已经是楚王开恩。

宫里宫外谣言四起,有人说楚王终于厌倦我了,有人说我勾结外邦泄漏朝政机密,还有人说我养了面首被楚王发现……荒唐可笑至极,不过,大家纷纷拍手叫好,奔走相告,庆祝我这个祸国妖妃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外面的世界嘈杂喧嚣,我只是紧闭大门,安静的待在欢颜殿,等着我肚子里的小宝宝降生。南芝备下很多小衣服、小鞋子、还有小玩具,拨浪鼓、竹蜻蜓、布偶娃娃……南芝说,提前备好,到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南芝对我是极好的,她从相国府就一直跟着我,跟着我离开蜀郡,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郢都,来到阴险难测的楚王宫,她从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依然对我极好极好。想到这里,我鼻头一酸,有些想哭。

我问她:“南芝,你想不想蜀郡?想不想锦官城?”

“奴婢是个孤儿,没有家,娘娘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我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酸涩,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又忙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让她发现。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给南芝找个如意郎君,我是走不出这个楚王宫啦,但是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饶是如此谨慎,小心翼翼,怀胎快十月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儿没命。一个小宫女趁我落单的时候冷不丁推了我一下,我就倒了,流了好多血,我喊了好久都没人回应。我突然想起那天是王后解禁的日子,大家都去未央宫给王后请安,连欢颜殿当差的人也被借去打扫未央宫。可是南芝呢,南芝总该在我身边的。我又想起来,贵妃娘娘让南芝去领做冬衣的布料,现在是贵妃娘娘掌管后宫。

我的孩子就这样在寒风中降生。天上飘着雪花,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像一层棉被,看上去便没那么冷。他的嘴唇却冻得发紫,又哭得厉害,我只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我身下的血还是止不住的流,温热的血淌过的地方,雪就化掉了,只剩一片猩红。我很痛,痛的全身颤抖,后来,我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楚王担忧的脸。时隔大半年又一次见到楚王,他看上去憔悴不堪,眉间皱纹更深。

他说:“阿姜,咱们和好吧。”

“好。”我握紧他的手,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楚王仿佛一夜之间沧桑颓唐,眉眼间的戾气也消失不见,只剩满目苍夷和疲惫。

那个推我的宫女说是受王后指示,王后视我如眼中钉,况且她之前也害过我。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很多事情都不对。

楚王这次真的生气了,他和王后在未央宫又大吵一架,第二天便在朝堂上宣读废后诏书。太子极力为王后开脱,也被他贬斥禁足,不许踏出东宫一步。楚王的朝堂一片哗然。

我知道这些已是一个月之后,这次真是病得不轻,足足躺了一个月。

一个月,楚王宫已经天翻地覆。

王后被废,迁居冷宫,贵妃掌权,太子禁足,晋王得宠。

我不知犯了什么病,非要去冷宫看王后。依稀记起上一次我见她还是在未央宫,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后,是楚王心中最深的牵绊,我不相信他们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娘娘,你可曾后悔?”

“哼,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沈安宁从来不知道“后悔”两字怎么写。”

“娘娘筹谋半生,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你也不过是颗棋子,又比我好到哪里?”

“娘娘此时倒是聪明得很,不过我不是棋子,而是一支箭靶。”我曾经以为我是楚王的靶子,帮他挡住朝堂上群臣们对王后的口诛笔伐,却没想到,还做了贵妃的靶子,惹来王后赤裸裸的嫉妒和攻击,我们斗得两败俱伤,她倒是坐收渔翁之利。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王后果然是刚烈脾气,还是那样孤傲不肯服输。

“我只是不想被人莫名其妙的记恨。”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莫名其妙的记恨,我是恨秦氏那个贱人,但我更恨你!你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却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没有争辩,即使我再不想卷入这场纷争,可我终究是一枚破局的棋子,再说些置身事外,与己无关的话未免也太矫情了些。

“这辈子我败了,下辈子绝不再进楚王宫。”王后冷笑:“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他。”

七、登高危楼上,鸟尽良弓藏

没过几天,冷宫里传来一阵丧钟,废后沈安宁郁郁而终,楚王和他的阿宁从此天人永隔,再也不复相见。他勉强撑着下了朝,终于是倒在了昭华殿前的石阶上。他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足足半月。十二月的楚王宫冷得一塌糊涂,北风呼啸,凛冽刺骨。这个冬天格外漫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仿佛没有尽头。郢都的春天像是被谁偷走了,又或者躲在远处不肯过来。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一日之中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大概是之前小产和生子落下的病根,太医每次给我诊病都满脸忧愁,好像我活不过明天似的。我却宽慰他们,说我从小体弱,是母胎里带出来的弱病,治不好也没什么。

我刚出生的时候的确瘦弱不堪,没多久就大病一场,算命先生说我的命格堪忧,红颜薄命。阿娘不肯放弃,日日去观音庙祈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供奉了一百多盏明灯。后来偶遇得道高僧,求得一长命锁,我这才有机会安安稳稳得长大。如今看这光景,我的命数果然很差,不过刚刚二十岁的年纪,身体就这样经不起折腾。

楚王请了很多医生为我诊病,收效甚微。我倒是不在意,命数自有天定,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呢?见我每日恹恹毫无生气,楚王便从宫外寻了不少小玩意儿逗我开心,风筝啦、糖人啦、年画啦、剪纸啦……大多被我拿去逗小娃娃。也请过戏班子,唱些牛鬼蛇神、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的故事,我总会配合的笑一笑,每次我笑的时候,楚王都很开心,大把大把金银赏赐下去,皆大欢喜。

在楚王宫待久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真的开心,还是只是想让楚王开心,就像逢场作戏久了,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我的小娃娃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招人喜欢。因着小娃娃可爱的缘故,后宫的妃子们又开始来我这儿嗑瓜子,话家常。楚王宫里的孩子少,太子和晋王都已成人,贵妃的公主也已出宫嫁人,德妃有个刚满十二岁的公主,林美人有个八岁的小公主,再就是我的小娃娃。这样算来,楚王宫已经很久没有小娃娃降生,大家都很寂寞。陆昭仪拿来很多话本子,准备给他讲故事,还说这样孩子能早点儿开口说话。林美人和南芝抢着给他做小衣服,小娃娃一天天长大,衣服很快就不合身,穿不下了。德妃便给我说些育儿经,把培养小公主失败的经验统统传授给我,让我少走弯路。我却觉得德妃把小公主养的很好,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清澈如水。果然,女孩儿还是要金枝玉叶的养着才讨人喜欢,让人想要捧在手心。

大家都说小娃娃的眼睛很像我,眉眼弯弯,波光潋滟,长大后不知要偷走多少姑娘的芳心呢。楚王似乎也格外看重他,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上一个有这样待遇的还是太子。我心中不安,多次婉言相劝,楚王却不肯听,他以为他只是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帝王之家哪有父慈子孝,小娃娃是他的孩子,却也是别人眼里的有机会继承大统的储君人选。

太子终于沉不住气,朝堂上支持太子的势力也蠢蠢欲动,王后当年培植的势力终于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太子结党营私,私下勾结楚王近侍,意图篡位谋反。即使这是他和阿宁的孩子,即使这是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也抵不上尊贵的帝王之位,抵不上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力。

太子被废,东宫被封,举国哗然。

“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好不好?”最近,他经常问我这个问题。

“千万别,我还想他多活几年呢,做皇帝又苦又累,我可舍不得。”

“真是妇人之见。”他笑着打趣我。

帝王之位哪有那么轻易驾驭,即使像楚王这般贤明又英武的帝王尚且要殚精竭虑昼夜不息,才勉强支撑下去。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娃娃被这个至尊之位困一辈子。我要让他做个闲散的公子,和心爱的姑娘举案齐眉,逍遥山水,替他的娘亲去看看这广袤的山河胜景,热闹的人间烟火。

我来到楚王宫的第九年,我的小娃娃已经三岁,出落得越发招人疼爱。楚王迟迟不肯再立太子,坊间谣传楚王是在等我的小娃娃长大。又赶上这几年楚国大旱,粮食歉收,流民四起,于是妖妃祸国的传言又沸沸扬扬的响彻整个楚国。

更糟糕的是楚王的身体也越发不好,明明正值壮年,却日日咳嗽,连太医也找不出缘由。他依旧忙于国事,每日看奏折到深夜。他说,阿姜,我不能停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呢。我只能每日炖好羹汤,悉心照顾,好让他不那么难受。

我又收到了母亲从蜀郡寄来的信,其实,她每个月都要寄一封信给我,讲讲她的小孙子,讲讲蜀郡的趣事。不过,我偶尔才会回一封,让她不要记挂我。非我薄凉,只是我的生活乏善可陈,不足道不可说。她在信中说,娇娇生了孩子,一儿一女,很可爱。

这一年,伤心事一件接一件,眼泪仿佛总也流不完。

我的小娃娃永远停留在了三岁,他没有长大成人。纵使我一再小心,他还是失足落水,高烧三天,永远离开了我。

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晕过去又醒过来接着哭,我关上欢颜殿的大门,谁也不肯见。

人人都说,穆妃疯了。

我是疯了,被这个阴暗肮脏的楚王宫逼疯了。

我拉着贵妃到昭华殿对峙,她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满面,和颜悦色,三言两语就赢得了百官的信任。一个温柔可亲与人为善的贵妃,一个红颜祸水恃宠而骄的妖妃,一个谎言,一个真相,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偏见。

招摇是原罪,美貌是原罪。我终于是败得一塌糊涂。

“贵妃娘娘真是深藏不露,坐收渔利啊。” 王后与贵妃争权,我夹在其中,不知被泼多少恶名脏水,却有口难辩。王后直到最后才看清幕后的黑手,现在这幕后黑手终于是伸向我了。

“还要谢谢你呢,替我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对皇位没兴趣,为什么还要害我的孩子!”

“因为不甘心呢,你不争不抢,却总有人捧着最珍贵的东西任你挑选,真是让人嫉妒。”

“大王呢?大王饮食里的寒食散也是你的手笔吧?”

“果然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

“大王对你也算优待,你为何忍心害他?”

“他对我确实不错,不过男人的爱远没有手里的权柄可靠!”

“那娘娘可要和你皇位长长久久下去啊。”

楚王呢,我的楚王为什么没有来给我撑腰?

他早已病入膏肓,手中的权力也被晋王和贵妃把持,太医说他时日无多,我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楚王宫早已是强弩之末,烈焰繁花再也遮不住腐败的迹象,苦苦维持的体面的表象下是不堪入目的肮脏勾当,王后与贵妃弄权,构陷后妃,残害子嗣。前朝,外戚沈家权势滔天,贪赃枉法,如蛀虫般掏空国库,甚至染指军费。晋王一派为绊倒太子无所不用其极,迫害良民,指鹿为马。这些肮脏的勾当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楚王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又怎么忍心再告诉他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陆昭仪的父亲几年前去世,她的兄弟们个个都不争气,她又没有子嗣,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奉承着贵妃,素日里以姐妹相称,希望贵妃得势的一日也能给陆家带来些许繁华。可是却没承想贵妃心中介意陆大人生前做过几年废太子的老师,晋王刚刚掌权就明里暗里把她的几个兄弟撤职查办。陆昭仪无法,三番几次去求贵妃,都被她和颜悦色的劝回来,说什么后宫女子不干涉政事。

“我呸!”陆昭仪气不过,来我这儿诉苦:“还不干预政事,她三天两头的召晋王入宫不是把持朝政?提拔自己的父母兄弟不是干预朝政?秦家原本只是一个淮北知州,现在可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还有脸来斥责我?想当年,太子得势时,秦家有难,还是我去求了我父亲让大王网开一面,这才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她竟然丝毫不顾及往日情分!我真是眼瞎,看错了人。”

“贵妃卧薪尝胆,筹谋多年,如今心愿达成,自然是不愿再与你我虚与委蛇。”

“穆妃,你也不想为自己争一争么?她可是害了你的孩子啊!”

“若是小娃娃还在,我或许还会争一争,现在我争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最了解她,她这个人表面上温柔和善,实则心肠狠毒。我原本想着委屈自己多与她亲近些,让她放过陆家,可是你看,她连我都不肯放过,更何况你呢?”

“都无所谓了,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她为难还是不为难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陆昭仪不忿,吵着要去找大王评理,可是她哪里能见到大王呢?

德妃的小公主才十四岁,就要被送到越国去和亲,德妃整日以泪洗面,她母家没什么势力,帮衬不上。她与贵妃平日没什么来往,也不得不为了女儿低头,日日去贵妃处求情。可是就算低了头,也无济于事。我看见小公主在金陵台上踯躅徘徊,便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想见父王?”她点点头,还是白白嫩嫩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迷茫和无助,不复往日天真无邪。

金陵台被贵妃的人看守着,没有旨意谁也不许探望。我每日在金陵台前等候,想着大王也许有一日会想起我,让我进去看看。我当然知道贵妃的手段,她一定会告诉大王,说我因着幼子早殇忧思过度,卧床不起。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如果他想见我,我便能很快出现在他面前。我等啊等,看着太医进进出出,却都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抱住小公主,柔声说道:“父王生病了,等父王病好了咱们再去看他好么?”

“可是穆娘娘,我等不及了,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郢都,母妃说我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见不到父王了。”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抬起头,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别怕,穆娘娘也是十四岁就离开故乡,来到郢都,这么多年也从未回去过。可是,你看,穆娘娘不是活得好好的么?”算起来,我来到郢都已经快十年了,十年,弹指一挥间,最好的年华和岁月,就在这偌大的宫殿里一日日消磨殆尽,眼看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我竟还笑着劝小丫头,说我过得很好。

“我不怕,我就是想临走前见父王一面。上一次和父王见面的时候都没有好好说几句话,我想告诉父王,我是楚王宫的公主,他把我养这么大,现在我能为他分忧了。”

我拍拍她的后背,也抬起头看着天上时聚时散的云,各人有各人的命,金枝玉叶也好,卑微如蚁也好,清风明月也好,机关算尽也好,挣扎或是不挣扎,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穆娘娘,如果您见到父王,一定要替我告诉他,清清长大了,能为父王分忧解难,让父王不必挂心。”

“好,我一定转达。”

八、红颜多薄命,情深不可寿

那一年的眼泪像长江里的水,怎么也流不完。刚刚安置好小娃娃的后事,就要送云清公主去越国。南越烟瘴弥漫之地,蛮荒尚未开化,德妃心疼,为此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多日。

公主走了没几日,又传来楚王病危的消息。我赶到金陵台的时候,楚王已是弥留之际,无力回天。他抓住我的手,轻轻的抚摸,说:“阿姜,朕知道你一直生病,可是朕想你了,便喊你过来,朕本该亲自去看你的,可是朕实在病的厉害。”

我点点头,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阿姜已经没事了,大王不必挂心。”

“阿姜,朕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俗气之极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朕?”

“大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朕知道,你心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朕不认识的故人。”

“大王,何必纠结于此呢,你有阿宁,臣妾也不曾吃醋呢。”我打趣他,想逗他开心。

“朕倒是希望你吃醋。你总是不在意朕,总是那么冷淡。”

“阿姜,好久没见你笑了,笑一个给朕看看。”

我笑了,对于他的要求我总是很配合,他也是个可怜人,征战半生,呕心沥血,终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送走楚王,我一步步朝欢颜殿走去,一路上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还没进门,就看到贵妃端坐在正厅的榻上,笑容满面的等着我。

“阿姜妹妹真是好福气,大王连死都舍不得你,要你下去给他陪葬呢。”

我差点没站稳,赐死?真不知是楚王不肯放过我,还是贵妃不肯放过我?

贵妃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宠妃就是宠妃,我们这些人连陪大王的资格都没有,最后还是阿姜妹妹能和大王死同穴啊。”

她这话里满是嘲讽,还有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过死就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无爹无娘,无儿无女,故国不可归,楚宫不能留,我一贯会安慰自己。这么一想自己活得还真是惨不忍睹,堂堂南境第一美人,众人口中心狠手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楚王宠妃,竟然落得个这么惨淡的下场,还真是应了那红颜薄命的命格。

第二日,我穿戴得整整齐齐,描眉点唇,盛装款款。燃上西域进贡的熏香,换上姑苏绣娘织就的香云纱,让人将欢颜殿打扫干净。毕竟,死,也要像个祸国妖妃,才对得起众人的期待。

吩咐南芝帮我拿出朝阳公主送我的桃花簪。这个簪子我前几年总是带着,和楚王冷战一场之后便收进箱子,怕他多心。

南芝拿着簪子若有所思,知道我被赐死之后她就魂不守舍。我从她手中拿过簪子,插在云髻上,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到头了,倒是你,要为自己打算打算。”这几年我跟她说了好几次送她出宫的事,她不都肯,我想着来日方长,也没有催她,便拖到了现在。

我拿出早就为她备下的嫁妆,说:“拿着这些东西回锦官城吧,我来不及替你选个如意郎君了,你去挑个自己喜欢的,到时候别忘了烧个纸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安心。”

“娘娘,再等等,事情也许会有转机呢。”南芝哭了。

“有什么转机?我早就活腻啦,我这一辈子前半生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后半生去国怀乡如履薄冰,穷困潦倒和荣华富贵哪一个没经历过?人生也真没意思,我早就厌倦了。”

“可是,您的山河胜景、人间烟火呢?您不想去看看么?”

是啊,前半生在锦官城里混迹,后半生又被困在楚王宫。这一辈子走过最长的路竟是从锦官城到郢都,偏偏一路哀嚎,血肉狼藉。哪有什么山河胜景,人间烟火,不过是尸横遍野,人间炼狱而已。那个说好要陪自己去逍遥山水,仗剑天涯的公子呢,他早已有了举案齐眉的妻子,伶俐可爱的孩子,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一时冲动说过的话了吧。

“不看啦,都是骗人的。”

我抬起头,推开窗,从这里望去,千里之外便是繁花似锦的锦官城。这个时节的蜀郡该是满城飞絮,桃柳争妍的季节。听说,现在的蜀郡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家里的粮食像小山一样高,街头巷尾的小贩们售卖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真是个好时节呢。可惜我没有生在这样好的时节,不然,我的爹爹和阿娘也不会那么早去世,我还可以在永宁巷玩耍打闹,偷看在酒楼上喝酒的白衣哥哥,去买糖油果子吃,顺便给爹爹打壶竹叶青……

赐死的鸩酒并没有如约而至,原来前方传来战报,蜀郡派兵二十万攻打楚国,前锋部队已奇袭至荆门。

刚刚即位的楚王连忙召集朝廷重臣商议战事,贵妃也为战事急得焦头烂额,这么一来竟然没人顾得上管我,我也就多活了几日。陆昭仪向来消息灵通,她偷偷跑过来跟我说:“你知道么,这次蜀国来势汹汹,蜀王御驾亲征,我看,咱们太后娘娘的后位岌岌可危啦。”

现在的蜀国皇帝是云泽吧,我的俊朗少年终于成了一代帝王,真为他高兴。

她又说:“你知道为什么贵妃这么着急吗?因为她和这位蜀王还有些私人恩怨,确切的说,是秦大人和蜀王有私人恩怨。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恩怨,大概和十年前祁门之战有些关系。这位蜀王在祁门做了几天阶下囚,想必是受了些委屈。对了,阿姜,你不就是蜀国人么?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蜀王?”

“嗯,见过。”

“怎么样怎么样?我可是听说这位蜀王乃是天人之姿,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呢。”

“离得太远,没看清楚。”

“唉,可惜喽,要是能见见就好啦。”陆昭仪憧憬道:“我十三岁就进宫了,那时候还小,男女之事一概不懂,真后悔进宫前没多看看男孩子,进宫后,楚王对我又爱答不理,我都不知道情窦初开,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样吧。”

“如果这次蜀军胜了,你就可以回家了,真好。”

“是吗?”我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家可以回,还有没有人在等我回家。

“如果这次能离开楚王宫,我大概会想去找个郁郁葱葱的青山,再找个泉水淙淙的岸边,盖一座小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吧。”陆昭仪想得入了神,她又问:“你呢?回蜀郡么?”

“我么?大概会找个热闹的街巷,买一座背靠大街幽静的院子。每天去隔壁的酒铺,一边喝酒一边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不醉不归。”

“真好,如果能出去,真好。”

战事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蜀国犹如神助,不出一月,竟然兵临郢都城下,楚国危在旦夕。

这时,人们终于想起我,他们突然意识到我原是蜀国使臣献给楚王的,于是人们纷纷谣传我是蜀国奸细,是我引来的二十万敌军。他们可真是瞧得起我,我若是有这样的本事,还会被困在楚王宫,活得这么失魂落魄,任人宰割么?

红颜祸水从来都只是那些政客们掩饰自己失败的借口,江山倾颓民不聊生的惨状与他们无关,只怪那个面若桃花心如蛇蝎的女人,是她扰乱朝纲,让睿智的帝王迷失心智,一切皆是她的罪过。

于是,太后娘娘堂而皇之结结实实给我灌了一杯鸩酒,烈酒穿肠,痛彻心扉。

“贵妃娘娘可要和你的皇位长长久久下去啊。”我贯会戳人痛处。

我强忍着剧痛,迟迟不肯离去,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挣扎什么,只听见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要挺下去啊,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看到南芝哭着跑过来,抱住我,却又被太后的人拉走。

我看到宫人们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又跑出去,手里抱着好多东西。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在纸上一遍遍描摹的身影,在梦里一次次想要抓住的身影。

他满脸急切的飞奔进来,紧紧抱着我。鸩酒麻痹了我的听觉,他说了什么我一句也听不到,只能挣扎着告诉他我的心意。

“咱们又见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你是来还给我长命锁的么?”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啦,留给陛下吧。”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

“我的故事可值一碗孟婆汤?”这姑娘还心心念念她的孟婆汤。

听她的故事,这个姑娘似乎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难不成是一桩冤案?阎王和崔府君递了个眼神。

阎王开口说:“这样吧,你先回去,万事不能全凭你一张嘴,本王要去查实一下。”

“那要等多久?”这个亡魂似乎颇为急切,连一刻也不肯多等。

“你的罪籍记在无间地狱的石碑上,想要消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容我再周旋周旋。”

“可是我不想回去,有人告诉我回去就出不来了。”

这姑娘果然有人相助,地府竟然出了内鬼。阎王转念一想,也不一定是地府的内鬼,也有可能是天上的神仙,此事若真是冤案,若是让天界知道,那就糟糕了。他这个阎王都得被问罪。

“那你先去丰都鬼城待一阵子吧,等查明事情真相,本王便让黑白无常去丰都鬼城找你。听召即来,不可乱跑。”

“好。”那亡魂低头想了想,又说:“可我不认识去丰都鬼城的路啊。”

也难怪她不认识路,这个亡魂想必刚刚从人间飞上来就被打入无间地狱,连丰都鬼城的大门都没进过。阎王便派了牛头马面送她去丰都鬼城。这丰都鬼城乃是地府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大概相当于人间的帝都。丰都鬼城是人死后灵魂归宿之地,大多数平凡的人过完籍籍无名的一生,没有修成飞升成仙的资质,也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死后便来阴间报道。先过一道鬼门关,就来到奈何桥前,奈何桥是一座漂浮在忘川上的青石桥,无形无踪,无根无基,只有渡亡魂之时才会现形。亡魂若是生前有心愿未了,舍不得人间烟火,便把前世记忆卖给孟婆,换一碗孟婆汤,再入轮回。若是觉得人间无趣,那就放弃轮回,由牛头马面引路,去丰都鬼城报道,正式成为阴间一员。这丰都鬼城里鬼魂若是哪天过腻了鬼生,也可重新投胎,再入人世,总之万物轮回,全凭喜好,公平的很。

不过,这个姑娘就惨了。她迷迷糊糊过了鬼门关,刚一踏上奈何桥,连孟婆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入无间地狱,再也入不了轮回。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崔府君在人间游荡(查看),若是遇到生前作恶多端,十恶不赦的亡魂,就用勾魂笔在生死簿上签个“恶”字,任凭这个亡魂本事再大,修为再高,他也过不了奈何桥。

九、拨云终见日,前尘事悠悠

阎王深知此事并不简单,调来司命监小吏核实情况,小吏道: “启禀大王,三百年前确有一位至贤至圣的蜀王,原本在人间功德圆满可以飞升成仙,谁知蜀王竟然不肯飞升,非要再入轮回,说是自己弄丢了一个人,要把她找回来。走到奈何桥的时候也不肯喝孟婆汤,那剽悍的孟婆哪里肯任他胡闹,一棍子打昏,结结实实灌了一大碗孟婆汤。”

“那后来呢?”

“这个蜀王也真真是个奇人,在这司命监也是出了名。三百年间历经九世轮回,身家背景各不相同,但是娶得妻子却是同一个名字,好像小名都叫阿姜。这个蜀王后来的九世轮回投胎能力都差的很,不过造化却了得,生于穷苦困顿之家,却总能官至九卿飞黄腾达,不过,也确实短命了些,每次都是三十多岁就死于非命,这不,前几日黑白无常又来报,说蜀王的大限将至,不出意外这两天他的魂魄就要来司命监报道。”

“他还有前世的记忆么?”

“大概是全忘了,那么一大碗孟婆汤,神仙都遭不住,何况凡人呢?大抵是心存一丝执念,才迟迟不肯飞升。”

“崔府君,你且说此事该如何处理?”阎王头疼的很,这崔府君向来办事妥帖,很少发生判错案的情况。司命监也是,不核实清楚就把人家打入无间地狱,这要是在地府还好说,他还能压一压,若是传到天上,那就难办喽,他今年都别想升职加薪了。

“殿下,我也是按章程规矩办事,半点儿也没逾越。”崔府君正色道:“再说,这,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几年人间大乱,冤魂无数,兄弟们每天招魂收尸累的半死,这不是就疏忽了么,这姑娘可是众口悠悠,民怨沸腾,没入无间地狱也是民意。”

“民意?民意也能信?你们倒是省事,到时候传到天上,害得本王受气!快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查清楚”

“这都已经三百年了,查起来怕是有些困难。”崔府君为难。

“孟婆那儿不是有亡魂的前世记忆么?去她那儿把云泽还有那个楚王的前世记忆找出来不就行了?”

“这,这,您又不是不知道孟婆那个泼妇,她囤起来的记忆哪肯轻易示人?” 一想到要和孟婆的打交道就让人头大。

孟婆有个爱听故事的癖好,每日熬一锅孟婆汤,在奈何桥等着从人间过来的游魂,一碗孟婆汤换一个故事,不喝孟婆汤就不让过奈何桥,这等强买强卖的生意自然是得到了阎王殿的支持。也有极少数一部分亡魂根本没资格喝孟婆汤,他们大多在人间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所以直接贬下十八层地狱。既然不入轮回,记忆什么的也就没必要消除,让他们时刻记着自己曾经做过的恶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惩罚。

不过,孟婆脾气大很,连阎王都不放在眼里,据说上头有人。

虽然事情难办,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崔府君在孟婆那儿磨了三天三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孟婆松口了:“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大家都是给阎王大人办事,不过我有个条件。”

还好意思提阎王,这就是阎王的意思,也没见你多恭敬他啊,崔府君忍不住在心里碎碎念。嘴上却恭恭敬敬地问:“什么条件,您说?”

“拿无间地狱的犯人的记忆来换,一个记忆换一个记忆,这样才公平嘛。”

“孟婆大人,您这爱好有点儿意思啊。无间地狱的犯人的记忆多瘆人呐,这您也惦记?”

“小清新看多了,我就想看点儿重口味的。”

“那,我烧张问讯符请示下阎王大人。”

“请便。”

阎王咬牙切齿不得不同意了,毕竟两边天上都有人。

终于从孟婆处借来云泽第一世的记忆,徐徐展开,扑面而至……

蜀郡,三月,杨柳青青,桃花盛开。

一个身着白衣的俊朗少年立在桥头,似乎在找寻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一个越跑越远的小身影,似乎是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跑远了,又转过头来,一张灿若桃花的小脸竟然惊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殿下,咱们该回宫了。”少年身边的随从催促道。他却还是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看的出神。

这个白衣少年就是云泽,年仅十五岁的云泽。

云泽虽贵为皇子,但却总喜欢市井烟火气,闲来无事便微服走街串巷,难怪蜀王总说他玩物丧志。不过,云泽却觉得做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不是长子,朝堂上的琐碎纷争他更没有兴趣,还是大好春色、满城桃花更让他开怀。不过,现下他出宫的理由又平白多了一个。

自从上次买酒遇见那个小丫头,云泽每隔几日便来这条街上喝酒,他最喜欢坐在酒馆二楼的临街露台上,凭栏倚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人流如织的大街,等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过去。粉粉嫩嫩的小丫头偏生得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一睁一闭之间就让人沉沦其中,她竟还一脸无辜的神情,被人看久了,就眼睛一瞪,朝你做个鬼脸,一溜烟儿跑掉,追也追不上。待那小姑娘跑进巷子里,不见了身影,云泽便颔首低眉,抿嘴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招来跑堂的小二,道一声:“结账。”

他这一天就算结束了,伴着橘红色的夕阳,抢在王后娘娘发脾气前,赶回宫里陪她用膳。

“殿下若是喜欢,何不直接带回宫?”随从问。

“平民之女,母后怕是不会同意的。”

“若是殿下坚持,做个侧妃应是不难。”

“那我可舍不得。”

云泽还好几次跟着她回了家,但每次只跟到门口,并不进去。大概是不想打扰到她,只是远远的看着她跑进一扇朱红色的门,再把脑袋探出来,张望片刻,忽闪忽闪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云泽垂下眼睛,嘴角荡漾着浅浅的笑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发觉有人跟在后面。

云泽贵为皇子,身边有着数不尽的世家闺秀,于男女之情却丝毫不感兴趣,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春心荡漾的滋味,像是一点儿蜜糖丝丝甜甜的在心里化开,不多时便溢满整个心间,溢出来也无妨,因为过一会儿还会再满。

云泽虽未亲身经历,但他也有羡慕的爱情,他的姐姐朝阳公主和他的挚友穆梓梁,那是一段整个蜀郡,甚至整个天下都叹为观止的神仙眷侣般的爱情。青梅竹马,苦尽甘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的词语来形容他们都不为过。

二十岁的朝阳公主此刻正在万柳阁绣着她的嫁衣裳,安静又焦虑的等着她的心上人来娶她的那一天。此刻阳光正好,春色正好,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她放下手中的绣花针,推开轩窗,一抬眼便瞧见了在门口徘徊的云泽。

云泽见她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便径直走过来。

“又在绣你的嫁衣裳?”

“你没事站在我门前干什么?还不如去父王那儿点个卯,他也能少唠叨你几句。”

“想问阿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日,臣弟百思不得其解。”

“哦?什么问题?”朝阳来了兴趣

“嗯,就是,你见到梓梁是什么感觉?肯定和见到我,见到母后父王不一样吧?”

“那当然了,你问这个问题干嘛?”

“前几日遇见一个小姑娘,说来也怪,这个小姑娘又顽劣又淘气,说不上哪里好,也就一双眼睛生得好看些。可我见不到她的时候总会想,她这会儿在干嘛呢?见到她也不见得多开心,因为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想我的意思。”

“原来我们阿泽遇见心上人了呀。”

云泽遇见阿姜,就像朝阳遇见梓梁,从此再也移不开眼。

云泽的姐姐朝阳殿下是蜀郡唯一的公主,朝阳公主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相国府卓然超群的公子穆梓梁。他们自幼相识,家世相当,心意相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神仙眷侣。

朝阳和梓梁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他四岁,而她只有三岁,从那时候起他们的父母便为他们便定下这门亲事。他们一起在相国府、在泰极宫慢慢长大,也知道彼此将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朝阳性子慢,走路也慢,和梓梁走在一起总是跟不上他的脚步,这个时候梓梁便停下来等她,或者见她迈开的步子实在太小,忍不住蹲在她前面,背起朝阳,大踏步向前。两个小娃娃沿着漫长的宫道一直向前走,在身后投下一个长长斜斜的影子。梓梁的话不多,他总是默默的听着朝阳说,可惜朝阳说话很慢,半天才说完一句话,他总是很有耐心的等她说完,再认真的点点头,表示认同。

那个时候的云泽还很小,还在王后的怀抱里咿呀学语。这些往事都是王后说给他听的,王后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又慈爱的笑容,她说,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样事该多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般配更完美的金玉良缘。

穆梓梁九岁开始就进入太学听学,身边还跟着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娃娃,这个小娃娃就是云泽。太子太傅夸他文采斐然,卓然天成,日后必将成为匡扶社稷,辅佐君王的肱骨之臣。那个时候,穆梓梁还是一个手执狼毫的文弱书生,出口成章,下笔生辉。

自从穆梓梁去太学读书后,朝阳见到他的次数便徒然减少,余出来的时光,无聊又寂寞。她想无论如何每天都要见他一面,于是飞虹桥上翘首期盼的公主便成了蜀王宫一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朝阳就起身洗漱,盛装打扮,然后跑到飞虹桥上,等一个人。站在飞虹桥上能够一眼望见去太学读书的世家公子,而那些人之中,有她心心念念的穆梓梁。无论寒冬还是酷暑,无论晴空万里还是烟雨霏霏,只要太学开一日,朝阳从不间断。她的一天好像就是为了这个清晨而存在。飞虹桥上翘首期盼的小公主和太学门前卓然挺拔的少年公子,遥遥相望,是整个蜀王宫最美的风景。人们都在期盼着他们长大,期待着着一场盛大的喜事。

朝阳常想什么时候不费心思,就能每天都见到他呢?

王后说,等你十五岁时就可以啦。女子及笄之年结发,用笄贯之,是出嫁的年纪。

可是后来,十五岁来了,迎亲的儿郎却生死未卜。

十、桥畔水生烟,玉笔袖中藏

朝阳十岁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这一年,穆梓梁十一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年,北境战乱四起,各路诸侯纷纷开疆扩土。

这一年,秦国强迫蜀国签订同舟之盟,盟约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以表结盟诚意。

这一年,朝阳公主与相国公世子解除婚约,蜀王严令举国上下再也不准议论这桩金玉良缘。

这一年,云泽五岁,他常常看到姐姐坐在窗前抹眼泪,却回过头来告诉他,是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这一年,被太子太傅赞誉为“文采卓然,少年天才”穆梓梁扔下手中的笔,头也不回的走出太学的大门。

尽管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可朝阳仍旧每日盛装打扮,站在飞虹桥上等待着,她心里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卓然挺拔的少年,可她不知道除了站在这里等,她还能做些什么。蜀王再也不准她出宫,不让她去相国府,更不准她去见穆梓梁。

云泽不忍姐姐伤心,偷偷跑到飞虹桥上,告诉她穆梓梁扔掉了家中所有的笔墨纸砚,去了军营,拜了大将军为师,学习武艺和军法。

“阿姐,梓梁没有放弃你们的婚约,他要为你而战。”云泽以为朝阳知道这些会很开心,可是朝阳却留下了眼泪,她看着远处太学门前人潮涌动,数不尽的王室子弟和世家公子鱼贯而入,却唯独没有那个天赋异禀、下笔生花的少年。

少年的挣扎,少女的不忍,都化在萧瑟的秋风中,没有人听到,却真真切切存在着。

秦蜀之盟,名为“同舟共济”,实则是弱肉强食。

秦国与蜀国接壤,唇齿相依,理应相拥取暖,遂签订同舟之盟。怎奈秦国拥兵自重,以武力胁迫,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作为秦蜀之盟的承诺,待公主成年后,与秦国世子成亲,届时秦国便归还秦岭南麓十三城。秦国则承诺牵制北境各路对蜀郡虎视眈眈的诸侯,确保蜀郡北疆安全无虞。

而朝阳是蜀国唯一的公主。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曾想以命抗旨,坚决不肯和亲。但是看到父王一夜之间多了的白发,和紧锁的眉头,她就明白这是自己作为公主的使命和职责。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旨,只是回到万柳阁大病了一场,躺了整整一个月。

等她病好的时候,她才知道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穆梓梁第一次在朝阳的生命中消失这么久。朝阳想起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御花园,穆梓梁偷偷从太学溜出来,带着从宫外买的桃花酥,那是朝阳心心念念的桃花酥。朝阳坐在树下吃桃花酥,穆梓梁便倚在树旁看书,朝阳故意吃的很慢很慢,咬下一小口桃花酥,轻轻抿一下,淡淡的悠长的味道便在嘴里化开。她知道穆梓梁总会耐心的等她吃完,她故意消磨着时光,他就这样待在她身边,不说话也很好。待朝阳慢悠悠的吃完桃花酥,穆梓梁便合上书,还笑着替她擦掉嘴边的碎屑。穆梓梁将她送回万柳阁,分别时朝阳还特意叮嘱他下次再给她带城东的桃花酥,还有竹叶青。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吃到穆梓梁买的桃花酥了。

她不仅是一个人的朝阳,还是整个蜀郡的公主。生在帝王家,享尽世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必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朝阳曾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却没想到命运早就在她的命格中埋下了伏笔,或早或晚,谁也逃不掉。比起和亲,她更在乎穆梓梁投笔从戎的选择,心中不忍文采卓然的少年扔下手中的笔墨,拿起利剑,在沙场上斩杀四方、浴血奋战。她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使没有自己,也要活得开心自在。

在朝阳看不到的地方,穆梓梁正在苦苦挣扎。他拜蜀国大将李牧野为师,从零开始学习武艺和军法,组建青鸟营。穆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文臣辈出,却从未出过武将。谁能想到握笔的手,白皙瘦弱,有朝一日拿起了利剑,竟也能一剑致命,见血封喉。他的时间不多,只有五年而已。五年之后,他要为朝阳而战,为他的公主而战。

从此,蜀国的朝堂上少一位心系苍生,治国安邦的文臣,却多了一位运筹帷幄,纵横沙场的将军。

他的父亲,相国大人自然是不愿意他放弃朝堂上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去刀剑无眼的沙场拼命。能够与帝王家结为姻亲自然是好,可再好的姻缘也比不上儿子的安危。他把穆梓梁叫到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人与万人,孰重?”

“姻缘与苍生,孰重?”

“杀戮与安邦,孰重?”

穆梓梁堂堂正正的跪在地上,眼神中流露出坚毅的神情,他只想了片刻便答道:“一人与万人同样重要,我即是为了朝阳,也是为了蜀郡百姓。边境不平,朝堂不稳。今日秦国敢明目张胆的占据秦岭十三城,明日还不知会提出怎样的要求。兵力羸弱便只能被人捏在手里任意摆布,没有战场上的厮杀便换不来百姓的安居乐业。”

“边境不是穆家的战场,穆家的战场始终在朝堂上!那么多将军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初出茅庐,连战争为何物都不知道的文弱书生哪里来的勇气?”

“总要有人站出来,既然没有人能解决,为何我不能一试?至少我还有五年的时间。”

“你可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可知道家中仍有父母亲人挂念?你可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人人都想成为将军,到头来却都成了堆积成山的白骨!”相国大人年近不惑才有了穆梓梁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忍心让他去战场厮杀。

“父亲,恕孩儿不孝,自古家国难两全。”

“好一个家国难两全,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相国大人无奈长叹一声,离开了祠堂。年轻人总是不肯听劝,非要自己撞上南墙,头破血流才会回头。他们不知道,若真到了头破血流的境地,怕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对朝阳而言,不过是最不期望的那天越来越近。

穆梓梁却像变了一个人,皮肤比以前黝黑许多,瘦削的身形和坚毅的目光中再也不见当年文弱书生的模样。即使这样,仍有不少世家闺秀或明或暗爱慕着他,当年他与朝阳有婚约的时候自然没有人敢惦记着未来的驸马,可是如今婚约已废,怀春少女们再也不肯掩饰自己的爱意,说亲的媒人踏破了相国府的门槛。今天是王将军家金枝玉叶的嫡女,明天是柳尚书家知书达礼的小孙女,后天是临江王视若掌上明珠的郡主……莺莺燕燕,蜂拥而至。穆梓梁却不为所动,他整日扎根在军营里,抱着兵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或者带着青鸟营的士兵没日没夜的训练,一遍遍演练新的阵法。

直到那一天终于如期抵达。

泰极宫的大殿之上,百官列席,蜀王正襟危坐。秦国的使臣又带了秦王的旨意,秦岭十三城在秦国治下,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乐不思蜀,秦王建议待朝阳公主和亲之时,可将秦岭十三城作为嫁妆,赠予秦国,秦国则将回馈蜀国百世之太平。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众人没有想到秦国的嘴脸如此嚣张,竟然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却又畏于秦国淫威,心中不忿却毫无办法。秦国之强盛更甚于五年之前,蜀国虽然富庶,却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与之抗衡。

穆梓梁站了出来,他劝说蜀王与秦军一战,夺回秦岭十三城:“大王,今日之蜀军已不再是当年的蜀军,梓梁认为,可以一战。”

和亲是最无力的选择,蜀王也不想送心爱的女儿去虎狼般的秦国。可是一旦战争的号角打响,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甚至还要遗臭万年,蜀王并不想做个昏聩的君王。

“陛下,秦岭十三城是蜀国北境天然屏障,一旦落入敌手,蜀国只能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是啊,陛下,臣也认为值得一战。”

“陛下,臣附议。”

穆梓梁在蜀王面前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夺回秦岭十三城。

这一天,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公主。五年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轻松。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飞虹桥上的朝阳,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再坚持着。五年来,朝阳依旧每天在这里等他,即使她知道她等的人并不会出现。

朝阳扔下站在两旁的侍女,向他飞奔过来,水绿色的裙裾随风飞扬,她的长发已然及腰,正待挽起。

朝阳扑进穆梓梁的怀里,一千多个日夜的漫长思念终于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相逢的喜悦。他们相拥无言,听着彼此的心跳,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解释。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穆梓梁替朝阳擦干眼泪,柔声说道:“别哭,我会为你打败秦国大军。到时候,献上连绵的秦岭山脉和北境十三城做聘礼,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好不好?”

“你要平安回来。”

“我肯定会回来,回来见你。” 穆梓梁笑道。

“平平安安的回来,答应我,如果,万一,不管怎样,你都要平安的回来。”朝阳从未这样执拗,她没有见过战场,却知道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刀剑无眼,她宁可自己去和亲,也不愿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去战场上厮杀拼命。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穆梓梁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驶出锦官城,一路向北。他没有选择直面秦军,而是躲进连绵的秦岭山脉,与秦军斡旋。秦军善战,却不适应秦岭湿热的气候和复杂多变的地形,所以穆梓梁要打一场持久战,慢慢消耗掉秦军的锐气。

归期未知,又是漫长的等待。朝阳在等,整个蜀国再等,等着穆将军凯旋。

朝阳十五岁那年,按理说应该挽起长发,行及笄之礼。十五岁,是女子出嫁的年纪。

可是朝阳的心上人却生死未卜。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她自己挽起长发,站在万柳阁窗前,遥望着秦岭的方向,心中想着她的少年,不知道他今夜在哪里安眠,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每天都去泰极宫前等着最新的军报,可是秦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朝阳十六岁那年,朝堂上很久没有收到穆梓梁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投降秦军。原本定下的一年之期早已超出,连蜀王也失去了耐心,原本支持穆梓梁的朝臣们也开始动摇,只有朝阳坚信,穆梓梁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答应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他从来不曾辜负过对她的承诺。

她每日去太庙祈福,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她虔诚的跪在神像前,“朝阳只有一个愿望,愿心上人平安归来。”

她在太庙供千盏明灯,盏盏求的都是她的心上人。云泽跟在朝阳身边,看着她眼中的忧虑日渐加深,便想法子逗她开心,买来锦官城最好的竹叶青和她最喜欢的桃花酥,朝阳却总是吃不了几口。

朝阳十七岁那年,朝堂上开始有人质疑穆梓梁。粮食补给一批批的运进秦岭,却丝毫没有一点儿消息传出来。投敌叛国的谣言日渐增多,穆家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蜀王下令免去相国大人的官职,待穆梓梁归来之后,再做安排。朝阳跪在蜀王面前,据理力争:“无论如何,秦军没有打过来,所以您要相信梓梁。”

蜀王无奈的摇了摇头,当初若是送朝阳去和亲,也不会是今天的尴尬局面。

朝阳十八岁那年,她已经成了蜀郡年纪最大的待嫁公主,很少有姑娘这么大年纪还没出嫁。蜀王和王后开始为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可是朝阳谁也不见,除了去太庙祈福,就是把自己关在万柳阁中。温柔的姑娘一旦执拗起来,谁也没有办法动摇她的心意。如果穆梓梁不回来,她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反正她早就习惯了等待,从前在飞虹桥上等着他下学,现在在蜀王宫等他回来,她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等他。她开始绣自己的嫁衣裳,让尚衣局找来最好的蜀锦,一针一线,绣上鸳鸯成双,绣上并蒂莲花,绣上满心的牵挂和期许。一边消磨着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一边幻想着等自己绣完嫁衣裳,心心念念的少年就会骑着白马,走过飞虹桥,来到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桃花开了又谢,柳树枯萎又发芽,过冬的候鸟来了一波又一波,朝阳的似水年华也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天天逝去。

终于。

秦岭传来了蜀军大获全胜的消息。

秦王的降书被快马加鞭的送到蜀王宫的那天,朝阳正在太庙祈福。她郑重的跪在神像前,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

这一天,正好是朝阳十九岁的生日,她朝思暮想的少年终于平安归来。

穆梓梁脱下沾满了血污的铠甲,换上白衣长袍,站在飞虹桥上,依旧神采飞扬。

朝阳向他飞奔而来,扑进他的怀中。

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

十一、清酒歌一杯,待君挽青丝

蜀郡的中秋节一向很隆重,仅次于除夕。从八月金桂飘香那日起,宫里便开始筹备中秋节相关事宜,王后召集了许多世家闺秀前来协助筹办中秋宴,顺便让云泽招待她们,王后每日晨昏定省都少不了照例询问他事情进展如何,各家女子是否适应。因着中秋国宴办了好多天,云泽一直被困在宫里,每日都是繁琐的祭礼仪式,还要应付母后顺手推舟介绍的世家闺秀们。算起来,他好久没有出宫,更是好久没有见到阿姜了。这天正是中秋宴最后一晚,泰极宫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云泽假意不胜酒力,王后心疼他,便求了蜀王让他提前离席。

云泽自然是偷偷溜出了宫,他轻而易举的躲过皇宫里的侍卫,穿过中秋赏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扇木门前。他想念他的小丫头,便想溜出来,偷偷看她一眼。可是,他发现有些不对,院子里似乎并没有人,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他走上前去,想推开门,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原来门并没有关,门上挂着一盏白灯笼,透过门缝他看到院子里停放着一口棺材,地上散落着许多纸钱,而他的小丫头坐在院子里,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走投无路可怜巴巴的小猫。他连忙派人去向隔壁的邻居打听,这才知道他的小丫头家里糟了难,孤身一人,无处容身。他想走进去安慰她却又怕行为冒失,他更怕小姑娘一个人发生意外,于是翻身一跃,跳上了屋顶。

“阿娘,我害怕,”小姑娘仿佛在睡梦中呢喃:“阿娘,你回来吧,别丢下我一个人。”

“阿娘,今天是中秋,我还没有吃到你做的月饼呢……”

他心里一紧,眉头紧簇,脸上满是担心和疼惜。他陪着她坐了一夜,中秋的月亮皎洁无瑕状若圆盘,可是他的小姑娘却再也没有亲人了。他想了一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起身离开了,留下两个随从在暗处照看着阿姜。

他只身去了相国府,请求相国公夫妇收养阿姜,相国夫人本就心善,不忍心拒绝这个请求,再加上朝阳公主和穆梓梁的关系,相国大人也同意了。穆梓梁亲自去永宁巷将阿姜接过来,他远远的看着阿姜被接进相国府,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平复下来。

他刚回宫就去了朝阳公主处,连衣服都顾不得换。

“皇姐。”

“怎么啦?这么早来看我?”

“皇姐和梓梁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朝阳公主笑了:“哪有这么直白问姑娘家婚事的?你怎么了,今天这么奇怪?”

“我,我有一事,想拜托皇姐。”云泽犹豫了下,还是和盘托出:“我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她家里糟了难,无处容身,我原本想将她带回宫中养起来,但是又碍于道德伦常,思来想去只得求了相国夫人收养她。我想着皇姐早晚也要嫁到相国府,可以帮忙照看下。”

“哦,就是这个小姑娘让你连中秋宴都不顾上,连夜跑出去,这哪里是认识的小姑娘,这分明是心上人啊。”朝阳公主笑着说:“再说了,你若不方便,你可以把她带进宫,让母后抚养,母后喜欢小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七拐八绕去求相国夫人呢?”

“若是交给母后,我们岂不成了兄妹。”

“还说不是心上人,我还没见你在什么事情上费这么多心思呢。”

“皇姐,我也是走投无路,我当然想把她带在身边,好好地藏起来,可是碍于道德伦常,不得不作罢。”

“我倒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让我们云泽这么牵挂。”

这一日,云泽与穆梓梁从演武场训练归来,正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去相国府看看阿姜,没想到穆梓梁先提出了邀请:“不如去家里喝几杯?”

“哈哈哈哈哈,穆兄真是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穆梓梁自然知道云泽心中挂念着阿姜,自从那日他将阿姜送进相国府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算起来已经快半个月了。云泽自幼便跟在朝阳身边,自然与穆梓梁也很亲近,虽然穆梓梁知道自己的妹妹心系云泽,但他也看得出云泽对娇娇毫无爱慕之情。那日云泽天未亮便来相国府求他帮忙,他便猜到这个小姑娘对云泽而言与众不同。

刚进入相国府,云泽就被相国大人请去正厅,一番寒暄之后终于寻了个借口推掉了相国大人想要拉着他商议政事的热情。可是,却又在院子里碰到了穆娇娇,她理直气壮的拦住云泽,让他教自己新的剑法,娇娇向来蛮横不讲理,云泽无奈只好随她去侧院。好不容易给她讲解完,天已经快黑了,王后派人催促云泽回宫,云泽无奈只好起身告辞,娇娇和梓梁送他出府。

三人步行至水云阁时,云泽突然眼前一亮,阿姜正在亭子里练字。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如瀑的长发被一条水绿丝带系起来,松松懒懒的垂在身后,她这个样子倒是比往日安静许多。云泽正看得出神,她却好像有所察觉抬起了头,看到云泽竟是微微一惊。也是,谁能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相遇呢。

“小姑娘,咱们又见面啦。”云泽笑着说。

“阿姜,还不快来见过殿下。”娇娇先开口:“这是我母亲前几日收养的养女,她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母亲见她可怜便接回家。”

阿姜迟疑,不知是否该走上前来,旁边的侍女小心地提醒她,她这才微微俯身,道:“公子好。”

“阿姜,这是永王殿下,叫什么公子呀,连请安都不会。”娇娇不满。

“公子也不错啊,我很喜欢这个称呼。”云泽自然不放在心上。

“她呀,什么也不会,就是长得好看点儿罢了,也不知哪里得了母亲的喜欢。”娇娇抱怨道,大概是阿姜来了分去了相国夫人的宠爱,心中不满。

“公子先忙,阿姜还要去给母亲请安,先行一步。”小姑娘起身告退了。

云泽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几日不见竟然疏远许多。不过看到她在相国府过得似乎还不错,终是心安了些。

云泽走到大门口时,南芝正站在门前等着他,见云泽走过来,俯身请安:“殿下。”

南芝原本是蜀王宫中最得力的侍女,从小便被王后赐给云泽,深受云泽信任。云泽生怕阿姜在相国府中过得不好,所以便将南芝悄悄派过来,让她陪在阿姜身边。

“她还适应在相国府的生活么?”

“小姐被相国府夫人照顾的很好,就是刚来有点儿怕生。”南芝回答道。

“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云泽叮嘱道。

“殿下放心,南芝定会尽心尽力。”

很快朝阳公主就要成亲了,这是整个锦官城的盛事。蜀王平日最疼爱这个女儿,如今她出嫁自然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十里红妆,浩浩荡荡,从朝阳门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来到相国府门前。人人都说,朝阳和梓梁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上天入地独一份的金玉良缘。朝阳带着举国上下的祝福嫁入相国府,嫁给了她的如意郎君,嫁给了她的毕生梦想和余生期盼。

朝阳临行前,云泽来看她,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青玉棋盘送给她做嫁妆:“阿姐,值钱的东西呢你也不缺,父王母后肯定都给你装进嫁妆箱啦,这是弟弟的一点儿心意,这可是我在棋圣苏大人那里赢来的,世间独一份,再也没有第二件了。”

朝阳无可奈何的笑了,她这个弟弟在风雅之事上造诣颇高,偏偏就是不肯在政事上用功,总惹蜀王生气。

“云泽啊,你若是肯把这些心思用在正事上,父王也不至于每次见到你都气得翘胡子。”

“父王不是还有大哥和二哥么,我就是喜欢这些风雅之事,喜欢这世间烟火,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奏折困在皇宫里。”

“你呀,白白浪费了你的天赋。”

“对了,阿姐,这支桃花簪……能不能帮我送给她?”

“送给相国府的小阿姜?”朝阳公主捂着嘴笑了:“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怂啦?”

“我送怕是不合礼数,就拜托皇姐啦。”这支桃花簪是云泽亲手打磨而成,晶莹剔透,卓然天成。

“云泽,你要知道父皇母后对你婚事期望甚高,他们有意撮合你和穆姬,你要想好该怎么办。”

“阿姐,我只想和心爱的姑娘举案齐眉。有时候真羡慕你,你和梓梁情投意合还门当户对,这样的运气真是求也求不来。”

“唉,”朝阳公主叹了口气:“娇娇也很喜欢你的。”

“娇娇,她什么时候喜欢我了?不过是碍于母后的面子,逢场作戏罢了,她对我一向很凶。”

“女孩子的心思,我比你看得清楚。你若是打定了主意,也该早点儿和她说清楚。”

自从朝阳公主嫁到了相国府,云泽便有借口经常往相国府跑,他隔三差五总要去一趟,远远地看着他的小姑娘,看她一点一点长大。春天来了又走,桃花开了又谢,竹叶青酿好又饮尽,他的小姑娘一天天长大。他在无限的期盼中想象着她长发挽起的模样。云泽有时候常想自己确实太怂了,怂到这么久都不曾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害怕这份沉甸甸的爱慕把她吓跑,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

有一日,他假装喝醉,在水云阁的桃树下等着他的小姑娘,他知道这是她回房间的必经之路。她果然来了,像一只小兔子轻快的跑过去,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云泽借着喝醉的由头叫住她,假装随意得递给她一支精心挑选过的桃花。

他问:“小丫头,几岁啦?”

阿姜想了想,答道:“十三岁。”

十五岁是女子及笄之年,蜀郡的姑娘们过了及笄之年方能谈婚论嫁,

“我等不及啦,小丫头,相国府这么无聊,跟我走好不好?”有些话只能喝醉的时候说。

“既然无聊,公子为何,还总是来呢?”这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口齿伶俐。

“哈哈哈,当然是来看我的心上人。姑娘,可有心上人?”云泽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揉她的头发,既期盼着她的回答,又害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小丫头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白皙的手指,似乎心有千千结,不知从何说起。云泽不忍她苦恼,宽慰道:“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纵然一副潇洒自如满不在乎的样子,云泽却也感到阿姜似乎总是躲着他,虽然不知是什么缘故,但这个发现如鲠在喉,他又来到朝阳公主处,像一个闷闷不乐的孩子。

“阿姐,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呢?”

“谁会不喜欢我们云泽啊?那人真是没眼光。”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就是有人不喜欢我,总是躲着我,连话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真拿她没办法。”

“莫不是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对你避之不及?”

“不可能。”云泽一拍桌子:“绝对不可能!”

“若是真的呢?你难不成还要强人所难?”

“我,我,会慢慢等她喜欢上我。”

朝阳公主摇了摇头,云泽从小便是这个性子,虽然看似性情散漫但却无比执着,只要认定了便不会轻易放弃。朝阳不是不喜欢阿姜,相反她很喜欢阿姜,阿姜性情温顺,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偶尔在亲近的人面前还会展露俏皮的一面,于云泽而言的确是难得的良配,比起娇生惯养性情跋扈的娇娇更讨人欢心。 只是纵然她作为公主,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美人,也从未见过阿姜那样让人怦然心动的姑娘,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的美,惊心动魄的美,让人飞蛾扑火也不愿罢休的美。

美到极致,便是灾祸。

十二、祁门战鼓鸣,所爱隔山海

云泽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他是蜀王的小儿子,向来只需坦然的接受恩宠和疼爱,却不用承担沉重的责任。可是突然之间,战鼓雷鸣,盛世变末日,山河摇摇欲坠,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面对楚国的二十万大军,年迈的蜀王决定御驾亲征,背水一战。云泽这次没有逃避,他明白蜀郡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他必须站出来,为父兄分担责任。临行前,他专门去向阿姜辞行,还厚着脸皮从阿姜那里讨来一个长命锁,想着带在身边就像她一直在陪着自己。

穆姬闹着要和他一起上战场,云泽无奈只好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穆姬不肯罢休,追问:“殿下的心上人是阿姜么?”

云泽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她,殿下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温柔。”穆姬眼睛红了,似乎带着哭腔:“可是,殿下,她除了比我长得好看,又有哪里比得上我?出身比不上,教养比不上,武艺比不上,琴棋书画样样都比不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娇娇,别闹了。”云泽不想和她争吵,更不想让阿姜处于尴尬的境地。

“殿下,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啊!”

云泽没有和她在争执下去,大军就要出发了。

梓梁拍拍娇娇的肩旁:“没事的,娇娇,哥哥回来后给你介绍更好的郎君,比这个人好千倍万倍。”

这一场战争比想象的更加艰难残酷,几十万大军鏖战祁门,鲜血淋淋哀嚎一片,连土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一批批战士涌上去又倒下,尸横遍野前仆后继。

楚国大军步步紧逼,蜀军一退再退,终于是退无可退。年迈的蜀王被深夜来袭的刺客一刀毙命,云泽赶到时,他只剩一口气却迟迟不肯闭眼,他抚着云泽的脸颊,露出慈爱又安详的微笑:“阿泽啊,父王真是没用,蜀郡就靠你们了,别怪父王严厉……父王是希望你们赶快长大……好好活着,辅佐你大哥,照顾好你母后和皇姐……父王先走了……”

原本以为自己与父王并不亲近,可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永远都是父子。

云泽斩下刺客的头颅,举起蜀国战旗,冲在队伍最前面。

但是依然无法挽回颓势,大局已定,无力回天。

楚军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将他们包围起来。

“你先走。”梓梁挡在云泽身前。

“不,你回去!皇姐还等着你呢!”

梓梁迟疑了片刻,仍是挡在云泽身前:“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并眼神示意云泽的随从把他拉回去,孤身一人迎上追来的楚国骑兵。

云泽在随从的掩护下逃了半日,仍是落入楚人手中。厄运来袭时,不会给你半分喘息的机会。

“永王殿下,蜀国败局已定,投降吧。”

“穆梓梁呢?”

“那个掩护你逃跑的将军啊,死了啊。”

云泽心死如灰。山河破碎,父兄身死,好友阵亡……

他被关进楚国大牢,巴陵六郡也被楚国收入囊中,随他出征的十万蜀郡儿郎们死的死伤的伤,命运终于向他展露出绝情的一面。

被俘虏的时候,云泽丢掉了很多东西,只有一个长命锁还紧紧贴在靠近心脏的贴身口袋中,不肯放手。

“这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来孝敬孝敬大爷们。”搜身时长命锁被看守的狱卒发现。

“这个不值钱,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不值钱?我管它值不值钱,老子就是想要,快拿来。” 春风得意时,天下都围着他转,一朝跌落尘埃,连蝼蚁都要来踩上一脚。

“不给如何?”云泽狂狷一笑。

“不给?”狱卒飞起一脚,踢在云泽受伤的腿上:“一个阶下囚还硬气什么!”

云泽被铁链困着无法还手,任他们拳打脚踢,仍是抓着长命锁不肯放,这是他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

“算了吧,那玩意儿确实不值钱,别把他打坏了,不好向太子殿下交代啊。”一旁有人劝道。

那狱卒这才停手,啐了一口:“七天之后就要处斩刑了,这个锁早晚是我的。”

原来他还只能活七天,云泽苦涩地笑了笑,也罢,功败垂成,死又何惧。

只是,不知道他的小丫头是否安好,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念自己。他再也见不到她挽起长发,穿上嫁衣的模样了。

谁知过了两天事情竟然出现转机,云泽被释放了。原来两国竟然达成和约,蜀国割让巴陵六郡,赔款十万雪花银,楚国则释放俘虏。

他一路奔波,紧赶慢赶,想要快点儿赶回锦官城。

行至半路,在驿站歇脚时却听人说:“哎,你们听说了没?这次蜀国献上了一位美人去楚国和亲,这才免了灭国之灾。据说那美人面若桃花,倾国倾城,让人见之失神,神魂颠倒。”

“骗人吧你,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

“那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好像是相国大人家的养女,叫什么,对,阿姜。”

云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凝固了,他飞奔上马,转身连夜去追和亲的队伍。他日夜兼程,单枪匹马一直追到荆门,却听到阿姜被封为穆妃的消息,终于倒下,一病不起。他曾经以为来日方长,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他熬过了残酷的战场,熬过了牢狱之灾,熬过了漫长的思念,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小丫头了。

“殿下,回去吧,太后、陛下还有朝阳公主都在等你。”是穆姬,她来带他回去。

云泽失魂落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穆姬带回了锦官城。

只是往日里顾盼飞扬眼睛再也没有了光彩。

朝阳公主来看他。

他们相顾无言,良久,朝阳才说:“阿泽,振作起来,别让母后担心。”

“阿姐,你呢?你心痛吗?”

“人死不能复生,你比我要好多了。”朝阳公主低下头,泪水打在她的手上。

“对不起,我没能把他带回来,我,我本来……”

“不是你的错,别自责。”朝阳把云泽揽在怀里:“我们还要活下去,你还有母后,还有皇兄,还有我,咱们要好好活着啊。”

朝阳唤下人抱来一个襁褓里小婴儿,给云泽看:“你看,像不像梓梁?”

“阿姐,”云泽很心疼她:“不要一个人挺着。”

“我要好好把他抚养成人,让他像他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她又说:“你也是啊,阿姜也不想看到你颓废的样子,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着。”

每个人都让他振作起来,厄运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都没什么大不了。别人的伤痛都无关紧要,都可以忍受。

云泽仿佛听进去了劝慰。他开始上朝,像父王临终前期待的那样,协助皇兄匡扶江山,一切好像都开始回归正轨。

十三、日夜郢都计,故人不复见

十万雪花银不是一个小数目,蜀国举全国之力筹备整整一年,这才将数目备齐。眼下,蜀王头疼的是派谁去交付赔款,从锦官城到郢都千里之遥,难免会碰到什么意外,必须有可靠的武将压阵。只是祁门之战,军中大将伤亡惨重,竟是连一个可靠之人都选不出来。蜀王正在为此事焦头烂额之时,云泽请旨出使楚国,蜀王却迟迟不肯同意,此行凶险万分,而云泽是他的亲弟弟。

“皇兄,请相信云泽,定不辱使命。”

“此行凶险万分,朕不能拿你冒险,你也知道朕的身体……万一……”

“皇兄,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从蜀郡到郢都的路程,也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楚军的作战习惯,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皇兄的身体,不会有万一,太医一定会治好皇兄的。”

的确,眼下再也没有比云泽更合适的人选,只是蜀国皇室一向子嗣单薄,偏偏当今皇帝自小体弱多病,不是长久之象,皇帝尚无子嗣,而云泽作为储君不宜离开都城。当日云泽在朝堂上请旨出使楚国,朝中重臣就纷纷反对,均不同意。

这一年来,云泽沉稳不少,在政事上也颇有建树,逐渐有了不少追随者。

临行前,云泽来相国府同朝阳公主告别。朝阳公主似乎已经走出丧夫之痛,每日沉浸在照顾小孩子的乐趣中,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

“阿姐,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你都想好了?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去救她?”

原来,云泽此行并不只是交付赔款,他还有别的目的。他派人在蜀郡搜寻了一年,终于找到一个酷似阿姜的姑娘,把她养在永王府中。这姑娘与阿姜十分相似,甚至更加漂亮,云泽请来阿姜的教养婆婆指导她,如今,恐怕连最亲近的人都分辨不出她们俩个。没错,他要偷天换日,把阿姜救回来。这一年来,他培养心腹,在楚王宫安插眼线,他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对不起,阿姐。”云泽低下头:“天下如何,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她。”

“皇兄那边你要如何交代呢?若是惹怒了楚王,恐怕蜀郡会有灭顶之灾。”

“皇姐,不用担心,我早已安排好。荆遥与阿姜连相国夫人都分辨不出,楚王又怎会看出破绽?即使楚王发现了,也无需担心。如今的楚王宫危机四伏,后宫争端不断,祁门之战楚军伤亡同样惨重,楚王并非昏君,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开战。”

“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开战,你呢?你身上也肩负着匡夫蜀国的责任。”朝阳从不曾苛责他。

“阿姜对楚王来说只是一颗棋子,她在楚王宫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你考虑过后果么?即使你把她带回来,朝中大臣会怎么看?百姓又会怎么看?”

“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会对外宣称蜀国永王在归国途中不治身亡,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去看山河壮阔,去看人间烟火,去过平凡的生活。”

“皇兄的身体,王室的存续,你都放手不管了?”

“我为皇兄搜罗了天下最好的大夫,他一定会没事的,再说了,皇兄会有孩子。最坏的情况,王室还有思梁。”

“思梁是穆家的孩子。”

“他也是王室血脉。”

“看来,你不会回头了。”

“对不起,皇姐,让你失望了。”

“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朝阳看着云泽的眼睛,缓缓的说:“阿泽,比起一个贤明但郁郁寡欢的君主,我更想看到一个闲散鲜活的你。我只是想确认一切都万无一失,我不想你有事。皇兄那边我会替你瞒着,如果你们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阿姐等你们。”

“皇姐,阿泽是不是很胸无大志?”

“是人各有志,不必自责。”

蜀国境内一切安好,但是行至巴陵却危机四伏。巴陵刚刚经历战乱,粮食歉收,食不果腹,再加上楚国军队对百姓残暴至极,巴陵如今并不太平,流寇四起,饿殍遍野。云泽命队伍提高警惕,他们选择白天出行,夜晚进城休息,避免在野外过夜。即使万分小心,这一天夜里他们还是碰上了一股流寇,他们的意图很明显,直扑押解雪花银的车队。好在这些流寇不成规模,交手没多久就败下阵来。云泽心中忧虑,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是他们的行踪也暴露了,以后的路肯定更难走。

果不其然,随后几天他们都遭遇不同规模的流寇,虽然保住了雪花银,但是队伍伤亡惨重。这些流寇看似散乱,其实有组织有纪律,他们多次骚扰,就是为了削减军队实力,然后一击毙命。既然原来的路线已经暴露,只能调整线路,避开他们。

“大家再坚持下,等我们到了巫山会有人接应。”原来,云泽早就料到巴陵境内的境况,提早在沿途的巫山、潭州、荆门安排好了接应队伍,随时补充押解人员。他们走小路很快就赶到了巫山,来到接应地点,却发现等在那里的竟然是穆姬。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等你啦,父亲说你会有危险,我来支援一下,不欢迎么?”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女孩子家不应该乱跑。”

“反正来都来了,我就要跟着你。”

“你!”娇娇一向跋扈,云泽只能让她跟着。

他们又行了十日这才赶到郢都,找一家客栈先歇下,云泽则去呈上使臣拜帖,逐一拜访相熟的楚国重臣。荆遥一行人走水路提前到了郢都,正在客栈等着他们。娇娇见到荆遥,大吃一惊:“阿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没有见过荆遥,自然不认得。

“我在等殿下。”为了不露出破绽,自从进入楚国境内荆遥一直以阿姜自居。

“不应该在楚王宫么?”娇娇依旧没有看穿,甚至有儿慌乱。

“听说殿下要来,我自然是来迎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像阿姜。

“阿姜,你,你在楚王宫,过得好么?”

在荆遥的认知里,娇娇对阿姜并不友善,听到她这样问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好云泽回来了,给她解了围。云泽让人带娇娇先下去休息,又遣散了服侍的下人,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你真的不后悔么?一旦进了楚王宫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荆遥从不后悔。多谢殿下这些日子的照顾,如果不是殿下,荆遥恐怕连命都没有了,能为殿下分忧,荆遥很高兴。”

云泽无言,他苦思冥想能够想到的解救阿姜的办法,却是将另一个姑娘推入万丈深渊。那日,他从流寇手中救回荆遥,带回永王府,问她愿不愿意变成另一个人。荆遥毫不犹豫的说愿意,他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只是,这些愧疚在泛滥成灾的思念面前犹如沧海一粟,可以忍受。

“殿下不必自责,以荆遥的身份,能做楚王宠妃已是三生有幸。”

“你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么?我一定替你达成。”

“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心愿啦。只要殿下能和阿姜长长久久,荆遥就心满意足了。”

云泽安排荆遥与他一同进宫,扮作阿姜的家人,一旦有机会见到阿姜,两人便可互换身份,偷梁换柱神鬼不知。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楚王同意了穆妃在欢颜殿接见故国使臣。他们沿着画廊向欢颜殿走去,云泽按耐不住怦怦直跳的心,他握紧手里的长命锁,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就要见到他的小姑娘了……

荆遥看到云泽满怀期待的样子,似乎也很开心,她低下头笑了出声:“殿下现在像个孩子一样。”

云泽毫不在意她的调侃,只是又加快了脚步。

前方,穆姬朝他们走来,随行似乎是楚王宫的侍女。穆姬神色慌张,尤其是见到荆遥。楚宫侍女说,穆妃身体不适,今日不能接见故国使臣。

云泽心中隐隐不安。他抓住穆姬的胳膊:“你是不是见过她了?你和她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不过是说母亲想念她,让她多给母亲写信罢了。”

“她怎么了?”

“她怀孕了,怀了楚王的孩子。”

云泽脚下竟然不稳,差点摔倒。

“殿下!” 荆遥连忙去扶她,却一把被穆姬推开。

“一个冒牌货也敢自称阿姜?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你会害死我们的。”穆姬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楚王派人带他们出宫,云泽失魂落魄,一路无言。回到客栈,三人依旧沉默,云泽和荆遥心里明白,阿姜怀孕了,偷天换日的计划便不能再用。可是荆遥还是提出拼死一试,只要把阿姜换出来,后面的事她一力承担。

“殿下,让我去试试,大不了被楚王发现,挨打还是赐死,我都不怕,反正我已经多活了这么久,不亏。”

“你发什么疯?你这是把我们、把蜀国置于死地!”穆姬说的也没错,楚王为了女人不会开战,可是,为了子嗣就没人说得准了。云泽不会让她去冒这个风险。他看上去很疲惫:“你们出去吧,我想休息下。”

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并没有休息。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迷茫也很无助,每次碰到阿姜,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许,楚王并不是把她作为一颗棋子,也许,她并不想离开楚王宫,也许,她和楚王两情相悦。

他一个人来到街上,找到一个小酒馆:“老板,来两壶酒,这里最好的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一杯烈酒下肚,云泽苦笑,郢都的酒真难喝,哪里比得上蜀郡的竹叶青。可是,环顾四周,其他客人照样喝的痛快,饮得尽兴。有的人喜欢竹叶青,有的人喜欢桃花酿,有的人却偏爱秋露白,酒如此,人亦如此。他好像喝醉了,踉踉跄跄的在郢都大街上走着,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他好像是迷路了。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碰上了前来寻他的穆姬。他拉着穆姬说:“娇娇,你看见阿姜了么?我找不到她了。”

穆姬脸色一沉,却发现他喝醉了,搀着他欲往回走:“殿下,咱们回去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我要去找阿姜,这么晚了她一个人会害怕的,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有人陪着她呢,她不是一个人。”

“谁?谁陪着她?那个人对她好么?”

“那个人对她很好。”

“不,不会有人比我对她更好了。”云泽说了一路胡话,被穆姬搀扶着终于回到客栈歇下。

第二日,他一醒来就跑去楚王宫,即使不能带她回去,哪怕见她一面也好。

他对守门的侍卫说:“麻烦通告穆妃,说故国使臣来访。”

“穆妃身体不适,今日谁都不见。”

“那我明日再来。”

一连数日,云泽都被拒之门外。

他终于知道,原来,阿姜并不想见他。他叹了口气,他的小姑娘不再需要他了。他承诺的山河胜景人间烟火,她也不在乎了。甚至连借给他的长命锁,她都不想要了。也是,楚王会给她更好更多更值钱的东西,一个长命锁而已。

他一个人垂头丧气的走回客栈。

“咱们回去吧,回锦官城去。”

十四、一朝巴陵远,十年灯下眠

从郢都回来后,云泽不再热衷于参与政事,推掉身上的职务,白日去酒楼饮酒作诗,晚上便在王府宴请宾客,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闲散自在的生活。他给了荆遥一笔钱,让她去好好生活,但荆遥不肯。她执意留在永王府,她说:“殿下,我无家可归。”

云泽无奈,只好由着她在王府继续待下去。

蜀国王室的命数一向不好,蜀王的病还没有治好,这边朝阳公主又病倒了,太医也查不出缘由,只说是忧思伤身。云泽遍寻天下名医为朝阳看病,看来看去也不见好转,只得慢慢养着。相国府的小公子一天天长大,出落的越发俊秀,人见人爱。云泽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朝阳开始操心云泽的亲事,请相国夫人和一众朝廷命妇替云泽挑选世家闺秀,挑来挑去竟是没一个满意的。云泽让她安心养病,不要操心这些闲事,朝阳却说:“哪里算闲事了?明明是天大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那你呢?母后说让你改嫁,你为什么迟迟不肯?”

“我有思梁啊,你呢,孤家寡人一个,以后老了,都没人管你。”

“哈,思梁不会管我啊?是不是,思梁?”云泽又逗他。

“好啊,舅舅老了,我,我来管。”

“母后一直担心你的婚事,你又不回宫,只能我来操心啦,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就遵循父王之前定下的和娇娇的婚事,要么就赶紧去选一个自己心仪的姑娘,母后和皇兄那边我替你周旋。”

“能不能都不选啊?”

“不能!”

大概是不想让朝阳再为他操心吧,又或者想要照顾相国府和朝阳,云泽同意了和穆姬的婚事。整个锦官城里最丰神俊朗的公子从此有了家室,再也做不了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了。

他们的婚事很盛大,大概是蜀郡好久没有喜事,百姓都希望这场喜事能冲刷掉战争的伤痛,让蜀郡迎来春天。朱雀大街又一次张灯结彩,丝竹声、管乐声声声入耳。从相国府到永王府不过短短的距离,竟然因为人潮拥挤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百姓拦住迎亲的队伍,抛给他们花生、红枣、桂圆,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一个天之骄子,一个名门闺秀,实乃天作之合。多日卧病在床的蜀王也来了,他带着王后来参加弟弟的婚礼,大概是沾了喜气的缘故,气色看上去好多了。云泽却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早早就被抬到房间里。

朝阳不忍看着荆遥在永王府一直无名无份,便求蜀王将荆遥赐给云泽做侧妃,合乎礼节又不失分寸。

这场喜事并没有冲散王室的厄运,一月之后,蜀王驾崩,年仅二十五岁。蜀王没有子嗣,兄终弟及,云泽被推上蜀王之位。云泽接管的蜀国尚未从战争中复原,又逢蜀中暴雨连绵,洪水肆虐,这一年实为多事之秋。为求活命,大量难民涌入锦官城,穆姬捐出首饰珠宝接济难民。人人都说蜀王夫妇慈悲为怀,兼济天下。

一年后,灾情终于缓和,云泽下令资助难民返回家乡,不想回去的人也可以在锦官城安家,百姓纷纷叫好,人人称道蜀王贤明。这一年,他还在城南修建了一座观音阁,寺庙虽小却清幽雅致,不过私人寺庙,仅供他一人朝拜。

云泽常常接思梁进宫,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还请了太学最德高望重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思梁天资聪颖,进步很快,才三岁就已经认识很多字,会背很多诗。

“舅舅,阿娘让你去看她呢。”小思梁经常被当作传话筒。

“哦?为什么你阿娘不来看我?我可是皇帝,不能轻易出宫的。”

“你骗人,你明明经常出宫的。”

“你这个小机灵鬼。”云泽轻轻的挠他的痒,把他逗的哈哈哈哈大笑:“舅舅,我错了,我错了。”

原本云泽想在蜀王宫旁边为朝阳建一座长公主府,一来方便去看她,二来也方便太医为朝阳诊病。但朝阳不同意,依旧住在相国府里。如今的相国府也只剩一个名号,相国大人年迈,已经不在朝堂任职,女儿出嫁已是王后,儿子更是早就不在了。还好朝阳母子依旧住在相国府,陪着这对老夫妇。

“舅舅到底去还是不去呀?”

“去,当然要去啊。”

这天晚上云泽便亲自送穆思梁回家,他好久没有来相国府了。

“阿娘,阿娘,舅舅来了。”

“梁梁今天乖不乖,让阿娘看看。”朝阳张开双手,想要抱他,却被云泽抢了先。

“这小家伙可重了,我来抱给阿姐看。”

“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姐姐呢。”

“怎么会?”云泽低头笑道:“怕打扰阿姐休息罢了。”

朝阳轻轻把思梁哄睡着,让侍女带他去旁边睡觉,这才对云泽说:“陪阿姐出去走走吧。”

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相国府虽不大,却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云泽对这个院子再熟悉不过,以前他常常在院子走来走去,期待着一个乖巧的身影出现,假装偶遇。他们步行至水云阁,凉亭依然伫立在那里,却再也没有人在那里练字了。

“你从郢都回来之后,再没有来过相国府,你以前三天两头便要来一趟。”

“我太忙了。”云泽低下头:“只能委屈阿姐多进宫看看我了。“

“蜀王做的很好,那丈夫呢?”朝阳看着他。

云泽却把视线移向别处,良久,才说:“娇娇和你说了什么?”

“娇娇什么都没说。你们成亲这么久了,你还把思梁当作储君培养,还用娇娇说什么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姐,皇姐若是男儿,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别转移话题,思梁是穆家的孩子,没有人会同意他做储君,而且,我也希望他能平凡人的幸福。娇娇是个好王后,你不应该这样对她。”

云泽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望着那凉亭出神。

回宫后,他还是宿在御书房,他翻开枕边的匣子,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信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姜”字。他一直模仿相国夫人的笔迹和口吻给阿姜写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只是回信却少得可怜,常常他寄了三四封信,才收到一封回信,信上也只有寥寥数语,阿姜一切安好,母亲不必挂心之类,或者问问朝阳、思梁、甚至娇娇如何,却从未提起过他。即使这样,他仍旧将这些信放在枕边珍藏,一夜一夜的翻阅摩挲。

他的小姑娘在楚王宫过得并不顺遂,但她从来不提。云泽也是,他在信中只讲一些开心的事情,思梁又长高啦,会说话啦,锦官城的桃花开了,今年的竹叶青很好喝,朝阳在中秋节亲自做了月饼,不过有点儿难吃……

荆遥常常扮作阿姜的样子哄他开心,她本就像阿姜,再穿上阿姜最喜欢的白纱衣,将头发松松的系在身后,没有人能够分辨出。但是云泽从来不曾认错,他不喜欢荆遥这样。

“陛下,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儿。如果变成她能够让你开心,我一点儿都不介意。”

“你不是她,你是荆遥。”云泽对荆遥始终怀有愧疚,所以也不曾苛责她。

大概是他登基后的第三年,郢都传来喜讯,楚王又添一子,甚是宠爱。

这天,娇娇终于来到御书房,她说:“陛下,阿姜都有了孩子,咱们呢?”

十五、浊酒余欢尽,半生未展颜

蛰伏十年,蜀国日渐强盛。

人人都说蜀王贤明,治国有方,体恤百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更为难得的是帝后恩爱,儿女双全,后宫中也并无争端。蜀王似乎一心扑在治国理政上,不近女色,后宫中仅有王后和两位妃子。

比起后宫,蜀王似乎去观音阁的时候更多,他刚刚继位不久便在锦官城西南修建了一座观音阁,那地方不算风水宝地,好像以前是一处民居,不过许久没人住,蜀王自掏腰包买下这处宅子,修建了祈福的观音阁。这是蜀王的私人神庙,旁人一概不许靠近,每逢初一十五或是隔三差五,只要得空,他都要到观音阁供一盏明灯,几年下来,竟已供奉了千盏明灯。每到夜间,千灯摇曳,甚为壮观。

奇怪的是,蜀王从来都是独自来观音阁,并不带王后随行,即使是中秋,除夕这样盛大阖家团圆的节日,蜀王也总是孤身一人前来祈福,所以也有传言说帝后并不和睦。不过,传言归传言,这观音阁的香火却很是旺盛。

百姓喜欢蜀王,连带着对观音阁也迷信起来,坊间流传正是观音阁里供奉的神仙保佑蜀国日渐强盛,国运昌盛。谣言越传越真,既然不能去观音阁里面祈福,百姓便在观音阁外几里的地方设置祭坛,上香供奉,时间久了,这观音阁的香火竟是比皇家寺庙还要旺盛。每逢上元、中秋、除夕佳节,蜀郡的百姓们都要来观音阁外拜一拜,祈求风调雨顺、诸事顺心,不过没人知道这观音阁里到底供奉的哪座神仙。有人说是观音大士,也有人说是福禄寿三星,还有人说是太上老君,传来传去,也不知哪个是真。不过,前来朝拜的百姓有增无减,管它是何方神圣,只要灵验就不愁香火。

其实,观音阁里并没有供奉什么神仙,云泽点亮千盏明灯,昼夜不熄,所求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平安喜乐。

他那远在千里之遥的小姑娘过得并不幸福,红颜祸水,祸国妖妃,人人都诅咒她厌恶她,而他无能为力,只能求助神明,护佑她一生平安顺遂。

云泽登基后的第八年,蜀郡依旧平静,但是这位蜀王却日渐焦虑。郢都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凶险,幼子夭折,楚王病危,晋王与贵妃把持朝政,穆妃独宠,百官不满。阿姜的处境越发艰难,云泽的眉头也越来越紧,他开始亲自着手安排军中事务,未雨绸缪。

云泽从来不主动去找穆姬,他们每次见面都要吵架,所以干脆不见。

可是,这一日穆姬却来了观音阁。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守门的侍卫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她,按理说除了蜀王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王后也不例外,可是帝后一体,她若坚持似乎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穆姬进来时,蜀王正望着神像出神。那是一尊让人望之失神的雕像,娴静、柔美、可亲、可敬,她不是神坛上供奉的哪一座神仙,她更像一个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人间少女。看到神像后,穆姬闭上了眼睛,她叹了一口气,问道:“陛下,最近为何总是忧心忡忡?”

“王后管好后宫即可。”

“陛下的后宫冷清至极,哪里还需要管理?”岁月蹉跎,穆姬也早已心冷如灰。

她问道:“陛下是不是又要去找她?”

“朕的事不用你管。”

“陛下可还记得自己是一国之君?倾全国之力去救一个祸国妖妃可是明君所为?”

“祸国妖妃?王后可还记得她是怎么成为祸国妖妃的?”云泽反问。

穆姬听到这话面色很不自然,她冷笑了一声:“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了,竟然还肯留着我,陛下真是宽宏大量啊。”

那年,祁门兵败,蜀郡危在旦夕。正是穆姬劝相国大人将阿姜献给楚王和亲,并亲手将阿姜的画像交给楚国大臣。她想让她的心上人平安无事,她想着若是阿姜不在,她的心上人就会看到她了。她想着阿姜走了,她和云泽就能回到从前。

“我难道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么?”穆姬的语气颓然,平日冷傲的气焰都弱了下去:“我难道不是为了陛下么?”

看在穆梓梁的情分上,云泽对娇娇一向宽容,即使得知是她将阿姜的画像呈给楚王,怒火中烧时,云泽也不曾苛责她。

那幅画像,是他亲手画的啊,他躲在水云阁远处,一笔一笔勾勒着他的小姑娘,细细的描摹着她的眉眼和长发。

“你闹够了没有?”

“怎么?怕我打扰了你心上人的清净?要我提醒陛下么,阿姜现在是楚王的宠妃,他们还有了孩子,陛下再意难平也无济于事。”

蜀王转身欲离开,不想和王后纠缠。

“是我先遇见你的啊,凭什么她要后来居上,我不甘心!”娇娇哭了,她高傲的头颅终于是无力的垂下。

爱情里从来没有先到先得,只有爱或不爱。当她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蹉跎了十年岁月,

云泽不顾朝中重臣反对,执意要率兵攻打楚国,欲夺回巴陵六郡。这次,他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只待楚王归西,便率兵直奔巴陵,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巴陵原本就是蜀国领地,百姓在楚国的管辖下苦不堪言,早就心生不满,自然打开城门迎蜀军进城。祁门却是一道险要的关隘,当年蜀军兵败于此,吃了不少苦头。云泽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祁门天险,不可强攻,于是他提早派人伪装成楚国百姓混入祁门,只待一声令下,便能从内部攻克。蜀军兵贵神速,一路打到荆门,楚王宫才派人前来支援。但是蜀王还是忧心忡忡,他下令三军,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小姑娘就要等不及了。

这些年,楚国后宫不宁,前朝动荡,储位之争不断,以至于将士凋零,军队涣散,再也不复往日神武。虽然援军驰至,但仍阻挡不住蜀国大军的步伐,云泽竟然不出一月就打到郢都城下,剑指楚王宫。

强攻三日,郢都城破。不顾部下阻拦,他率先赶到楚王宫,直奔欢颜殿。

“我来接你了,阿姜。”

可他等到的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她。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强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笑眼盈盈的看着他。

她说:“咱们又见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你是来还给我长命锁的么?”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啦,留给陛下吧。”

“陛下,我的长命锁是不是很灵验?”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云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阿姜,咱们回家。”

“回锦官城去,去吃你最喜欢的糖油果子。”

他终于见到了她长发挽起的样子,带着他送给她的桃花簪,美得惊心动魄天地失色。

“阿姜,醒醒好不好?”

他哭了,这个至贤至圣的君王竟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年云泽才三十岁,却一夜之间苍老许多。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难过,明明赢得了战争,拿回了丢失的国土。可这位君王凯旋而归后,把自己关在观音阁,闭门不出,连举国欢庆的凯旋大典也没有参加。从那之后,他更加郁郁寡欢,人人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可是没有人懂他眼底的落寞与孤独。百官不懂,百姓更不懂,他们只是欢喜生逢好时节,至于他们的君王是否开心,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关心。

余生漫长,云泽只觉得无聊,他一日日的苍老,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很多东西,比如,刻骨的思念。于政事他依旧勤勉,做个好皇帝,不负父王,不负王室。除此之外,他的人生仿佛只剩空寂,每日批完奏折,走出御书房,都会有一阵空虚袭来。一天已尽,倦鸟归林,池鱼思渊,而他竟不知该去何处。一个落寞又清醒的君王只能独自面对无边的孤寂,从仲春到寒冬,从盛夏到暮秋,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荒芜的原野中,来路戚戚,归途不明,他不想前进,却也不能停下来,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还要走多久。

十六、璇花满华庭,春风不入门

思梁十八岁那年,朝阳长公主为他娶了一个温柔娴静的妻子。

这一年,云泽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可是他的心却苍老的像八十岁的老人,世上唯一懂他的阿姐也走了,在她喝完思梁的喜酒的那天晚上,她羸弱的身体终于挺不住了,或者她挺了这么久,她终于能够放心得去见她的心上人。

朝阳懂的云泽的孤寂,云泽又何尝不懂她的凄苦。在她得知穆梓梁战死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芒就彻底熄灭了,这么多年来,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温和的对每个人,但是她的心里就像寸草不生的荒原,再也没有春天了。她苦苦的一天天的挨着,等着思梁慢慢长大,看着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现在他终于长大成人,而她终于能够安心,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云泽默默地送走她,他从心底羡慕朝阳,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早点儿解脱。

云泽四十岁那年,娇娇病逝,他再也没有立后,反正他的后宫总共只有三位妃子,现在只有两位,也不需要王后了。他把娇娇葬在王陵,但是他却没有预留自己的位置。

云泽五十岁那年。观音阁失火,人们第一次看见这个至贤至圣的君王失态的样子,他不顾阻拦冲进火海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他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七天七夜,人们都以为他就要不行了,但是没想到,七天后,他竟然醒转过来。说来也怪,蜀王室一向命格堪忧,皇室众人要么体弱多病,要么英年早逝,像云泽这样健健康康活到五十岁的还真没见过。

云泽六十岁那年,他做了件让众人目瞪口呆的事,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儿子,自己一个人搬到观音阁去住。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正值当下朝政清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个功成身退的好时机。百官虽然觉得荒唐,但也没什么阻拦的理由,毕竟太子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可以独当一面。于是,云泽就被尊为太上皇,高高的捧起来,当个吉祥物。为了排解无聊,他在观音阁开了个书法班,专门教穷苦人家的孩子写字,不过也总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混进来,毕竟太上皇教写字的机会天下少见。每每碰到这种情况,云泽都很无奈,可是孩子又没什么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些孩子们给清寂的观音阁添了不少人气。

云泽七十岁那年,他的身体依然硬朗,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阿姜,看来我真的要像你说的那样,长命百岁了。”

云泽八十岁那年,他已经活成了一个奇迹,百姓们都到观音阁外朝拜,他们拜的不是神仙,而是这位开创了蜀郡盛世又活了这么久的太上皇,神仙太虚无缥缈,太上皇可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依旧每日为阿姜添一盏明灯,到今日竟然有三千盏之多,每到夜晚,观音阁灯火通明,神灯摇曳,甚为壮观。他的小姑娘如果转世投胎,大概也已经五十多岁,是个老太婆了,不过一定是个漂亮的老太婆。

云泽九十岁那年,他的儿子也去世了,孙子继位。这个时候他已经很年迈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唯独记得年少时的荒唐事。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教阿姜写字,一遍又一遍手把手的在纸上教她写字,可是阿姜总是没什么进步,还是写的那么差。思梁也老了,儿孙满堂的思梁还是叫他“舅舅”,不过思梁偶尔才来看看他,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不能常出门。这一日,思梁又来看他了,还给他带了很多东西。原来相国府近日修葺扩建,翻出不少老旧物件。“舅舅,你看,这是不是你送给我的泼浪鼓?质量还挺好,这么久都没坏。”

云泽也笑了:“哈哈哈,你孙子现在都不玩拨浪鼓了吧?”

“舅舅,我还翻出一些字,写的真好,你看看。”

这些字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笔迹,笔力苍劲,游云惊龙,不过稍显清秀,更像是女子的笔迹。这些纸上写满了诗,问君平安否……日日报平安……家国两平安……凭君传语报平安……几乎每一句都有“平安”两字。

两行清泪沿着云泽苍老的脸庞滑落。原来,她写字很好看,她一直在骗他。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在水云阁,他借着教她写字的借口,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冰凉纤细的小手不堪一握。他心中窃喜,终于找到借口可以接近这个狡猾的小丫头,便承诺日后有空便来教她写字。却没想到,战事忽至,父王让他随军参战,想着以后怕是没有机会教她写字,便连着几夜没睡写出一本字帖,交给她。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字帖,仅此一份。

云泽一百岁那年,他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阿姜,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终篇、曲终梦醒时,山水有相逢

原来, 那把长命锁是个难得的宝物。

那年观音大士下凡赐福,正巧遇上了阿姜的母亲,那个走投无路的妇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在观音阁中日夜祈祷,观音大士心中不忍,化身世外高人,赠予她一把长命锁,观音大士说可以保佑你长命百岁,便不会让你死在九十九岁最后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把锁最后竟然落到一个不想活着的人身上,白白蹉跎一生。

“那这个姑娘在天上的人莫非是,观音大士?”

“嗯……很有可能啊,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逃得出无间地狱。”

“大人说的在理,要不我再去查查?”

“算了算了,别查了,这个人能在地府神不知鬼不觉的帮她逃离无间地狱,想必不是小角色,得罪不起。退一步说,就算查到了,也是咱们理亏。”

“大王不愧是大王,果然思虑周到。”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地府也是一样的。

“那云泽与阿姜该如何安排?”

“随他们去吧,若是想投胎转世就让他们投胎转世,若是不想去人间,就给他们去丰都鬼城的通行证。”

这厢,阿姜的灵魂还在丰都鬼城游荡,她在无间地狱待了三百年,许久没见过这么繁华热闹的场景,竟有些难以适应。走在大街上,时不时就要被撞一下,虽然鬼魂没有痛觉,但被撞到了,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声:“走路不长眼呐!”,说这话的却是一个被剜去双目的女鬼。

“不好意思啊。”阿姜忙向她道歉,有些不知所措。

丰都鬼城是地府最繁华的地方,各路牛鬼蛇神齐聚于此,若不是这些鬼魂长得太瘆人,阿姜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锦官城的朱雀大街。丰都鬼城也有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酒馆、食肆、茶楼一应俱全,小贩们沿街买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阿姜找了个酒馆坐下,想买杯酒喝,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带钱。

“姑娘,您要来点儿什么?”

“我没带钱。”阿姜不好意思的说。

“您刚下来吧?对这儿还不熟悉,在地府不需要带钱,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上面的亲人没少给您烧钱点灯,不信您掏一下口袋。”

阿姜试着把手伸进口袋,果然掏出一块金元宝。

“哈哈哈,我就说吧,我在这儿待了三百年,看人从来不会看错。”跑堂的小二颇为得意,又说:“咱们鬼神的气色都是靠人间的祭奠和供奉维持着,您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在这丰都鬼城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阿姜没想到人间竟然还会有人为自己烧纸钱,而且还这么大方。

“客官,您想要点儿什么?”

“来一杯竹叶青吧。”

“姑娘您可真会点,我们这儿的竹叶青都是从人间空运过来的,堪称地府一绝!您稍等。”小二一转眼就不见了,脚下像是抹了油。

阿姜坐在窗边,向外望去,就像在梦中一样。不一会儿,那小二端来一壶竹叶青,倒在碧莹莹的杯子中,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姜一饮而尽,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那年和陆昭仪畅想离开楚王宫之后的生活,不知道陆昭仪有没有找到她的连绵青山,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不过,想来陆昭仪那样活泼开朗的人儿,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有滋有味吧。

阿姜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却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金枝玉叶的温婉少女挽着身旁男子的胳膊,那男子一身戎装,英姿勃发。

少女拿起一个竹蜻蜓递给男子,盈盈的笑眼似乎在问他,这个好不好看。男子温柔地看着她,眼里的深情放佛有千万年之久,他掏出银子替少女买下手中的竹蜻蜓。少女很满足的样子,拉起他的手,迈着轻盈的步子向下一个小摊儿跑去。男子则宠溺的笑着,紧紧牵着少女的手,好像天涯海角也不会松开。

阿姜的眼睛红了,莫名流下两行清泪。

那是年轻的朝阳和穆梓梁。

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再也不分开。

阿姜没有追上去,她擦干脸上的眼泪,目送着他们远去。

原来,那些沉重的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随风飘散,了无踪影。

阎王设宴于奈何桥前,款待一男一女两缕魂魄,男子三十岁左右丰神俊朗笑眼盈盈,女鬼一双桃花眼美的惊心动魄人神共泣。

“姑娘,看上去甚是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男子陷入沉思。

“你让我等你回来,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一向记性不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蜀郡阿姜。”

“阿姜,阿姜……”男子的面色甚是痛苦,这个名字像刻在心上一样熟悉,可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又是谁?”

“云泽。”

“云泽,阿姜,阿姜……”

前尘记忆扑面而来……烧酒铺子前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朱雀街上灰头土脸的小乞儿,桃花树下楚楚动人的小姑娘,水云阁中触手可及的毕生梦想,和倒在他怀中的戴着桃花簪的倾国佳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模糊记忆纷涌而至,那些面孔越来越清晰,心中的痛楚也越来越清晰。

他还是想起了,即使喝下了孟婆汤,他还是想起了那些沉重的往事。他放弃飞升位列仙班的机会,一世又一世没入轮回,想要找回他的小丫头,带她回家。可是,他的小丫头却在无间地狱受尽折磨苦楚,永世不能翻身。

这个圣人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他捧着女鬼的脸,说:“阿姜,咱们回家吧。”女鬼蹙着眉似乎也想哭,可是鬼魂没有眼泪。

番外、谁念西风凉,临江怀少年——楚王视角

阿宁这些年太过张扬,干预朝政,干涉立储,将手从后宫伸向了王位,百官们早就对她颇有微词。我劝了她很多次,她总是不听,还跟我吵架冷战。正当我万般为难之时,蜀国使臣献上一副画像,画上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身着水绿色纱裙坐在桃树下,朱唇微启,笑眼盈盈,如瀑的长发斜斜地垂下,美的天地失色惊心动魄。

我想这样一个人来做阿宁的挡箭牌再适合不过,便顺水推舟答应蜀国求和之请。

第一次在昭华殿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红嫁衣,缓缓向我走来,饶是九重天上的仙女都要黯然失色,比画像还要美上几分。不过,她并不开心,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落寞与悲伤,丝毫不见画像上笑眼盈盈的神情。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旧让人心神荡漾,的确值得上倾国倾城的赞誉。

不过那个时候,我对她并无过多的情感。我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更何况早年间在红尘里翻滚挣扎,身心俱疲,早就心如死灰,再也掀不起半点儿波澜。

我赐给她欢颜殿,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儿。这个偌大的楚王宫里有很多伤心人,伤心事,终年笼罩着一层阴云。我每年都要选妃,美艳绝伦的,天真烂漫的,温婉大方的……世人都说楚王喜新厌旧,我不过是希望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能够给阴郁的楚王宫带来一些阳光。在我心里,她和那些被选进宫的妃子一样,是个美丽的装饰物,让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楚王宫看上去似乎依旧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我赏赐给她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玉石首饰、古玩字画,甚至无上荣耀的恩宠,反正这些东西我多得很。我没有底线的宠着她,我想让她开心一点儿,再开心一点儿。世间开心最难得,我得不到的东西,能够看着别人得到也好。

她却不像其他美人,这些赏赐并不能让她展露笑颜,我赏给她首饰总是被她束之高阁,从未看她带过。她总是带一支桃花簪,水盈盈、红彤彤的桃花簪,将她的脸庞衬托的更加红润动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珍品。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她说,她只是更喜欢桃花。

她很听我的话,总是顺着我,不争不抢,不吵也不闹,像个乖巧温润的小猫。但是我却很苦恼,她和我之前见过的美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什么能让她开怀。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位荣宠与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她就像一个悲伤又听话的娃娃,面对我时笑语嫣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却总是忧伤的望着蜀郡的方向。

阿宁总是为难她,我只能假装不知道。这些年,阿宁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整顿后宫,惩罚后妃,但她再怎么过分,我都不忍心苛责她,毕竟她是我的阿宁,是我青梅竹马、举案齐眉的妻子。

我只能加倍的补偿她,送给她整个楚王宫最好的东西,最高的荣耀和恩宠。可是她太过聪明,也太过清醒,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从不抱怨阿宁的苛责,也从不说透我的偏心。

人人都说她是祸国妖妃,也许吧,如果能够找一个借口,让大家满意。

阿宁总说我是个自私的人,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中却深以为然。我为了王位伤害了阿宁,又为了阿宁伤害了更多的女人,我真是个失败的丈夫。饶是如此,我依旧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想要做个称职的帝王,纵使不能名留青史,至少让人民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以前我以为做个好皇帝很容易,等自己真正坐上那至尊之位,才终于明白帝王的权柄并非无所不能,更多的时候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更可笑的是,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这些苦闷与烦忧只能深埋在心底,再也不能向别人诉说,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如影随形。

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帝王更孤独的人了,所以,我喜欢热闹,美人在侧,夜夜笙歌,座无虚席。热闹真好,能让我暂时忘记刻骨的孤独。

祁门之战后一年,蜀国使臣来访,交付战争赔款。来者竟然是蜀国永王,金枝玉叶的少年公子,我没想到蜀王竟然会派自己的亲弟弟来楚王宫,毕竟两国现在还是战时戒备状态。

永王说受她家人所托,请求见她一面。我以为她思念故国亲人,一定很想见一见故国使臣,便准了永王的请求。可是,她竟然拒绝了会面,她说故国不可及,见之神伤,不如不见。

她怀孕了,我竟然有点儿开心,我已经很久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滋味,就像一点儿蜜糖在心里慢慢化开,甜甜的空气慢慢充盈整个胸腔。罢了,既然故国不可及,那从此以后,我便做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依靠。她喜欢桃花,我便命花匠在楚王宫种满桃花,想着过几年桃树长大,桃花盛开的时候,她定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颜,一定很好看。

我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我们的孩子没了,是阿宁在她的饮食里动了手脚。我怒不可遏,大发雷霆,这些年阿宁不知用这样的方法害了多少妃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阿宁竟然如此不知收敛。我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不然终究会害了她,害了太子。

可是阿姜似乎没有多伤心,她仿佛如释重负。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能让她在意的东西。

她总是问我,为什么选中她。一开始,我的确把她当作一枚棋子,一个停战的借口,一个美丽又体面的装饰物。但是我告诉她,能够遇见她,我很开心。她在我怀里沉沉的睡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我轻轻的抚着她的长发,心里想着我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如愿以偿,想要的都能得到,梦想的都能成真。

她总说,郢都的酒不好喝,不及蜀郡的竹叶青,我记在心里,正好那年春天楚国与蜀国关系缓和,我便派人千里迢迢从蜀郡带回了竹叶青,想着赶紧拿过去让她尝一尝。我满怀欣喜的赶到欢颜殿,捧着刚刚开封的一壶竹叶青,来到她的窗前。可是,我却听到,她在梦中喊着:“公子,带我回家吧。”白皙动人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原来,她思念的不是故乡,而是故人。

原来,她也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不过,都与我无关罢了。

我妒火中烧,拂袖而去。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对她生出浅浅的爱意,悄无声息,蔓延开来,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我以为除了阿宁,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毕竟尝过爱的苦果,再也不想尝第二遍。可是,我一日日沉浸在她明艳又悲伤的眼神里,看着她静静地听我讲伤心的往事,看着她懂事的低下头不戳破我的自私,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开解,日渐沉沦,再也无法自拔。

我以为她会来找我,给我一个解释。若是她肯低头,我愿意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是她没有来,果然连我的爱,她都不在意。

太医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个孩子,她大概也不在意吧。可是,我却不能不在意,我派人暗中照看她,好让她能安然无恙的产下孩子。我每日在欢颜殿外等到深夜,待她睡熟后悄悄溜进去看看她,一个帝王混成我这样也真是可笑至极。她好像过得还不错,竟然比之前稍稍胖了些,气色也更加红润。欢颜殿的宫女说她近日胃口不错,总是惦记着吃酸的,冰糖葫芦,山楂果,话梅蜜饯……我既好笑又好气,笑她没心没肺,也气她没心没肺。

尽管我万分小心,处处谨慎,终究暗箭难防,她还是出事了。我赶到欢颜殿的时候,她躺在冰天雪地里,身下血流成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赤裸的婴儿。我颤抖着抱起她,大喊“太医何在”,猩红温热的鲜血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来,我的手止不住发抖,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太医说,情况并不乐观,若是能够醒来便无事。

可偏偏她无牵无挂,又没心没肺,我好怕她就这样沉睡过去,不肯醒来。我整日陪在她床前,一声声的唤着“阿姜”,抱着我们的小娃娃给她看。这个软糯的小娃娃像极了她,大大的眼睛含着一汪春水,眉眼间依稀是远山的形状,不过,小娃娃比她爱笑些。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总是眉头微蹙。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便不再追究之前的事,还给你喝上次没喝成的竹叶青。我又说,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便放你回蜀郡,去看三月的桃花。可是,她都没有回应。

一天又一天,不知过了多久,桃树发芽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我欣喜若狂,握着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蹦出一句,阿姜,咱们和好吧。

她说,好。

我终究是不愿意放她走,反正她也没有听见,耍赖就耍赖吧。

我不得不去未央宫,这次我不会再纵容阿宁。

阿宁在等着我,仿佛一直在等我。阿宁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她,我没有回答。不是没有心虚和愧疚,可是再深的情谊也早已在漫长的争吵和冷战中被消耗殆尽,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想也早已蒙尘,不堪回首。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聪慧大方,比我温柔体贴,也比我漂亮,输给她,不丢人。”阿宁笑着说:“不过,陛下,这世上精彩绝伦的人有很多,可最爱你的却只有我。”

我废除了阿宁的王后之位,将她囚禁在未央宫。连同我们的相濡以沫,并肩作战,夫妻反目,相看两厌统统锁在未央宫,我累了,倦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再也不想提起,记起。

我问她,要不要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

她忙着拒绝,我笑她妇人之见,却也不得不从心底里赞同。

她果然看得比谁都清楚通透,这至尊之位争之不幸,得之更不幸,我这一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我知道她想让她的小娃娃做个闲散的少年公子,替她走出这阴郁的楚王宫,逍遥山水,遍览天涯。

对了,闲散的少年公子,我突然想起,前几年蜀郡来访的使臣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剑眉星目,熠熠生辉。她说“见之神伤不如不见”的那位公子,也许就是她在梦里急切找寻的那位公子吧。

可是,我们的小娃娃没有等到长大的那天,他永远停在了三岁。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给她请了很多大夫,都不见起色。楚王宫果然不是个养人的地方,多少年轻鲜活的生命在这里逐渐枯萎凋零。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日夜咳嗽不止,心中隐隐的不安越来越真实。看来,我已时日无多,该着手安排后事。

我不是一位明君,甚至不能算得上称职,楚国在我的统治下没有更上一层楼,甚至国力日渐衰退。后宫争端与前朝制衡耗尽了楚王宫的气数,这些年又偏逢大旱,可谓天灾人祸不断,我苦苦支撑仍是不见起色。耗尽了半生心血竟落得个如此下场,真是荒唐至极。

我请来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托付后事。将王位传给晋王,我这个儿子还算中规中矩,可托付江山。

我写下最后一道圣旨,送她回蜀郡,回她日夜思念的故乡,去看三月的桃花……

番外、佳人笑颜开,执手赴天涯

十五年后,黑白无常下凡出差,路过蜀郡,想起阎王让追踪十五年前震惊地府的冤案,便专程绕路去锦官城探查一番。

“你说,他们这一世能不能在一起?”白无常好奇的问。

“难说,缘分这个东西不可强求,他们前世便没什么缘分。”黑无常一张冷面,颇为客观。

“但是我发现啊,凡人的执念有时候比神仙的法术还厉害,不可小觑。”

“但愿如此吧。”

黑白无常白天出行不便,便化作两个翩翩公子,摇着扇子在朱雀大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黑无常冷着一张脸,他颇不喜欢这样高调,但是白无常却说,他们这是执行公务,无妨无妨。

如今天下太平,正值盛世,锦官城中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好不热闹。

他们突然被一阵喧嚣吸引住。原来是锦官城的公主正在抛绣球,小公主站在城墙上,气鼓鼓的,似乎很不情愿。如今掌管蜀郡的蜀王已经不再是云泽的家族,如今的蜀郡国姓为“萧”。三十年前,如今的蜀王从云泽家族手中抢过政权,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不过,这个小公主却是蜀王的掌上明珠,所以蜀王为她大张旗鼓的选驸马,不肯让她嫁到远处。

但是,小公主似乎不领情,气鼓鼓的扔下绣球,便捂着眼睛跑掉了。

白无常见那小公主眼熟的很,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熠熠生辉,捅了下身边的黑无常,问:“不会吧,她这一世的命格这么好?运气好到爆棚啊。”

“因果轮回,前世白白受了那么多苦,这一世自然有资格享受天大的福气。”黑无常说。

“快看看,借住绣球的那个人,不会是……云泽吧。”白无常一脸八卦,拼命的踮起脚。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接住绣球的是一个文弱书生。

不过,并不是云泽。

白无常一脸失望,甚是惋惜:“唉,他们的缘分果然还是太浅了。”

“走吧。”黑无常依旧面无表情。

“那咱们怎么向阎王殿下交代?他老人家可是很关心这件事。”白无常懊恼道。

“实话实说。”

黑白无常虽然时常来人间执行任务,但干的都是招魂收尸的苦差事,这次好不容易来到锦官城,白无常自然不想放弃这个公款吃喝的好机会,便拉着黑无常在人间留宿一晚。他们找到一间小酒馆,“老板,给我们来最好的酒和最好的菜!”白无常一进门就喊道,像极了经常下馆子的凡人。

“黑兄,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没有缘分呢?”白无常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命运如此。”

白无常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干这行也有几百年了,悲欢离合不知见了多少,第一次这么意难平。你说,要不咱们去九重天上找月老帮他们求个下辈子的姻缘好了,走,现在就去。”白无常扔下酒杯,一刻也等不了。

黑无常一动不动,说:“上次你私闯九重天被罚了多少年的俸禄来着?”

白无常泄气的坐下,忍不住抱怨道:“三百年呐三百年!我有几个三百年呐!那你说怎么办?”

“顺其自然。”黑无常永远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姿态。

“小二!再上一壶酒!”

“来,客官,您的酒来啦。”

“哎小二,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接到公主绣球的是哪家的公子啊?”白无常问。

“左右不过是锦官城哪家大人的公子,不打紧不打紧。”小二笑着说。

“公主招亲怎么会不打紧呢?你也太不关心时局了。”

“客官,您一看就不是蜀国人,公主招亲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样。”小二笑了。

“哦?说来听听。”

“扔绣球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公主若是不喜欢接到绣球的人,皇上难道还会强迫公主嫁过去?”

“那也不能公然反悔不成?”

“这个简单,接到绣球的人写一封陈情表,说自己配不上公主就行啦。”

“听你这意思,公主有喜欢的人了?”白无常很是不解。既然抛绣球选驸马这么不靠谱,怎么不直接让公主嫁给她的心上人呢?

“谁人不知公主的心上人是将军府的公子,不过啊,这锦官城里的高门大户、世家宗族哪个不想与皇室结亲?所以抛绣球让大家有个平等竞争的机会,做做样子罢了,最后还得依着公主的心意。”

“这么多弯弯绕绕……”

第二天白无常拉着黑无常潜入将军府,想看看小公主的心上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却看到小公主正坐在一棵桃树下,手里举着一串糖油果子,笑得眉眼弯弯,春心荡漾。

小公主身边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轻声哄着小公主:“说好最后一串,今天不许再吃了。”

小公主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怎么办,父皇明天就要把我嫁给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都怪你,没有接到我抛的绣球。”

少年将军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笑道:“放心,除了我,没人敢娶你。”

“你不会去揍他了吧?他看上去弱得很,你别把人家打坏了。”

“别担心,不过是寄了一封恐吓信而已,此时,他应该已经去向陛下请辞了。”

小公主忍不住笑了,弯弯的笑眼里是三月的积雪融化,春水初生,雨后初晴。

小公主又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呀?”

“哈哈哈哈,”少年也笑了,满是宠溺的说:“等你吃完这串糖油果子,我就去请陛下赐婚。”

小公主扔下手里的糖油果子,拉着少年的手,“我吃完啦,咱们这就去找父王。”

……

番外、回首嗅青梅,旧人今何在——沈安宁视角

我生前听人说,凡人死后会来到奈何桥前,见到孟婆,饮一碗孟婆汤,就能忘记前尘往事,无牵无挂,再入轮回。

所以,我竟对死亡有些期待。

孟婆问我,可有未竟的心愿。

我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此生,似乎没有如意的时候,唯一的得偿所愿是在十八岁那年。

那时候的我是整个郢都最风华绝代的姑娘。我的父亲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镇国大将军,我的哥哥们各个英明神武,军功加身。而我作为沈家唯一的小女儿,从小受尽荣宠,要风得风要雨的雨。大概是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总想给自己找些不痛快。

所以,我拒绝了太子的追求,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太子妃的位置。

父亲勃然大怒,他说,沈家虽蒸蒸日上,但也由不得你如此任性。父亲将我禁足在家,不准我出门。

可是,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我的心上人,听不进半句劝言……

我偷偷跑出来,溜进三皇子的府邸。

我当然瞧不上太子,因为我的心上人是三皇子。

不过,那个时候他并不起眼,也不讨皇上喜欢。不过,我喜欢他就好啦。

他看到我很惊讶,连手里的兵书都掉到了地上。也怪我,不应该挑夜半无人的时刻溜进来。

“殿下是要去南越打仗么?”我见他在看南越的地图:“不如,我来帮殿下如何?”我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这些兵书翻了无数遍,行军布阵之法也早已烂熟于胸,若不是受困于女儿身,我不一定比哥哥们差。

他转过身,缓缓的说:“阿宁,你还是回家吧。”

整个郢都都知道我被许配给了太子,他一定也听到了消息。沈家蒸蒸日上又野心勃勃,我的宠爱不是没有代价,比如,我必须要成为楚王宫未来的王后。所以,如果不能决定自己的身份,那就只能让我的心上人坐上那个王座。父亲和哥哥们把我宠坏啦,可是年少的我天真的相信自己有任性的资本。

我一生的运气都在十八岁那年花光了。

那一年,我瞒着家里人和三皇子上了战场。沙场刀剑无眼,形势瞬息万变。还好,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打败了南越大军。

那一年,我以绝食抗争不肯嫁给太子,父亲终于向我的执拗妥协,决定支持三皇子夺嫡。

那一年,他被封为太子,而我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他。

他说,阿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当然相信他的话,因为他是我选中的心上人。沉稳大气,目光炯炯,玉树临风,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儿。

他对所有人都很冷淡,唯独没有底线的宠着我。我喜欢舞剑,他便在太子府中专门为我开辟一处练武场。我喜欢吃荔枝,他便让人千里迢迢从岭南运来。我的腿疾每年冬天都会复发,他便亲自给我抹药。我想念哥哥们,他便隔三差五送我回家探亲……

后来,他成了楚王宫的主人,我以为我们终于苦尽甘来,却没想到,竟然是咫尺天涯的开始。

那一日,他来到未央宫,给我送岭南刚运来的荔枝。新鲜的荔枝圆滚滚的,在冰盒里沁着,煞是好看。我很开心,剥好一颗荔枝送到他的嘴边。

他却眉头紧锁,似乎有难言的话想对我说。

他说,阿宁,我要选妃了。

为什么?是我不够好么?

不,不是的……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他是个落魄皇子,本就没有什么支持势力。那些资历老的肱骨大臣们对刚刚登基的他处处掣肘,他虽是皇帝,却处处受制于人,举步维艰。他的兄弟们也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等着看他登高跌重。我为什么不能容忍呢?要是我大度一些就好了,我们也不会走到后来的地步。

可是,我摔掉了他送给我的荔枝,将他赶出未央宫。谁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心上人呢?

他果然还是选了很多妃子进宫,左相的小女儿、英王的孙女、骠骑大将军的妹妹……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涌入这个楚王宫,而我自然成了善妒的王后。

他还是每日都来未央宫看我,不管政事忙到多晚,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他还是唤我“阿宁”,我知道在他心中我终究和那些妃子们不同,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我总是冷眼对他,让他时时心怀愧疚,让他总也忘不了我。

母亲进宫看我时,说,父亲和哥哥们在朝堂上需要我的支持,沈家需要一个太子。

原来,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既然享受了旁人不可企及的荣华富贵,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问母亲,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母亲说,父亲会放弃我,也会放弃楚王。

那些日子,我总睡不好,常常在噩梦中惊醒,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我,将我带向深渊。每次从梦中惊醒,看到他安详的睡在我身边,我便心安些,心想人生还不算太坏,至少他还在我身边。没多久,郢都下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为我诊病的太医说,我怀孕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轻飘飘的落在我的窗前,屋脊上、树梢上、石阶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银装素裹的楚王宫好看极了。瑞雪兆丰年,我想我的孩子一定很有福气。他听到消息后从昭华殿飞奔过来,开心的像个孩子。他捧着我的脸说,阿宁,这是咱们的孩子!

他请来最好的太医照顾我,还下旨大赦天下,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祈福。举国欢庆,整个楚王宫都喜气洋洋的。我的家人自然也很高兴,他们送来数不尽的补品药膳。我小心翼翼的等待着,期待着,盼望着,甚至开始迫不及待为这个未出世的小娃娃做小衣服,小鞋子。

可是,我却没能留住这个孩子,他只在这个世上停留了几天就离开了。

不久后,贵妃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那些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未央宫,天天以泪洗面。我总是梦到和他在战场上的情景,我们被乱军冲散,我停下马四处张望,想找他的身影,可是四周一片狼藉,茫茫人海,我找不到他。

他替我擦干眼泪,轻声开解我,阿宁,没关系,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可是,我不愿再相信他的话。他如今是楚王,是坐拥天下的君王,他已经不再是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三皇子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眉眼中多了杀伐决断,他的语气不怒自威,我都快不记得他最初的模样了。

大约是上天见我可怜,很快,我又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我却很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我的孩子。我将他紧紧带在身边,一刻也不肯分开。

母亲说,后宫储位之争迫在眉急,你要早为自己和孩子打算,为家族打算。那些肮脏的沾满鲜血的事不用你去做,我们来为你做。

我终究是无路可选,从此踏上一条不归路。

我亲手埋葬了年少的爱情,关上未央宫的大门,将他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没有帮助他坐上王位,我们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只是我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只剩权力制衡,只剩无尽争吵,只剩相看两厌。他不再喊我“阿宁”,而是叫我“王后”。我也收起少女的娇媚,不再天真不再任性,带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像众人期待的那样做个端庄高贵的王后。

我做王后的第十三个年头,蜀郡送来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据说把大王迷得神魂颠倒。我却不信,非要亲眼看看。她化着素淡的妆容,一身白衫站在我面前,温顺乖巧,不卑不亢,和年轻时的我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但她和我一样,眼底都盛满了悲伤。

我转过头让她退下。掌事姑姑照例用我的名义惩罚她,罚她抄书,罚她跪在未央宫的石阶上,她们为我解决所有对我有威胁的人和事。

掌事姑姑说大王待她与其他妃子不同,大王亲自为她抹药,还为她种了桃树。她们让我振作起来,早做打算,不要再自欺欺人。

果然没多久,我的楚王就为了她来未央宫斥责我。我终于明白,于他而言我不再是唯一的特别存在。他提到她时,颇有不忍,好像我是个罪大恶极的毒妇,而她是他的心头肉,碰不得摸不得。是啊,二八年华,容颜正好,男人果然都是一样喜新厌旧。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输过,带兵打仗如此,制衡后宫更是如此。所以我重新斗志昂扬起来,我要让她知道我才是楚王宫的女主人,是楚王最爱的人。我处处为难她,苛责她,让她背负上红颜祸水的罪名,让天下人唾弃她耻笑她。我像一只疯狂的狮子,想要护住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她偏偏像一团棉花,无视我的愤怒和攻击,甚至连没有保住的孩子都不能激起她半分反击。在楚王宫,我绊倒了数不清的妃子,野心勃勃的,嚣张跋扈的,心机深沉的……却没有哪个人像她一样,无欲无求,不争不抢。

可是我的楚王却把她放在心尖上,他三番两次跑到未央宫和我吵架,说我善妒不可理喻。他竟然还将我禁足,让我不准教养我的孩子。

直到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掌事姑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宫中传言穆妃遭人暗算,差点儿命丧黄泉,有人说是受您的指示。陛下,这次真的生气了。”

这些年,她们不知道借着我的名义害了多少人,可是我并不无辜。母亲说不会让我的手上沾满鲜血,可是那一条条性命哪一条不是记在我身上?掌事姑姑说这次真的不是她们做的,穆妃进宫这几年来,楚国前朝后宫的形势早已天翻地覆,沈家也不复往日嚣张跋扈的气焰,她们不敢也不该对穆妃下手,否则后宫将失去制衡,只剩贵妃一人独大。

“娘娘,您向大王服个软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大王或许会宽恕您,宽恕沈家。”

我终于明白,那个伏低做小慈眉善目的秦氏,她竟然才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她害了我第一个孩子,是她将穆妃带到楚王宫,是她让我们鹬蚌相争……

我在未央宫等他,等了很多天。他终于来了,带着对我深深的厌恶和憎恨。

我问他,你是不是爱上了阿姜?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着看着我,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爱意。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聪慧大方,比我温柔体贴,也比我漂亮,输给她,不丢人。”我笑着说:“不过,陛下,这世上精彩绝伦的人有很多,可最爱你的却只有我。”

他扔下废后诏书,转身离开,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陛下,再叫我一声阿宁好不好?”

可惜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未央宫,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终于还是一败涂地,输了王后之位,输了我的孩子,输了心上人……被囚禁在未央宫的时候,我常想我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呢?我本来就不屑于做王后,也从未觊觎过那个至尊之位,我唯一想守住的不过是我们的孩子和自己的心上人。可是到头来,我却只剩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

我对孟婆说,未竟的心愿太多了,不知道该提哪个。

孟婆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闪着光的宝石,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么?这是亡者的记忆。

与我何干?

这些人都与你有着深仇大恨,她们是楚王宫的妃子们,她们把记忆卖给我的时候拜托我一定要狠狠的惩罚你。

我都死了,还要怎么惩罚?

孟婆想了想,就罚你化身奈何桥吧,渡亡魂,观生死。受一百年风吹日晒,雨雪风霜。你可愿意?

我不愿意又如何?

孟婆笑着说,这可由不得你。

她拍了拍手,脚下的奈何桥瞬间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子。孟婆递给他一碗汤,对他说,你可以走了,接替你的人来了。

我却说不出话,仿佛被束缚住手脚,下一秒,我就变成了一座青石桥,架在忘川之上。

看得见,听得见,却动不得,说不出。

孟婆心满意足的自言自语,乖乖的待一百年,婆婆我就放你走。

我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咒骂孟婆,想着等我恢复自由身,一定踢翻她熬汤的罐子。

最初的日子比较难熬,忘川之水无时无刻不拍打着我,亡魂虽没有重量,但孟婆是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子,她没事就坐在桥上,翘着二郎腿等着她的汤开锅。我每天都腰酸背痛,苦不堪言。后来的日子竟渐渐有些意思,看着各种不同身份不同死因的亡魂讲述生前的故事,有因为兄弟相争误伤而死的,有因为吃的太多撑死的,有意外身亡的,有含恨而死的,有被人毒杀暗算的,还有生无可恋自尽而亡的……果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也日渐平息。

第五年的时候,奈何桥上来了一位故人。

他憔悴了好多,眉头紧锁,连身形都不复往日健壮。

看到他,我的眼泪就流下来,嘀嘀嗒嗒落在忘川中。

他很诧异,问孟婆,这个桥怎么哭了?

孟婆说,别管它,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孟婆又问,我看你像中毒而亡,你可有什么未竟的心愿?要不要我替你惩罚暗害你的人?

他说,“我此生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人有两个,我想为她们求一个得偿所愿。一个是我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我原本答应一辈子对她好,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我却毁约了。另一个是蜀郡最美的姑娘,她本有心上人,却被困在我身边蹉跎半生。”

孟婆摸着下巴,想了片刻,“这可有点儿难,不过,你要是愿意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我,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我在上面有人。”

他半刻也没有迟疑:“好,我愿意。”

“放心,这笔交易划算的很,替我熬一百年汤,一百年过后就放你走。上一个帮我熬汤的魂魄前年就转世投胎,这两年快累死我了。”

自从他接替孟婆熬汤的工作,孟婆更懒了,天天躺在我身上晒太阳,听故事,侃大山。

我虽然不能说话,但听着他们聊天,一百年好像也不算漫长。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山楂薄荷糖,仅用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