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长夜无宁】

发布于 2020-08-08  3190 次阅读


长夜无宁

——转载自知乎用户@小乔

我入宫是七月初一那天永乐宫死了位贵人

抬棺椁出去时正从我身边过

说是姓冯一个从七品县令的长女生得盘靓条顺养得能歌善舞刚入宫时也曾讨过半月恩宠从常在一路升上来不是没有得意之时只是偏偏后来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荣昭仪娘娘七天前被叫去了承欢殿再抬出来便是今日活蹦乱跳的美人变成了一个死人还是一具恶臭熏天的腐尸叫永巷来来往往的人避之若浼

关于这七天发生了什么有人讳莫如深也有人议论纷纷最为人称道的说法是风头正盛的荣昭仪把冯贵人扔进了一口枯井备了两框石头一块一块地掷下去那井里先是求饶再是咒骂然后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到最后惨叫声也越来越小提着一口气的冯贵人在井里整整呻吟了两日半身上的腐肉都生出蛆虫最后才断了气

多大仇才至于这一出啊

引鸢替我问出了这困惑得到那群唧唧喳喳小宫女的回应说是荣昭仪赏了小跟班纪容华一双妆花缎面的鞋纪容华定省给仪贵妃请安时被冯贵人踩了一脚这小跟班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荣昭仪面前先说自己连一双鞋都护不住真该死又说冯贵人故意当着仪贵妃的面糟蹋荣昭仪赐给自己的物什是摆明了打荣昭仪脸

结果这一脚再加上纪容华一通哭生生要了冯贵人的命

引鸢还想和她们扯上几句就先被我拖了走别误了见过贵妃的时辰

引鸢心里的不乐意窜上微蹙的眉梢她是分给我的侍女也是宫里顶瞧不上我的人

不只因为她曾给去世的皇贵妃打过洗脚水看不上我一个区区答应也是因为见她第一面我就问她这宫里有嫁过人的女人么

她那时的不屑还穿上了一层恭敬的伪装当然了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嫁了皇上的女人

我是说在进宫前就嫁给过别人

引鸢愣住了

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从小我娘就说我我这人有一个顶大的毛病就是过于坦诚有一说一不会藏着掩着也不会兜兜圈子

可是坦诚有什么不好呢提早告诉引鸢这番事故断了她对我一岁九迁共享荣华的念头总好过死心塌地跟着我多年发现我表里如一真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要好

引鸢接受了我的坦诚自此把瞧不上我四个大字高高挂在脸上

给一个嫁过人的末等答应做掌事宫女大概是她平生最丢人也最心塞的事情痛苦而没有希望的生活让引鸢唯一的人生趣味变成了怼我没事唱个反调摆个脸她心里乐呵些我也感觉没那么惭愧

七月初三入宫第三天我拜见了各位娘娘活在传说中手段残酷不可一世的荣昭仪却并未露脸

宫里位分最高的仪贵妃端庄地位于上座像尊镶满了宝玉的菩萨像雍容华贵彝鼎圭璋都不足以形容其冠绝四方的气场两侧是紧随其后的婉妃与庄妃再后面跟着柔充仪慎嫔僖嫔康嫔往后还有几位婕妤容华贵人都没了封号再往后的便连坐着的资格也没了是在这后宫中排不上名的美人常在答应更衣一群环肥燕瘦几十号人莺莺燕燕挤满了一个大殿

而我就是最末等的答应之所以没被册为更衣是因为我没有资格一般都得犯了大错的娘娘们才能被贬到更衣我要再被贬就只能进冷宫了

仪贵妃受了我的参拜指给我各位娘娘让我一一行礼又教育了几句行了封赏便让我退到妃嫔的末流立着她们煞有介事地议起了正事

所谓正事也就是背地里嚼嚼舌根子

一张谄媚脸的康嫔幽幽地说了几句荣昭仪的坏话正说着她定是知道自己做的好事躲自个儿巢里等着被打入冷宫的旨意时门外当真来了张旨意

只不过送旨的卫公公读完明黄卷轴上的寥寥几句后这屋里一半女人绿了脸另一半女人倒吸一口气只有我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眉鼠眼

那道旨说要晋封荣昭仪为荣妃还一跃老资历的庄妃婉妃成为众妃之首仅居仪贵妃之下

打死个人升了位分真是吃了人还吐出骨头被夸吃得好的后宫

我吓了个哆嗦

回去后为了让热爱八卦的引鸢开心一点我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她

贵人你说贵人是不是大我好多呀我扳着手指一级一级算起来那昭仪不是大我更多我记得皇上的生母先皇的嫔妃到死也不过封了个嫔位

引鸢不屑地冲我翻了个眼又拿出前皇贵妃身边打洗脚水宫女的高傲嘴脸您还真敢拿自己个儿比啊毓秀宫的王美人今儿见了么入宫七年了刚进宫是个常在这么些年也就升过一级都没做成贵人您啊年纪长入宫前又……是吧又与众不同您能熬到个美人就是我们合宫积福了

我们合宫只有我和引鸢两个人也刚刚就她的福加上我的福怕也不够福泽深厚

那你说荣昭仪哦不对荣妃弄死了人她心里不怕么

引鸢捋了把袖子插着腰俨然一副要讲故事的样子她要是知道怕字皇贵妃娘娘也不会死

我再往后问引鸢就钳口不言了

她是个嘴上没门的人但是心里却装了把锁心里打定主意不说的事儿就算从嘴边窜了出来也只是拼凑不出信息的只言片语

七月初七乞巧节传说中有情人的鹊桥佳期皇上来了我宫里

那时我站在窗边盯着半轮层云后影影绰绰的残月

他问我你看什么

我说除了月亮还能瞅啥

他沉默半晌走过来拉我的手亦步亦趋让我依着他走入了红绡软帐

我们说了些话却没做什么事子时未至他便走了合服工整我也是

推门而出时在门外侍奉的卫公公和引鸢似乎都看出了些什么卫公公意味深长地往里探了一眼引鸢送走皇上便兀自入内帮我理了理丝毫不乱的衣领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句主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人都散去之后我又回到床边摸了把椅子坐下继续对着那轮月亮

我看着云飘来散去一个时辰过去了我也看不出它有变圆的趋势怎么等到七月十五那日就生得浑圆了呢就好像我日复一日对着镜子从未觉得自己比昨天老了些却真真切切过了七度春秋从二八少女到花信之年

我想起十六岁初次嫁人想起也曾郎情妾意相濡以沫想起与那人算不上和离的别过想起后来家道中落被送入寺中一晃便是七年直到上个月当朝圣上李承穆摆驾安元寺在后山对我一指

——把她送宫里吧

第二日一早我去给仪贵妃请安时同屋的冯婕妤和康嫔窃窃私语一边看着我不屑地嬉笑仪贵妃斥了她们两句挺着高傲的胸膛昂着高贵的头颅目光自上而下投射在我头顶仪态万千地开口抚慰到皇上近日忙于朝政在你那只流连片刻冷落了你你要体谅

得勒这后宫真是有趣好事出门坏事也出门得了宠招人恨不被待见也招人嘲

一连几日我走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就连一向瞧不上人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荣妃也终于把我放进了眼皮子里在清晔池旁遇着我掩唇失笑道这不是第一次侍寝就把皇上吓出来的什么答应么来来快让本宫好生瞧瞧她说着还伸手勾我下巴这模样也没多下作啊怎么就吓到了皇上呢年纪瞅着倒是长了些

她像把玩一块玉石一样端详着我还拉了把身边小宫女的衣袖哎呀你说咱们这位皇上也真是宫里难道还缺容颜老去的半老徐娘么何苦讨人家进来又嫌弃人家

这话听上去好像就她和皇上熟似的放肆有时只是种炫耀吧

回去后我问引鸢皇上半夜离开我这儿真的是这么值得说道的事儿么

引鸢点点头看着我一脸困惑又摇摇头最后给我倒了杯茶主子多喝点热水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在引鸢眼里我扶不上墙阿斗的形象真是洗无可洗

这一切的转机来源于七月十五的中元节

据说七月初七之后皇上就没踏进过后宫

往年的中元节皇上都要外出在皇家的昭仁寺中守着先皇和容和太后的灵位或者是在宫中的佛堂内拜祭一宿这一夜宫里的女人们也没指望能蒙上皇上恩宠何况民间也说鬼节里行男女之事颇有不吉

我从小就怕鬼幼时这种日子里都会钻进我娘的被窝在寺里那些年也要在和尚们念经的偏殿躲上一宿

而今晚我只有引鸢了看着她一副爱答不理以及不能理解一个二十五岁女人还怕鬼的眼神我第一次冲她投去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子时将至就在我准备灭了烛火龟缩床上闷头一晚时皇上来了

卫公公没在门口喊场面话于是他悄无声息就进来了然后灭了烛火抱住我我的下巴抵上了他的胸膛......

第二天后宫里又炸了

我走在路上依旧被人指指点点只不过冯婕妤的不屑变成了厌恶康嫔的嘲讽变成了不甘

我是一个中元节有皇上陪了一宿的答应

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答应

我自在地过着引鸢却不时地长吁短叹无非是些怎么还没有晋封的旨意连恩赏都没怎么赐过的抱怨

我看着她突然燃起了斗志与希望的模样觉着好笑一点都没了之前心如死灰时的稳重不过也许之前的也不是稳重只是对我的绝望

我把皇上前些日子丢在这的玉佩抛给她这不是也有些恩赏么给你了

她惑然什么时候派什么人赐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就前两日皇上早朝前从腰间解下来搁这的

妈呀本来还小心赏玩着的引鸢像丢烫手山芋似的扔回我怀里这我怎么敢要皇上贴身的东西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咱们这位皇上我真是看不明白既然看重主子怎么就让主子做末等答应呢

你之前不还说我们合宫积福混个常在就不错了

那是那会儿引鸢摆摆手那时候谁知道您是吧……虽然前科累累但却能引得皇上频繁光顾啊一共来五次后宫四次是看您还有一回是承欢殿那位不好惹的荣妃娘娘非把皇上请了去后来大半夜的皇上还走了

是了听宫里人说但凡有新人承宠的哪怕只两三次也定要被荣妃打压到再不敢抬头看天直把荣妃当这后宫里的天到我这倒是奇了荣妃一次也没刁难过我想来是和我有了一样皇上来了又走的境遇这才生了同病相怜之情

然而听到我这论点引鸢只有继续恨铁不成钢啐上一口得了吧您嘞还同病相怜荣妃只是想起嘲讽您那次脸上有些挂不住您也先别美这位主儿手段辣着呢她能放过谁呀厉害的在后面等着您呢

厉害的等着我她美啥还说得绘声绘色口若悬河的我真不明白

八月初九中元节后皇上第六次来了后宫

自我承宠以来不满一月仪贵妃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从不为难我也从不亲近我没亏待过我生活也没多赏过我物什荣妃那边不作妖庄妃一向不惹事婉妃是个病秧子柔充仪失宠了好一阵高位的这几位娘娘不表态下面的人苦荣妃久矣我一个区区答应既翻不起浪又能气气荣妃大家也就当看个热闹心里爽一把便算了

反正按照宫里一贯的规律没人真能承平日久何况我依旧只是末等答应位分上谁都能踩上我一脚

这一日皇上喝了点酒来的一进屋就揽我腰引鸢还在呢他就旁若无人把我搁他腿上坐着嘴里念叨了几句朝政又说了几句胡话突然把脑袋埋在我颈脖之间浓情蜜意唤了声毓儿……

我傻了引鸢也傻了只不过这个坏胚子犯傻的方式就是脚上抹油溜之大吉把我一个人丢在皇上的怀里

他以为我的僵硬是无动于衷于是把我搂得更紧嘴里一声接着一声喊毓儿朕的毓儿这么些年苦了你……乖毓儿再不要离开朕了你心里苦朕都知道朕也苦朕没有一天真能忘了你……

毓儿……

想我……

苦……

这些字眼在我耳边不断回旋搅和着他沉重的鼻息他裹挟的酒气不断地刺激着我直到我终于受不住蓦地站起身蛮横地推开他疲软而尊贵的身子

我不是毓儿我冲他大声喊道

毓儿他眯起惺忪的眼为了把我看得更真切

我不是毓儿我的声音又高了几度我不知道自己失态了我只知道自己很拼命拼命地向他阐述着一个事实我是长宁叶长宁你从安元寺接进宫的叶答应我不是毓儿

他一下子停住了醉酒人不可自持的摇摇晃晃敲了敲自己脑袋又抬起头盯着我最后偏执地小心翼翼地继续试探毓儿

我累了长叹一口气跑到窗边让夜风灌进来你醒一醒我不是毓儿

他坐在那和我僵了良久最后不知是真的醒了还是他也累了

朕明白了他说然后艰难地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挪到门边

他走了

没看到他想看的毓儿他走了

他走后引鸢和那次一样走进来帮我理了理衣领没等她让我早些歇息我先一把拉住她的手陪我坐会吧

引鸢难得地和我说了很多事情而不是怼我我猜她真的觉得我可怜了人同情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多带些善意和信任虽然引鸢自己说的是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若就此失宠她后半辈子也就陪着我无声无息要不老死要不被人搞死

她告诉我毓儿是那位殁了的皇贵妃的乳名她侍奉先皇贵妃时遇着过几次皇上在皇上就是这么叫她毓儿毓儿叫得一片痴心无限柔情

皇贵妃林氏名已不可考了乳名唤毓儿出身不高本来都入不了秀女殿选可谁知皇上看了眼画像就着了迷道一般非要选她入宫一入宫便封了婕妤这可是王宫贵胄家嫡出的小姐都够不着的待遇

短短两年连升四级封了贵妃当时仪贵妃还是仪妃身世高资历老名望好却还是被这位林贵妃压在脚下动弹不得皇上故意没赐贵妃封号他说他的宫里就这一位贵妃无人可比肩也不需要封号做区分生生断了仪妃庄妃云云的晋升之路

不仅如此前朝那般压力皇上还是执意封林氏为皇贵妃实际上那时的林氏已经和皇后没什么区别了三千宠爱冠绝六宫这位皇贵妃本身性子也温婉和顺在后宫颇得人心和皇上和和美美羡煞旁人

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过了等着生个皇子封了太子哪怕林氏出身再卑贱母凭子贵封后也是迟早的事

直到荣妃江笑情入宫

江笑情是皇上的表妹皇上母家不算尊贵这位荣妃自然出身也并不显赫容貌也算不上一等一只是生得活泼灵动敢打敢闹万种风情再加上三分亲缘在一入宫便分了皇贵妃不少宠爱这在后宫还是从未有过的事皇贵妃本来身子也不算好这一下子就落了心病虽说身子弱了可谁知竟在这时候怀上了皇上那高兴的呀恨不得每天捧手心里多一寸力都唯恐给捏碎了可是谁也没想到……

没想到啥我推了把说书好手引鸢别在这种地方卡壳啊

您还真当听书啊我是想告诉您这宫中旧事提点着您些

那我可不真当……看着她幽幽的面色我咽了口唾沫真当受您提点呢

我左哄右哄引鸢终于又恢复了绘声绘色

宫里有个习俗每年有几个特殊的日子位分高的娘娘们是准许回去省亲的本来怎么也轮不到入宫不久也还只是个容华的江笑情但她毕竟颇得圣宠加上有沽名钓誉的仪妃求情那年的二月二皇贵妃就和江容华一同出了宫

结果谁也没想到回来之后皇贵妃就自缢了一尸两命

那二月二那天她们去哪了

知道的人都被逐出宫了引鸢叹了口气现在宫里知道的人怕只有皇上了吧

引鸢说着慢慢转向我将我左右端详良久道我真傻我第一眼就该看出来您和皇贵妃样貌可真像难怪皇上会宠您可您今儿您怎么就……哎……

你说那位皇贵妃和我像

我是说您和她像您也真把自己当回事儿还说她和您……

引鸢后面絮叨的那些我都听不清了我就是特别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特别特别想

后来我又追问了些但是皇上都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引鸢又能知道几分呢她能和我分享的也仅有那些后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又不敢非议的事实皇贵妃死后摆明了和这事儿脱不了干系的江笑情也仅仅是被禁足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放出来江笑情也换了个人似的原本虽然颇承圣宠也爱卖弄几番风情却不是多么阴狠毒辣之人这事儿出了之后江笑情像是找到了人生乐趣自此把为祸一方当成了奋斗目标后宫里的人但凡让她蒙了眼的管是沙子还是沙尘暴都要好好尝一尝江笑情的手段贵人以下掌嘴杖责罚跪都是家常便饭哪怕是高居妃位被江笑情以下犯上怼得哑口无言也是见惯不惯

偏偏这样的江笑情更得圣宠皇上对她的过分行径像是默许了一般她闹得越出格皇上就越给脸虽难复当年皇贵妃却也逼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两年不到就骑在了一众老人头上原本还被皇上垂青过几日家世甚好资历也老的柔充仪自此是连皇上面都没怎么见到生生被初生牛犊的江笑情压脖子上再也没能直得起腰

再后来我就都看到了荣昭仪活活打死冯贵人却被封了妃连一向位高权重的庄妃婉妃二位都被比了下去

所以那年的二月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就改变了两个女人的命数还连累了一个尚未见过人世的胎儿

我不知道也怕真相过于血淋淋不如等干涸了再去翻开得好

自从在我这强叫毓儿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后皇上便再没来过

对于我骤然得宠又倏然失宠的事儿后宫里的人并未大惊小怪据说自皇贵妃殁了后宫里总有女人能得皇上流连一番只是后来要不就惨折在荣妃江笑情手里比如突然断了腿的刘美人倒了嗓子的贺常在脸上生了斑的殷贵人要不就过几天便让皇上失了兴趣仅有的几个爬得稍微高些的也就一直对荣妃马首是瞻的僖嫔还有对仪贵妃唯唯诺诺的冯婕妤了蚍蜉难撼树但换个思路抱住了大树偷生也不是坏事

这些日子里起初我还守规矩每日卯时将至便去给仪贵妃请安听训话可自打有一日突然降温我实在没能起得来床也发现没人发现我没去之后我便从此心安理得地闭门不出仪贵妃也从未差人来问责日子一久我便像被合宫忘记淡出她们的谈资

所谓有得必有失这也害得我失去了每天听一群女人嚼舌根子的大好机会然而后宫怎么会缺爱叨叨的嘴呢说书好手引鸢每次外出只要流连的时间长了些便定要带些八卦满载而归

如今的宫里我失宠了风口浪尖的人又变回了荣妃和仪贵妃

前朝近日来上书不断纷纷奏请要封仪贵妃为皇贵妃实实在在一统六宫之事之所以不请封皇后是因为皇上继位以来已经被奏请叨扰了数多年头皇上实在态度坚决不立后前朝也慢慢死了心

要论家世这后宫中最显赫的便是手握军权的兵部侯尚书和临平郡主家的嫡长女仪贵妃还有太子少师海大人老来得的宝贝女儿柔充仪

兵部尚书一出手谁都不敢兜着走也许是荣昭仪被封荣妃的事儿刺激到了这位侯大人侯大人一呼百应在朝堂之上递折子请皇上册立皇贵妃变成了朝野之间风靡一时的流行指标

皇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搁下折子一转身悄咪咪收了海大人送进宫的歌女唱了两天歌封了常在甚至赐了本该嫔位以上才有的封号莺字于是就在我销声匿迹的这几天莺常在唱成了新宠

柔充仪那头摆明了态度这是海家的人荣妃也只得怼几句出出气最后也没能拿这莺常在怎么办

八月二十九皇上有整整二十日没再来过

引鸢长吁短叹我躺在门外的摇椅上晃着轻罗小扇眯眼瞧着月亮满是惬意

是夜西院隔着一堵墙的地方传来了萦萦绕绕的歌声

引鸢啐上一口好不膈应人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仪贵妃故意想恶心主子竟将这莺常在安排在了咱们西边的玉暖阁住着主子见不着皇上就算了还得听着这歌女是怎么勾引皇上的……

我做了个停的手势打断引鸢的话好生听上了一阵不经连连拍手赞不绝口别那么狭隘嘛听听好功力啊真是响彻云际绕梁三尺

主子引鸢的恨铁不成钢又被激发了出来

趁着不唱了我继续悠然晃起小扇怕不是想膈应谁是仪贵妃真觉得太吵把她弄远点好耳根子清净

结果那玉暖阁正清净了没一阵子蓦地又热闹起来莺常在的歌喉不算皇上的一声声嬉笑也跟着响在耳边

是挺膈应人的我皱皱眉头

八月三十玉暖阁继续

九月初一玉暖阁也没停

九月初二还来

九月初三一早我受不了了

后宫失踪人口叶答应终于起了个大早主动去和仪贵妃认罪请安先是声情并茂说这么些天身子不适没来定省实属大不敬之罪虽百死不得补也但是住在莺常在对门也太惨了这个惩罚已经超出百死了宛如死后鞭尸带着累累伤痕再死一会还恳请仪贵妃看在妾身入宫以来一直规行矩步从未胆敢逾越赐我换个居所住吧反正我宫里人少就我和引鸢俩人去哪都好有口饭吃有个好觉睡就比什么都强

我说得凄迷而动人却引来荣妃一声嗤笑还说不敢逾越赐居莺常在玉暖阁是皇上的旨意你这意思是皇上的旨意害你难以安寝咯

也是我命不好据说这位祖宗只有碰上心情不好了想怼人看一圈谁都不合适只想怼仪贵妃时才肯来请个安一个月里也就一回的事儿偏偏被我碰上了

我又连连不敢在荣妃面前装了一通孙子又盛赞了一顿仪贵妃的慷慨无私华贵照人仪贵妃才答应会帮我留意此事

我回去等啊等从日出等到日落正寻思着再不搬今晚又睡不成的时候仪贵妃身边的宫女福芹来了

带着噩耗来了

仪贵妃本是都张罗好可是……

听到可是二字我便已心凉一半

福芹接道皇上说不许

所以这个男人为了报我不准叫毓儿之仇竟然专门整了个歌女来住我旁边夜夜笙歌膈应我

好在没过多久皇上就不去玉暖阁了

不只是莺常在一并被摒弃的还有海大人的掌上明珠柔充仪

我亲眼目睹的在宫宴上

莺常在当众唱上一曲之后柔充仪起身赞不绝口什么实属天籁恭喜皇上得此佳人说着说着就一拍脑袋道哎呀臣妾说怎么莺妹妹的歌声有几分耳熟呢原来是像皇贵妃姐姐呀臣妾记得姐姐以前的歌喉也是这般清澈甜美惊为天人皇上臣妾怎么细看着发现莺妹妹不只是声音像这眉眼身段就连下巴上那颗痣都有几分神似皇贵妃呢难怪臣妾和莺妹妹在一起时总觉着亲切原是臣妾太过于思念皇贵妃姐姐瞧瞧臣妾都差点要恭喜皇上失而复得了……

高台之上皇上手中未饮完的酒盏狠狠掷在柔充仪身上惊得那正生龙活虎的女人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酒汁和着失禁的黄汤浸染开她的画罗裙……

后来我听人说这后宫中大部分女人得宠失宠都是没什么缘由的就是自然规律恩宠来了就来了用尽了就走了但柔充仪绝对是个例外她得宠是因为家世失宠是因为蠢但她留着一条命也是因为她蠢蠢到对谁都没什么威胁

扔完酒器他却盯上了我凌厉的眼神中掺了几分复杂

万钱无下箸的宫宴变成了惹恼皇上后的审判大殿之中一应女人齐刷刷地跪下

皇上的遮羞布好似被柔充仪当场扯了开

柔充仪被锁宫听上去只是不许出门却比禁足惨上三万倍只要宫门一日不开里面的人和物不得出外面的人和物不得入吃喝拉撒全在那寸地界若没得吃了就是没得吃了没得水喝哪怕掘口井也得自己个儿解决莺常在被褫了封号贬为庶人罚入冷宫

仿佛是一场无妄之灾谁人也都知道她俩并不无辜

海家明白皇上对皇贵妃的一片情深故意找来个和皇贵妃三分相似的女孩花上个一年半载煞费苦心再调教出一副歌喉训练得哪哪都像好送进宫讨皇上个欢心也帮自家女儿巩固权势

可谁想柔充仪不是大智若愚而是实打实的蠢急功近利的蠢呢

午后宫宴结束虽是不欢而散我和一应妃嫔还是按照既定的章程随着也没什么心思的仪贵妃赏花

酉时三刻回了宫本是累得只想立刻摊下却不想一推宫门正对上皇上那种肃杀之气逼人的威仪

面对匆忙跪下行礼的我僵了半天他也不准我起身只半威半怒道朕听闻你好些日子睡不好觉

那么请问是拜谁所赐呢

眼瞅着坦诚如我就要这样脱口而出一抬头看见引鸢额上豆大的汗珠儿满眸的焦灼似乎呐喊着忍住啊主子我才堪堪咽回这几个字沉着而虚伪地应答嫔妾一切都好区区小事不足皇上挂齿

引鸢卸了一口气他却没有不依不饶道朕还听闻你去找过仪贵妃让她给你换住所

引鸢的汗珠又渗了出来

放心我会忍住的我在心里默默安慰着引鸢面上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礼貌地回道为了这些一己之私叨扰贵妃是嫔妾失礼了还请皇上责罚

朕记得有二十多日没来了

皇上日理万机醉心朝政不流连后宫是明君德政的体现是嫔妾之幸是万民之福

出去然而面对我的溜须拍马他毫不受用相反他好像又怒了午宴柔昭仪引上头的愠恼尚未散去不知怎么我又讨了他生气

谁叫皇上是天子呢当天子就意味着自由所以他想生气就可以生气想发泄就可以发泄想叫人滚出去就可以叫人滚出去哪怕这是在我的地界

而我不可以我睡不好觉不能生气受了满宫的嘲讽不能回击被他叫毓儿也不能让他滚出去我肚子里日复一日攒下的怨怼吃下的佛前的香火灰都只能咽在腹中等着它们和我一起死去

我太嫉妒他了嫉妒到我也很不想和他呆在一间屋子里

听闻这两个字我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门外冲又被他一口叫住朕叫他们出去你跑什么

卫公公早一听就明白了招呼着引鸢一众低眉俯首一言不发地离去路过我身边引鸢还不忘再抛来一个忍住啊主子的眼神

人都散了他过来拉我毓……半个字滑到唇梢他却生生含了回去连同着他的火他的气他温柔地不像一个皇帝长宁为何不来找朕

找皇上做什么

你可以让朕不要去莺常在那儿可以让朕给你换住所也可以让朕多来看看你哪怕你没有缘由你就是想来见朕也……也无妨他攒着我的手盯着我看看来看去好不认真仿若区区一个月我就有了三千个变化值得被仔细琢磨

皇上若真想这么做自然就做了皇上若不想嫔妾去找了皇上又有什么用

对不起引鸢我在心里默默忏悔我辜负了你的厚望没忍住我又怼皇上了

他是带着话来的我知道但他的话被我通通塞了回去我也知道

他最终叹了口气颓颓然挨着桌子坐下唤卫公公传了晚膳又和我说了很多却不是他带着来的那些什么柔充仪家世好在前朝颇有势力海家野心大这事儿办的让他极为生气可是他也只能让柔充仪身体上吃些苦头敲打敲打海家充仪位分是不能废的海家也只能略微敲打他还说细细想来莺常在歌喉是有几分像又卿今天要不是柔充仪说他倒还真没察觉毕竟又卿也走了好久

又卿是谁我问

见我终于主动开口他顿了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答道之前陪伴了朕一段时间的人

我懂了所以也不继续问下去

用完晚膳他便走了他说他会多来陪陪我还问我想不想换住所

我说都听皇上安排

九月初九

叶答应赐居太平殿那是离皇上最近的住所

据说上一个住过的人还是皇贵妃

九月十二柔充仪锁宫第七天

听说里面断了水和粮从门外路过时哭声掺着哀求不绝于耳

里面的人砸了两天宫门没人应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死了第七天的时候柔充仪自己砸起了门

仪贵妃承华宫的厅堂里却没什么人议论这事儿后宫的女人们更关心的是柔充仪倒了荣妃升了这九位贵嫔从昭仪到充媛的位置一下子空了下来谁能抓着这机会往上迈一步

就连引鸢也操起这份和她半分钱关系没有的闲心

后宫在嫔位的有四位娘娘懋嫔肯定是没可能了慎嫔是心里只有皇上的人这些年一直颇得皇上眷顾却太过清高自持争宠上位也不擅长僖嫔巴结着荣妃康嫔依附仪贵妃估摸着还是这两位最有可能要我看嘛……

四位我打断她懋嫔是谁我都没听过

不怪主子没听过我虽听过却也从未见过懋嫔在宫里资历最老是皇上从潜邸带上来的人只是却从未见皇上宠幸也从未见懋嫔出来走动据说是身子不好比那病秧子婉妃还要再羸弱个几分

我也不想走动我也想当病秧子说着我咳了两声

每天起大早去听仪贵妃一屋子聊八卦真的很不美好我恨

下午皇上召我在长信殿的书房内

我去的时候他正弯腰找着什么见着我他便拉我一同前些日子江南道都督献了一幅观音画像惟妙惟肖颇有神韵朕想着挂你屋内能护佑你心安夜夜好梦谁知这一不留神便与其他画卷混在了一起你帮朕一起找找

找东西嘛捋起袖子就是干

我二话不说当下投入到一卷卷的画卷里这些字画都是他的心头好平日里连卫公公也不怎么让碰我小心翼翼一幅幅展开再一卷卷收起半柱香过去直到我拉开一副……

是个美人螓首蛾眉瑰姿艳逸颜如渥丹双瞳剪水

我看愣了他见着我涣散开的眼神睥睨一眼便一把狠狠抢下谁让你看这个

让我找还藏了几幅不能看看了就会炸他以为我是在扫雷么

我撇撇嘴我知道这是谁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又卿他的毓儿传说中凭着一张画像入选然后宠冠六宫的林皇贵妃传说中我只凭着和她的七分相似莺常在凭着和她两分相仿就也能圣宠在握的皇上的心头朱砂

不让看就不看凶什么我嘟囔着又从他手里抢回来小心翼翼卷好塞回卷轴原本的位置

长宁……

皇上不用说什么嫔妾都明白

他不明白我明白了什么就像他希望我明白的也许我并不明白

九月十五柔充仪的宫门开了

里面横着抬出来了好几个宫女太监

有一个手腕上和脖子上满是刀口抬出来的时候杏目圆睁听人说是救不活了她这是死不瞑目还听人说柔昭仪能撑上个十天就是割这老宫女喝她的血毕竟柔昭仪是有身份的人草菅人命能熬下去可怜了底下那群人没东西吃嚼草根子的有没水喝喝地上污水喝自己溲水的也有还有熬不下去的不知道这种日子要撑到几时便一条白绫偷偷自缢了

皇上问也没问柔充仪如何了只说这老宫女忠心护主有情有义是个对柔充仪有恩的人于是命人裹着抬去海家让海大人厚葬了她还让海家的子嗣给她磕头叩谢她对海家的恩情名为厚葬叩谢其实就是在抽海大人的脸一巴掌下去又重又狠

九月二十八西北的胡兰城不安宁了有一阵皇上随着快马传回的线报夙兴夜寐终于在一个更深露重的如水寒夜召来了几位肱股之臣筹谋半宿决意出兵

兵部尚书侯大人这下再没了撺掇人请封仪贵妃为皇贵妃的心思毕竟领兵上阵的就是自己心尖上的独子侯渊颐

侯家这位公子是个人物旧时也曾是叫京城中的姑娘们掷果盈车的玉面萧郎自小生得丰神俊朗也立过些功绩颇得先帝赏识又是朝中权臣之子当今圣上的小舅子

只可惜十八岁那年初上战场险些没能回来好在最后九死一生被忠心不二的下属以身挡箭藏在死人堆里躲过一劫却伤了那张剑眉星目的好脸蛋左臂也再挥不了剑

回京后这侯公子颇受打击虽依父母媒妁之言迎了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却自此鲜少归家一味流连战场新伤叠着旧伤打下疆土那位妻子在侯府中不知是苦闷还是受了什么委屈没与自己夫君见过几面便重症不愈撒手人寰侯渊颐自此更像是对打仗上了瘾战功赫然只是身子积下来的伤病太多身子骨也一日日差了下来引得侯尚书忧心忡忡

皇上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没少给侯渊颐封赏更在此番豪言倘若侯渊颐凯旋而归便封其姊为皇贵妃以褒侯家赤胆也安了侯大人的心

倒难怪这位兵部尚书内心矛盾既希望儿子再立战功又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只是侯渊颐那头整装待发后宫这头的仪贵妃就一病不起

据说这病是在长信殿外跪出来的

知道自家弟弟要领兵胡兰城的消息仪贵妃在长信殿外跪了一宿长信殿的宫门也闭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一纸诏书从长信殿内递出仪贵妃拦住送诏的卫公公却只得卫公公冷言一句请贵妃回吧老奴急着去尚书府传旨呢

一切既成定局仪贵妃两眼一抹黑被人抬回了承华宫

只是自此承华宫更热闹了人人都知道战无不胜的怀化大将军侯渊颐又去建功立业了只等这一次一如往常的胜利之后仪贵妃便真正成为六宫之首连荣妃也再无法僭越

趁着仪贵妃病倒正是巴结逢迎的好时机这群善于察言观色的女人谁肯错过

我自然是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的引鸢敦促过我几回我却只觉得这个事儿很悖论

我去干嘛呢

照顾她吧我笨手笨脚哪里比得上那群训练有素的宫女

床边跪着吧塞一群人屋里不是更闷得透不过气

气气她吧那我也比不上荣妃能气人啊

思来想去我实在觉得仪贵妃真是可怜心里苦闷得紧了还得天天受着一群猫哭耗子的女人们在耳边嚎啕

这就是当贵妃的苦啊

这么些个人里冯婕妤是表现得最积极也最上蹿下跳的光是我这儿她就来过三回冷嘲热讽道德绑架说我对仪贵妃不敬仗着三分宠爱尊卑不分毫无孝敬之心都不懂去承华宫跪安

我本来想反问她有这闲工夫来训我话你怎么不去跪不等我问呢冯婕妤身边的嬷嬷先开口道我们主子贵为婕妤尚且在仪贵妃榻边跪了一宿侍奉一早见贵妃醒了才松下提着的心想来提点提点叶答应替贵妃操这番调教低位嫔妃的心怎么叶答应这儿提点了两三回还是如此不懂事

妈耶真的是劳模跪上六七个时辰还有心思来训我

我几乎被真的打动了为了送走冯婕妤这尊佛我连连表示一定也去跪但我就是区区一个答应比不上婕妤尊贵就不跪那么久抢婕妤风头了

见我拍着胸脯保证还发誓去的时候一定说是受冯婕妤提点才来冯婕妤才略带怀疑离去

这马屁拍得也太拼了吧见她和那嬷嬷远走我不禁咂舌称叹

引鸢讪讪道冯婕妤是冯贵人的亲妹妹自家姐姐被荣妃打死自然想要巴结仪贵妃为妹妹报这个仇

报仇我一声冷笑跪着报仇

报仇我倒觉得不像第一次在承华宫见冯婕妤冯贵人尸骨未寒也未曾看出三分关心反倒是多了不少旁观者的冷漠和戏谑

自古皇家血案多得是血肉至亲同室操戈谁敢保证血浓于水的亲生姐妹在这后宫里也还是姐妹呢

用了午膳我换了身耐脏的衣服打算去跪了

刚推开太平殿的门迎面碰上皇上

他一把扶住跌跌撞撞的我问我去哪

我自然不说冯婕妤那一出只应道去承华宫请仪贵妃娘娘的安

他眉头一蹙握着我双臂的手抓得更紧了些不怒自威道不许

太好了吧圣意如此可怪不得我不想去

我压抑住心花怒放面上淡淡反问道为何

都是病气他的话掷地有声手上却动作轻柔轻轻别过我额前碎发指腹在我耳垂摩挲你若去染上了得平白惹朕心疼

可嫔妾不去未免失礼

又如何他目光灼灼叫人不容置喙

沉默半晌他环住我半推半搡将我送回殿内卫公公识趣地关上殿门

他不肯松手亦步亦趋坐上我平日里爱躺的摇椅把我放在他腿上紧贴他的怀他说这些日子太忙了说他常常想见我又说前朝有要他烦心的事有他不好摆平的困境甚至说如今这番处境让他想到了自己登基前和太子夺嫡的那段过往

他一说到从前说到太子我就让他打住了我知道我不该听更多

他在我这睡了个这段时间来难有的午觉

我却没睡着他的不许他的都是病气他的惹朕心疼短短几个字莫名地在我心头种上了一层道不明触不得的心绪一碰就痒痒得酥酥麻麻痒得缠缠绵绵痒得有点要陷下去又特别想快逃开

未时二刻他徐徐醒来我赶忙装睡

他捏捏我的脸见我眉一皱又赶忙松开蹑手蹑脚下了床

我装作初醒惺忪着眼声音迷糊道是皇上不让嫔妾去仪贵妃那……

是是是他连声应道温柔甜腻得不像话从今往后你不想做的事都是朕不让你做

我没说什么翻过身拿被子蒙住脸

你觉得朕太狠了对不对后来更衣时他问我

我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嫔妃我明明认真去做却还是伺候不好他穿衣服最后他笑着推开我干脆亲自区分衣服正反对着镜子整理衣冠

我应声道皇上是天子心系天下该狠的时候自然是要狠的

长宁他也终于习惯地开口唤我长宁而不是滑到嘴边的毓儿二字你是不是觉得朕对冯贵人的死不闻不问对柔充仪残酷至极如今连对仪贵妃也冷漠无情

我声音冷了一下天子一向如此也合该如此

很多事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子很多时候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比如说呢我抬起头

他却没有回答我只望进我眼眸深处长宁朕必定保你一世长宁

十月初三立冬

仪贵妃尚未病愈门庭若市的承华宫却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

因为皇上也病了

据说每年秋去冬来之际都有这一遭是皇上儿时落下的病根子

谁都知道从前的皇五子李承穆并不得先皇恩宠幼时受尽苦难与白眼身为罪臣之子的生母到死也不过是个排不上个的容嫔哪里比得上皇后嫡子受尽拥戴的太子李承瑜就连舒贵妃的三皇子良妃的六皇子谁不比他尊贵个三分更有可能夺得皇位

可谁那时又能想到自小哪怕知道糕点被人下了毒也要笑着吃下去的五皇子李承穆如今却是唯一一个在皇位上也笑着撑下来的人

哪怕这其中的代价是巨大的哪怕天子有那么多合该如此的事要去做

皇上这一病后宫的嫔妃们一下子转移了目标从承华宫浩浩荡荡挪去了长信殿

仪贵妃拖着病体也去了在长信殿外跪了没一会还没等到皇上召她进去的旨两眼一黑又昏了过去没人知道仪贵妃在病什么马上就是皇贵妃的人了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还有心思病倒呢

慎嫔也是个例外人人都去长信殿跪唯独她跪在了佛前长信殿外的女人顶多跪上一天一夜慎嫔这一跪就是整整三天纹丝不动滴米未进说来奇怪在后宫里养尊处优久了的人这般糟蹋自己身子都没事

后来我听引鸢说慎嫔这是跪出经验了每年这会儿她都在佛前跪到皇上痊愈为止要不说慎嫔是真把皇上放在心头的人只要是皇上的一声咳嗽慎嫔听了心都痛得抽抽

十月初七卫公公来了

和冯婕妤不同卫公公自然不会趾高气昂相反他恭敬得叫我有些害怕

我一个末等答应巴结他都来不及又何足让他这个御前的内侍总管在我面前卑躬屈膝

卫公公惯用的低眉顺眼试探着问我皇上龙体有欠答应何不去御前走一遭

他自己说不许我神色恹恹都是病气

主子引鸢吓得直接跪下高声打住我的话生怕我再出言不逊

我知道我又犯忌讳说了对皇上不敬的言语了

卫公公没有呵斥也没有发声静静等着我的回应

我沉默半晌是皇上让公公来还是公公自己来的

自然是老奴多嘴自作主张来叨扰答应

公公皇上是天子得天庇佑自会无虞我一字一顿公公了解皇上皇上答应的事儿是否会做到

天子自然无有戏言

那皇上说要保我一世长宁他若有事又如何保我长宁

卫公公愣了半晌像是突然悟出什么似的又惊又喜答应的话老奴必定带给皇上

我不知道卫公公听出了什么深意而我或许是没有深意的

我不去探望皇上是因为我根本进不去不说仪贵妃了荣妃能放谁进去呢除了自己怕也只肯让自己心腹的那几位在皇上面前讨个脸熟

除此之外我也是真不想皇上有事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区区一个答应要不被高位的娘娘们逼着殉葬博个忠贞不二的身后美名要不在宫里熬死老死总难有个善终还比不上在庙里吃香火灰的日子加上当今圣上膝下无子想必前朝也是一场血雨腥风

何况我早就听闻李承穆这个皇帝也不容易儿时不容易皇位得的不容易如今前朝有掣肘边境多振荡社稷江山自然也没法容易万人之上的皇帝老儿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一命呜呼未免天公也太不作美

想到这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叫住卫公公还有一事请公公帮忙

答应请说老奴定当竭力

宫里的御医都分去长信殿和承华宫了这也是情理中的事只是听闻慎嫔在佛前跪了快五天这身子怕也撑不了多少时候还请公公抽点人手去慎嫔那儿照看着

卫公公应下我也不想慎嫔有事

要是这后宫里最爱自己的女人都没了那皇上实在是太不容易

十月初九皇上又理起朝政顶着半虚的身子

胡兰城的捷报频传侯家锦上添花的恩宠眼瞅着触手可及怕是喜上眉梢的侯老尚书也没了关慰久卧病榻的仪贵妃的心思

荣妃照顾圣上龙体有功皇上说待到侯将军高奏凯歌仪贵妃封了皇贵妃时也提她作贵妃如今仪贵妃身子骨不好需要个有胆魄的人帮衬着协理六宫的事

这番话想来是床第间的话可荣妃自己就把话传出来了

要我说皇上也是个坏胚子别说仪贵妃玉体欠安就算是个活蹦乱跳的听了这话不也得气得奄奄一息么何况还是如今卧床不起的仪贵妃呢这消息一传开我眼瞅着御医每天都得多跑几趟承华宫出来时还捋着胡子唉声叹气

我真是心疼心疼到我决意去瞅瞅她

未入承华宫门就能远远听见里面咳得厉害吓得我握住引鸢的手低声道我再不想当病秧子了

话音未落病秧子婉妃摇摇晃晃从里面出来想必是刚给新晋病秧子仪贵妃请了安顺便传授一番当病秧子的经验也不知道有没有教她堵上耳朵别再听外面那些气人的话了

瞧见我婉妃淡淡说了句一会儿答应出来不知可否陪本宫去清晔池边走走

我与婉妃素来没什么交集的难不成她以为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嘲讽她病秧子想要教教我做人

我虽心下困惑还是不应也得应

与仪贵妃客套了两句见了她病里也雍容华贵的姿态便出了承华宫

婉妃在门口候着

你见过她了她目光似水流转实则是不动声色地翻了个隐晦的白眼第一次瞧她这模样竟真叫人有几分可怜

她是在说仪贵妃

我不敢应更不敢问

婉妃瞥了瞥引鸢示意让她走开兀自转身向清晔池的方向去我也只能冲引鸢点点头只身跟上

仪贵妃最是要强也最不愿被人瞧见落魄的模样偏偏这回让合宫都瞧见了婉妃自言自语般冷言道而且这群人一边看着她的笑话一边跪在她的床前又是磕头请安又是嘘寒问暖她还是个沽名钓誉的总不能让来人都滚你说气不气

娘娘为何和嫔妾说这些我试探着道

因为我就想看她这个样子婉妃蓦地停住脚步明明这儿离清晔池还有好长的路甚至更落魄的样子

妈耶早听闻婉妃是个病秧子这可别是烧到了脑子怎么什么都敢说

我四下瞅瞅就我俩人我寻思着得赶快把这尊泥菩萨送回去再赶快给嘴堵上别有个三长两短我脱不了干系

婉妃却盯住我良久说了句你真的好像林皇贵妃

又是林皇贵妃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走了那么多年还在宫里阴魂不散一会是婉妃的嘴边一会是皇上的心里

你相信本宫一次你别以为荣妃厉害荣妃不过是个纸老虎仪贵妃才是真正狠辣的角色她说起这番话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来传言中病柳扶风的影子就凭你和皇贵妃相仿的容貌又得皇上屡屡垂青仪贵妃怎么也容不下你与其等到她拿你开刀不如趁她好不容易销神流志时先发制人

这是传说中的拉帮结派嘛

我一个末等答应竟然也会被人拉帮结派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我自然是不能不答应却也不能答应的

我惑然道不知娘娘和仪贵妃有什么过往

我与她素无过往婉妃语气坚定不像是骗人的样子但本宫有故人多年前英年早逝此事与侯家颇有渊源若算上这一笔我与仪贵妃满门便是血仇

我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太多犹疑片刻我说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又借口要去给皇上请安准备溜之大吉

婉妃并非挽留也许是意料之中只是在我欲走时问了句你见过懋嫔么

得到我否定的答案后她说那你好好从长计议吧

我把婉妃的话半真半假告诉了引鸢未说她对仪贵妃的敌意也未说她的缘故只说了她对我的提醒还有拉我入伙的意图

引鸢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她抽着嘴角道谁都知道婉妃是宫里最不争不抢的女人了唯一的爱好就是缠绵病榻只要能躺着做的事翻个身都嫌耗了半条命这主动去探望仪贵妃就够不可思议了还有心思和主子拉帮结派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她顿了顿摆手道不对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足矣简直是比您当了贵妃还稀奇的事

得勒敢情引鸢眼里我能当上贵妃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匪夷所思我不愧是一个烂泥般的阿斗

说书小能手引鸢自然也要和我分享分享婉妃的边角料小故事引鸢是这样形容婉妃的和仪贵妃不一样婉妃是注定要进宫的人

仪贵妃的发家史并不是什么秘密那是桩京城里迄今都讳莫如深的血案当年当今圣上五皇子李承穆和太子夺嫡仪贵妃的爹侯老尚书那时还是个总兵尚未在京城朝堂的核心圈内崭露头角却眼光尤准坚定地站了五皇子一派后来太子兵变侯老尚书带兵入京是反剿太子势力的中坚力量战功赫赫自然也成了五皇子即位后的一大功臣仪贵妃便顺理成章仗着军功入宫为妃也始终身居高位

婉妃不同婉妃本来也是要入宫的只不过要嫁的是本来应该当皇上的太子李承瑜婉妃母家三朝元老有声望却不握实权一早定了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宫闱太子如山倒婉妃一门未曾参与也未受株连皇上为了安抚老臣之心便延续了曾经的约定将婉妃嫁给了后来的接班人李承穆

只是婉妃自己没有福气三好两怯七病八倒延绵子嗣就不用说了一年到头就连能下得了床的日子都没几天虽然位分不低尊重也有却也只是个没有恩宠没有重权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妃嫔罢了

所以主子您说的这些奴婢实在没法信啊引鸢耸耸肩露出一个依旧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没法信我摇摇头我以为是她脑子烧坏了

引鸢体贴地摸了摸我额头也有可能是主子您脑子烧坏了

十月初十天气骤冷

我本来打算去看看婉妃口中的这位懋嫔只是一想到外面煞人的料峭又缩回了太平殿

辰时皇上身边的孙公公来了送来两筐炭火说是皇上恩裳虽然太平殿本就比别的宫殿冬暖夏凉却还是怕冻着我让我燃上炭火也别往外跑了

我问孙公公这炭火是独我这有的还是各宫各院都送了

孙公公回说各宫都有我才行礼谢恩

孙公公去后我用手拨弄了两下那炭火这么正的鹁鸠色人人都有皇上好大的手笔

什么鹁鸠色

给皇贵妃当了好些日子的打洗脚水宫女炭火好坏都分不清我嫌弃地冲她摇摇头

十月十八天愈发的寒

胡兰城大捷

皇上心花怒放当场下旨加封侯渊颐正二品镇国大将军赐侯尚书上柱国的勋位也遵守诺言晋了病体初愈的仪贵妃为皇贵妃封号淑仪

唯一的代价是派去打仗的军队悉数回京领赏除了侯家这位听说在这场大战中失去了一条胳膊的小公子——侯渊颐被派继续带着胡兰城原本的守军镇守西北无诏不得回京

皇上写这条诏书时是我研的墨

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让我不得不以为这是他一早想好的结果

仪贵妃闻说此事两眼一黑又病了福芹来禀报的皇上

他听后淡淡一句淑仪皇贵妃辛苦了是你们这些个人没伺候好

遣走福芹他随后下旨晋荣妃为荣贵妃协理六宫之事为淑仪皇贵妃分担忧思晋慎嫔为慎修仪又封了几个位分低一些的妃嫔最后看了看我长宁他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有些想告诉他我想要的他给不了可转念一想他李承穆可是皇帝是这天下最应有尽有之人如果连他都给不了我那就不是谁的问题而是我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了

我微笑着尴尬地干咽一下开口道嫔妾只想要皇上平安顺遂一世如意

一语作罢我笑得虚假他提笔的动作也随之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最后竟然笑出了声谁教你的这些你怎么尽学些气人的话说给朕听他直起身子搁下淋漓着墨汁的紫毫拉住我的手还是你是在嘲讽朕连在你这儿都讨要不到一句真心话

我低着头不敢再说我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得怼他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人世间真正的自由不是在安元寺时的自由也不是高居万人之上的自由而是和自己心间的桎梏和解的自由

见我缄默他更是愠恼松开我侧过身子喉结微颤倒不如朕前些时候问荣妃想要什么荣妃说她就想当皇后来得痛快他说着轻哂一声七分有趣三分悲凉虽是不知轻重倒也真性情和她待着也是称心省了这些溜须拍马虚情假意的话

我后撤半步那皇上请荣妃来研墨便是了

啊天呐完了又怼人了我心里一惊怎么又没守住嘴上那扇门没被他撩拨两下就城门大开什么难听的没分寸的话都像大军入境似的倾泻而出

这话一说便是收不住了我像来了劲似的嘴上不依不饶还顺便翻他一眼我可不想当皇后皇后要宽容大度母仪天下说着说着手上也起劲了我冷着脸凶恶地一把扯过他写了一半的诏书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斤斤计较小心眼得紧了皇上既觉得荣妃好便别拿我磨的墨写东西

我一怼他他反倒乐了拽住我手中的诏书怎么还用抢的你这什么做派

哦这会儿嫌我蛮不讲理小家子气了那当初求我入宫算什么不如放我出去这会儿一拍两散大家了无遗憾

什么了无遗憾他一手继续握着诏书不放一手试图堵住我嘴拉拉扯扯之间连着我一把搂入怀中紧紧拥了半晌才柔声哄道好好好怪朕不好你想要的朕不知道知道了朕可能也给不了别说这些气人的话了好不好你既不想作皇后朕便永不立皇后可是朕的毓儿朕的长宁你又可知道朕想要什么

我愣了

早闻红尘间市井中的男女大多如此女孩儿对自己想要的钳口不言哪怕被追问再三也欲言又止到头来反怪对方不解心意如此往复悖逆又真实怎么他一个皇帝也来二八少女这套

我在他怀里老实了几分皇上是天子皇上都若给不了自己我一介妇人白丁又能有什么法子

是啊我们都没法子…他嗫嚅着下巴抵在我前额渐渐我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湿润洇濡在我发丝之间也像是一滴滴烧开的滚水烫在我的心头

我不受控制地将手指覆上他的眼皇上刚刚又乱喊了我不是毓儿……

十月二十二容和太后忌辰与我的亡父在同一天

我入宫三月又二十一日和皇上越走越近又好像越离越远

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沟壑将我们心底真正的冀望与依赖全部吞没每一次开口说出来的话都背离了真心许多

我抢皇上诏书的事儿不知谁传了出去宫里最是严密华贵的长信殿竟也被人漏出去了话

淑仪皇贵妃知道后罚我俸禄半月并在太平殿内跪上三天

引鸢挨着我跪长吁短叹主子啊您以前只是嘴上容易坏事您说说这如今这双手怎么也不学点好的尽学那张嘴不牢靠爱惹事的坏毛病呢怼人就算了您说您抢人东西干啥呀抢人东西就算了皇上啊皇上您都抢这宫里还有您不敢干的事儿么

有啊我淡淡道要不我俩别跪了又冷又累的上床躺着去岂不是优哉游哉

引鸢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我露出一个你放心的笑意你看我敢么我肯定不敢呀

引鸢松了一口气拿出了惯用的那套顾影自怜可惜林皇贵妃去的早要不……

要不你现在洗脚水一定打得特别棒说着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好在皇上没真让我跪上三天我才跪了两个时辰皇上就下令改罚我三日不得出太平殿真正遭殃的反倒是长信殿外那日伺候的宫人有的被送入刑宫拷问有的直接没了踪影最后完完全全换了一批一个不剩

皇上禁足的旨意一下我真的在床上躺了两天优哉游哉而容和太后的忌辰便是我躺着的最后一日

我不知道太平殿外是什么情形只听引鸢说容和太后的忌辰一向是个大日子

皇上是孝子与容和太后感情尤为深厚容和太后生前位分低性子也软糯护不住五皇子二人没少吃苦好容易眼瞅着要熬到了头容和太后却在当年太子兵变一事中为护救先帝死于乱军刀剑之下

自此母妃的过世成了当朝圣上李承穆心中最大的遗憾当年杀死容和太后的乱军被诛灭九族车裂鞭尸太子麾下的叛军在李承穆登基后被一一清算轻者流放千里重者举家连坐

而每年容和太后的忌辰更是休朝三日举宫祭拜声势甚至较先皇忌日更为浩大

我倒是感谢他在这会儿禁我足省去我要在先父逝世的忌日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落下虚伪的眼泪

宫里的规矩森严我的亡父与太后天渊之别没有灵堂没有排位没有纸钱往年我只能跪在佛前为他上柱香念念经如今更是捉襟见肘只有等夜深人静子时将至外面祭拜容和太后的动静小去引鸢也入睡才偷偷拿出些写字的纸张和孙公公上次送来点炭的火石找了个空旷的地界打出零星的火花

火堆尚未燃起突然宫门吱呀一声惊起星火四溅

我一惊赶忙踩灭了火还来不及收拾残存的纸张与灰烬来人已至

她孤身踽踽娉婷却嶙峋我抬起头竟是婉妃

不等我开口解释她蹲在我身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火石不熟练地打了好几下才堪堪升起火紧跟着扔进去几张纸

没事的今晚不会有人来这儿

她这话惊得我一背冷汗就差问出口姐姐您是鬼是人

看着我荡魂摄魄的神色她依旧不改冷静与漠然瞧什么怕我给你捅出去说着婉妃添了两把纸现在我和你一起烧了我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怕谁捅出去

我细听她声音竟然有几分打颤再一看婉妃下拉的唇角轻轻抽着似乎在努力压抑住情绪的蓬勃

我最讨厌这个日子每年都是她哭腔愈甚那时候死的又不只容嫔一个人其他人都不是人了么那些被诛了九族的那些尚未成家就战死的谁人给他们祭拜谁人给他们烧纸

她说着一把抢过我手里所有的纸张恨恨地扔进火堆里我入宫七年了从不敢烧过一次启仁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真的怕怕最后被烧死的是自己她看向我还有纸么

我点点头顶着寒风窜回书房

那一夜我们烧完了太平殿所有的纸

我不知道婉妃和我爹有什么渊源难道她说的与侯家血债指的是我爹难道她和我爹有什么往事难道她和我爹有什么旧情难道我差点就要叫她一声姨娘

我不敢想这么多年我熬下来的唯一方式就是不要多想有些事情哪怕明知真相是怎样的也不要触碰不要相信便会活得容易一点

十月二十三正午前后皇上来看我

只字未提前一日容和太后的忌辰也未提我被淑仪皇贵妃罚跪一事

与往日相仿地用了个膳聊上些只言片语午后他兴致颇高并未打算休憩反倒延续着那一日争夺诏书的性情要我给他研磨他要在我这写两封手书给关外的将士

墨研好了等我拿纸时我却傻了眼

见我呆愣着他自己走到柜前打开紫檀雕花柜门看看里面的空空如也又看看我

沉默许久他召来卫公公给叶答应这儿送最好的纸张让她以后舍不得糟蹋

十月二十四清晨我用着早膳外面淑仪皇贵妃带了浩浩荡荡一批人不由分说闯宫而入控制住太平殿上下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果然淑仪皇贵妃一声令下本宫听闻太平殿中有人于容和太后忌辰一日行大不敬之事不等我回过神她先让我闭嘴不用叶答应回本宫话有什么都等本宫的人搜完太平殿再说

未几几个小太监指着墙角一片焦黑皇贵妃娘娘您瞧瞧这儿

烧纸那事儿只有两个参与者——我和婉妃

她说我俩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样看上去最有可能的就是她把我从绳子上踢了下去

但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若真想除了我大可那晚直接叫来淑仪皇贵妃人赃并获何苦先和我演一出同仇敌忾的戏码再倒戈相向她一个自身难保的病秧子折腾这么一通也太伤身子了

这位新晋的皇贵妃娘娘仍未给我申辩的机会直接让她浩浩荡荡的人马撤了出去留下两个小太监将我押送去长信殿

当着皇上的面皇贵妃抖着两张不肯去见我爹的残纸臣妾一早和皇上说的话今儿终于寻着证据了说着她还露出一副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热泪盈眶

皇上看了眼跪着的她又看了眼跪着的我地上凉叶答应起来回话吧

他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动心领神会的卫公公端近一盆炭火

皇贵妃对皇上昭然的偏袒无动于衷面不改色地行了个叩拜礼大有古来贤臣以死进谏的态势皇上叶答应四年前入安元寺正是林皇贵妃承宠之时叶答应一颦一笑皆与林皇贵妃这般神似宛如刻意训练一般四年后又能如此与皇上在安元寺巧遇令人不得不起疑啊臣妾担忧皇上遭人算计遂安排人盯住叶答应一举一动果不其然终于找到叶答应与前废太子旧人有所瓜葛的证据

皇上淡淡道有何瓜葛

七年前十月二十二前废太子李承瑜起兵谋反幸得皇上您早有筹谋击退逆贼护卫先皇那一日随废太子杀入宫中的部将悉数于当日或战败或被斩唯有废太子被拘禁十日后饮鸩而亡其余旧部残党也随之一一清算皇贵妃继续得意地抖着那两张纸可惜了没给我爹在阴曹地府里花着逍遥快活给她搁这儿摆我一道了那今天的十月二十二叶答应你是在祭拜谁啊

皇上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皇贵妃于是表演得更来兴致或者我该问你是废太子哪一位旧人安排你入安元寺安排你邂逅皇上你入宫又究竟有何目的你对皇上又是何居心

我真的恨她不是因为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爹的潦草的在地府可能并不通行的纸钱而是因为她撕破了我的遮羞布我还记得皇上在家宴上冲柔充仪砸去的酒器人在被扯下遮羞布的一瞬总是生气而沸腾的恨不能扼住对方的喉咙让她把这该死的话给生吞回去

皇上还是不说话甚至干脆停下手上批阅奏折的动作完全进入看戏状态

我却不得不压着怒火应对娘娘刚才说到前废太子在兵败十日后身亡倘若我是为祭拜太子为何要前日烧纸不该等到下月初一才是倘若我祭拜的不是太子而只是那日战死的某个……某个将士……

我知道我拙劣了我应该言辞再恶毒一些我应该称呼他们逆贼或者是叛军但我怎么能这样说我爹呢我只能强装着理直气壮那么谁人能如此神通家眷同党不仅逃过了诛灭流放还能有幸得见并熟悉宫里最位高权重的林皇贵妃并且把我培养得和她相仿这般了得恕嫔妾见识短切也只能想到海大人和侯老尚书了

皇贵妃还想驳斥我皇上终于开了口这事儿的确是皇贵妃多虑了

闻言皇贵妃瞪大了眼

婉妃今儿早上来找过朕了说她前日身子不适没能祭拜太后心中不安于是和同样缺席的叶答应一起烧了些纸钱虽是一番心意但的确不合礼数朕罚了她为太后抄经十篇叶答应……也一样吧

皇贵妃正欲争辩皇上抬起额意味深长地睥睨了她一眼不过叶答应有句话说得倒是对你和侯尚书的确颇有神通朕的一个嫔妃几时入的安元寺朕都不知你们倒是清楚得很

这话是摆明了说他们侯家手伸太长

我看了眼一向雍容大度贤身贵体的淑仪皇贵妃此时前额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像在讥讽自己功亏一篑的机关算尽看来荣贵妃的跋扈毒辣淑仪皇贵妃的老谋深算都比不过婉妃这只蚂蚱拖着病歪歪的身子不动声色地保护了她扶不上墙的盟友蚂蚱

皇贵妃离去后我本也想逃开皇上叫住我漠然道你身边伺候的人已经被送去刑宫了这种背主求荣的人留不得你心软手也干净见不得血朕会替你处理

谁要你替我处理

我一开口卫公公和我都惊住了他匆忙开口喝住答应无礼

没有引鸢在身边我像撒了缰似的连一个让我想着我要忍住的动力都抛之脑后了

皇上示意他无碍又让他退下宫门闭上皇上才不急不慢道朕不懂你的怨气

我也不懂我怎么就见不得血了我站着冷笑着带着遮羞布掉落后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见的血还少了么宫里的血宫外的血刀子抹下去的血鸩毒化在腹中的血我们至亲的血你和我见得还少了么

他躲开我目光的灼灼七年了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

我想起在寺中的每一度春秋想起那一个个难熬而清醒的无宁的长夜孤灯只影无眠徒留山枕檀痕涴将化不开的褶皱抹平逼过不去的过去过去是我这七年里做得最频繁也最没用的事情

我和李承穆可能都曾以为讳莫如深加上掩耳盗铃便能让彼此都好受直到淑仪皇贵妃扯下我们俩共享的这条遮羞布

这样想我不该恨她合该恨我们自己之间那道羞于启齿的鸿沟

离开长信殿我去刑宫接出了引鸢

她吃了些苦挂着泪珠摇着头对我一遍遍哭诉着主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说我知道然后带她回了太平殿

十月二十五我去拜访传闻中的懋嫔未遂

她那里不像深宫反似牢笼无人进也无人出问门外的侍卫也不肯和我说道一二

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像引鸢那么健谈说起书来还兼具感染力和故事性的

皇上当着淑仪皇贵妃的面偏袒了我她也有点自知之明不再找我不痛快一转头整治起了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婉妃明面上逼着她每日晨时定省晚上去佛堂给容和太后守灵背地里撤了她宫里的人手连炭火份例都不给足

婉妃可不是一般人她是个病秧子啊我听闻后立刻出让了我宫里的炭火暖炉晚上干脆和她一起跪进了佛堂

一个连容和太后忌日都不愿装装样子的病美人这会儿居然真心实意地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神色坚毅念念有词宛如一个虔诚信徒

我挨着她跪下同样虔诚地请教道你是怎么装得这么像的

她念完口中那一串才回应我今儿正好是二十五

什么好日子

就当提前七日守着他我在这跪上七日等他来再跪上七日送他走婉妃怔怔地看着面前佛祖的慈悲可这沾满血的皇宫他怕是一步都不想再进了吧

她对故人的意惹情牵如此昭然在我面前坦荡而不讳她的磊落宛如扇在我脸上的巴掌留下赫然的五指控诉着我心底的讳莫如深她像个君子而我是个小人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所以我不想问

婉妃却偏要说七日后你也会给他烧纸么

我不敢我合上眼奈何止不住眼睫的微颤皇贵妃再发一次难我辨无可辨

沉默半晌后我倒吸一口气问道太后忌日那晚烧纸的事是你维护了我但其实也就是你自己说出去的吧

婉妃一怔不惊讶更不惊慌似笑非笑地侧过脸打量起我只听宫里传闻说太平殿叶答应耿介单纯直言无忌不懂讨好皇上不溺人情世故竟不想你倒是看事情最明白的人

这宫里什么都是假的不是么我也苦苦地笑了淑仪皇贵妃最是高贵体面其实是个沽名钓誉虚张声势的空架子连自己母家的弟弟都护不住林皇贵妃最是三千宠爱一朝身死脱不了干系的江容华却不降反升转眼成了最是风头无俩的荣贵妃还有婉妃娘娘您……

对啊就是我说出去的婉妃痛快认下我并不想害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一向柔柔弱弱的婉妃后面的话语突然恶毒——那个逼死林皇贵妃的人

这话太狠这个罪名也太重压得我几乎跪不住干脆一股脑站起了身子

那你现在知道了么我问

当年知道林皇贵妃死因的后宫里除了皇上就只有荣贵妃了她收起了方才猛然的攻击性一如既往地纤细而尖利荣贵妃一向跋扈却从来没有真的对付过你要么是她没来及对你动手要么呢就是她知道林皇贵妃真的是因你而死所以她根本不敢动手

在佛前说着什么生死啊罪孽的真是微妙极了

婉妃似乎也这样认为所以她背过身来将我佛慈悲抛诸身后于是我便告诉了荣贵妃你烧纸的事儿如若荣贵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按她的性格一定会趁热打铁除了你但她没有她转头去禀告了淑仪皇贵妃表面上是要与皇贵妃一起对付你而实际上被对付的只有皇贵妃自己而已……

妈耶到底还是小看了这只绳子那头的蚂蚱这点女人间的雕虫小技对于这位病秧子来说简直是游刃有余百密无一疏

婉妃这头告诉了荣贵妃那头又直接说给了皇帝护住自己也护住我就算荣贵妃真去皇上那告了状婉妃大可以推翻口供强说成就是与我拜祭容和太后变成一桩无头公案

这样看来似乎只有我是蚂蚱她根本是在拿茅草杆子挑逗我这个一年三季的莽夫

我有些恨道你可知道这差点赔了引鸢的性命

那又如何婉妃轻言浅笑这宫里又有多少女人是因为你轻者孤寂终生老死宫中重者白绫自缢一尸两命呢

婉妃的话勾的我心里一颤

她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引鸢当然没错可莺常在有什么错失了宠的陈婕妤方容华殷贵人刘美人有什么错林皇贵妃又有什么错就因为和你有些相似就活该被皇上纳入后宫过上三两日暴露出不像你的地方或者招惹了荣贵妃再活该失尽恩宠郁郁而终吗甚至像林皇贵妃那样相似得再多一些就能一生被蒙在鼓里自以为被怜惜被宠爱等看到真相时除了自尽竟回头无岸走投无路吗

她突如其来的指责宛如一柄利剑被不动声色地旋入我心窝触着最致命的地方后就一小下一小下地在那块命门上捣捣戳戳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强装漠然不然我总不能说住手我被你戳得痛死了

她却不肯站起来步步紧逼长宁这名字多讽刺她冷哼一声这么些年你真的能有一日安宁入了宫后知晓了这些事儿你还能长宁么这名字是他给你取的吧我一向看不懂这位皇帝他到底在爱你还在咒你

你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我曾经真的以为你死了和每一个人一样以为你死了她将我端详得仔细直到我在宫里见到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惑然到我们见过么

见过许多年前你嫁给他的那天她一字一顿我挤在人群里就想看看他的新娘子传闻中上都护佟大人的独女到底长什么样子风吹起你的盖头他拉着你的手说毓儿你今天真好看……

那一夜我跌跌撞撞地逃出了佛堂

我不知道去哪儿这宫里这么陌生比安元寺更要陌生

我想起我在安元寺的那些个长夜我也曾这样在漏尽更阑时跌跌撞撞褴褛而蹒跚那时我为了逃离惊悸和梦魇而今我为了逃离事实的残败

这么多年我在往事面前依旧丢盔弃甲毫无长进

十月三十一那日长信殿对峙后我再未见过皇上

也不只是皇上我称病不肯见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总是拉着引鸢说你给我说些林皇贵妃的事情

这个女人在她口中越鲜活我心中就越痛苦我口中却越追问

引鸢说关于皇上登基前的事儿其实宫中说得很少她之所以知晓一二是因为皇上那时总和林皇贵妃说他常在耳鬓厮磨间一遍遍地呢喃着毓儿倘若早一些倘若母妃争一争倘若母妃再得宠些在朕当皇帝前朕不用做个郁郁不得志的五皇子朕也能像二哥那样可以请旨娶你过门……

每每此时林皇贵妃便回应说现在也不晚何况来日方长

引鸢咂舌道还是林皇贵妃得皇上圣心短短几个字就堵了皇上的嘴皇上每次听完便抱着她更加浓情蜜意

这些你都看到了我惊叹道

还看过好多遍呢引鸢颇引以为豪

引鸢口中皇上宠林皇贵妃宠得无以复加宠得人尽皆知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林皇贵妃过世后皇上不责罚江笑情一事成为后宫迄今为止最大的未解之谜

后宫众人对此众说纷纭有说荣贵妃魅惑皇上皇帝老儿喜新厌旧厌弃了曾经捧在手心的林皇贵妃也有说是林皇贵妃母家意图谋反甚至说林皇贵妃给皇上戴了顶绿帽腹中胎儿的父亲另有其人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我问引鸢

引鸢看了我一眼皇上的事儿谁懂啊您一个是吧一个感情经历丰富的女人都能得皇上宠幸呢那只能说皇上是天子口味和想法都不一般呗

夜间我去了福堂婉妃还跪在那依旧虔诚

我跪到她旁边也依旧虔诚地请教道你嘴里都念啥呢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念大了点声佛祖保佑冤有头债有主侯渊盈一家不得好死

侯渊盈是谁我问

她不屑地侧目而视缓缓道你们这些趋炎附势之人都尊称她淑仪皇贵妃

妈耶我捂住她的嘴你这样想就想着干嘛要说出来

婉妃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还不是你问我的么

好好好我松开她压低了嗓你这么恨她

我不该恨么倘若没有侯家帮着当今皇上杀了承瑜如今我就是承瑜的小老婆谁愿意给别的人当什么婉妃

这位姐姐是真的刚毅曾经最大的希冀如今最强的遗憾也不过是给别人当个小老婆可恨命运无情如此朴素的愿景终于也随着七年前那桩血案扑了空

我弱弱提醒道那你也该恨皇上侯家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你该恨捅刀子的人

怎么恨呢婉妃又苦苦地笑了我没法恨他我纵然千百个不愿到底还是当了他的嫔妃一转眼就嫁了他七年细细想来皇上待我不差待我母家也宽厚他给过我柔情也让我误以为爱和被爱何况我们还曾经有个孩子……

我这才发现婉妃也是一年三季的蚂蚱被宫里的时间斗转禁锢住了爱与恨的自由

她当然恨皇上也当然爱太子只是时间最终揉碎了恨却没碾平爱时间澌灭了她继续憎恨李承穆的理由也没有顺便也澌灭掉她心里的仇恨所以她没有办法她最后自救一般地去恨恨不了始作俑者就恨他手里的刀恨淑仪皇贵妃一家人

婉妃口中五年前她曾怀过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像一个纽带也像一碗孟婆汤让她不得已洗刷尽过去的牵扯去正视自己和李承穆之间的连接她爱的太子已经死了如今她必须去爱这条崭新的生命

事实上婉妃也这样做了十月怀胎她曾以为她爱上了自己的孩子连带着有些爱皇上也有些被皇上所爱

他们的小公主玉環诞生后婉妃在做母亲的喜悦中沉浸了许久也在与过去和解的假象中沉浸了很久直到一年后这个孩子匆匆来又匆匆走

環儿那时候还没有一岁是皇上唯一的孩子她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尊贵我不懂怎么能说没就没了说这番话时虽然动情婉妃却一滴眼泪也没流我猜过去的那七年里她哭断衷肠太多回以至于这些伤疤虽然够痛却不足再让她外泄出脆弱

婉妃说那是个冬日皇上召她去长信殿她一进去就看见小公主的奶妈跪在地上说自己正转身给小公主拿被褥一个没留神小公主就自己打翻了炭火那些燃着的热炭一股脑地盖在一个婴儿身上皮肉化为焦炭的炙烤味顷刻腾起伴随着小公主凄厉的啼哭和哀嚎

婉妃说她当时就听不下去了一脚踹翻那个奶妈顶着不算强健的身子在寒风下一路狂奔至育婴堂抱起那打着颤的气息微弱的小小的身子那是她第二次嗅到失去的气息

三天后她到底也没能留住自己的玉環玉環的身体渐渐凉透她却依旧抱着那小小的人儿不肯撒手

这于体制不合宫里有人去了哪怕是个婴儿依礼也要入殓下葬可她就不撒手每日披着薄衫坐在风雪中冷清的再没了孩童哭啼声的育婴堂她痴痴傻傻地抱着小公主冷掉的身体皇上就一言不发地抱着她一天两天一直陪她在那儿坐到她也昏死过去

婉妃昏睡了三日醒来后一向杀伐决断的李承穆已经处死了育婴堂的管事和奶妈其他人等也都被发落他抱着她孱弱的身子在她耳边说環儿走了朕会连着给環儿的爱一起给你

我的身子就是那时候留下了病根婉妃看着我冷冷清清一如多年前灭了炭火和哭声后的育婴堂可你说我该恨谁呢我也努力过可是我竟然再也恨不起来他了……

我没给人当过娘亲可是我竟因为她的言语和惨戚被迫品尝了一回身为人母而痛失骨肉的哀毁骨立

我想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了我发现婉妃也是一个神奇的女人她口中的话要不让人惊惧要不让人悲伤总之就是在逼人快逃逃不开就堵住她的嘴堵不住就死死捂紧自己的耳

但我忍住了此刻我只想抱抱她一如多年前的皇上暖暖她凉透的腑肺

她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子冰冷得不让人靠近我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念想着的到底是她的環儿还是皇上亦或是废太子

你走吧快到初一了我在这等承瑜……抖着嗓子她缓缓说道我时常想当年二八年华十里红妆倘若他掀开的盖头下面是我该有多好啊哪怕和他一起死了哪怕茅草裹尸无法同穴也好过入宫嫁与他的仇人眼睁睁看着我的環儿咽了气……

婉妃没哭我先哭了

我哭哭啼啼地离开佛堂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我独自而来没有引鸢亦没有伞具我想让人在佛堂支点炭火别再冻了她寒掉的心可我找不着人泪水搀着雨水从我脸颊往下滑在我的衣襟上沉下去濡湿一片伤怀

我擦一把脸不知擦得是雨还是泪

不知过了好久突然身后一阵小跑的声响还跟着遥远的声音飘近那种奇异的娟秀是太监独有的嗓音他叫唤着皇上皇上您慢些小心淋着身子……

我转过身正对上他的眸他的怀雨水被头上的纸伞阻绝了他的气息在伞下的一方天地里浸润着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朕终于找到你了他拨开我沾湿的发丝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揉搓了两下好凉

皇上为何找嫔妾

胡兰城急报侯家独子镇国大将军侯渊颐率兵独闯敌军阵地中伏身亡他一字一顿仍难掩起伏的激动侯家手握重权太久是时候放还了

七年前的今日没有侯家太子就不会死太子不死就不会有如今的皇上我像说着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他的手将我攒得更紧朕起兵那日侯家也就该想到输了便是一败涂地成了便会功高震主朕并非要将功臣赶尽杀绝只是这些年侯老尚书不知收敛一心想让朕立他女儿为后给他儿子兵权朝里朝外都想要这种人朕不得不除

杀人诛心让他唯一的儿子战死沙场侯家自此绝了后侯老尚书纵然位高权重也彻底断了指望皇上手段的确是高我冷戚戚地笑着只怕胡兰城战乱也与皇上脱不了干系吧

他并不兜转大方承认自己决绝的手腕不错这是笔双赢的交易只要让将领侯渊颐身死战乱帮朕去除心患朕便保边境十年安定我军绝不进犯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明明他的手那么暖

这和皇上来找我有何干系

如今没有人能再钳制朕分毫朕可以给你名分他搂住我的肩七年了毓儿七年朕从未立后

是啊这么些年他终于从默默无闻任人欺凌的五皇子成为执掌朝野俯瞰天下的君王可我们等不起时间相看白刃血纷纷的往事还君明珠双泪垂的俗情始终横亘在我们之间像鸿沟像壁垒

可皇上既想给我何不在十六岁那年给我呢

终于还是在此刻说破

我明明等了那么久从七岁与皇上相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就一直等一直等从垂髫总角等到碧玉之年只等皇上奏请娶我可我等到最后我等到什么呢我想推开他他却那么用力我疲乏瘫软只能无力地用言语去控诉只等到一纸明黄好似天大恩赏赐我无上富贵那圣旨将我指给承瑜做太子妃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能争取一下为什么那时候就要眼睁睁看我嫁作他人明明从七岁我就一直以为我会是你——我戳着他的胸膛你五皇子李承穆的新娘子

这笔遗憾纠缠我们太久了

既然你眼睁睁看了既然我已经嫁给了太子为什么为什么又发生了后来的事……为什么太子死的时候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随着他一起去了……

因为我舍不得他捧起我的脸这么些年荣贵妃嚣张自傲朕却一直赐她权势你又可知为何

我不语

因为她好像朕的母妃朕第一眼见到她就像看到当年不受宠的母妃一样朕就喜欢情儿争宠跋扈不择手段每每此时朕就会想如果当年母妃也这样也能是容贵妃也能赢得父皇垂青朕就可以不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五皇子那朕就有骨气去和父皇说要娶重权在握的佟大人的女儿他细细地瞧着我可这么多年朕除了怨什么也做不了怨母妃不争耗了大半辈子只是区区容嫔让朕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得不到

我想起引鸢说的荣贵妃江笑情原本并非这番心性反而是变了脾性开始争名夺利后才被皇上百般宠爱一升再升想来李承穆也是可怜一生都只是在修复遗憾而已对他母妃容嫔的遗憾和对我的遗憾

子时的更响了今天是废太子李承瑜的忌日

我不知道婉妃有没有等到她一生遗憾的人

李承穆吻着我的眼睛柔声问道毓儿你恨么

我的嗓却是冷的恨谁

还有谁他苦笑着

恨啊我点点头恨皇上也恨太子

他重复了一遍恨太子……

是啊当年兵革满道戎马生郊皆因太子发动的兵变我并非不通事理之人自然知道皇上是无奈出兵勤王并无过错情理我都明了心绪到底凄迷我也知道太子迎娶我就是为了我爹手上的兵权说什么共谋天下可结果呢我爹一生汗马功绩到头来跟着太子起兵逼宫落得身首异处佟家满门抄斩我兄长襁褓中的孩童被摔死在地上毫不知情的家仆一一被杀举家背上不忠不义之罪我又怎能不恨

我抓着皇上的袖子用力到想要碾碎一般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日黄昏我爹身死太子被擒我和我娘在太子府等着发落最后毒酒赐下来我问我娘恨我爹么她说我阿爹心有家国自有谋划纵然我爹死无葬身一抔黄土之下她也寻着我爹再给他做结发之妻……

记忆总是百般鲜活

那一日佟家死了个干净太子府也血洗满门唯独留下了我

那杯毒酒喝下我再次醒来是在五皇子的马车上李承穆和我说他定护我周全

我问他如何护我

他说他若能继承大统便等稳定了时局金屋藏娇他若仍做个王爷便与我远走天下忘怀京都纷扰

我说你护得住我的命如何护我的心呢年岁漫漫纵然我活得康健心中又如何安宁

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残破他的母妃容嫔为护先皇死在我父亲麾下的将士手中我的父亲上都护佟尉也是因他李承穆的兵马兵败自杀再添上我举家的血仇我夫君的身故我们心里这笔烂账可能一生都算不干净

最终李承穆送我去了安元寺山脚下他求我忘记这一切他说他可以一直等等到这些沾了血的仇恨与纠缠变成陈芝麻烂谷子彻底化在肺腑里

我说那要好久

他问我多久

我随口一回说七年吧七年后你来找我这世上自此没有毓儿了就当水阔鱼沉无处问纵然七年后再见也切莫回顾往昔

李承穆答应了我后来却食了言

从他唤出的第一声毓儿开始我便知晓所谓的忘却不过是一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游戏罢了

那一日山脚分别你说别无所愿一愿君好梦二愿君长宁我说佟毓儿合该死了的今后我便以长宁为名又问你作何姓氏你说白天里热闹些还能骗过自己最怕夜久寒深辗转愁眠又怕故攲单枕往事入梦不如以叶为姓通了字的音夜夜长宁我嘴里泛起一丝苦涩的甜味可我们都没有做到这七年里我只有长夜无宁皇上也终究辜负了一颗颗真心

你又怎知那些是真心他微微颔首后又扬眉瞧我不经意的动作间渗着些苦涩

雨慢慢小了卫公公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这些习惯了伴君如伴虎的人都是最有眼力见的如果有一天他们这份眼力见也丢了那要不就是痴了比如在太子和皇上又在爱与恨之间首鼠两端的婉妃要不就是疯了比如知道自己血亲将一去不还的侯渊盈要不就是真傻比如柔充仪

我不想管什么真心什么虚情我只是突然好想回安元寺往年的今日我都倚着孱弱的烛火给承瑜烧一封家书

他死在这么冷的日子

去年寒风侵肌忽喇喇地撞开纸窗裹灭哀弱的烛光我重新点上风重新吹熄前年一样朔风凛冽我烧信笺时燃着的残纸随风乱飞差点烧没了素白的帘幔寺里的小和尚见着我屋里火光听着我平静而癫狂的呼救替我灭了差点酿成的火灾

捡起我零碎的麻纸小和尚看着那行不肯诉给承瑜的小楷问我叶姑娘什么叫来世愿无缘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行字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以后就都不见了

既然不见还写这些给他做什么呢小和尚摆起要说教的架势叶姑娘这些话他在九泉之下若真听了也是平白烦恼更不能忘了叶姑娘不如什么也别烧什么也别说

我说你说的有道理然后把他推了出去临了不忘添上一句那便不愿无缘但求缘深切莫情浅这样有缘有情的人一辈子遇到一个便是最好的事……

今天的风一样刻薄我裹着薄衣咳了两声皇上说我送你回去吧我点点头

路上我问他林皇贵妃出宫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答非所问地告诉我婉妃曾有个女儿

我说我知道叫玉環

他继续答非所问告诉我淑仪皇贵妃曾经怀过一胎七个月时孩子没了人也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我倒不知道于是我闭嘴了

他还继续说又卿这名字有趣朕以前问她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她说她爹娘意笃情深她娘生她难产而去她与她娘眉眼相仿又是她娘在这世上最大的寄望她爹瞧着她就像瞧见她娘一般因此给她起名又卿

他笑起来说又卿和你很像很多地方都像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像看上去坦诚直率也许性子讨人喜欢也许说着说着他的表情突然阴冷下来但是偏偏内里太毒了

这位天仙般的林皇贵妃在皇上口中换了副模样

李承穆所述他一直知道林又卿做的那些事儿为了固宠后宫里不少人被她的手段整过

传说中的林皇贵妃瞧着人畜无害温柔软糯三千宠爱在一身唯独她和皇上自己知道枕边人莫名其妙似有还无的冷漠与疏离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心事重重他在每年中元节佯装祈福去安元寺守上一整晚

朕本来不想除她虽谈不上爱但至少有她在朕心里有个寄托他唇边溢出一声叹息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费劲心机打探朕藏在安元寺的秘密

環儿的事朕饶了她一回侯家女儿的事朕保不住她了他说得那般无情好似林又卿这个女人真的只是短暂地陪了他一阵她既然想去安元寺看看朕就让她看朕还要让情儿陪着她看生怕她一个人看不懂看懂了也不信得有人好生给她讲解一番

所以荣贵妃一直都知道……

他点点头情儿七窍玲珑姱容修态倘不是你赖在朕心里朕对她兴许有几分珍惜

我突然想明白什么蓦地顿下脚步拉住他的袖子不对吧不是皇上保不住她也是皇上卖了她恐怕就是皇上安排让林皇贵妃萌发醋意伤了淑仪皇贵妃的身孕好一举两得既除了侯家的血脉也除了林皇贵妃

他没说话径直走了

真不愧是我认识的五皇子

容嫔不受宠李承穆自小心机深沉不动声色腹中甲兵这样的人是当皇帝的一把好手只不过这个位置得拿亲人的血和半生的遗憾去换如果让李承穆选也许他不愿但命数不给人选择与转圜强行给予并强行剥夺

一路缓行至太平殿我扣了扣宫门侧过头没去看他低声道皇上请回吧

不留朕

我一如既往地坦承承瑜的忌日他若来找我定不想见你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门打开引鸢掺住我轻飘飘的身子主子您终于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拉着引鸢絮絮叨叨地说

起初问她见没见过婉妃的小公主李玉環我说那孩子真可怜婉妃也真可怜又问她淑仪皇贵妃没了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像跪在长信殿外求皇上那夜一样惨到了后面我问她知不知道当年太子为什么要杀入宫中明明都是太子了起什么兵啊……

我越说越浑最后惊得引鸢捂住我的嘴一捂才发现我脸滚烫头也滚烫挪我去床上发现我浑身都热得厉害

我像一个炙热的火球努力地想燃烧干净自己我嘴里一会喊着皇上一会喊着承瑜后来可能我累了也哭了我拉着引鸢的手擦着我的眼泪当年二八年华十里红妆倘若掀开我盖头的人是他该有多好啊……

十一月初七侯老尚书亲自前往长信殿上书

终于不是立后立皇贵妃那桩子事了皇上看了这奏书时还有些不习惯末了化作一声如愿以偿的哂笑侯老尚书是朝廷忠臣朕虽百般不舍但也体恤臣子之心想要告老还乡享享清福朕便准了吧

老臣谢皇上天恩这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老人家行了跪拜大礼起身前他字字恳切道臣女渊盈蒙受圣恩但德薄能鲜诠才末学当不起皇贵妃之重任还恳请皇上收回其治理六宫之权唯望皇上顾念旧情能保小女一声平安康宁

我要是皇上这时候准得嘲讽他两句嘿小老头子不是你让我立你女儿当皇贵妃嘛这怎么说要做皇贵妃是你说不做也是你又当又立可不好啊

好在皇上不是我没把这位曾经功高望重的老尚书真给活活气死

皇上亲自扶他起来允下他所求之事朕必保侯家满门三世富贵平安

还有一事老臣想在还乡前告诉皇上

侯大人请讲

侯老尚书未语先咽当年太子位居东宫本就是储君缘何起兵皇上不觉疑虑么

十一月初八我病后他每日都来即便我现在已然活蹦乱跳

唯独今日他缺了席

婉妃在太平殿里吃了三个桃这不是产桃的节气皇上弄这些罕见物什过来想必也费了一番力

我揶揄她一个病秧子胃口怎生这么好

她呵呵一笑说你不是说了么宫里都是假的我看上去是个病秧子实际上吃什么都香干什么都棒当病秧子有什么不好一年算下来能少见侯渊盈那张虚伪的脸一百多面

我突然有些心酸不知道她又是否察觉过贤良温婉的林又卿也是假的她的玉環的意外也是假的包庇着凶手的皇上对她的允诺和呵护都是假的

但至少她现在高兴就好侯老尚书倒台她大仇得报

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婉妃眼底是无穷无尽填不上的落寞

那晚你见到你想见的人了么我问她

没有吧不知道她神色黯淡下来

不等我发问她弱弱道那一晚夜越深我越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我究竟想见谁究竟在恨什么了……

我又想抱抱她了这位婉妃娘娘出了三代功勋的萧家后人萧秋昀人如其名清冷又灼热她那么单薄却也那么坚毅矛盾得让人心疼

我拉着她吃完桃儿还水淋淋的手安慰道你这么年轻养好身子还能有自己的孩子玉環还等着再投身到你腹中呢

婉妃兀自摇摇头生孩子那番苦我是不想再为皇上吃了再说環儿走得那般惨我也不信她还肯来这世间走一遭还肯认我这没用的娘说着说着她突然起了什么点子严肃地看向我不如你生个孩子吧要是女孩我就当環儿疼要是男孩我就当……

就当啥

她居然红了脸就当承瑜我让他此生一定登上皇位了了前世的憾

妈耶她居然想让我死了的前夫投胎给我做儿子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女人了

刚想伸手拿桃子砸她脸我突然呕了一声

十一月初九太平殿依旧没等到皇上

听闻淑仪皇贵妃恳请皇上允准在侯老尚书告老还乡前准他入宫让父女得见

侯渊盈大概也知道侯老尚书年高体衰本就在前朝苦苦支撑偏偏侯渊颐的死榨干了他最后一寸心力往后的余生那么难熬后宫的院墙那么高此时一见只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世事终归无常得残忍

不过一个月前胡兰城喜报频至侯渊颐战功累累长女晋封皇贵妃侯家在前朝后宫都炙手可热身居万人之上的高位而如今独子战死沙场皇贵妃权势架空侯老尚书与其说是告老还乡不如说是被卸磨杀驴

这个在七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日子里挥斥方遒血战皇城一举辅佐五皇子登上王位的家族终于陨落在了一个寒冷而平常的冬天真相会慢慢腐烂史官大笔如椽史书上不过多添一段皇上与重臣相互扶持相互体恤的佳话

皇上准了她要见侯老尚书的请求据说那日淑仪皇贵妃依旧身着华裳没有一寸粗糙的褶皱依旧云鬟雾鬓没有一根凌乱的碎发她那么高贵而体面却高贵得茕茕孑立体面得不堪一击

她在接见外臣的晋安殿从日出等到日落冬日的黄昏天色总是沉郁像起雾的海像压境的大军

酉时二刻一阵难听的吱吱呀呀宫门关了

淑仪皇贵妃听得到这声音这声音意味着等不到此生最后的执手相看泪眼父女的缘分便已然被这扇宫门悄然隔开

福芹试图搀住她冰冷的胳膊小心翼翼提醒道主子侯大人不会来了

淑仪皇贵妃颤颤巍巍站起来把头上的簪子一把拽下她爱惜的那头云鬓忽尔垂落盘发留下的扭曲印记突然就显得这个女人没有那么高贵那么体面了

她把那根玉簪狠狠砸碎在脚边推开福芹恭敬的手低声道走吧

可能她突然意识到她也只是侯老尚书头上的一根簪子昂贵而精美维系着对方的尊严和地位如今尊严和地位都没了还要簪子做什么呢

十一月初十淑仪皇贵妃一身素衣褪去簪饰跪在长信殿外自请降位

自古以来犯了错的妃嫔会以这番打扮表明罪己

只是淑仪皇贵妃什么错也没有侯尚书是功成身体告老还乡如若此时说淑仪皇贵妃错了把她发落了那也就是摆明了昭告天下侯老尚书是被皇上革职逼退赶出京都

皇上对此自然是不置可否连面都没见就让卫公公把人送回承华宫

之所以迫不及待把人送走大概是怕她两眼一黑又昏了过去只是这次昏过去后承华宫再不用担心人满为患叨扰皇贵妃休息了

树倒猢狲散原本溜须拍马的那几位如今突然没了踪迹僖嫔自知得罪了荣贵妃庄妃婉妃选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转投婉妃门下人刚到婉妃面前正准备要行个大礼表下忠心病秧子姐姐连忙扶额你身上什么香粉熏得本宫头晕

不等僖嫔开口病秧子姐姐又咳了两声僖妹妹把外面寒气都带进来了本宫……咳咳本宫突然胸好闷快传御医

一阵手忙脚乱御医见怪不怪地来了把了个脉又见怪不怪地走了

婉妃斜躺在贵妃榻上抖了抖手里沾血的手帕对不住啊僖妹妹咱们还是改天再唠吧

她在人家面前一通表演时却不知道我在太平殿把朱砂一通好找还招呼着引鸢这个月朱砂怎么用得格外快还是你又放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主子忘了是前些日子婉妃娘娘拿走了引鸢也皱着眉听说婉妃娘娘因为唇无血色每月向内务府讨的朱砂都比别的宫多些前段时间来时说内务府朱砂短缺先找主子借些

唇无血色我怎么记得烧纸那晚素面朝天的她红润得很呐

僖嫔后来去没去庄妃那我并不知晓但大家都知道倒霉胚子冯婕妤还来不及投靠谁就被荣贵妃收拾个利索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荣贵妃江笑情重出江湖把刘美人断了腿贺常在倒了嗓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一并算在了冯婕妤头上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冯婕妤到底只是个婕妤没必要也没本事整这些事儿她背后依仗着谁后宫和皇上也都清楚

荣贵妃倒是不痛打落水狗也不追究到淑仪皇贵妃身上点到为止将冯婕妤送去和莺常在冷宫作伴这事儿便也算尘埃落定

我倒是有些困惑和引鸢拉扯起来这些事儿不都说是荣贵妃自己做的么她就这么栽赃给别人心里不会难为情

她害死林皇贵妃也不见难为情啊

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引鸢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所有人都觉得是江笑情害死林皇贵妃却不知看似情深义重的李承穆才是真凶就像所有人都以为江笑情害了殷贵人刘美人贺常在云云真相也许也并非如此

这深宫别院就是这样特别假特别不真实

每一个人以为的可能都和事实背道而驰

十一月十五皇上好久不来了

我渐渐也习惯每天和引鸢或婉妃唠唠嗑闲暇时抄抄经文翻翻古籍无忧无虑睡眠充足难得的静好岁月

除了胃口不够好

婉妃握了握我胳膊斩钉截铁道侯渊盈给你下毒了这个女人明面上输了背地里肯定不甘心赢不了你就要你陪葬

说起来后宫里如果有人最该恨我那一是林皇贵妃二便是这位婉妃萧秋昀了毕竟我占据了她心爱的人也没能呵护好他的性命

引鸢一听婉妃这番不着调的胡言乱语竟然真的急了起来跺着脚道那怎么办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

一听御医我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认真地问病秧子姐姐你有病没病旁人看不出来御医也看不出来么怎么就肯帮着你骗合宫上下了

婉妃嘻嘻一笑因为太医院右院判是我二舅呀她揽过我的肩怎么样要不要让我二舅也给你看看

我还来不及摇头引鸢也小鸡啄米般把脑袋一阵猛点

十一月十六皇上来了

他带来了一份大礼为了婉妃二舅的一句话——她二舅说我有了身孕

而李承穆这份礼物比我想象的还要重他要为我母亲佟柳氏平反甚至封为正四品县君

县君是给王侯女儿的爵位不是平常的小封赏我母亲是前朝重臣妻子按理说该封诰命夫人但毕竟我爹是乱臣诰命夫人不合礼仪

我想问李承穆你是疯了吗我娘是被赐死的是先皇亲自赐的鸩酒毒死的我娘是被谋逆重罪株连的九族能有个全尸已是先皇恩裳了你这番举动不是白白陷自己于不仁不义

不等我说他已然看出我的顾虑朕会昭告说你娘生前对你爹与太子屡屡劝谏太子起兵你娘也一早向父皇通禀只是你娘性子刚烈不忍家族名誉蒙尘自尽而亡

我娘……一早向先皇通禀我几乎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娘筹谋出卖了我爹和承瑜

他颔首并未看我半晌应道只是一个说辞

我没再深究这个问题我搞不懂他自从他当上皇帝我就越来越搞不懂他

本着不懂就问的精神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认真地看向他有个问题倒想向皇上讨教

他点点头

我费解地啧着嘴道这位右院判莫不是走婉妃的关系才得如此地位吧

他饶有趣味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那难不成不行这夫妻之事也……也能怀孕我更是匪夷所思了

从婉妃二舅说我有身孕我喷出了一颗葡萄开始我就深深陷入了对世间的怀疑和困惑之中无法自拔自此更是连葡萄柑橘都不敢碰唯恐看见引鸢那姨母般的慈笑和温柔的关慰吃酸的好啊酸儿辣女主子这是要生小皇子

想着想着我后怕地也放下了手中把玩着的青梅

皇上站起了身右院判既说你怀了你便只当自己怀了便是

妈耶早听说后宫最喜欢在子嗣身上耍花招假孕承宠和陷害别人假孕承宠的诡计比比皆是竟想不到玩到了我自己身上

毓儿朕希望你有个孩子无论是不是我们的朕希望你膝下有个人他俯下挺拔的身子手掌温柔地落在我的肩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也通通只锢在一双秋水朕护不了你一辈子但朕的孩子可以

我愈发有些懵了我和他心中都明了我明面上入宫四月有余他也与我共度了数晌漫漫长夜但他尊重我的人也尊重我的心结我二人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又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一个孩子呢

除非……除非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是什么意思啊

早年间又卿阴毒渊盈也善妒宫中未能留下子嗣但朕始终是要有后的帝位也必得有人传承朕希望你是未来皇上的母亲他目光如炬坚定地凝视着我这是保护你最好的法子

我蓦地明白了偷天换日的把戏我连连摇头可这对孩子的亲生母亲太不公平了

她愿意

我惑然她是谁

你不用管他复又直起身子那么英姿卓绝那么居高临下朕会昭告后宫说你怀有身孕三月有余右院判应该已经按照朕的旨意给你用了些药让你有怀孕的症状也省掉你刻意假装

他总是这样什么也不用和我交代按照他的计划他的心意做着他身为一个皇帝和我的青梅竹马该做的事情

你只要相信朕会竭尽所能护你一世周全便是了

十一月十七太平殿第一次等到加封的旨意

后宫末流的叶答应因怀有身孕一举横跨常在美人贵人被晋封为叶容华简直是一件让引鸢笑到合不拢嘴的事情

我有些明白皇上为何在这种时候安排这个局了后宫中原本最有权势也最容不下旁人子嗣的淑仪皇贵妃一举倾塌她下面有手段的人也被荣贵妃一一收拾而看似飞扬跋扈颇具杀伤力的荣贵妃江笑情从来都只是皇上手里一把指哪捅哪的利刃根本不会伤我分毫如此一来我当真不用担心别人算计只要安稳等待等他给我送来这不属于我的血脉便可

只是我不明白李承穆正值壮年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我回想起从我入宫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很奇怪这一切都太精致了像是被人雕刻的撰写的塑造的唯独不像是顺其自然发生的

李承穆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天子安排计算规划实施着要发生在我发生在侯家发生在后宫乃至发生在芸芸众生身上的一切

加封的旨一下太平殿替代了当年淑仪皇贵妃的承华宫摇身一变成了宫里最炙手可热门槛都要踩断的地方

宫中高位的庄妃婉妃慎修仪都来过庄妃送了些礼她一向是守己之人与我礼貌了几句便离开

婉妃起初是最愿意陪着我的生怕引鸢照顾的哪哪不周巴不得凡事她亲自来后来太平殿人一多这位病秧子姐姐便受不了又拿出了朱砂装血的老招数说不了几句话都抖着红了一块的帕子连连哀嚎完了又咳血了要死了本宫得赶快回去休息了临走她还不甘心地在我耳边抱怨装了这些年的病就为了躲人真是走哪都躲不掉

慎修仪清冷得很后宫里的人都说她心里除了皇上谁也装不下谁也不搭理我本来没指望见到着她她却不请自来了说皇上抱恙那次感谢我托卫公公照顾她我原本都不记得这事儿却不想她放在了心里

我知道她对皇上的心意也不愿让她自觉错付于是信口道我人微言轻是皇上心中有娘娘始终挂念娘娘身子才嘱托卫公公侍奉娘娘的

慎修仪闻言便笑了这一笑更是添了三分戚戚皇上只是拿人当替身呢

我不想她竟是如此明白更不懂她为何如此明白后还是对皇上一片忘我的痴心

是我失言了她看我满脸的错愕不疾不徐笑着轻掩住口今儿是容华的好日子该是恭贺容华不该说这些话

我看见她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上多缠了一块白布于是多嘴问道娘娘家是有白事么

慎修仪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赶忙收了回去沉默半晌点点头轻道了一句是啊

她话少声音也凉凉的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画了一对幽怨的远山黛像极了话本里的女子为爱而生也为爱而终

我二人简单说了几句我送她到屋外目送她淡青色的衣袂飘曳出视野之外

却没料到我这一念成谶早早为她清清冷冷短短寥寥的命数下了结论

荣贵妃始终未来过贺礼倒差人送了不少我不知道看着淑仪皇贵妃倾塌她心里是怎样想的她帮皇上害死看似三千宠爱的林皇贵妃又配合着击垮权力在握的淑仪皇贵妃那下一个对手是谁呢她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江笑情只顾着越装越像装作手段卓绝装作争风吃醋装作凌驾六宫终于她高高在上坐拥浮云富贵只为弥补李承穆对生母容嫔不受先皇恩宠的憾

我不知道真正的荣贵妃真正的江笑情是什么样的也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十一月二十容和太后的生辰皇上说要去安元寺祈福荣贵妃相伴问我是否同行

不知是不是婉妃二舅那药的原因我近来身子懒懒的但毕竟四个月没出过皇宫之外的天地便与他一同去了

坐在同一架马车我与他四目相视化不开的过往浸泡于久长的沉默

那日的纸其实也有一半是为容嫔娘娘所烧终于我主动提起一些往事那日是我亡父忌日也是容嫔娘娘的忌日娘娘在我幼时待我呵护有加后因我父亲而死我心中也是难安我自知你我父辈仇怨太多我没有资格说这些我只是想告诉皇上我对娘娘也是敬重的……

不等我说完李承穆一把将我死死拥入怀中仿佛这个拥抱谋划已久蓄势待发他动作太重引得马车一个颠簸也惊得卫公公赶忙问道皇上怎么了

无碍他冷冷道旋即捧起我的脸换了一副热烈的语气朕都知晓

我很想说我们错过的太多了可是这句话梗在我喉间没有力气吐出来又不甘心咽下去

非尔之过莫取其咎只怪朕没能保护好自己心尖上的人他离我那么近鼻息扑打着我的睫毛毓儿啊你放过自己好么

我无法回答他我也想放下青灯古佛萦绕了我七年也没能救出我那颗断不了烦恼根的俗心如今又谈何容易呢

等不到我的答复他将我抱得更紧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停到了安元寺外我与皇上一同参拜半晌用了午膳后听闻引鸢和一个小宫女在后院争执说着什么你看错了不可能之类的

我问引鸢在吵嚷些什么引鸢笑道那小宫女说瞧见了冯贵人就是被荣贵妃打死的那个这怎么可能呢还能是荣贵妃给留了一口气送出宫又救活了不成

我问那小宫女在哪瞧见的不等小宫女回答荣贵妃飘了过来瞅了眼那宫女又瞅了眼我说皇上乏了让我去身边伺候接着没多说一句又飘似的走了那小宫女也识趣地行礼离开

原是定着戌时回宫酉时二刻未至宫里来了人带了个噩耗——慎修仪死了

昨儿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今儿突然没了

惊闻此讯皇上眸间闪过了明显的质疑紧跟着是无法掩抑的感伤人怎么没的

宝贤殿走水慎修仪身死火海宝贤殿是慎修仪的居所

怎么走的水皇上声音大了起来我暗自思忖着他待慎修仪纵然没有爱始终也是有情好端端的宝贤殿怎么就走了水走水就罢了怎么就没人发现怎么就烧死人了

来禀的宫人齐刷刷跪下为首的侍卫支支吾吾臣……臣不敢说

皇上恼火地一甩袖子就差抬脚踹到他了

慎修仪……慎修仪自己放的火……

我一听是如此心惊想起她清清冷冷的模样想起她手腕的白绸布想起皇上病的那几日她一宿一宿地在佛堂跪着想起她说皇上把人当替身时的平静和泰然却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什么今天要放这把火用这般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为爱而生的华年仿佛一场无声而悲壮的对抗

回宫的路上皇上紧握我手的掌心出了汗

他外露了他对失去的恐惧虽然在短短的数年间这种滋味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蚀着他的肺腑

他叫慎修仪的小字挽挽取自诗云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是他取的他说他们第一次在选秀时遇见她在一众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之中就是这般发髻松散略施粉黛那样干净而简单仿佛就是为了落选晨起懒梳妆后便来随意走个过场

这番模样让他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在安元寺的山脚下和他道别素净的一张脸上连疲惫和悲伤都懒得再有我低下头随手挽起散落的头发将之束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承穆这个人爱起名字我这下是发现了可惜偏偏生了张说反话的晦气嘴他的名字明明是祝福最终却变成了诅咒我得不到一日安宁而慎修仪连自己的生命都挽不住

只是我相信慎修仪他的挽挽一定还有更多地方吸引了他比如那一双剪瞳中荡漾着的多情有些女人生来就是在感情里浮沉的他的挽挽就是这种人看眼睛就知道她迟早溺死在自己的这汪秋水里

皇上说挽挽初进宫时对什么都怯得很总像是有满怀旁人看不懂的愁绪离索直到有一年皇上携百官一起北上围猎原本猎场大捷却不想频繁的骑射引发了腰部旧疾当时还只是贵人的挽挽在天寒地冻的草原围场一宿一宿地为皇上煎药那药一煎起来就是二十多个时辰她当真自己熬着守着说是自家的独门秘方一定要自己个儿亲自盯着才安心

说着说着皇上笑了起来竟还真比太医院有用那些日子在草原得亏了她算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他说后宫中这么些女人有人爱权势有人爱清净也有人爱他但他没见过一个人这样乐于付出仿佛燃烧得越炽烈就越快乐

终于如今他的挽挽用一把火烧干净了自己

戌时三刻我们一行快马加鞭回到宫中急急赶往烧成炭黑的宝贤殿火早被扑灭水流混着碳灰在脚下弯成扭曲的水渍

宝华殿的太监宫女们灰头土脸地瑟缩在宫墙外看上去都被问过了话主持这事儿的是拖着病体的淑仪皇贵妃庄妃在旁帮着打理

一向不凑这种热闹的婉妃也在正对着宫门的方向张望着什么瞧见我来了她像终于等到要等的人快步向我走近不等我过去先拦下我一手轻轻柔柔按上我的肚子一边在我耳旁轻声道别去我就是怕你要管这事儿宝贤殿烧毁了大半慎修仪人烧得不成样子你这正怀着呢千万别瞧这些东西小心动了胎气

她真是当自己怀孕一般小心翼翼

皇上闻言也停了步子对我点点头你先回去休息吧慎修仪的事儿朕会处理你的身子重要说着他又冲婉妃道你陪她回去

临走前我回头瞧了眼久违的淑仪皇贵妃她在笑也在哭是那种很苦很苦的笑没有一点点高兴好像很不理解什么又好像终于理解了什么她手里抓着半块白色的残布我要是没瞧错料子和色泽都像极了慎修仪生前手腕上绑着的那块

回到太平殿我问婉妃为什么慎修仪要放这把火她那么爱皇上怎么就忍心抛下皇上自己去了

婉妃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回了句你怎么知道她爱皇上呢

我几乎要被逗笑了这事儿举宫谁人不知要连慎修仪爱皇上这件事都能有假这后宫不得什么都是假的了

这后宫本来就什么都是假的啊她冷冷说出这句话停下对指甲的专注抬起眸子瞧着我什么爱不爱恨不恨假作真时真亦假你难不成第一日知道么

我愣了

十一月二十六慎修仪的头七

慎修仪摆明了是自戕是连累三族的罪过皇上却偏说她是意外身故追封了她慎妃为此他收拾了宝贤殿的一众宫人发落的发落杖毙的杖毙就连淑仪皇贵妃都因为管理后宫不利被降为贵妃连带着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和半个月的禁足

听说淑仪皇贵妃如今的仪贵妃收到这道旨的时候如释重负地说了句叩谢皇上然后卸了珠玉终于安了心似的躺上她缠绵的病榻

一向视仪贵妃为杀夫仇人的婉妃这回却没笑出来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七分感触三分悲凉

我也久违地拜访了承华宫原本说禁足中的仪贵妃不见人没想她却网开一面见了我

原本光彩照人的仪贵妃如今容颜黯淡面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一双深凹的眼窝薄薄的唇无力地翕动着她盯着我的肚子吃力地开口说真好本宫也曾经差点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惜了可惜……

不知道她在可惜什么可惜林又卿伤了她的骨肉还是可惜皇上策划了这一切的发生

我开门见山地问她慎修仪为什么要自杀

仪贵妃抽了抽嘴角勾起一个干涩的笑这重要么

嫔妾诚心求娘娘赐教

你怎么知道本宫就知道呢她反问

大概是因为她手中那块残布吧那块布让我不仅预感到她知道还预感到慎修仪的死和她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试探道慎修仪去了娘娘心里也难受吧娘娘待慎修仪是有情义的

旁人眼里慎修仪生前和仪贵妃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明明我上一次看见仪贵妃像那日站在宝贤殿的废墟前那般凄切还是听闻自己弟弟侯渊颐死讯的时候

本宫不知道慎修仪缘何自尽她顽固地昂着头一如往常地保持着高傲本宫肯见你只是想好好瞧瞧你到底有什么神通想来从前没把你放进眼里也没仔细看过你等有功夫好好对付你的时候本宫也没对付你的必要了我侯家为了皇上出生入死马首是瞻十年到头来终于落得这般下场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倒真让本宫好奇怎么就能怀上龙胎笑到最后

我知道她不甘心我想起她在长信殿检举我烧纸时的强势和被皇上怼回去后的窘迫这个强装出骄傲的女人到底对最后的残败无法甘愿

嫔妾告诉娘娘娘娘是否就告诉嫔妾

她一声冷笑你在和本宫做交易么

我点点头娘娘如今也翻不了身了还有什么比一个真相更重要呢

这番血淋淋的话她心里都知道只是从没有人敢真的说出来

她也点点头

她缓缓地说了出来我猜这番话除了我她也无人可说了

仪贵妃口中慎修仪从来没把自己当作皇上的挽挽她不是自戕而是殉情

是殉情——为了皇上之外的人殉情为了她戴白布的那个人殉情

皇上把她当成替身把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当成最后一次见我上山入寺的身影她也把皇上当替身把秋闱猎场上英雌飒爽的皇上当成她心里在沙场上挥斥方遒的少年

如今她心底的少年死了她就为他殉情这把火正是放在她的少年离开人世的三七

我想起来宝贤殿被火海湮灭的二十一天前胡兰城传回了侯渊颐的死讯……

两个识于微时的人在这红尘俗世最后的关联便也就此断了

慎修仪本名沈虞欢和侯家的小公子侯渊颐是自小的情缘十八岁那年侯渊颐初赴沙场临行前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他说等他凯旋归来便让他爹上沈家提亲

小小的人儿总是不惯说离别他们只说凯旋谁也不提倘若兵败倘若身死倘若阴阳两隔又要如何再续前缘自然也就更不会想到他们还有可能都好好地活在同一方天地却此生再无法相见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沈虞欢却只从火伞高张等到了秋风习习怎奈等来的却不是宿宿入梦的意中人而是心上人的死讯

当然至于侯渊颐后来到底是怎么被忠心的老部下救出来怎么死里逃生的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关心只不过在侯公子频频建功立业后大家都对他初次征战的经历说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亦或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却不知侯公子的心已然葬送在那场劫难

当时的沈虞欢是执拗的她不信侯渊颐就这样死了不信她的少年舍得将她一人孤零零地落在人世她继续等沙场回来的每一个人她都差人去问有没有见过她的侯公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不是还活在世上可有人说没见过也有人说死了就是没人肯给她一个她翘首以盼的答案

死讯传回来的第二十一天沈家收到了一道旨——是自己家女儿尚未与人定下婚约的沈虞欢被列入了这一届秀女名册的消息

柔柔弱弱的女儿家也想为自己抗争一次沈虞欢连夜收拾行李只为去他打过仗的地方倘若他没死她就找到他倘若他死了她就守着他可她毕竟一介娇柔女子京都的城门都没出就被身后快马追来绑回了沈府一直幽闭到入宫选秀那一日

再后来的事儿京都里很多人都听说过侯家公子大难不死屡立战功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自此流连沙场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都不多看一眼娶回家的那位家世显赫端庄风雅的美娇娘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次次逃似的远离京都而又在黄沙漫天血流成河的边疆对着京都的方向吹响一支玉笛荡起一段哀毁骨立的音律

就像宫里的人也都知道慎修仪沈虞欢不争宠不夺权只一味地待皇上好却没人知道她一宿一宿地跪在佛堂里只为乞求她的少年此去无虞平安地苟且于世间哪怕此生再不得见

很多时候他们可能还会想如果他早些养好伤回京都如果她选个更好的时机逃去战场寻他如果她没有万念俱灰没有挽着那松松散散的发髻去选秀没有像极了七年前同样万念俱灰的我……

反正也没有如果了这一次胡兰城传回侯渊颐的死讯她又等了二十一天她知道该是他们相见的时候了他们最后还能期盼的如果是如果黄泉路上还能相见如果苍天垂怜真的还有来生……

仪贵妃说到最后用那干枯而苍白的手指轻按了按鼻尖我知道她想哭但她的高贵她的自持不允许她在我面前哭

本宫和慎修仪并没什么往来本宫只是可惜……她无力地想解释什么

人大多时候都是如此无力的

后来我把这些事儿告知了婉妃婉妃说这么看沈虞欢才是这宫里最聪明也最蠢的女人皇上到处把人当作影子唯独她竟会利用皇上来排遣相思可惜了最后逃不过情关不如当年就跟着侯渊颐去了省得这么些年逢场作戏都没为自己活过

我说那宝贤殿这把火总算是为自己活了一次

想来也真是可怜这世上竟然有人为自己活的方式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抬头看了眼停在宫墙上的乌鸫扑腾了两下翅膀伴着另一只鸟儿飞走了

婉妃问我那后来我和侯渊盈说了什么不会真的把我是太子旧人的事情都告知她了吧

我低着眉眼摸了摸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两袖清风寸草不生的肚子道她真正想要的可能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堪的托辞吧如果我是太子旧人如果我是被安排进宫的如果我是被人特意拿来对付侯老尚书她听了心里都会舒服一点那样她输就是因为太多人想算计她是皇上被人蒙了眼而不是她自己没用不是皇上对她对侯家向来无情

婉妃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为什么要让侯渊盈心里舒服我不能看她太舒服她一舒服我就不舒服说着她戳戳我胳膊肘所以你怎么和她说的你不会真让她舒服了吧

我就说……我又摸了摸啥也没有的肚子谁叫我肚子争气皇上与我第一次在安元寺遇见我就……就怀上了呢

婉妃不可思议地捂住嘴面露几分嫌弃你们不是吧……

当然不是了我也翻了她一眼这个答案可能是我能给她最好的答案了就当答谢当初莺常在唱歌扰民她愿意帮我换住所的人情

婉妃松了口气似的拍拍胸脯又连往嘴里塞上几个葡萄继而恢复亲切的姨母笑对着我平平无奇的肚子嘘寒问暖

十二月十二日子一日日的过如水寡淡却如火烫手

我并没有想好是否要给别人的孩子当母亲我无法判断抢别人的骨肉是否道德因为我也无从知晓如果这个谎被拆穿这对母子的命数又当如何

或许就如皇上所说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能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大统坐拥天下已经是最大的冀望与福泽了如果没有这出狸猫换太子这个孩子可能都活不下来这位母亲可能也一早成为后宫权谋下的牺牲品

皇上常来看我但凡我想要的哪怕是安元寺山后那只毛色纯黑四肢雪白被人戏称为乌云踏雪来去无踪的野猫他都能隔日就给我找回来

我时常出去走一走有时会刻意从宝贤殿外过看着一日日新搭起的楼阁突然就想起跪在佛堂摇摇欲坠的沈虞欢想起她那双多情的眼睛我看过好几回却始终没看出那双瞳仁里装着的是她心中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

今日我在清晔池右岸晃悠难得瞧见一个生影子远远看她带着三两个宫人妃嫔的打扮想必也是宫里有位分的人却是我过去从未见着的

我打了个呵欠懒懒地偎在池畔的惜存亭里招呼过来引鸢抬起手一指皇上几时又招新人了我想起上一个还是吵人的莺常在不由得直皱起眉头这次这个是跳舞的还是唱戏的

引鸢望了望赶忙按下来我的手主子唐突了这位是懋嫔娘娘位分可要比主子还高呢

这就是懋嫔啊我登时恭敬了几分直起身子眯着眼打量起来这位主儿我也在不少人口中听过也曾亲自拜访过却未能得见今日终于有机会一睹芳容

我正准备跟上去瞧一瞧何方神圣时那位懋嫔娘娘心有灵犀地也回过头目光从惜存亭流连而过

然而只一秒她劈了雷似的收回视线逃一般加快了脚步

也只一秒我脚下像千斤重竟然迈不开步子去追她——这位懋嫔我是见过的

只不过从不是在宫里而是在佟家在太子府

我没想到我不是唯一一个被史书写死却苟活于世的人我也没想到那场几乎是屠戮的灭门中竟然还留下了我亲近的人并且真真切切地和我被围困在同样的宫墙中

——我如果没看错那位懋嫔有着一张和陪伴了我十余年的贴身侍女幼白一样的脸虽然早在七年前那个血色的日子里幼白和我一样连着整座太子府一同被赐死

我想拉住懋嫔问个清楚明白却生生被错愕拖住了步伐继而双膝一软跌坐在惜存亭的石凳上

引鸢眼疾手快扶住我主子怎么了

没事的没事我无力地推开她扶了扶有点晕晕乎乎的前额再一抬眼懋嫔已经从我视线中消失

我不敢相信自己这双招子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恍惚的神志

懋嫔当今皇上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位妃嫔据说是后宫资历最老的人从五皇子潜邸时便侍奉在侧

而幼白自我四岁那年便一直长伴我左右她小我月余聪明伶俐也沉着隐忍十多年的依偎扶持与其说是侍女她更像个比我还懂事些的妹妹在我豆蔻华年之时就将我和李承穆的情投意合都尽收眼底

她怎么会活着或者说她怎么能活着呢

幼白是我的陪嫁一半是佟家的人一半属于太子府她怎么可能逃过当年的满门抄斩又怎么可能竟然还入了当今皇上的后宫当了他颇有地位的妃嫔而口口声声爱我入骨的李承穆也愿意给出身寒微逆党余孽的她名分

我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我不得不去猜疑最坏的那个结果——她和皇上一直以来是有关联的从太子谋逆前到太子兵败后甚至她参与其中在李承穆的胜利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如果这样那皇上得知承瑜起兵后火速勤王可能根本就是早有谋划可能是有人一早告诉了他甚至有可能太子从稳居东宫到大溃身死从头到尾都是被谋划的

可她是幼白是生在佟家养在佟家的人是从约莫孩提之年便与我相识相守的人她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机会……

我打住了一片狼藉如麻的思绪

我曾经多么希望有人能从七年前的杀伐中活下来可如今我才发现如果真有人活着竟是件这样可怕的事情

我抬头看向她出现又消失的方向知道自己追不到她了她在逃看来也不是我眼花如果她不是幼白她又逃什么呢是逃我还是逃对峙抑或是逃往事逃真相

我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支起身子沉沉道

引鸢一头雾水去哪儿

去懋嫔的住处

懋嫔身居泰安堂是一个极偏的地儿我依稀记得上一次拜访看她那儿像极了冷宫守卫不让打听也不让进看来除了她在逃也有藏她躲她的人

懋嫔刚刚去往的方向并不是离泰安堂最近的路我趁这会儿抄近道去门口候着或许能守株待兔虽然我并没有想好就算等到了这只兔子我要如何与她交谈又如何与她和平相处

泰安堂的守卫大哥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我却没过去那副好性子开门见山就道懋嫔呢

大哥一脸严肃懋嫔不见客

懋嫔怕不在里面吧

大哥不说话了

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惹的好嘛我现在正气着乱着被可怕的猜测拉扯伤害着见他不言我大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他还不说我恼火地用鼻子出了两口气然后狠狠踩了他一脚

见状引鸢懵了大哥也懵了估计这宫里有的是飞扬跋扈的娘娘要他滚开要他跪下甚至要掌他的嘴却从来没见人二话不说踩他鞋的

大哥愣了半晌才用宫中最常见的套路——跪下低着头机械地答道小主息怒这个称呼估计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个踩人的莽夫到底是哪位主

别跪别跪我挥挥手扶着一路小跑来有几分闪着的腰给我起来你这样跪着我都不方便再踩你了这样我知道你有难处你说懋嫔不见客我同意也可以不再多做叨扰但是有劳你进去一趟请这位懋嫔娘娘亲口在我耳边告诉我她不见任何人包括太平殿的叶长宁包括……

我想说包括李承瑜的太子妃包括佟家的小姐佟毓儿但我咽下去了看来我虽然掀拳裸袖口沸目赤但至少没疯

大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继续为难道卑职就算请了懋嫔娘娘出来娘娘也没法亲口和您说啊

为何我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托词

大哥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眉毛纠结地拧着小主是不是入宫不久宫里娘娘们大都知道懋嫔娘娘是位……是位喑人

喑人我惊了你是说她哑了不能言语

那位大哥默默点了点头

我又看向引鸢当真如此

宫里确实有说法懋嫔娘娘不能说话她肯定了大哥的说辞

我身子颤了一下如果她真的是幼白如果她真是在这深宫里如果本来慧心妙舌的幼白真的哑了我突然觉得无比可怖又无比悲凉

我扯住引鸢的袖子临了对那位还跪着的大哥道不好意思踩了你赶明儿我让人赔你些银两再置双新鞋

引鸢继续傻着眼先是在我耳边小声劝道宫里最忌讳私相授受主子何必计较他一个奴才的鞋或者就说是赏他的便是用什么赔字回过神又赶忙问道不是主子我们这又是去哪啊

去长信殿我走了没几米突然刹住脚步松开她放空了眼神还是回去吧

酉时婉妃来了她来之前我已经一个人躺在寝殿门口的摇椅上晃了一个多时辰我一遍遍地想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她眼睛下垂的角度还是有几分偏颇的眉毛画得也太好了幼白是最不会画眉的然后我又想不对啊如果她不是幼白她看到我跑什么呢难道我今天脸上画了只王八

我把思绪止于此努力遏制住往后想的冲动延缓自己面对严酷真相的进程

怎么样今天胃口好么午膳吃够一碗饭了没……瓜果也不能多食胖了是小吃坏了脾胃以后得遭罪的你别放任着你们家主子……婉妃声音比人先到拉着引鸢又是老三样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吐得怎么样

听引鸢说一切都好也要连连摇头说起当年她怀孕遭的那番罪苦是苦了点至少生出来的娃娃康健我连吐都不吐搞不好是宝宝有气无力都没法子折腾我

远远见我眉头深锁她即刻招呼人搬了凳子挨着我坐下愁什么呢想孩子的名儿

懋嫔……我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里呆滞而木讷地发问她是谁啊

你见过懋嫔了婉妃声音一下子阴了下来笑容僵硬地凝固在瘦削的脸蛋上还掺了几分莫名的激动你们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事情

只在清晔池旁远远看了一眼……我一字一顿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哑她应该告诉我什么事你那个时候又为什么让我去找她

婉妃深吸了口气又全部叹出去她不是一直哑的而是皇上登基那年生了场病才再不能开口说话

婉妃一双杏目游离着闪烁了几下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好像见过她在承瑜的太子府

她微侧着头那段久远的记忆对她来说也没那么清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或者想得太多如果她真的是太子府的人后来又成了五皇子的妾室这太奇怪也太可怕了所以我那个时候想让你去见见她如果你真的是太子妃如果她真的和承瑜有关联你一定能认出来也一定能猜出背后的端倪

端倪这端倪也太昭昭了犯不着猜明明显眼到我们躲都躲不过去

婉妃按住我的手她手心凉凉的湿湿的所以呢你今天看到她了她真的是太子府的人么

我不知道我也怕我看错了我抖着嗓子明明就是一个时辰前的对视我像是再也记不清秋昀如果是真的怎么办啊

她抓着我的手重了几分力我却没等到她的回答

如果是真的如果幼白真的是皇上的人如果她好不容易原谅的玉環父亲真的是一手策划害死了李承瑜的刽子手她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我们后来什么都没说关于懋嫔的关于承瑜的关于我身孕的她就抓着我的手一言不发直到天边的暮色盖过了霞光华灯初上百鸟归来她离开了太平殿她走得摇摇晃晃一如多年前我盖着盖头蒙了视线走入太子府的样子

我躺在摇椅上被关在侧殿的乌云踏雪趁着引鸢开窗的间隙窜了出来钻进我的怀里我摸着它黑亮的皮毛竟恍然间觉得自己身在安元寺我眯起眼小声呢喃道我其实不信的他不会这么做……

十二月十八我把自己关在太平殿里整整五日

婉妃我没见皇上我也没见

皇上召引鸢去问了话我让引鸢别提懋嫔的事她心里有把关的应对了一番就回来了

婉妃二舅来诊脉我倒是见了他隔着纱幔问我道容华心里有事儿

没有

肝气郁结想必还是桩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的事儿婉妃二舅不顾我的否定容华如果真有心结何不解开它而要将它越缠越冥顽呢

地就鲤鱼打挺似的直了起来一手掀开纱帘急不可耐地跳下床

引鸢在一旁看着拉也不是按也不是只涨红了张脸又生怕惊着我似的压低了嗓音急吼吼地喊主子您别这么大动作呀您有身孕呢哎呀您慢着点啊您可千万别跑啊……

我却跟撒了缰似的裹上厚披风便窜出门外把引鸢和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丫头丢在身后

至于那位婉妃二舅我觉得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我的这番反应想必便是他来太平殿走一趟药到病除的成果

我急急地冲在宫里并不平坦的石板小路上路遇冯婕妤还差点冲撞着

这会儿该叫冯更衣了她本是被荣贵妃指去了冷宫的后来多得仪贵妃在皇上面前求了情皇上也自觉亏待侯家便卖了个脸把她放了出来贬为最末等的更衣

乖乖想来我入宫小半年如今也终于爬上个容华的位分等我犯了错也能被降成更衣我不禁有一番翻身逆袭扬眉吐气的小小得意

可惜了没人能分享我的快乐如果我把这种得意告诉引鸢大抵只能招来一个熟悉的看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

此番相见冯更衣再没了当年仪贵妃病时带着嬷嬷闯进我宫里对我的不恭敬兴师问罪的冲天气焰相反她低眉顺眼地像个小媳妇想必真在冷宫里被好好教了做人

我未尝打算和她多言她却非挨着我走几乎贴上我的脸这一近看我才察觉到她前额凌乱岁发下藏着的涣散眼神

叶答应她低低叫了我一声想必冷宫待久了都不知道我被册封的事儿她低沉的声音哀弱地颤着渗人得紧你说这世上有鬼么

冷宫里待过的人遇了些什么不干净脑子受了什么刺激也都是常有的事儿

我不想与她纠缠只有见她这模样又不免有几分可怜便随口应答有如何没有又如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呗

那倘若倘若我做过呢……

我来了几分兴致你做过什么事

其实……其实我……我不是想她死我只是……只是……

想她死谁死我放慢了步子打量起她惊惶的脸早听闻冯婕妤是仪贵妃的一条狗却没想到这条狗还咬死过人

就是……就是长姐啊我看不惯她明明没我得宠位分也没我高却运气好怀上了龙子我我……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她把孩子生下来爬到我头上我没想到她就死了……

冯更衣的脸狰狞地扭曲着我怀疑她疯了如果她没疯也不敢把这番话往外说还是和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我说

叶答应你说啊……她发黄的劈掉了指甲的枯手扯着我的袖子宫里没什么人和我来往荣贵妃也关着我不让旁人与我说话我好不容易遇着人求求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世上真有鬼么长姐长姐她会来找我么我在冷宫里总看着她……

她的长姐龙子

等等她的长姐不正是我入宫那日见着的棺椁里的冯贵人这么说冯贵人之前是有身孕的

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肚子然后攒住她的手你告诉我你对你姐姐到底做了什么

长姐……长姐怀孕的事不敢公开就私下告诉了我我……我也不敢瞒着仪贵妃也不想长姐生下皇子于是我就听仪贵妃的指派拿了药下……下在我长姐的吃食里她揉搓着本来就凌乱的头发谁料她吃了药后身子突然变得很差每天都恍恍惚惚没什么精神这才踩了纪容华的鞋得罪了荣贵妃……只是我也没想到没想到她会死啊你说她为什么不找荣贵妃为什么来找我

所以按她这么说是仪贵妃知道冯贵人有孕于是想下药害她流产结果阴差阳错让冯贵人惹恼了荣贵妃被活活打死一尸两命扔出宫去

不对吧这样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我在脑中一遍遍地捋着直到有唯一的一条线是完全顺畅的——这个事想来是冯贵人有孕承蒙荣贵妃庇护演了一出戏好把她送出宫

我突然就笑了

妈耶太假了真的太假了原来从我入宫第一日起所见所闻所感竟就都是假的

引鸢这会儿终于追了上来我把冯更衣推给她让她送冯更衣回去便奔向长信殿的方向

今天我一定要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对于我的造访皇上流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欣喜与热情

他小心地掸掉我披风上的晨霜拿来自己的貂裘敞篷给我裹上温热的手掌贴上我冻得泛红的脸颊瞧这粉面再看上一百年也看不厌他宠溺的笑漾在我耳畔冷么耳朵冷么手也冷么都让朕给你捂捂

我任凭他动作着等他终于折腾完拉我坐下我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我们就从没那么残忍的开始问

孩子的生母是冯贵人对么我看向他

他先是被突然问懵回过神来又笑了朕的毓儿永远都这么聪明

你什么时候知道冯贵人有孕的仪贵妃让人下药的时候太医把脉的时候还是……

毓儿你不用知道那么多他也认真地回应我的目光你只要知道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才是为我好我低着声音却说得咬牙切齿

只要是你的要求不管什么朕都答应你既然你想听朕就给你说他正襟危坐端起案边的茶呷了一口这一切是朕设的局也不全是局朕朝思暮想终于熬到和你的再见之日朕迫不及待想让你回到朕的身边也必须先给你铺好一条久长的路能护你一生直到冯贵人有孕朕的这条路第一块砖才终于铺好

李承穆说婉妃二舅那位右院判是他的心腹之臣一直为他密切关心着宫里各位主子的脉象为了让计划顺利实施自去年腊月至我入宫李承穆都只临幸那些家世浅好操控没什么野心的低位妃嫔

终于最合适的冯贵人怀上了还被婉妃二舅判诊大概率是男胎而这之后的一切从冯贵人告诉冯婕妤再到仪贵妃下毒也都尽在李承穆的掌握之中一步不落地切合他意

戏演到这出便轮到他的另一个心腹当时的荣昭仪江笑情出场江笑情适时制止冯贵人用有毒的吃食道出仪贵妃下药的原委又说深宫步步为营防不胜防从来没有孩子能活下来唯有一计可保她母子平安甚至能让她的孩子将来高居皇位此时的冯贵人本是山穷水尽退无可退却不想还有这番柳暗花明登时应下

再后来的我便都知晓合宫也知晓了

叶长宁叶答应入宫的那天荣昭仪打死冯贵人却被封妃人们议论着冯氏的凄惨唾弃着江笑情的毒辣

而此刻被李承穆捧在手里护佑着呵口气都舍不得的我却觉得莫名悲凉人微言轻的冯贵人也好高高在上的荣贵妃也罢飘摇半生竟都像蝼蚁一样活在他人的把玩里

毓儿他像看出了我的心惊轻柔地摩挲着我的下巴朕不管你怎么想但对于朕来说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也包括……终于我们还是聊到最残酷最不该也不能面对的问题——我今天来这里最初的目的设计承瑜让太子府佟家数千将士一起消亡在那场谋逆的事情么

李承穆愣了

他的手从我面颊滑下想抓些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助地紧握着盛满茶水的杯盏我看见他手背的青筋看见他颤抖的五指看见他拧蹙的剑眉看见他复杂的面色甚至看见他鼻息间秉着的那口气

我等待着我想好了他说是我就信说不是我也信对于现在的我对于这无边无际的苦海相信是唯一的救赎

良久我却只等到他一句朕给不了你想要的……真相

为什么就因为……这些都是真的么……我鼻子猛地酸了我最后的救赎泯灭了和幼白——我除了亲人除了被你们手刃的亲人之外最亲近的两个人你们一起你们里应外合你们杀了承瑜你们……

不是的毓儿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你说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是什么样我站了起来不可控制地歇斯底里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努力说服自己搁置的恩恩怨怨又被重新满满登登变本加厉地塞进我的肺腑而这回我再也没办法放下没办法和过去和自己和解了

李承穆想触摸我最终只是重重坐回榻上躲开我的视线朕不能说毓儿你也不该知道真相

一声他手中的杯盏应声碎开割裂着他的掌纹

我觉得太可笑了我哭着笑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想打他想把他的头塞进茶壶里但最终我只是抬起脚狠狠踩上他的鞋转身跑了

李承穆没有追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在长信殿外的台阶上我抬头看了眼天黑的看了眼树灰的看了眼喜鹊我看不见它们我看不见世间的流动活泼希冀透彻我只能看见人和人的羁绊乱麻似的密布缠住我的脖子勒紧我的四肢直逼人喘不上气

与此同时我听见身后的长信殿里传来卫公公尖利的嗓音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您别吓我您……您唇都白了皇上您醒醒快来人快召御医

我听见这番呼喊赶忙回头却被卫公公拦在了长信殿外

皇上如此情形奴才实在不敢放容华进去卫公公头也不抬用诚惶诚恐的几个字将我生生堵截

他这话说得没问题毕竟皇上也算是被我气晕过去的也许我再进去叨扰一番他更是气血上涌两眼发黑只怕要呕出一口积郁已久的老血来

我在长信殿外度日如年虽然只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太医院的人就带着一身淋漓的大汗匆匆跑至长信殿

在此之前我听不见李承穆的动静感知不到他的声息但我能听见自己左侧胸膛喷薄的律动能尝到自己喉间的甜腥我知道我在恐惧在心痛在东躲西藏试图逃过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和别离

又过了没一会儿仪贵妃来了她抬手一掌重重落在我脸上留下斑驳的指印我能感受到脸颊火辣的麻木却远不及此刻我心口的痛觉

贱婢她恶狠狠地斥道随即而来又是一巴掌本宫恨没能早料理了你留下今日这祸患皇上倘若真有些什么本宫要你的九族来陪葬

太可笑了我哪来的九族她又哪来的这权利呢

我的九族早就全然折在李承穆手里了太子一脉也好佟家上下也罢我唯一的亲缘便只剩下宫里的懋嫔娘娘还是个与李承穆里应外合狼狈为奸的东西

她也不过是宫里的贵妃之一没了侯家没了一统六宫的权势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华丽的空架子是比我这匹弱马大上几分的痩骆驼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打我几巴掌出出气

你就给本宫在这跪着跪到皇上醒了再让皇上亲自发落你

我看着她涨红的面容看着她错乱的气息看着她失措的眼神突然觉得她是真的在关心皇上她是真的怕李承穆有事

我倒也不气她打我了反倒有几分怜悯她待李承穆真心实意虽然糅杂了朝野纷争到底也相守数载春秋落了一片真情结果换来的却是弟弟惨死沙场父亲被迫离京她也不过是深宫内院从不稀罕的一个可怜人罢了

没等我跪下荣贵妃翩翩而至高喝一声依本宫看跪就免了吧如今她更像是宫里正经的女主人叶容华怀有身孕皇上格外看重仪贵妃若是伤了皇嗣只怕等皇上醒了没法交代

言罢她料定仪贵妃无法驳斥路过我身侧冷冷道你在这儿怕是多生事端老实回太平殿待着吧末了她拍了拍我的肩别怕本宫送你

离开之前我回头看了眼长信殿

舍不得荣贵妃浓妆艳抹下那张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讥笑像是嘲讽更像是蔑然舍不得早干嘛去了呢时不我与人真是下贱非等到快要失去了才想要抓牢

我不知道我乱得很是啊我难道不该是最希望李承穆死的人么

我的承瑜我的双亲我在襁褓中被活活摔死的侄儿不都是背负在李承穆身上活生生的血仇

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我那么希望他没事希望他依旧是杀伐决断锐意图治的九五之尊是我心里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五皇子

我跟着荣贵妃回了太平殿引鸢一见我就喜上眉梢说太好了婉妃娘娘听右院判说了诊脉的事一早就来找我怕我在长信殿又生了事如今我回来她便去回婉妃让婉妃别记挂

只是引鸢还没迈出殿门看见荣贵妃的大驾腿登时就软了吓得牙齿都打起了颤跪下来双膝也止不住抖

这个外强中干的东西要不是我今天没什么心情非要好生嘲讽她一番平日里说起荣贵妃咬牙切齿怼起我神气活现今儿一见人家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登了门竟就这般没出息

荣贵妃理都没理她不拿自己当外人就在我殿里一通转悠

晃到我休憩的床榻她握住纱幔下挂着的玉佩端详了一番问我道这是皇帝表哥的东西吧看看还不够她还一把给扯了下来打从我入宫就见他戴在身上我瞧着这上面的花样稀奇还问他这是什么他都不肯说给我

荣贵妃回过身摇晃着手里的玉佩宫里的东西最喜欢雕龙刻凤再怎么也都是些附庸风雅的花样你告诉本宫这上面纹着的一堆笔杆似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从她手里又拿了回来将它紧紧攒在手中是柴火

她不解柴火纹柴火是什么意思噼里啪啦红红火火

诗经绸缪里的一句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么多年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这是我和承瑜成亲时他赠的贺礼承瑜当时说五弟不俗用了心思

绸缪是诗经里的名篇唱尽了寻常百姓洞房花烛的欢愉我不知道他当时把这块玉佩交到我手上时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七年后我在安元寺的山脚下把这块玉佩还给他时我和他说束薪散尽天人两隔这玉佩和当年新婚时的祝福一起归还给你

荣贵妃冷笑着坐下叹了口气表哥但凡待我有半分这样的心意我也算无憾了

皇上待娘娘也是好的还给了娘娘如此尊荣

尊荣又如何呢抬我贵妃赐我封号你听听这个也不过是为通当年姨母嫔的音表哥喜欢的不过是我身上的血缘和我这张和姨母七分相似的脸罢了她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我理解表哥也心疼表哥他儿时的苦过往的遗憾总是要排遣的我能被拿来排遣也是我的幸事……

我第一次和江笑情这样说话她的飞扬跋扈下藏着那么深刻的脆弱与自怜我试探着问道娘娘与皇上素来亲近皇上也拿娘娘当知心人娘娘可知道皇上的身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江笑情把玩着我桌前皇上赏的一座粉青釉水丞悠悠应道旧疾罢了

是何旧疾

谁敢给皇上下毒

先帝康贵妃袁氏废太子生母你的前母妃她饶有趣味看着我

我听了心里一惊康贵妃早随着承瑜失事被赐了白绫了而在此之前我竟不曾听闻

我赶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多年前了那时候皇帝表哥只有九岁姨母也才是个贵人袁氏与姨母不和又忌惮表哥文治武略少年老成长大后会是个威胁便在送给姨母的糕点里下毒虽不立刻致死可姨母那羸弱的身子吃了怕是没多久活头姨母不受宠在宫里人微言轻就算出了事也没人会追究……

她说的这事儿我倒是知道康贵妃袁氏亲自盯着当时的容贵人吃下那糕点却突然窜出来五皇子李承穆五皇子说自己许久没吃过这般好的东西便上前抢下塞进自己嘴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赞不绝口说感谢康娘娘

事后我只知晓李承穆吐出大半头疼脑热又闹了几日肚子便罢休先皇也因此下旨严查御膳房的饮食康贵妃便没能再下手殊不知时隔多年竟埋下这样祸根

闹肚子不过是个由头表哥故意把这事儿闹大好保护姨母不再被人设计谈到皇上的身子荣贵妃神色沉郁了下来太医院当时都是康贵妃的人只说表哥无碍实际上那毒早伤了肺腑药石无医表哥登基后便自知没有多少年头旧疾时常反复饱受折磨尤其是这两年身子越来越差太医也说最多……

最多什么我声音颤抖着问

最多也就五载春秋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现在到了他不得已必须给你安排好后路的时候你听表哥的把这个孩子当成你自己的孩子五年他有的是机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家世给你安排好宫内宫外的势力名正言顺封你做皇后到时候表哥真的去了这个孩子就是储君你就是天下的女主人……

什么五年……我后撤一步捂着肚子连连摇头骗人的……

好好的明明什么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最多五载春秋了

我拼命摇着头我不想这样不想他什么都瞒着我不想他什么都为我设计好不想他一早就做好离开我之后的准备不想他死

是啊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不管我看到的真相有多难堪我就是不愿意他死

你必须这样我也必须这样荣贵妃逼近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逼死林又卿送走冯贵人设计侯渊盈如今还要保护你但我已经活成这样了我这一生只要是表哥让我做的事我都要为他做到包括这最后一件护佑你一世长宁我必须得为他做到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依旧摇着头骗人的吧……

我一点都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我被世间的劫难踩踏得心气全无我瑟缩着闪躲着唯独不愿意去面对愈发残破愈发可悲的未来

我像是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江笑情的手七年前太子到底为什么起兵李承穆到底做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么

我不知道她无情地摇了摇头如果是表哥不想你知道的事情我想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十二月十九

卫公公说皇上昨儿夜里就醒来了拖着病躯亲自来了趟太平殿见灯都灭了便怕扰着我休憩没让人知会我又回了长信殿休息

他还说皇上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切莫让任何人等为难我

我点点头

他说见我一切都好也没被诘难就回去复命了临了添了一句皇上说叶容华想去长信殿什么时候都能去的

十二月二十三

我在太平殿想了整整五天

我每天都睡上很长时间却总是清清浅浅地做着些不痛不痒的梦那些梦都是我曾经努力遗忘却忘不掉的从前

比如我和承瑜成亲那天入洞房前我透着盖头看见人群里喝得烂醉的五皇子第二天太子府的管家还打趣说人都散了五皇子还瘫在席间就是不肯走手里紧紧握着我和承瑜的那条喜带最后管家没办法连人带喜带一起送了回去

承瑜当时还打趣说五弟这是羡慕呢赶明儿给五弟也娶个媳妇就好了

比如承瑜死的那天我行尸走肉一般飘荡在京都的街道上听人们说太子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只因皇上在朝堂上驳斥了几句就起兵谋反活该被诛杀

后来我听人说承瑜被埋在南郊的乱葬岗我就一个人大晚上跑过去扒拉着黄土一挖就是一夜挖到十指是血痛得没了知觉我也没找着他的棺椁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后来是李承穆找到我说太子葬在皇陵让我别再听坊间传言他握着我的双手贴在他的胸口求我好好活下去

过往百般鲜活今后却一片死寂

我听闻皇上身子渐渐好了对外他只说操心国事积劳成疾休息了几日便又照常上朝

直到有一日他下了朝回长信殿见到一早等在殿门口的我

我和他说这次换我求你好好活下去好么

冬日里吝啬的暖阳打上他的侧脸我在另一侧的阴影中看到他的动容与隐忍

李承穆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卫公公一行识趣的退下

情儿这件事没给朕办好他微微颔首似笑非笑

旁人眼中飞扬跋扈却圣眷优渥的荣贵妃江笑情在他眼中到底不过是对儿时母妃不受宠的遗憾的弥补是如今指哪刺哪忠心不二的刀刃这刀捅好了他宝贝着那刀捅偏了便失了他的心

可江笑情是乐意的每个人的生命都要有一个出口江笑情的出口就是为她的皇帝表哥而活哪怕在这过程中不断地惹上血债不断地丧失自我直到最后彻底找不到自己便干脆丢弃掉自己专心做黏着面具的荣贵妃强行为苍白的人生涂上一点意义

她宛如一只扑棱着薄翼的蜉蝣诗经里说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一如江笑情的美丽与哀弱华贵与忧伤矛盾地存在于这个卑微又强大的个体身上

我能猜到他没想让荣贵妃告诉我他命不久矣的事实而一向听话的江笑情却自作主张了一回她想为李承穆或者说为我们安排一出好的结局哪怕这违背了李承穆自己的意思

我拉了拉他袖子执意又问了一遍好么

他想了想点点头你说什么都好

十二月二十九辞旧迎新的前一日

死亡和新生将我们重新拉扯到一起我们尝试着用一种新的方式去相处为了拒绝死亡也为了迎接新生

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过去讳莫如深关于承瑜的关于幼白的关于七年前的一切我们没有再提过

懋嫔被送出了宫荣贵妃告诉我的说被送去了昭仁寺为国祈福眼不见为净是个好事

李承穆也真的像他曾经说的那样追封了我母亲为县君美其名曰我母亲忠君爱国劝谏有功无奈螳臂当车死而后已不当归属逆贼一党实为社稷功臣

但这件事他也没在我面前提我是从婉妃口中得知婉妃说她特别能理解我现在的心境当年她入宫做了李承穆的妃子她怀上玉環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忘不了恨也抗拒不了爱她知道自己不能爱上杀了承瑜的刽子手但她也不能不爱这个孩子和另一个与孩子血脉相连的人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和这些矛盾和解但是一次次的失去告诉她如果连现在仅有的都不珍惜那么人只会永远地沉沦于新一轮的后悔和哀恸

我听着听着若有所思摸了摸肚子我问她你说我会爱这个孩子么

她说当然了

我又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帮我照顾这个孩子么不用当玉環那么爱就把他当成皇上的孩子去爱

她沉默了然后她看看天又看看我突然戏瘾上来熟练地掏出手帕咳了口出来我都没说我不在了你说什么胡话

我一把把手帕抢了过来行了行了搁我这还演什么演啧啧我捧着贵重的手帕凝望着用来装血的朱砂想必又是从我这儿偷的吧我不经心疼地锤了锤胸口瞧瞧这上好的成色朱砂做错了什么

我心疼地长吁短叹婉妃乐呵乐呵地继续咳着

这个姐姐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每天在自己宫里绕着宫墙一跑就是十圈么简直后宫强身健体第一人常年装病秧子装出了瘾都忘了上次在自己个儿宫里的小厨房徒手拧起两袋米的时候我就站在灶台旁拍手叫好了吧

婉妃白日里一有空就来陪我但总是傍晚时就走了因为李承穆每每戌时不到便出现在太平殿陪我到亥时三刻又离去嘱托引鸢伺候好我休息

这一晚不同第二日是除夕他和我说起他儿时的年三十总和他不受宠的母妃一起窝在又偏又小的祈香阁有点儿梅花酥吃就是件乐事

但我知道后来他就不吃梅花酥了什么点心甜食一概不碰自此他抢下康贵妃赐的那盘下了毒的糕点连着盘子舔了个干净

他说着说着天就愈发沉了下去快到午时我撑着下巴打起盹儿他揉了揉我脑袋催促我休息我迷迷糊糊拉住他的手轻声呢喃着等明年我们也有个孩子……

我感觉我攒着的手开始颤抖开始变暖我感受到磅礴的爱却裹挟着深沉的克制与遗憾

倏尔我像是回到了儿时他还是五皇子我还是佟毓儿原来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要注定成为对方一生的遗憾哪怕如今执子之手哪怕如今相依相伴到底逃不掉炽热的回忆和潦草的结局

景元七年三月十八我入宫九月有余皇上喜得龙子宫里的妃嫔都眼瞅着叶容华又连抬两级晋了嫔赐封号昭字

我问李承穆昭字何解

昭晳他说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朕要你昭然堂皇地做未来皇帝的母亲也要保你未来一片光明

我们都在彼此心底不见光的角落存活了太久一句白日昭只也算了了多年抱憾

后宫里渐渐有人嚼舌根说孩子月份对不上云云皇上亲自滴血验亲断了悠悠之口又在朝堂后宫都表明对这份血脉的看重与珍视

礼部拟了好些字让皇上选换了一轮又一轮孩子跟辈分行字辈李承穆把礼部拟的名字一遍一遍念一遍一遍写急得都白了几根头发也选不出一个中意的

我拿给婉妃看婉妃也连连摇头说每个都好也都不够好她看着不够又拿给颇有文才的庄妃看看完回来反添了几个庄妃拟的字害得李承穆连带着婉妃一起再白了一轮头发

直到有一日我在太平殿里玩着他送的那块玉佩李承穆一拍大腿跑去案前唰唰地写了个字侧过纸给我看瑾字可好

我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景元七年九月初三五个月大的皇子李衍瑾被封了怀王我作为怀王母妃也被晋为昭修容李承穆说昭昭仪也太难听了先做个修容委屈委屈我免得升得太快树大招风多生事端

我抱着衍瑾去问荣贵妃能不能保住冯贵人一条命荣贵妃说这样的把戏一向是杀母留子以绝后患古来如此冯贵人答应时不会没想到自己的下场

我说总还是有办法的送她远走或在谁府中安置

荣贵妃笑了说按她对皇帝表哥的了解李承穆不会留下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我的人或事在这世上的说完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能也包括我

见我惊异而复杂的神色荣贵妃笑得更开也就是可能而已你怕什么言罢她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想手上沾血而我不一样我可以帮表哥害人也可以帮表哥留人但我只听表哥一个人的话你若诚心想保她一命便去找表哥表哥点头了我就替你做这事儿不过你也想明白不斩草除根以后真有个万一没了表哥护佑你你都得自己担着

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有太多种可能我不能为了躲最坏的那一种果就行最坏的因

于是同样的话我也抱着衍瑾去长信殿求了李承穆一遍他头也不抬就应道朕不会杀冯贵人的

真的

他伏案的身子直了起来捏了捏衍瑾的小脸朕没打算要除了她朕不想你心里不安

看来荣贵妃还不够了解他我也低估了他他确实将我保护得太好了

景元七年十二月十八婉妃二舅又说我怀了孩子

是真怀上了在我和李承穆一遍遍地询问中右院判斩钉截铁地对天起誓道医者不打诳语

这我就不服了我赶忙掏出婉妃丢在这的手帕那您帮我看看这是血还是朱砂……

话音未落李承穆一把抢过去扔给卫公公拿去烧了你怀着孩子血和朱砂都不能碰

景元八年九月初三这孩子也会赶巧衍瑾封怀王的第二年她冒出了头

婉妃把小公主抱来给我看的时候热泪盈眶她和環儿可真像

这下好了我真算替婉妃了了心愿她觉得我给她生下了一个承瑜和一个玉環从此以后她的人生有了希冀有了寄托她在后宫中枯索的强身健体之路终于伴随这阵啼哭重获新生

和她一起热泪盈眶的还有李承穆两个人抱着小公主左看右看左摸右摸看着看着就变成执手相看泪眼差一点就控制不住抱头痛哭

只是很快两个人就没了起初的和谐开始在小公主面前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天天上演着宫斗大戏

每每李承穆一逼近抱着小公主的婉妃这位柔柔弱弱的萧娘娘便以男人粗手笨脚又没有经验不适合抱婴儿为由给请开而婉妃一要抢李承穆怀里的小公主又被皇上以病气太重胳膊没力的说辞给撵走急得婉妃连扎了一盏茶功夫的马步证明自己早已告别病歪歪的过去洗心革面身体强健

之后又是折腾起名那一套李承穆重复着一遍遍念一遍遍写的过程婉妃则迷信许多把字都抄一张纸上让小公主自己指

小公主最像我坦承的性子横竖看不懂干脆把纸扯碎就要往嘴里塞婉妃眼疾手快赶忙抢下被皇上一通训斥自此丧失了独占小公主的争夺权

小公主通字辈礼部拟了个字有几分合李承穆的心意只是他又斤斤计较地说这李玉珑听起来金贵有余灵气不足婉妃说不如取与衍瑾的名字合成怀瑾握瑜意象和祝愿都是好的至于她心里到底什么小九九我也不猜了

最后还是我一拍脑袋说这娃娃浓眉大眼头发也生得乌黑稠密让我们祝愿她一生无忧无虑不掉头发就叫——玉稠吧

婉妃刚想叫骂一向捧场的李承穆适时鼓起了掌好名字正和朕意

景元九年九月初三玉稠的一周岁

李承穆说要仿民间的习俗让玉稠抓周她在琳琅满目的珍宝和文墨中拍了一圈然后拽下了我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用柔嫩的小手摩挲着上面束薪的图纹

荣贵妃见状大笑婉妃则一脸懵问我抓把柴火算什么

我说可能玉稠长大以后想……想……

婉妃接到归隐山林劈柴打猎袅袅炊烟逍遥余生

想当个厨娘吧我咽了口唾沫

也有可能她也想一生一代一双人我在心里默念天佑我的玉稠切莫两处销魂碧海难奔

景元十二年二月初二按宫里的习俗位分高的嫔妃可以出宫省亲

这时我早被封了皇贵妃怀王衍瑾也小小年纪就被立为太子作为仅有的两个龙嗣的母妃我此时稳如泰山风光无两

李承穆安排了他远在京都之外无甚纷扰的亲信之臣——太原府牧叶戎叶大人作我的名义上的母家这是双赢的买卖白扣了未来皇上外祖父的美名叶大人临表涕零喜不自胜连连保证会全心辅佐护佑我和太子衍瑾

我这才知道哪怕我这个姓氏都是李承穆一早安排好的

这些年里李承穆每每病起来时间都比之前更久一些哪怕康复了也总留下些或大或小的疾患比如一到冬日里就咳得厉害今年这一咳就从去年十月咳到了如今也不见转好的迹象

婉妃二舅那个老骗子又跳出来在我面前保证三联没事会好小问题

我是不信他的这老骗子和荣贵妃如出一辙李承穆让他说啥他就说啥信他我就是一孕傻三年

这些年里我总是忘记回顾然而真的只一展眼荣贵妃口中的五年之期被我们享用个干净

我悬着一颗惊惧而哀伤的心不肯离宫省亲李承穆却非要我去太原府这一趟他说样子总是要做的我与叶大人也有必要多些走动就算是为了衍瑾和玉稠好

此时不到五岁的衍瑾已懂了几分世事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和李承穆说儿臣会替父皇保护母妃

我总是嗅到离别的味道但我不敢承认这一切

不是说最多五年么我自欺欺人着如今五年都过去了他还好好活着我们能多偷几个月的时光就能再偷上几年再偷光一辈子

景元十二年二月十二我们省亲一行返程时在昭仁寺暂歇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身子不大好我在太原府只停留了一日半听闻消息立刻快马加鞭回赶无奈眼瞅着到了京都却跑死了两匹马荒郊野外只能在附近的昭仁寺停留等宫里派人来接

昭仁寺的住持接待了我我突然想起久违的幼白便询问住持大师宫里四年前有位娘娘被送来这如今可还安好

住持想了想道可是那位不能言语的女子

我说正是

住持说她可怜先前被人毒哑了嗓子只会零星写一些字后来入了寺里便托人去寻她在宫外唯一的亲人谁知那位亲人多年前就被杀害后来她习了几年写字留下一封手书便去了

我早听闻幼白的娘亲尚在人世我爹在时对她母亲多有照拂佟家抄家时也未受牵连竟不想也被人下手杀害只是幼白是李承穆的人承瑜一党也被赶尽杀绝谁会杀害幼白的亲人

我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她去哪了

住持叹了口气希望那位施主能常住极乐

我的幼白来不及告别她也走了闻言我不禁潸然泪下我与幼白自别离至重逢未能说上只言片语便只得她与世长辞的噩耗人间的遗憾大多如此

我问住持那手书是写给谁的可否给我一看

住持说是给宫里一位姓叶的娘娘还说只能给叶娘娘本人如果是其他人索要定不能托付望我见谅

我说我就是她口中的叶娘娘

住持却不信说那位叶娘娘位分不高不是我这番皇贵妃的架势

我问住持幼白可有交代倘若这位叶娘娘来了拿什么自证身份

住持说那位施主是交代了她让我问叶娘娘想在这封手书里看见什么如果娘娘说的不是信里写的那交给娘娘也无甚意义还让我请娘娘三思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真相

我颤着嗓子回道七年前的那场祸事到底因何而起……

住持轻叹一声差人去拿信一边对我道娘娘海涵那位施主亲人也是死于宫里某位娘娘的手不得不小心

半柱香的时间我捧着那封沉甸甸的信我不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但我知道一旦我拆开可能很多事都会不一样无论是李承穆与幼白联手设计承瑜和佟家的设想被证实或是其他可能都不是我能面对得起的事情

我的手冰凉而不受控制撕开一个角便开始不住地颤抖等到那封信纸被完全展开时我的手心已冷汗涔涔指尖却僵冷难曲

我一字一句读下去幼白在信里给我说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故事……

一切要从先皇在位的乾安十一年开始说起那年是五年一次的秀女大选

从六品国子助教的幼女梅落惜入了宫

那一天我爹喝了十八碗酒像个死人一样瘫倒在梅落惜的轿辇进宫的路上

被我爷爷抓回去的时候我爷爷并不知道这件事会成为我爹终此一生最遗憾的心结

毕竟我爷爷眼里只关心我爹出息好在我爹也确实争气小小年纪就做到了正四品折冲都尉一身戎马功绩好不风光

关于梅姑娘入宫前和我爹到底有多情深义重我自然无从知晓但幼白告诉了我另一件事倒是可以窥出几分端倪幼白的母亲其实是我爹养在府外的妾室只因容貌举止和梅姑娘颇为相似便得了我爹百般宠爱以至祸事真的发生时他选择保护的人也是幼白和她娘而不是佟家嫡出的大小姐我和我那位直到死都想着来世再给他做发妻的娘亲

我不禁想嘲一嘲李承穆敢情找林皇贵妃做替身这种烂梗早几十年前就被我爹玩烂玩糟了

话说回梅姑娘入宫后的日子也并不顺遂初封了个答应熬上怀孕生子也不过是个区区贵人赐号容字清清淡淡没什么涵义

自己不受宠连累着儿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势单力薄的五皇子打小便被人忽视欺辱甚至下毒

我爹想了梅姑娘一辈子结果真的在宫里的宫宴见着时这个叫人魂牵梦萦的女子红着一双眼楚楚可怜地哀求当时手握兵权在朝野内外颇有权势的我爹求求大人保住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五皇子李承穆吃了康贵妃下毒的糕点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康贵妃独子李承瑜一早被立了太子先皇皇后早亡尚未再封康贵妃在后宫也独揽大权待到太子即位梅落惜也好李承穆也罢都只有任人宰割的命是生是死全凭康贵妃高兴

我爹和容贵人都知道要想保住他们母子唯一的方法就是铲除康贵妃一党连同着太子万劫不复只有这样梅落惜和他的儿子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这是个烫手山芋但我爹接下了因为他同样滚烫的爱

哪怕这个决定是致命的要想救人就必须害人他要害的不只是康贵妃母子不只是太子麾下的将士更是自己的妻小是佟家百年的忠名是身前身后的声誉

乾安三十年十六岁的我嫁给了太子李承瑜在我爹的图谋之下

与此同时我爹和其他皇子的党羽里应外合在先皇面前巧言令色将承瑜孤立于朝野当然这还不够后宫也并不安宁我爹安排在皇宫内院的人紧盯着康贵妃放大并污化康贵妃的揽权与营私

包括那位已经退出舞台的侯老尚书当年也是我爹最为得力的臂膀我爹一早和侯尚书策划好事成之后功名都给侯尚书他唯一的要求是侯尚书不要揭穿此事对外人也好对李承穆也罢

只有这样才能让李承穆击垮太子获得皇位的路走得顺理成章堂堂正正不足以留下污点为人诟病

这也是仪贵妃毒哑幼白的原因幼白作为我爹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自然知晓来龙去脉仪贵妃为了不让幼白说出来让李承穆心中侯老尚书功勋之臣的地位下降让李承穆感念佟家背地的付出她将不会写字的幼白毒哑还以其母亲的性命做要挟却还是在自己失势后没放过那位长得像梅娘娘的可怜女子

事情也一切都按我爹策划的行进太子越来越失信于先皇地位和恩宠都大不如前康贵妃在后宫也早已失宠事实上就连太子手中的实权都被我爹架空得差不多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击垮太子太子就是太子没有理由不会废的就算被废了也远远轮不到五皇子李承穆除非——我爹自然想到了这条最要命的路让太子不恭五皇子亲自出征铲除叛乱博得圣心

于是那一年的事情发生了

太子因为畏惧被废加之朝野之中对太子也非议颇多还有我爹一味的撺掇后宫之中的母妃又岌岌可危承瑜为了自保终于下了起兵的决心

我爹按计划行事协助太子谋逆领着寥寥无几的兵马打入了皇城

一早获得消息的侯老尚书则在五皇子李承穆的带领下适时出兵剿平逆党

可我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场祸乱会殃及他心头的朱砂

容嫔梅落惜是死在我爹眼前的——为了护驾先皇

至于我爹到死也不知道梅落惜这么做到底是因为她拿生命做了出戏为儿子谋得在先皇心中的地位还是因为她心里装的人她愿意为之付出性命的人从来就是她嫁的皇帝而不是我爹

后来的事儿谁都知道梅娘娘死了我爹自杀佟家和太子府满门抄斩

先皇因此大受惊吓身体一下子差了下来救驾有功又文治武略的五皇子则得了圣眷自此平步青云直到先皇逝世后大势所趋地遗承皇位

而承瑜我的母亲我的哥嫂康贵妃袁氏三千将士都只是我爹对梅姑娘一场执念与算计下的孤魂找不到冤情债主最后沦为史书上的污渍……

这就是真相

是李承穆不能告诉我的真相

比起知道我只是我爹的一颗棋子是用来保帅被丢掉的車是让梅落惜的儿子登上皇位的一块垫脚石李承穆宁愿我恨他宁愿我把这笔账都算到他头上

我的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纸上晕染开幼白歪歪扭扭的字不只是我幼白也是她母亲也是何其无辜又何其侥幸在最亲近的人的算计下偷生了这么多年

我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找不到出口看不到尽头我对我爹的愤恨对太子的愧疚尤其是对李承穆的复杂交织成一团乱麻堵在我的心头闷住我的胸口

我摸了把脸飞奔而出冲着马厩跑去

我突然明白了婉妃说的话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我唯一能做的是紧紧抓住现在还存在的——我的承穆

他守这个真相守得这么辛苦也爱得那么辛苦他从来都不是害死佟家害死太子的真凶他一直在为不是自己的错误而埋单

十多年了我真的不愿意再错过

只可惜命运大多不遂人意它把玩我戏弄我折磨我摧垮我

景元十二年二月初八肃帝李承穆崩逝皇后叶氏长宁所出嫡长子李衍瑾继承大统

——我最后到底什么都没抓住

我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皇城却只闻丧钟

李承穆一开始就想好不要和我告别他摇摇晃晃地撑着孱弱的身子至今然后算好时间只为了不让我看到他离开的模样

我最终没能和他道个歉没能感谢他没能和他说一说埋了十几年的话

我只能捧着他留的两道旨一是传位太子李衍瑾皇贵妃叶氏封后继为太后二是为先太子李承瑜及其家室平反

李承穆出殡这天荣贵妃一头撞在了棺材上结束了她为李承穆而活的一生

婉妃拉着玉稠的手连连摇头说何必呢然后一转身自己哭成个泪人掏出手帕咳了一声这次是真的血

我没打算和婉妃说这一切的真相让她以为着自以为的好过拆解掉她这么多年相信并用来说服自己的慰藉

仪贵妃这些年身子也不好了出了这事儿更是雪上加霜没熬到皇上出殡先撒手而去

我开始收拾李承穆留下的江山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皇帝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包括我遇到的和可能遇到的危机他都埋下了解决的路子他留给我的叶大人也是个得力而忠心的助手我把他调回了京都给他更大的施展拳脚的舞台

衍瑾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有小皇帝的模样更可怕的是萧秋昀一语成谶他真的越长越有几分承瑜的影子

玉稠小小年纪被封了长公主没了李承穆的宠爱她终于被婉妃独占自此更是捧在手心里爱个没完玉稠倒是颇像承穆虽被百般呵护偏偏少年老成心思重得很

婉妃总抱怨这样不好然后将她宠得更甚

顺宁元年二月初八我去昭仁寺为承穆进香

回去的路上我不停敦促着侍卫将马驾得再快些

仿佛只要这些我就可以填补上一年前什么也没抓住的遗憾

我心里总有那么些话想对李承穆说却一次次地收敛隐忍生吞我们总以为还有很久很久的以后足够让我们再等一等再拖一拖

而那些我们决定以后再做的事大多都不会做了

哪怕不愿承认可终此一生我们的结局只有错过

顺宁十二年七月初一衍瑾的第一次选秀

他指着殿上一个挽着松松发髻的清秀女子凑近我耳边母后看这位可好

我突然就想起多年前那个我进宫的日子想起瑟缩在棺椁里的冯贵人想起端庄华贵的仪贵妃想起恶名昭著的荣昭仪想起七病八倒的婉妃想起清冷孤傲的慎嫔想起很多很多人想起虚假而真实的一切……

恍惚之间我还看到承穆我把当年梗在喉间的那句话吐露了出来

我说我们错过的太多了

他拉住我的手告诉我那就从此刻开始不要再错过

我说好

母后衍瑾又唤了一声

都好都好我微笑着点点头

那一晚回去我做了很久很久的梦我梦到十六岁那年梅落惜为李承穆请娶上都护佟尉长女佟毓儿他掀开我红头盖的一瞬间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小乔,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