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南山歌】

发布于 2020-08-25  5057 次阅读


南山歌

——转载自知乎用户@佚名

1

我不想进宫。

我知道太妃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让新帝娶我罢了。

先帝在时,太妃倍得恩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只要是太妃喜欢,就没有落得到旁人手里过。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先帝荒淫无度、不理政事的前提下。

太妃育有一子,曾在先帝去后趁乱造反,被新帝斩于玄武门。

太妃周氏,出身京都名门。有百姓道:若无周氏相,必有周氏妃。

只是到了太妃这里,因造反失败,周氏男子被迫退出前朝。太妃深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自己请命前往皇陵为先帝守陵,什么丫鬟奴才都没要,只提了一个要求,她要金陵周氏送一女来皇陵,名曰陪她守陵。

金陵周氏不比京城周氏,两家分离了近百年。金陵周氏一族守在南方,过自由闲散的日子,富贵权力什么的比不上京城周氏一族,但也满足自己这小桥流水的生活。

所以当太妃的旨意传到金陵时,娘亲含泪把我带到祖父跟前。

祖父对我说:「若若是小辈里最聪明的孩子,祖父对不住若若了,祖父护不住你。」

我那时懵懵懂懂,所有的伤心都来自要与家人的分离。

祖父最后对我说,金陵周氏一族都对不住若若,若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祖父已经无能舍了若若出去,若若要千万记得,往后这金陵周氏是荣是辱皆是命数,与若若毫无关系。

那年我 9 岁,跟母亲学得一手好箜篌,跟父亲学得一手好字,还总是跟哥哥一起出去放风筝,跟妹妹一起偷偷抹母亲的胭脂。

9 岁一别,我已经 6 年不曾见过他们了。

太妃对我很好,教给了我很多东西。

除了诗书礼仪,太妃教给了我,一个女子该如何走路,如何言谈,如何动人。

太妃的意思很明显,她也从不在我这掩饰什么目的。她日复一日地告诉我,若我的父兄能入前堂该是如何风光,若我可以讨得新帝欢心,我的日子该是如何令人羡慕。

这些日子,太妃对我的叮嘱越来越频繁,我知道,这一天来了。

新帝即位的第 6 年,太妃回宫,我随太妃一同进宫。

那一年,我 15 岁。

听太妃说,那一年新帝 21 岁。

他叫赵岐,15 岁君临天下。

那时候社会动荡,边疆混乱,百姓有颇多不满。他着手改革,派心腹前往边疆……

在即位的第 5 年,他把国家恢复到了十几年前的盛世。

太妃选在他称帝的第 6 年回宫,内外已无大患,后宫未有一人。太妃的算盘打得非常好。

对了,陛下的生母,原皇后现太后,也在后宫。

他接太妃进宫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

最后他要走的时候,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2

「他长得真好看啊。」我心想。

太妃进宫满 15 日的时候,把我叫到跟前。

我知道,太妃这是要有所行动了。

太妃对我说,你去小厨房跟着管事姑姑做些糕点,去找皇帝陪他吃下。若是他肯见你,记得告诉他,是你自己做的,我教给过你,话怎么说得让人垂怜。

他若是不肯见你,你就在御书房门口站着,站到他出来。待他出来了,你便告诉他你一直等着,他若说拿来尝尝,你就随便找个由头说吃不成了。

我低头应好,一路去了小厨房。

周太妃说女子纤瘦最是好看,一向不准我吃太多东西。

我估摸着赵岐今天是不会见我的,周太妃的目的就差写在脸上了,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太妃这么确定,就算是赵岐知道她的目的,也会娶我。

我真有那么大魅力?

我有没有那么大魅力我不知道,但是小厨房姑姑的手艺很有魅力,这我知道。

「周姑娘来了?要吃些什么?」

「姑姑,太后叫我来做些吃食,不拘什么样式,简单能上手的就行。」

「那姑娘来同我学着做芙蓉酥吧。甜口,不腻。」

我顿时把眼睛睁大。

皇陵里只能食米饭青菜,进了宫后又日日跟着太妃吃饭,我已经忘了上一次听到芙蓉酥是因为什么了,可能是我还在金陵的时候,也可能是我做梦的时候。

姑姑说得没错,芙蓉酥甜口而且不腻。我不擅刀工,切得歪歪扭扭,剩下的边角料和被我切坏的食材,都入了我的肚子。

那天真真是我进宫最开心的一天。

我眯着眼睛想,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不过我还是不敢耽误太妃的旨意,带着好看的小盒子,去了御书房。

「周姑娘来了,您这是要做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的李公公,觉得他有些瘦,跟我大哥差不多高,身量却只是我大哥的一半。

「带了些吃食,陛下在忙吗?」

「回姑娘的话,咱们陛下每天下午都在御书房忙,今天怕是见不了姑娘了。」

我一早就猜到了结果,倒也没觉得多么生气。我对他说:「那公公接着忙,我在外面站一会。」

我看了看这御书房的后院,真好看。我在金陵的家处处都是小桥流水的模样,家门口的树也是矮木,还没怎么见过这么气宇轩昂的树。

我给自己挑了个地方,照得到太阳的地方。

皇陵阴冷,少有这么好的阳光,太妃不在身边,这就是我的神仙日子了。

我一边晒太阳一边偷偷笑,真好,说不定过段时间可以见爹娘哥哥妹妹他们,他们定然是要夸我长高了的。

李公公说得不打假,陛下是真的忙了一下午。

虽然我也站了一下午,但是我站得很开心。

太阳移,我也跟着移。到了半下午的时候还换了个面,要晒得均匀,晒得不匀称了也让人不舒服。

后来,赵岐告诉我说,从我选定地方站好他就看见我了,他还看见我跟着太阳一起动,像个别致的报时器。

我听了也没觉得不开心,想想自己一边站一边晒太阳的样子,我也偷偷笑出声。不像报时器,像个小傻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赵岐出来了。

「参见皇上。」我一边行礼,一边打量他。

他真的好高,跟二哥哥一般高,不比二哥哥那么风流懒散,他仿佛天生就带着九五至尊的贵气。

「免礼了,不陪太妃,来干什么了?」

我发现他的声音也很好听,让人心里痒痒的。

「我来干什么了?我来晒太阳了。」我心想,当然,这话我是断断不敢说出口的。

「来给陛下送些吃食。闲来无事,跟小厨房的姑姑学着做的。」

其实赵岐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妃有那么十足的把握,明明知道自己清楚她的目的,还断定自己会娶这个女子,或者说,不止是娶,更是交心。

眼前人的这一句话,他便明白了,这样的女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不仅是最漂亮的金丝雀,还会唱最好听的歌。

他听出这小姑娘后一句的「跟小厨房的姑姑学着做的」带着和前一句全然不同的感情。

小姑娘当时该是很开心的,仿佛能让人看见她忙里忙外的娇憨样。

3

自从上次太妃派我去送了吃食,我又连着去了两天。第四次送吃食的时候,太妃不叫我去了。

其实,太妃第二天的时候就嘱咐我,每天少站一刻钟。不过最后一日,太妃嘱咐我站了和第一天一样久。

我觉得,太妃要是去外面开个学堂,专教女子如何讨得心上人喜爱,一定能名满天下。

第四日的时候我还是站到了太阳落山,也没见着赵岐出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也不是怕见到他。我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怕是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我进宫满一个月的时候,是太后的生辰。

太妃要我弹箜篌,我很开心,因为我真的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箜篌了。

有一天,我跟着宫女姐姐排节目的时候,太后来了,她说她是听着这曲子的声音来的。

我其实一入宫就拜见了太后,只是她那时候坐得高,叫人不敢亲近。

太后笑起来像极了赵岐,不对,是赵岐像极了太后笑起来的样子。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没得着什么宠爱,但养出了一个好太子,还把后宫治理得不错。

太后笑着对我说,这便是周家的姑娘吧。

我一边行礼一边回答说是。

「好孩子,再弹给哀家听听。」

我便又操起箜篌,给太后弹了一曲。

太后对我说,果真是少年人,曲子弹得好,也不感时恨世。

那一天我也开心,太妃从不曾夸过我,太后是这些年来第一个夸我的人。

太后眉目慈祥,像极了我娘亲,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亲了。

等到了太后诞辰那一天,我排在后面表演。

太妃没有出席,却千叮咛万嘱咐我不可迟到,不可早退。

赵岐说今天是家宴,一边吃一边表演就行。

我知道的时候可开心坏了,太妃不在,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我也不用因为表演一直拘在宴厅后面。

我看赵岐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我的神。

我快快乐乐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其实太妃交代过我,要吃得优雅,还专门派了她最喜欢的宫女姐姐来看着我。但是我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不把握机会,还等到什么时候?

宴会开始之后,莲叶羹、梅花香饼、玫瑰酥、翡翠芹香虾饺皇、招积鲍鱼盏、水晶冬瓜饺,这些菜一道一道地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仿佛回到了还在金陵的时候。

太妃教给过我很多吃食的姿态,但是那是在皇陵的时候,道具不是粗米饭就是青菜叶。

和眼前的佳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心思嫁给赵岐。

我想回家,回金陵。

想这些做什么?不想了。

我一会夹一筷子虾饺,一会舀一勺莲叶羹。到了之后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啃梅花香饼了。

我吓得赶快坐好,生怕赵岐一个不高兴哪天告诉了太妃,要我和太妃反目成仇。

我偷偷转过身子看向赵岐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看我。

直愣愣地看我。

看到我看他的视线,他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梅花香饼。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不敢看向他,也不敢再吃东西了。

我坐立难安地等着管事姑姑来叫我去准备,还不停安慰自己,赵岐应该是恰巧把目光扫向了我。

挨到管事姑姑来的那一刻,我真真的感觉解放了,恨不得自己可以飞到后台。

在后台坐着的时候我便想通了,赵岐不喜太妃,并且不喜太妃有意叫他娶我这个决定,他断然是不会找太妃提起我的,他可能只是单纯逗一逗我,不过没关系,他厌恶了我我也不在意。

想到这我又很开心了,要给太后弹祝寿的曲子了,我喜欢太后,因为太后像娘亲。

我登场了,弹了娘亲教给我的曲子。

只是越弹到后面,越觉得想金陵的家人了。曲子结束后,我匆匆忙忙行礼,在太后的生辰宴上掉眼泪是不祥的。

透过袖子,我偷偷看到赵岐和太后举杯而笑,他们两人在亲昵地说些什么。

我突然很难受,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原来我这么羡慕赵岐啊,他有娘亲在身边。

我真的好羡慕他啊。

我回到位子上,看到新上了一道灌汤包,这是我们金陵的菜,我认得。

我的眼泪一下子便不受控制了,我赶快低下头,想些好的事情让自己开心。

太后说她乏了,这场子留给我们了。

我赶快跟管事姑姑说,我也乏了,便先回去了。

我想,太后走了,这不算早退吧。

我支走了宫女姐姐,一个人在皇宫晃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到,金陵的月亮也是这般。

我合起手,祝愿父亲安康,母亲安康,大哥哥安康,二哥哥安康,祖父安康,大伯安康,二伯安康,等等等等。

若是新添了嫂子和侄子侄女,他们也要安康。

我刚想放下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在咒朕?」

我吓得赶快往后看。皎洁的月光下,赵岐在那站着。

我忘了行礼,赶快说:「没有没有,我不敢。」

我不想见到他,他一出现我便又开始想金陵的家人,他有的,我没有的。我本以为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后来才发现,太妃、太后、他、我,苦命的都只是我自己。

嗓子越加难受起来,他又不回我话,我只好接着跟他解释:「民女真的没有咒陛下,陛下不要说笑了。」

「为何委屈?」

「陛下说什么?」我呆愣愣地看着他。

「朕问你为何委屈?为何在宴会上不开心?为何在这委屈巴巴地一个人待着?」

在宴会上,赵岐先是看到小姑娘一个人突然没了兴致,眼睛也委屈,小嘴也委屈。

然后便见人走了出来,一个人在月下站着。

现在还含着小泪花看着他,同他说自己没事。

赵岐觉得很生气,本想夹块梅花香饼逗逗人,结果人好像生了气,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气他。

他有自知之明,这小妮子这会对他没感情,不会因他委屈成这个样子。

赵岐也知道自己不该来,这姑娘要是同周太妃一个脾性怎么办,自己这不是上赶着往坑里蹦吗?

但是赵岐没办法,他没哄过人,小姑娘那个样子,想让他本能地把人揽到怀里,她说什么自己便应和什么。

「陛下,我想家了。」我轻飘飘地对他说。

赵岐还是直挺挺地站着,高大的,好看的。

「本以为是朕气着了你,没想到是因着想家了。朕,没法子做什么。」

赵岐不知道这姑娘是真情还是假意,若是假意就是最好了,无非就是想得到他的垂怜。若是真情,那也不能召人从金陵来,那样的话,她家人见了周太妃,对她来说,百害无一利。

赵岐很头痛,治水、植树、练兵、征战,什么他都可以学,唯独这个姑娘,他不知道怎么处置是好。

说完话,赵岐便转身走了。他太高,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他是陛下,没什么会为我做的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没指着他做什么。」

太后娘娘的生辰宴后不几日,赵岐便下了旨,封我为璋柔郡主,给我批了太妃旁边的一处院子。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

但是得了那一点点略微的自由,我很开心。

4

有一天,太妃把我叫了去。

太妃说敬事房派了通人事的宫女,今晚要留在赵岐那里侍寝。

然后又给了我几本孤本,要我给赵岐捎过去,在他那待上一会。

我能看出来,太妃要我带过去的孤本定是极好的。

太妃还跟我说了许多话,什么要让陛下知道了房事的美妙我才有机会,什么陛下就算念着情分给抬了名头也没什么大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妃要说这些带着安慰性质的话,可能太妃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喜欢皇帝。

我带着那些孤本去找了陛下,经过通传,第一次踏进了御书房。

陛下坐在主位批改奏章,我被他安排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比我住处的好上许多。

我一进来,李公公就从我手里接过了孤本。我坐在座位上,想着画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我画了印象里和哥哥们放风筝的场景,二哥哥拉着我,大哥哥牵着线。我们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比树要高,比这宫里的城墙也要高。

等我全身心从画里抽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赵岐已经在看那些孤本了。

他看我放下了笔,便同我说:「要什么赏?」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赏我?因为我跑了个腿?还是因为别的?

赵岐可能是看出我的疑惑了,低头笑了一下,对我说:「因你聪明,所以要赏。」

我明白了,我在同赵岐做戏,他也在同我做戏。

我为了完成太妃给的任务,他为了保天下的安宁。朝堂好不容易肃静,周家却是休养生息了数年,他不愿再生事端。

我像是找到战友一般,想了想,同他讲:「想要芙蓉酥。」

「准了。」

为了不被太妃发现,我留在赵岐这里吃芙蓉酥。

我一边吃芙蓉酥一边感叹,今天真开心,用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还吃了芙蓉酥。

正觉得开心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赵岐。不知赵岐喜不喜欢今天晚上安排的事,就算是喜欢,被人安排着的感觉也不好。

在我这里,赵岐一直是个好人,好人,可怜人。

我把手里的芙蓉酥递给他:「你吃。」

他有一点惊讶,笑了一下,问我:「为什么给朕吃?」

奴才丫鬟都退下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赵岐吃芙蓉酥,只是想给他吃而已。

我往前递了一下,同他讲:「赵岐,你吃。」

后来我才想明白为什么赵岐当时那么震惊,这么多年了,怕是没有人叫过他赵岐。

等他从我手里接过芙蓉酥并且派人把我送出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感慨,幸好脑袋还在。

赵岐真的是很惊讶的,这只漂亮的雀儿叫他时把他的名字拖得很长,赵岐其实想跟她讲,再叫一声。

那是第一次,赵岐想,如果她不是周家的女儿多好。

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两个通人事的姑娘被带到了赵岐这里,两个人都带着丰腴的风情。赵岐却想,若是那个小姑娘穿了这衣裳,定像个唱大戏的,滑稽得可爱。

倒是更想让人搂过来抱抱。

赵岐暗自笑了笑,太妃不愧是太妃,吩咐小姑娘在他这待一下午,到了晚上,凭空让人觉得心里痒痒。

「太后挑的人?」

「回陛下的话,是。让奴婢为您宽衣吧。」

赵岐揉了揉眉:「去跟太后讲吧,就说朕明白她的意思,让她不必忧虑。」

第二天白日里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才不禁感慨,太后也不愧是太后!若是陛下昨日留了那两人,就是在打太妃的脸,陛下留了宫女也不肯留我。若是陛下没有留那两人,又说明陛下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也是在打太妃的脸。

我一边感叹太后和太妃两人的恩怨,一边又觉得这些事情,太妃何必勉强呢?

赵岐以后三宫六院,少我一个如何?多我一个又如何?

我也明白,赵岐有没有我不重要,但是朝堂有没有周家很重要。

我慢慢往太妃的院子里走着,不知道太妃会对这些事情做什么反应。

出乎我意料的是,太妃平静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按照我的估计,太妃倒也不会动怒,但是太妃一定会有别的办法,不白白吞下这口气。

太妃真的没有交代我任何事,不一会就叫我回自己那里去了。

走的时候,我看到管事姑姑带着太医院给我把过脉的太医快步走来,我悄悄回头看,姑姑和太妃在商量着什么,太妃的表情很是轻松。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太妃肯定是在策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太妃能干什么呢?

我想到了。

太妃是要给赵岐下药,然后赵岐抵不住药性,临幸了身边的人,太后一比较,就觉得我比那些人好上许多,便也会劝着陛下接受我了。

我的天,太妃不愧是太妃,我该怎么告诉赵岐?

太妃为什么不安排我去找他了呢?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我不能慌,赵岐的命运把握在我的手里。

我不知他是否看中这些事,但被人暗算下药总归是不开心的。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急得团团转,往外探头的时候,突然看到太妃身边的宫女姐姐来了,赶忙站好。

她对我说:「太妃安排郡主去拜访太后,陪她聊聊天,解解闷。」

我一下子想到,昨天出了那样的事情,赵岐下了朝大概率是要去找太后的,我这样去,也就是大概率可以遇到赵岐的。

我赶快答应下来,一刻也不缓地带了人往太后娘娘那儿去。

我匆匆忙忙往前走去,都快要小跑起来的时候,看到赵岐和下人们迎面走来。

他这是从太后那儿出来了。

我赶快走到他面前,快快地行了个礼,定定看向他,看向我们身边的人。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笑了笑,说:「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事情交代郡主。」

他还有心情笑,我都快被他气死了,他还有心情笑。

我看他们都退下了,便走近他面前,小声小声地说:「陛下,你今天要小心一点。」

他俯下身子往我这儿靠了靠,对我说:「为何不唤朕的名字了?」

他还有心情想这些?我气得脱口而出:「赵岐,你不要笑了,认真一点。」

我转过头好好打探了身边一周,压低声音接着对他说:「我觉得有人可能要害你。要害你知道吗?害你。」

「朕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要害朕。」

我忍住上手打他的冲动,把拳头攥得紧紧的,对他说:「是太妃,太妃不喜被人摆布,她要对你下药,下药,那种药,不好的药。」

他突然看向我,我发现他的眉毛也好看,像远处的山峦。

他对我说:「何以见得?」

我蹙着眉看着赵岐,发现他也平静得不正常。

然后我发现他的眉毛一抖一抖的,原来他一直在忍着笑。

我拼命回忆各种细节,想证明给他看,我没有骗他。

但是我平静下来一想,好像这真的只是我的猜测。

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脸上开始发烫,赵岐肯定在笑话我。他是个坏人。

我正在苦思冥想个理由让他忘了今天的事时,突然听到他说:「多谢郡主了,朕记住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有点惊奇地问:「你信了啊?」

「信了。」

他好像换了一口气,对我说:「璋柔,看朕。」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看到他慢慢靠近我,对我说:「谢谢璋柔。」

他一说话,总是弄得我心里痒痒的。

但是我还是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同他讲不用谢的,我要去陪太后聊天啦。

跟他告别后,我觉得天也蓝了,草也绿了。

5

赵岐只要一想到小姑娘皱着眉跟他说,有人要害你,他就觉得凭空地高兴。

他知道小姑娘面子薄,估摸着是不愿他再提这件事的。

这些日子,边关生乱,他提拔太傅家的儿子押粮草去西北。

太傅一家得势,对外拒绝了所有有意求娶自家女儿的人。为的,便是将女儿送入后宫。

本以为太傅一家恪守本职,儿子又是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没想到却是个眼光不长远的。

提拔一次便耀武扬威,最好是太傅一家做事不过脑子,若是背后得了谁的支持,那也足够赵岐头疼一会儿。

陛下同沈相商量后,由沈相在朝堂提出选妃一事,赵岐第一次没有在朝堂上直接拒绝。

边关有乱,选妃只是暂时压制太傅一家的权宜之计。

为了稳住局势,沈相家的女儿沈星移暂住皇宫。

赵岐把她放在我旁边的殿中。

那天回来后,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深思熟虑后,我把那天的原因都归结成我看话本子看多了。

再然后就听说沈家的女儿要住在我旁边。

我开心地,日日等着她来。

我专门找宫女姐姐打听过,沈相忠君尽职,能力出众。沈姑娘品行兼优,温婉善良。

对了,赵岐称帝初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同沈相有着相当频繁的往来。有些不得已的时候,沈相便带上了家里的小女儿,也就是沈姑娘。

换句话说,赵岐和沈姑娘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虽然太妃一遍又一遍交代我,要拿出对客人的姿态对沈姑娘。

但是我还是很期待她的到来。

我拉着年长的嬷嬷跟我讲了许久关于沈姑娘的事,沈姑娘长大后第一次出席活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名满京城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展示自己的作画能力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参加诗会是什么时候……

虽说现在的社会不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沈相竟然允许自己的女儿有如此的风光。沈相虽不至于位高震主,但是如此的权势再加上如此夺目的女儿,总归不是好事情。

更何况,沈相一向为人朴实低调。

所以说,答案其实很明显,沈家的这个女儿是留着坐后位的。

其一,不管是谁家的女儿,想执掌凤印,都得先比一比,自己跟沈星移有没有可比性。

其二,这中间若是有什么不可控的因素,沈家的女儿也还留了一手后棋。

沈星移不少风光的机会,都是皇亲国戚家举行的宴会。

我想,这本身就是赵岐和沈相默许的。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时间多么着急,封有地位有才谋的沈星移为后,谁都指责不得半分。

我觉得,沈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沈姑娘来的那日,我带着自己喜欢的礼物去见了她。

沈姑娘真的如同宫女姐姐告诉我的一样,亲近人意又善良大方。

等她空闲下来之后,她便邀请我去喝茶。

她一边沏茶一边笑着对我说:「在太妃身边待了那么久,辛苦若若了。」

我抬头直直地看着她,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的意思在里面,是谁要她来敲打我呢?

我把这些心绪都先压下去,敛了敛神,对她说:「这些年来苦练琴棋书画,姐姐也辛苦了。」

听到我的话,她轻轻地笑了出来,对我说:「陛下没有说错,周姑娘是个聪明的女子。」

我不知道她对赵岐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赵岐对她是什么想法。

那一日初见沈姑娘后,赵岐派人带话过来,说是可以同沈姑娘交好的。

我觉得赵岐没有什么骗我的必要。

于是我们便闲聊了几句,我发现沈姐姐并没有那么抵触我,而且她真的是学富五车,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都能好好地解答我的问题。

我感受得出来,她也在认真地同我交好。

6

「陛下是对的,周姑娘不同于周太妃。她谁也不依附,只是依附金陵周家。」

赵岐看着眼前的沈星移,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小姑娘了。

那个小没良心的东西,说了好几回他这的芙蓉酥好吃,这些日子却也没来过了。

「朕同你说过,是沈姑娘自己不信。」

沈星移轻轻笑出声来:「臣女没有不信,只是好奇,陛下夸赞聪明的女子,是有多聪明。」

赵岐想到了那个小姑娘的模样,聪明的,傻傻的。

然后交代道:「你不要吓到她,她还是个孩子心性,你不要总对她绷着一张脸。」

沈星移道:「不管陛下说什么,事实是,臣女如今每日下午都和郡主处在一起,想来郡主是喜欢臣女的,而且臣女也很喜欢郡主。」

赵岐的眉头突地跳了跳,他揉揉眉,对沈星移说:「你今日下午回沈府一趟吧,想得你也是想极了家人的。」

沈星移一边编排陛下竟如此小心眼,一边领了命回沈府看看。

7

我听到沈姐姐出宫回家了,有点失落。

一来是没有人陪我玩了,二来,二来便不想了。

沈姐姐是我长大后的第一个朋友,她开心,我自然也是开心的。

还没到中午,太妃就召我过去,叫我下午去找赵岐。

她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到,我许久没有见过赵岐了。

赵岐忙着政事,我又结识了沈姐姐,倒也忘记了许久没见他这件事。

一到下午,我便提着太妃给的东西去找了赵岐。

他还是安排我坐在上次的地方。

他问我道:「近来可曾开心?」

我认真地点点头:「回陛下的话,开心。交了沈姐姐这个朋友。」

他又问我:「可曾喜欢她?」

我笑着点点头道:「沈姐姐是我长大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把李公公叫来,对他说:「吩咐下去吧,芙蓉酥不用做了。」

我瞪着眼睛不解地看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好多,同我说:「自己想。不拘什么时候,想对了告诉朕,朕吩咐他们接着做。」

我也干脆放下了笔,托着下巴想,为何几句话的功夫赵岐就变了脸色。

赵岐坐在主位,看着旁边的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想事情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

像只小仓鼠。

他觉得身心舒畅,奏章批改得也格外轻松,可以暂时放过小姑娘不把他当朋友的事。

他正准备开口吩咐人接着做芙蓉酥的时候,小姑娘突然对他说:「赵岐,太妃说了,你算是我表哥。」

赵岐觉得这姑娘可能是故意的,因为他现在就想一把把人抱过来,拦在桌子前,听她一遍一遍叫表哥。

我刚刚想了半天,一句话一句话地分析,大概算是知道为什么赵岐不开心了。

因得我称沈姐姐是我长大后的第一个朋友。

赵岐对我很好,我们还是「同道中人」,虽说我觉得自己错不致让他如此生气,但是还是想了半天该如何同他解释。

于是我便想到,太妃说,我可以唤赵岐一声表哥的。

赵岐听了我的话后,伸手作势不叫我再说话了。

他是陛下,不让我说话那我就不说了。

然后对我讲:「朕一会就吩咐人接着做芙蓉酥,还想要什么,讲吧。」

竟是真的因为这个,赵岐,小气鬼。

我想了半天,对他说:「想要出去看看。我还没有转过京城,下次沈姐姐回家的时候,带上我可以吗?」

他看了我一会,笑了笑说:「好,朕允了。」

赵岐是第一次觉得,小姑娘的思维太跳脱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他很受用,但是他确实怕极了小姑娘再脱口而出一句「赵岐哥哥」什么的。

若是那样。

赵岐已经可以想到他晚上失眠至凌晨的场景了。

8

待沈姐姐回来后,我便兴奋地同她讲了赵岐许诺我要她领我去京城转转的事情。

后来沈姐姐去找了赵岐,回来的时候告诉我说:「就定在下个月 15 号了。」

我像是吃了芙蓉酥一样甜滋滋的,想赶快跑回去挑件最好看的衣服,又想拉着沈姐姐不放手,让她告诉我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我都要去玩一遍。

9 岁到皇陵之后,我就很久没有玩伴了。

不对不对,我有玩伴的。

树,草,花,脑袋里的小人。

我每年都把自己靠在那棵最高大的树上,刻下自己的身高,虽说很多时候我根本看不到自己去年,前年,或者大前年刻下的线,但是我总感觉自己就是长高了。

我有时同那些花花草草玩,我还找了个头差不多的,一个是我,一个是大哥哥,一个是二哥哥。

我还拿着盒子装好了那些落下来的花瓣,偷偷把他们碾碎,会出来很好看很好看的颜色,我害怕太妃吵我,从不敢往指甲上涂抹。

但是在我心里,早已经尝试了千次百次了,定然是好看的咯。

我还拿木棍在土地上画画,画那些不敢画在纸上被太妃看到的。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还会编故事,我编了一个叫阿有的女孩,她什么都有,所以叫阿有。

她有很多很多人爱她,很多很多好吃的,还放过很多很多次风筝。

什么时候再睡不着了我要接着给她编故事,让她也尝一尝芙蓉酥,还要让她见一见赵岐和沈姐姐。

我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到了要出门的前一天,我特意找了沈姐姐,让她不要来找我,我要睡一整天,那么重要的日子,我才不要打瞌睡。

许诺的那一天来的时候,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让宫女姐姐给我梳了最好看的头发,安安静静地坐在殿里等沈姐姐来。

到了巳时(上午 9 时到中午 11 时),沈姐姐还没有来寻我。

我有一点害怕,我怕沈姐姐忘了我,可是到了这会,我又不敢断然去寻沈姐姐或者赵岐。

我更害怕是他们骗我。

我想好了,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沈姐姐来寻我,若是没有等到,那也是沈姐姐太忙了,暂时忘记了。

就在我忙着寻另一种说法安慰自己的时候,沈姐姐带着人匆匆忙忙赶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告诉宫女们:「我今日得了陛下的旨意,要带郡主回沈府看看,不仅有我身边的下人,还有沈府的护卫跟着,你们无须跟着了。若是太妃问起你们为何不跟着去,说我的原话就行了。」

我不自觉地咧开嘴角,跟着沈姐姐往外走去。

到了外面要上马车的地方时,沈姐姐要我和她分开坐两辆马车,她也并没有给我问问题的时间,顺手一推,便把我推向了前一辆马车。

我觉得可能是沈府规矩多,小心翼翼地扶着宫女姐姐的手上了马车。

还没完全掀开帘子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马车里的阴影,都没来得及仔细看,马车里就有人把我拉了进去。

「马车里有人。太妃的人?太后的人?沈家的人还是赵岐的人?」我心里想道。

我一瞬间不安起来,我自己无非是惹太妃一顿吵,往后不再想着出宫,只是该怎么为沈姐姐和赵岐解释?

我抬头看那人的时候,才发现那竟然是赵岐。

我一下子惊慌起来,刚刚不知道是谁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惊慌。

「参见陛下,陛下怎么在这里?」我都不敢大声讲话,生怕被别人知道了。

「朕答应你的,转京城,自然是朕带你转。」

我晕晕乎乎地坐在有点狭小的马车上。

看着赵岐,想说话,又不知说些什么。

我发现赵岐也在看着我,我还没有开口,他便问我:「为何眼睛红红的?」

我下意识地揉了一下眼睛:「没有啊,没有吧。陛下你看错了。」

然后他开始盯着我看,我感觉被他这么看着,整个脸都得红起来。

他对我说:「是不是朕刚刚拉你的时候手劲太大了?」

赵岐看着小姑娘有点红的眼睛,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没个轻重,给人拉疼了。

刚刚握住小姑娘手腕的时候,他恨不得多多感受几下,柔柔的,软软的,小小的。

自从允许了小姑娘逛京城的愿望,起初他只是有些批不进去奏章,后来当「自己亲自陪着小姑娘逛京城」这个想法出来后,他才明白,自己这是因得她才这样的。

为了能空出这一天的时间,赵岐忙得没日没夜。在宫里见着她,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

赵岐没什么跟小姑娘相处的经验,昨日还特地召了自己已成家的好友询问跟小姑娘相处的学问。

好友告诉他,一切顺着姑娘就行。

结果刚见了人,自己好像就惹着人了。

我看着赵岐,不知道这问题怎么回答。我自小就是这样,手腕上爱留痕迹,便是我自己不觉得疼,看上去也有红红的一道。

而且我能猜到,眼尾那点红应该是刚刚害怕沈姐姐忘了我时委屈劲儿上来导致的。

我不好意思同赵岐讲,支支吾吾,只盼望他能忘了这事。

但是赵岐并没有向我期盼的那样忘了这事,他叫我吩咐侍卫驾车后,又定定地看着我,定要我给他说出什么一样。

后来,我好像听他小小声叹了一口气,说:「璋柔,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想把你拉进来,然后不让太多旁人瞧见朕。若是拉疼你了,朕同你道歉。」

我本以为赵岐盯着我看是最让我忐忑不安的了,原来他同我道歉才是最让我不安的。

心跳很快,痒痒的,却又甜甜的。

我赶快同他解释:「赵岐,你不要多想,只是刚刚沈姐姐误了一会时间,我害怕是她忘了我,有点委屈,并不是因你拉疼了。」

我怕他不信,又说:「而且我刚刚不疼,我这手腕就是这样,什么都显,能作画一样。还怪好玩的。」

其实并不是沈星移那边误了时间,是赵岐这有事情挪不开耽误了一会。

他来不及跟小姑娘解释什么,便被她那句「怪好玩的」堵住了思绪。

赵岐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阴冷无味的皇陵度过了该好好玩耍的那几年。只是听到人如此说自己可以同自己容易留痕的体质玩,还是难免心疼了一下。

赵岐读过很多书,他知道历次的改朝换代都有无辜的人要受到牵连。

他从前把这当成历史碾过必须要留下的痕迹,但是现在,他却对这个无辜的姑娘满怀愧疚。

从太妃要金陵周氏的女儿陪她守陵时,赵岐就明白,太妃这是要用感情摆他一道。

赵岐从未对这个姑娘做过什么设想,他以为,不管这女子怎样,娶回来放在后宫,周家在朝堂上的作为他可以不同她计较,只是他也绝不会因她乱了自己的朝堂。

待到周家失势,若她想要自由,给她便是。

赵岐觉得,这个方法可以应付任何情况。

只是他独独没有想到,若是自己对她生情,一切该如何是好。

赵岐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的时候,慢慢地就想明白了。

他输给了太妃。

太妃舍得把她放在这样子的局里,生死喜乐都由天。

他舍不得。

9

马车带我们到了宫外的时候,已经可以吃午饭了。

赵岐让我随意挑选,我想吃什么就带我吃什么。

我特别开心,对他说:「我想吃我们金陵的菜!」

他叫了一直跟着我们的暗卫出来,问出了这京城最好吃的做金陵菜的店家。

那些暗卫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自然是好奇极了。

我对赵岐讲:「他们好厉害。」

然后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赵岐拉了一下往前走了。

这果真卖的是我们金陵的菜,我点了所有我喜欢的菜。

每一道我都认识,每一道我都了解。

我兴冲冲地跟赵岐讲这儿的每一道菜,它是什么口味的,吃法是怎么样的,特色是什么,我们那的人喜欢这菜是什么口味的......

赵岐坐在我对面,一边听我讲,一边附和我。

他总是能问出我想回答的问题。

我还同他讲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情,什么大哥哥偷偷给我带糖啦,二哥哥跟我抢最好的鱼肉啦,都被我一股脑讲了出来。

我是讲完了之后才发觉,自己说多了。

且不说他们皇家有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我说了这么多自家的事,怕是他也不乐意听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他笑笑。

前些日子,赵岐忙着政事,没有同这小姑娘好好讲过几句话。

现在可算是带人出来玩了,结果一出门那人眼睛圆圆亮亮地盯着自己的暗卫,还认认真真地讲什么他们好厉害。

然后这小姑娘就被自己有点孩子气地拉到了这里。

她刚刚在对自己讲着开心的事情。

赵岐很久没有见到她如此开心了,同平日里的开心都不一样的开心。

赵岐体会到了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便对她讲:「不必拘束。刚刚讲的,很有意思。」

听到赵岐这么想的时候,我开心地想要手舞足蹈。

我们吃饱了饭,赵岐带我去楼下结账。

京城的饭菜竟然这么贵,明明只有那么一点,价格却是我们金陵的好几倍。

我想到话本子里的剧情,这种时候,一同吃饭的那个男子就要拿出自己的玉佩给店家了。

我扯扯赵岐的衣袖,对他说:「你要是没有钱,可不要当了你的玉佩,当了我的就可以。」

我害怕店主笑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赵岐转过头看了看我,也很小声地跟我说:「不必担心,你家公子这点钱还是有的。」

我看着他结好了账,老板客客气气地送我们出门。

只是赵岐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小声对我说道:「这些年宫里从不铺张浪费,省下了很多银子。」

说完后过了一小会,他又补充了一句:「很多很多,特别多。」

我听了之后点点头,也小声地对他说:「那你真厉害啊。」

听了这话的赵岐满意极了。

他说只要是我喜欢的,什么都可以买。不用管太妃吵不吵我,喜欢的,买就是了。

皇宫里有很多好东西,于是我就带着赵岐挑挑拣拣了很多我没有玩过的东西。

竹蜻蜓,玻璃珠,我还试了试推铁环,好玩极了。

若是赵岐没有非要我带上面纱就更好了。他非要说什么街上人多,定要我带着。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糖人,小心翼翼地吃着,生怕糖流到衣服上。

赵岐跟在我身后,抱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什么都有。

我们去沈府和沈姐姐会合,沈姐姐带着探究的眼光想看看我们买了什么。

赵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身后,大有一种让我挡着他,偏不给沈姐姐看的意味。

我们又上了来时的马车,我伸了个懒腰,问赵岐:「为什么不给沈姐姐看我们买了什么啊?」

赵岐把目光移向我,对我说:「若若,这是我们一起逛京城时买的。」

我那时可能太过劳累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赵岐唤我若若。

而且,他还说「我们」,不是「你和朕」,是「我们」。

我觉得赵岐这个样子有意思极了,又开口说:「赵岐,若是有人问我为何买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我回答什么好?」

赵岐笑了笑,靠近了我一点,回答道:「你也知道这是小孩子玩的东西。那你说,你准备如何回答?」

赵岐的话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他一靠近我我又觉得心跳快快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顺着他的话就开口道:「那我就说,是买给我未来孩子的。」

等到说出了这句话,我才意识到不合适。

我和赵岐的身份,并不适合谈这样的话题。

我又赶快补充说:「我还可以说是给沈姐姐未来孩子买的。」

我懊恼地低下头,想到沈姐姐也不适合这个话题。

那为何我说话就不过脑子呢?

我转过头,趴在窗户上,闷闷地对赵岐说:「你怪罪我吧。我不是故意说这话的,我就是脑子一快。」

赵岐知道小姑娘是无心,只是这会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若是小姑娘有了孩子。

不对,应该是若是小姑娘同他有了孩子,那那个小家伙一定很好看,很可爱,还很聪明。

一个可爱的抱着另一个可爱的,说不定他一说话,他们俩都眨巴着眼睛看他。

一个对他笑,另一个也跟着对他笑……

只是现在,赵岐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同她说:「朕不会生气的。你就当这几下是朕惩罚你好了,若是外人这样套你的话,若若到时候是要受委屈的。」

我把头埋在胳膊里,对他说:「若若没有,我只是见了你才这样的。」

我听到他笑了笑,说:「嗯,若若最聪明了。」

我闷闷地问:「陛下是认真的吗?」

「朕是认真的。」

我的情绪好了很多,一下子就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赵岐一边把人从窗边轻轻拉过来,一边对她说:「若是以后得了机会,还带若若出来玩。」

我顺着他的力气坐好,笑着说:「若是以后有机会了,带陛下去金陵。」

「朕还带若若去放风筝。」

「我给你指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山坡。」

「朕还可以带若若去看朕下令栽的树,他们在北方,护住了很多很多人。」

「若若也可以带陛下去游我们那的灯会,每一年的灯会都热闹极了。」

「那朕还带若若去登山看海,东边的山水波澜壮阔,朕带若若去最名胜的那一个。」

「那我就带陛下看我们那的巷子和园子,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特色。」

……

10

那日回来之后,我睡了最安稳一觉。

再后来,进了十一月,西北传来捷报,镇北大将军攻克了来犯的敌军。

次日,陛下召镇北大将军回京,留至来年春天。

那个月的月尾,沈姐姐出宫了。

我虽很不想沈姐姐出宫,但是我知道,沈姐姐的家是沈府。这世间,本就是哪里也比不过自己家的。

沈姐姐回府后,太妃按照差不多 7 日一回的频率,叫我见着赵岐。

我同赵岐已经很熟悉了。

有一天我给他沏了茶,有一天他教我练了字。

对了,还有一日,他不知为何站在我身后,我转头遇上了他抬手,匆忙之中他扯下了我几根头发。

我一边生气,一边对自己说了千千万万遍,不能说他,不能打他。

那一日赵岐实在是无心,看着人坐在小桌子面前写写画画,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想走到她身后,逗人玩一下。

没想到自己刚抬了手,碰上了姑娘一回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便打乱了她的发髻。

也就不小心,扯下了几根头发。

快到除夕了,他要忙一段时间,确保正月里没什么大事。

镇北传来捷报,他需得见一面镇北将军,同他好好确认镇北的真实情况。

前一段日子重用的太傅一家,赵岐也派人去查了。

赵岐最担心的是太傅一家背后站着周家。

但是暂时看下来,太傅一家没有接触任何周家人,只是有些奇怪地资助了几个科考的学生。

从去年乡试的结果来看,这几个学生是不错的读书人。

那天回来之后,赵岐睡得很不安稳。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牵制了自己的思绪,又好像不知道是什么牵制了自己的思绪。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把人娶回来。

不是什么别的层面的娶,是男子倾慕女子想要求娶的娶。

如今西北暂无战乱,朝堂一片安稳,周家暂时不见抬头之势。

如果自己能护得住她,为何不如此?

11

冬天彻彻底底来的时候,我换上了厚厚的棉衣。

赵岐这段时间很忙,我很久没有见到过他了。

我日日拉着嬷嬷同我讲皇家过除夕的规矩,喜滋滋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嬷嬷说,那天的皇宫,是允许放鞭炮的,也是允许互相拜祝的。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陛下会先接见大臣,同他们用晚宴。

晚宴结束后,再同自家人用家宴。

那天会来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大臣带着自家的孩子,有了孩子的王爷们一般也都带着自家的孩子。

我便是想一想,就觉得那日是有意思极了的。

除夕那天一大早,我就被鞭炮声闹醒了,一边由着宫女姐姐给我梳头发,一边忍不住地咧嘴笑。

我喜欢热热闹闹的。

我先去找了太妃,同她拜年。太妃不喜热闹日子,没跟我说几句话就要我走了。

然后我又去拜见了太后,太后娘娘同我说了很多话,我也顺着她的话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情。临走之前,她嘱托我要去今晚的家宴。

今晚的家宴,太妃定是要早退的,等太妃走了,我又可以好好享受美味了。

今天的皇宫很好看,到处都是红纸红灯笼。

下人们也穿得喜喜庆庆的。

有几个认识我的还会同我讲吉祥话,我总是一边眯着眼睛听他们讲吉祥话,一边吩咐宫女姐姐赏他们银子。

我有些刻意地在皇宫饶了好几个圈。

到了御花园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赵岐。

他今天的一举一动都有讲究。而且,今日,他要忙整整一天。

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我远远地同他打招呼。

我们真的隔得很远。

但是我好像看到他笑了。我还看到,他的眼睛在同我说:「晚上见。」

然后我便回了自己殿中,还写了很多「福」字,偷偷找宫女姐姐要了小木棍什么的,做了一盏花灯。

只是不知,有没有机会可以放了它。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随着管事的姑姑来到了举行家宴的地方。

那儿喜气洋洋的,像极了我想象中的样子。

听说今天的菜也是很有学问的,每一道都有自己的寓意。

目的,则都是要祝愿天下平安。

参加晚宴的,有齐王、恭王他们,还有靖远侯、平西候他们……

太妃果真早早退了场。

刚刚太妃在,我只敢吃些面前的东西。如今太妃退了场,我自然没有什么避讳了。

等到我吃得六分饱时,宫女姐姐突然来告诉我,说陛下叫我不要吃了,去宫殿后面等他。

我一下子就生气了,一年只有一次的除夕晚宴,说什么不叫我吃了。

我吃他的东西了吗?

算了,我好像吃的就是他家的东西。

可就算是那样我也很生气,怎么能说不叫吃了呢?

而且,而且我还没有吃饱啊。

我气鼓鼓地退了场,走到宫殿后面的院子里。这里的灯红通通的,窗户上都是窗花,倒也不叫人觉得害怕。

不知道娘亲,爹爹和哥哥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可能在听曲子,不知道今年请来唱曲的人,唱得好不好听。

我定定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吓得我赶快扶住身边的宫女姐姐,才看清原来是个小朋友。

他两只小手抱着我的腿,把脸埋在我的棉衣上,只到我膝盖上面一点。。

我刚想问他,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就听到他说:「娘亲。」

我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

我知道想念娘亲的滋味,有些不忍打断他。

我拉开他的小手,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臣管教不严,打扰郡主了。」

我转过头看了看来的人,有些背光,看不大清。

再加上我也不好盯着人看,就挥挥手同他说:「不碍事的。」

宫女姐姐把小家伙送到了那人身边,我好像看见,小朋友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再然后,赵岐就来了。

我同他招招手,问道:「赵岐赵岐,你知道吗?刚刚我看见一个小朋友。他跑过来抱着我,你知道他叫我什么吗?」

赵岐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小朋友,抱着你?」

我点点头,又开始跟他讲:「对啊,而且他居然……」

我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

换了个问题接着对他说:「赵岐,你说,这宴会中认识我的都有谁呢?」

「很多人。」

「知道我是郡主,能对上人的呢?」

「也有很多。」

「那赵岐,今天有没有……」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抬头就看见赵岐正在盯着我看。

「璋柔,是朕叫你出来的。」他对我说道。

「对啊,所以我出来了。」我有些不明白赵岐为什么突然说一句这样的话。

说完之后,我想到刚刚的事情,有点生气,便又补充了一句:「没接着吃。」

赵岐却对我说:「可是你见了朕,问了很多无关的人。」

赵岐见小姑娘离场之后,便同大家举杯,也提前离了场。

刚一见人,就听见她兴致勃勃地叫自己,只是一开口,是无关的人和事。

不过刚刚他发现了,小姑娘好像同自己生气了。

因为,没叫她接着吃东西?

赵岐觉得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好地给人顺气:「没有说你吃多了,朕带你去吃旁的地方的好吃的。」

我本来很有脾气地在同他表达不满,听到他原来是这样的用意,也顾不上生什么气了。

「真的吗?那咱们赶快走吧。」

赵岐一边笑,一边带我去了他平日里批奏章的地方。

两旁的小桌子都不见了,中间放着涮羊肉的铜锅。

赵岐安排我坐好,吩咐人上来摆东西。

我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羊肉,和面前含着笑看我的赵岐。

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我觉得在我心中,可以把他跟他们划作同样重要的了。

后来,我一边呲溜呲溜吐舌头,一边接着跟他讲我遇到的小朋友。

他告诉我,那应该是镇北大将军,那个小朋友是他的儿子。因他有功,所以特地赏了他留下一同吃晚宴。

他还说,大将军和妻子本是青梅竹马,因妻子体弱留在了京城,最后因为内政上面的一些牵扯,冬日生病时没及时救治便去了,于是就留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有些伤心,不知为何,我觉得赵岐也有些伤心。

我知道内政的斗乱不比西北的厮杀,再好的君王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我不想他不开心。

我给他唱了我最喜欢的昆曲。

他不知道,这是我家每年除夕都要请人唱的。

他好像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我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12

正月之后,赵岐又忙了好一段时间。

我也就又有好一段时间只是匆匆见他一面,说的话便是同他打招呼。

到了立春那日,天气暖和一点了,但是只有一点。

赵岐召集了大臣们,进行年年都会有的春耕礼,意在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太妃特意交代了我,要我做些春卷,挑些鲜嫩萝卜,日落时分去找赵岐。

这是我们金陵的习惯,为的,也是保佑五谷丰登。

这条去找赵岐的路,我已经走了很多次了。现在想想,好像每一次都很开心。

我见到了赵岐,他好像真的很辛苦的样子。

我赶快拿出了好吃的春卷,还有萝卜。我慢慢地讲给他听,祖父说了,祖先便是在立春这日吃春卷,咬萝卜的。

祖父是个有意思的小老头,只是若是牵扯到了祖先,祖父一下子就变得严厉极了。

我从没有跟祖父说过,我不喜欢吃萝卜。

我怕赵岐也不喜欢吃,但是因得我在这不好驳了我的面子,而且我刚刚又稀里哗啦说了一堆这样怎么怎么好,他大概率是会硬着吃下去。

想到这,我赶快上手那过来了那一小碟萝卜,一边吃一边认认真真地想,上天有神明的话,一定要保佑天下风调雨顺。

这碟萝卜的味道有点辣,我一边狠狠地想,往后再也不吃萝卜了,一边又很开心,幸亏刚刚没有给赵岐吃完。

赵岐最近的确很忙,朝堂上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他不得不谨慎一点。

但是如今,看着小姑娘鼓着腮帮子要萝卜块的样子,赵岐觉得,如果是为了护得住她,好像再辛苦一些也可以。

他开口道:「璋柔,明天朕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我有些不敢相信,赵岐是说,明天要带我去放风筝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同他确认道:「陛下是说,明天带我去放风筝,是吗?」

我生怕他下一句说什么「是璋柔听错了」。

但是他点点头:「对。」

我赶快也点点头,很快很快地。

今天带着的步摇晃出来很好听的声音,让人开心的声音。

「一言为定。赵岐,你不要反悔。」我说道。

他笑了一下,说道:「朕猜到太妃今日会叫你来,这并不是朕刚刚突然有的想法。」

他同我做好约定,明日带着宫中现成的风筝,在宫外一处春游的地方等我。

我到了约定的时间上有沈府标志的马车,马车会带我去到那里,对外人说是去找沈姐姐便可。

我回去的路上,还是觉得有些似梦似幻。

但是想到刚刚赵岐都同我拉钩了,定然是不会骗我的。

而且,他也不会是拿我取乐的。

一回到我那,我便赶快跑到了小厨房。

我要做两块山楂糕,一块给我吃,一块给赵岐吃。

春日里出去玩,我最喜欢山楂糕了。

立春的后一天,一到卯时(早上 5 点到早上 7 点)我便醒来了,站在窗外,悄悄期盼今日可一定不要下雨。

到了辰时(早上 7 点到早上 9 点),都不见要下雨的样子,我开心极了。

我早就穿上了好看的衣服,就等着时间到,可以坐马车去找赵岐了。

上了马车之后,我也不知怎的,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笑的嘴角。

从前大哥哥和二哥哥也带我去放过风筝,大哥哥很厉害,二哥哥不厉害。

可纵是二哥哥放不起来,也有一大堆理由。说什么「若若你看,是二哥哥的风筝同大哥哥不一样,不怪二哥哥」,或者是什么「若若你看,这风向又不一样,二哥哥放风筝的本事被这天气给埋没了」。

这么一想,我便想到了,赵岐久居宫中,怕是也不擅长放风筝的。

我要想很多很多话,若是赵岐不擅放风筝,便一句一句说出来,定不叫他觉得丢面子。

一下马车,我便看见了赵岐。

他拿着一个大大的风筝,在等我。

等到他遣散了下人,只留了几个站在远处,我才发现,赵岐竟如此擅长放风筝。

今日风不大,可是风筝却被赵岐三下两下放起来了。

我兴奋地鼓着掌,然后便跟着风筝一起跑。

我自然是跑不过它的,不一会便累了。

赵岐叫下人先收好了风筝,他跟我说,这里风光很好,可以同我走走,便当作是踏春了。

我点点头,问出了刚刚一直想问的问题:「赵岐,你经常放风筝吗?」

我感觉他好像很开心,脚步也轻快了一些,他同我说道:「璋柔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便顺着他的话答道:「自然是不敢相信你如此厉害的意思啊。」

赵岐听过很多人夸他,不过那大多是虚情或者奉承。

但是小姑娘和那些人都不一样,那道声音脆生生的,凭空就想叫人骄傲。

他答道:「那小生在此多谢郡主夸奖了。」

原来都是我错怪赵岐了,他有千千万万种方法,让我心跳由不得自己。

我挥挥手,傻笑着同他说:「该夸该夸,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便问了一句:「赵岐,你是不是同很多人踏过春,放过风筝啊?」

「何出此言?」

我有点不开心,不知为何,这话在我听来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太妃这两天同我介绍了很多达贵家的女儿,什么御史家的女儿,太尉家的女儿……

听着太妃的意思,好像择日我们就要姐妹相称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赵岐的问题,但是有些问题堵在我的喉咙里。

我想了一下,若是赵岐真的同她们出来玩,我往后说不定也可以同她们玩。

赵岐也是少玩伴的人,我不能无理取闹。

想通之后,便没有什么不开心了,我对赵岐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而且若若刚刚想到,以后可以大家一起出来玩。我喜欢热闹的。」

赵岐觉得小姑娘的心思真的着实有意思,便是闲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小姑娘一会说这个一会说那个,都是有意思极了的。

赵岐俯下身子,看着眼前人,认真地说:「璋柔,朕不曾同他人出来放过风筝。」

我听了这话,一下子惊奇极了,这要是给我二哥哥知道,还不气得吃不下饭?

我控制不住思绪地开心起来,可能是因为想到二哥哥了吧。

赵岐像是捕捉到我的开心一样,对我也笑了笑。

「若若可知,朕为何不同他们外出放风筝?」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便摇摇头道:「不知。」

赵岐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同我解释道:「因为他们不是你。」

我一下子就愣在了那,不知说什么好。

不知说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开心。

我由着赵岐带我到了一处亭子,我同他分享了山楂糕。

他说很好吃。

我说了很多小时候放风筝的趣事。

他说了很多他昨日专门在藏书阁找到的游记,上面写了很多放风筝的技巧。

他也没想到,今日如此顺利。

我又跟他讲,我先前准备了很多话,为了安慰他不要因放风筝不好而不开心。

他也跟我讲,他也准备了很多话,为了安慰我不要因为想金陵的家人而不开心。

13

2 月 14 日,陛下召我。

我很惊奇,因为这是我入宫几个月以来,赵岐第一次召我。

而且让我更惊奇的是,太妃居然什么都没有吩咐,什么都没有交代。

于是我便带了人,去找陛下。

进门之后,一眼就看到堆满奏章的桌子。

「赵岐近来很辛苦啊。」我心想道。

接着安安静静地走到他跟前。

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揉了揉眉,问我说:「若若,想不想回家看看?」

我不知道赵岐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赵岐说的「回家」和我心里认定的「回家」是不是一个意思。

我更不知道赵岐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只是那一瞬间,突然有很多问题堆在我心口。

是不是有人上奏,我久居宫中不合适?

是不是周家生了什么变故,是金陵周家还是京城周家?

是不是太后要我离开这?

是不是选妃马上开始了?

是不是赵岐受到了什么压力?

我的心里开始细细密密地紧张起来。

而这些日子下来,我竟不知任何有关这局势的事情。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赵岐说:「若若不要多想,朕只是想你开心,所以同你提起。」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不知做什么好,不知该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看见赵岐低头皱了皱眉。

他说:「璋柔,朕可能最近批多了折子,对你说话时语气不太好,有些吓到你了。」

趁着这个功夫,赵岐叫人上了刚做好的芙蓉酥。

他接着说:「若若真的不必多想,朕以为,回金陵看看,会叫你开心。」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赵岐说的「回家」便是我从来不敢想的「回家」。

莫大的喜悦冲上我的脑袋时,我有些晕乎乎的。

我咬了一口芙蓉酥,一字一句地跟赵岐确认道:「陛下真的是认真的吗?而且,而且太妃是定然不会允许我回去的。」

赵岐叫人来给我沏了一杯茶:「所以今日朕把你召来。」

他解释说:「明日恭王妃在皇宫里设宴,邀了京城达贵参加。其间设下一些答题的玩意,按照往年的规矩,拔得头筹的人,能去朕放宝贝的库房里转一圈。不过今年,便给它改成准一个心愿好了。」

我刚开始听的时候,一边点头一边觉得有道理极了,只是听到后面便听出来了,还要拔得头筹。

我又一下子陷入了苦恼,我该怎么同赵岐说呢,可不要对我有那么大的自信,因为,因为我并不擅长这类事情。

我连赵岐这的芙蓉酥都吃不下了,一边有点不好意思,一边又觉得快点同他讲。

所以想了一会,我还是闷闷地开口道:「赵岐,你不要难为人了,我不行。」

我颇为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也不要改什么规矩了,丢件宝贝最多肉疼一会,要是有人提什么为难人的要求,可就不好了。」

我仔仔细细地盯着赵岐看,势必不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因为我有一点担心,他会笑话我。

但是他好像并没有疑惑什么,也没有笑话什么。

他好像只是很开心地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所以朕今日把你召过来。」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弱弱地开口道:「陛下,你不会想让我今日复习到三更吧。」

我想了想背书到凌晨的画面,便觉得脑袋开始隐隐作痛。更重要的是,我便是背书到凌晨时分,那也不一定行啊。

于是我又补充道:「而且,我纵是一夜无眠,也不一定能拔得什么头筹啊。」

我本来有很多安慰自己的话,比如我小时候背书可好了,祖父夸过我的。但是后来在皇陵,那些诗书礼仪都是太妃教我的。且不说太妃教得怎样,是我本就很多年没有实打实地入过学堂了。

我越往后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就差把脑袋埋在胳膊里面了。

赵岐又笑了一下,有些安慰地说:「若若,不必担心。朕今日召你来就是为告诉你,明日能问到的所有题目。」

我有些呆愣愣的,心情像是泡到蜜罐子里一样,有些甜,还有些,悬在那儿的不安。

我很小声地问他:「赵岐,这样子算不算犯规啊?」

赵岐也小声地同我说:「到时候,再允了那个优秀的去朕的宝库里转一圈。」

我意识到赵岐是认真的,认真地允了我可以回金陵看看。

而且刚刚平复下来心情,我才想到,恭王和陛下一母同胞,恭王妃的宴会上,赵岐要了问题过来,也没什么困难。

于是我便坐在了小桌子那,赵岐带着写满了问题的纸站在我面前。

样子像极了我小时候在学堂遇上的老师。

教书先生严厉极了,一边说什么今日默的内容简单极了,一边总是问一些在我看来并不简单的问题。

对了,先生还有戒尺。

倒也不怎么打我,只是那把戒尺往桌子上一摔,我便开始害怕。

「赵岐没有戒尺,应该也没有教书先生那么可怕吧。」我心想道。

他回到了旁边的大桌子上继续处理政事,我在这个小桌子这一道一道地背着这些题。

其中有太多我不了解的东西了。

我好奇心大发地试了试,若是没有答案,我能答对多少。

只是有点让人挫败,因为到了最后,我都不好意思接着数我到底有多少都不会了。

这些答案拗口,没有什么逻辑。

于是我把它们编成了小调。

看赵岐那边停下来了,我还认真地同他唱了一遍。

他看了看我等着夸的样子,语气温和地说:「璋柔很棒。」

我开心极了,一边很感谢他,一边急着想要做些什么叫他也开心起来。

他对我说:「若若要熟悉了这内容,明日不可唱得太大声。」

我觉得有道理极了,一边点头一边答应,还暗自下了决定,明日之前,要熟悉到不用唱出来也记得这些个答案。

他又交代我道:「明日不需担心,出了什么事都不用不开心。有恭王妃在,遇到问题了便去同她讲。」

他顿了一下,有些严肃地告诉我:「还有,明日可能会见到恭王,叫他王爷即可,不必叫什么表哥。」

我觉得赵岐有些打趣我的意味在里面,于是冲他点头笑了笑。

我留在那吃完了一小碟芙蓉酥,我还同他讲了很多话,叫他不要太过操劳,伤了身体便不好了。

我还唱了很多记得的小调,我不想他太过劳累。

第二日的时候,我见到了恭王妃,王妃漂亮而且大气。

来的都是达贵家的夫人和女儿,夫人们在前面的殿中聊天,女儿家们在后面的院子里说话玩乐。

我并没有见到沈姐姐,我好像能猜到赵岐的用意。赢了她们,我明日应该只是小有名气。若是连带着沈姐姐也赢了,那便该名满京城了。

那样的话又定然有人要上奏折子说周家的这个女儿怎么样怎么样,提拔上来的新贵可能又要同与周家交好的老臣吵一架。

于是,赵岐便又要处理很多事。

况且,这只是我的猜测。赵岐思虑周全,信他便可以了。

待到人来齐了,也把这院子里的画赏了差不多了。

恭王妃便带我们到了一排摆好的桌子前面,说今日备了一些题供大家玩乐,仅是玩乐,大家直接答就可以了。

我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问题,因为熟悉觉得安心,可是又因为犯了错一样,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我决定从明日开始吃素一个月,希望上天的神明不要太怪罪我和赵岐。

我看大家陆陆续续写完了,赶快找了个在中间的顺序,交了上去。

王妃吩咐我们接着玩就好,自己带了那些东西去了前面的殿里。

不一会,王妃就带着夫人们来了这里。

她悄悄地对我笑了一下,我看到了。

她说:「本就说好了,今年答得最好的人儿能找陛下讨个赏,第二好的人儿可以去藏宝贝的仓库里讨个玩意。」

王妃说完之后,给了大家反应的时间。

之后便公布了结果:「今年花园里的花开得好极了,姑娘们答得也是好极了。这一会,能去讨赏的是璋柔郡主,能去讨件宝物的是太尉家的李姑娘。」

李姑娘对我笑了笑,我也对她笑了笑。

然后我们便被王妃的人带到了御书房门口。

我隔着门对李公公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李姑娘也隔着门谢过了陛下,接着就被安排好的人带走,去了仓库。

等到我抱着圣旨回到了自己那里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很感激赵岐,很感激很感激。

虽说他硬要下旨,也能叫我回金陵,便是太妃也拦不住什么。但是,他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稍微堂堂正正地回去看看。

虽说,也没有那么「堂堂正正」。

我将在明天下午出发,虽然有些着急,但我是怎样都不会嫌回家太早的。

我带着宫女姐姐收好了东西,因得太过高兴,就想跑一跑跳一跳。

待到下午时分,我装好所有东西,开始想象回金陵见到的画面。

我突然想到,陛下并没有吩咐我什么时候返程。

往日里我是不敢直接去找陛下的。

可是今日,我想了很多,决定带着圣旨去找一找他。

也不因得什么,就是事情有些太顺利了,叫人不敢相信。

赵岐看到我来,还是惊讶了一下,他问我:「若若来做什么?同朕道别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说:「陛下,你没有吩咐我何时回来。」

赵岐笑了一下,对我说:「朕若要若若回来,便写信给你。若若收了信,回来即可。」

许是因为我挡住了门口那最后一点太阳光,这里有些昏暗,我觉得赵岐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从没有见他这样笑过。

我很想回家,回金陵。

想了很久很久,很多很多次。

但是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赵岐不开心。

和想回家一样强烈地想。

我对他说:「赵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要把我支走?」

赵岐对我招招手,我便走近了他一点。

他说:「没事的。若是有,那可能是朕想趁若若不在这段时日,看看太妃一族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太妃已经许久不曾对我吩咐过什么了,我觉得赵岐的话有道理,太妃的自信,永远叫人捉摸不透。

我同他告了别,明日应该是见不到他的。

我认真地对他讲,我会想他的。

然后我便转身,要回我那去。

我刚刚走出一步的时候,看到了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

听到身后有声音说:「若若,等处理好这些事情,我想娶你。」

14

二月中旬,离开金陵十几年后,我要回去了。

马车走得并不慢,但是很稳。

我看到路旁的柳树,路旁的人家。

如果和赵岐一起,我可以摘下来柳条给他编东西,我还可以给他指路边的屋子,他久居皇宫,可能并不曾熟悉这些。

历经 8 天的赶路,我回到了金陵。

回到了家。

爹爹、娘亲、大哥哥、二哥哥还有祖父,他们都在门口迎我。

大哥哥接过带我回来的马车的马,二哥哥拍拍我的肩,娘亲的眼睛有一些红,爹爹不似先前那么年轻了,祖父拄着拐杖,很慈祥地看着我。

娘亲带我回了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她说,这每天都有人打扫。这个床啊,因着他们估摸我长高的趋势,一点点换成更大的。

我还见到了大嫂,大嫂温婉体弱,总是温柔地看着我。我很喜欢大嫂。因为我先前见过她,没想到大哥真的把人娶回来了。

至于二哥哥,娘亲说,等到今年 10 月,二哥哥也要把心上人娶回来了。

家里还添了小朋友,是大哥哥的儿子。

我喜欢这个小家伙,今天见了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怕我,他还抱住了我,软软的,小小的。

我们一同吃了午饭,满桌子都是我喜欢的菜。

他们都还记得若若喜欢的菜。

他们讲了很多这些年来的事情,有关大哥哥的,有关二哥哥的,有关大伯二伯的,还有有关二伯家的妹妹的。

下午的时候,娘亲陪我说话。

我也讲了很多我遇到的事情,我在皇陵的日子,和我在京城的日子。

我还跟她讲了赵岐带我出宫,带我吃涮羊肉,带我放风筝,还有准我回金陵看看的事情。

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讲了这么多关于赵岐的事情。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娘亲,娘亲含笑地看着我。

娘亲说:「娘亲很想若若,每天都盼望着哪天可以见到若若,匆匆几面也可以,娘亲想给自己的女儿梳一次头发,挑一次衣服。」

娘亲说,爹爹每一日都在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再做大一点的官。

娘亲还说,我走了之后,从前最不爱读书的二哥哥每日都去学堂。他说,如果有若若可以用到的那一天,二哥哥说什么也要去帮若若。

原来每一年我生辰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给我备了礼物。每一年除夕的时候,他们都准备了我最喜欢吃的菜。

还有大哥哥和二哥哥,他们买了一屋子的风筝,只要看着觉得我会喜欢的,都买回来了。

我一边抽抽鼻子一边安慰娘亲不要伤心了。

这些年,我没有那么委屈。

而且我很开心,原来大家都没有忘记我。

娘亲嘱咐我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日里同她去街上转转。

晚上的时候,大嫂抱着小家伙来找我说话了。

我缠着大嫂讲了很多她和大哥哥的事情,我听得很开心,怎么也忍不住笑容。

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甜滋滋的,只是,我听着这些,脑子里总是想着赵岐。

第二日的时候,娘亲带我出门。

我买了云锦,可以送给沈姐姐,如果赵岐想要,也可以给他一些。

我买了雨花茶,赵岐这些日子一定很劳累,茶叶可以提神。

我买了金陵特制的金箔,金灿灿的玩意,只有他最适合了。

我还买了一块雨花石,可以放在他批奏章的桌子上,希望他看到的时候,可以心情舒缓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赵岐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他是皇帝,有很多很多很多事情要忙。可是见到身形和他相似的人,我还隐隐盼望着也许是他。

我想梦到赵岐,告诉他,我在金陵很开心很开心,但是我还是想京城了。

在金陵的第三日,我们一大家子人去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山坡。

那里变了很多,从前那里种了很多很多黄灿灿的迎春花。如今,成了一支支小雏菊,也很是好看的。

我们一起吃山楂糕,一起放风筝。

二哥哥的技术见长了很多,风筝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大哥哥家的小朋友用小手指着飞在天上的风筝,咿咿呀呀地开心着。

这里有很多人都在放风筝,还有的小朋友不小心把风筝挂在了树上。于是,那一家人就齐齐地站在树下面,想着方法把它取下来。

如果是赵岐,他会怎么做呢?

我在金陵的日子很开心很开心。

回到金陵的第五日,娘亲递给了我一封写给我的信。

15

我原以为是赵岐给我写的信,可是打开来一看,是太妃写的。

太妃写了很多我离开后京城的局势,却也只字不提要我回去的事情。

太妃本就有夸大事情的嫌疑,可是我还是开始隐隐地担心。

我想到离开的时候,赵岐看上去一日比一日繁忙。

我走的那一天,他也没有来送我。

而且回到金陵之后,我才意识到,14 日那一日的宴会,实在是有些仓促的。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下帖子。

赵岐还是传口谕把我召过去的。

和太妃在皇陵的几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慌乱的时候就越要镇定。

我告诉了爹爹娘亲,请他们帮我备最好的马车。

我要回京城了。

出金陵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卖盐水鸭腌料的伯伯。我想到放风筝那日,我答应过赵岐,有机会带他来金陵。

我叫马车停下,买了那些腌料。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

我直接带着东西进了宫。

那一日的下午,我见到了赵岐。

我同他笑了笑,拿出我买回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跟他解释。

「赵岐,这个可好了,这个是我们那的茶叶,提神醒脑。这个也可好了,我一看到它就想到了你。你看还有这个,这个是雨花石,以后就摆在这。还有这些,都是好吃的。」

赵岐也对我笑了一下,他问我:「在金陵,若若过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说道:「开心,很开心的。」

我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拿起墨块帮他磨墨,我在家的时候,看到娘亲就是这样帮爹爹磨墨的。

我慢慢地开口:「赵岐,我都知道了。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我们一起做打算。」

赵岐盯着那双在磨墨的小手,跟墨块比起来,白白的,像刚刚洗出来的藕节。

他回答道:「若若不必担心。太妃同你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没有那么难处理。」

2 月中旬的时候,他发现了科举的不正常之处。

这些贡元中,优秀的小半数都与周家和太傅有关。

赵岐是君王,他不好借助任何人的手处理这件事。

今日不管借助了谁,往日都会给那家留下夸耀的资本。往后的朝堂,他和他提拔的大臣如何针对周家人,后宫里,就会有别人,怎么针对这个小姑娘。

他想给那个小姑娘最好的东西,便自然不想那人受委屈。

可是他也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一天不能完完全全地给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小姑娘没有强势的母族,能扯得上关系的京城周家更是不会在乎她的感受。

所以他匆匆送走了人,他可以给她自由,生生世世不再见到她。

但是他不想与她慢慢生出嫌隙。

他的母后在后宫的时候,受过太多委屈,他都见过。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但是赵岐小时候第一次射猎时,学会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的无解的局面。

只要有希望,就总能找到办法。

小姑娘不在的每一天,他都有一点点想她。

2 月的最后一天,思念堆积了很多很多的时候,赵岐和沈相做出了决定。

其实也并不是沈相的决定,在某种程度上,完完全全是赵岐的决定。

3 月的第一天,赵岐召见了恭王。

赵岐的这个弟弟很是聪明。小时候赵岐居东宫,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母后带着弟弟来看他了。

那一天,赵岐和恭王谈事情到很晚很晚。

赵岐对他的皇弟说:「能遇到她,是朕生平最开心的事情。」

3 月的第二天,恭王下午时觐见,对赵岐说:「好。」

再后来,这个小姑娘回来了。

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买的一堆东西,现在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帮他磨墨。

他开口道:「若若,朕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到小姑娘看了看他,接着说道:「朕第一次心悦一个人。朕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可是朕有一些控制不了的事情。」

他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我想问问她,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把天下给了别人了,她还愿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赵岐想过小姑娘的很多反应,可能会呆呆愣愣反应不过来。

可能会若有所思地说:「若若要想一想。」

也可能泛着点傻问一句:「若若是那个陛下的心上人吗?」

还有可能,对他摇摇头。

赵岐登基的时候,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他要改革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同意。

他要植树的时候,召来了地方的官员,官员们都觉得可行性不大。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候。

可是那些时候,他所有的紧张加起来,都没有办法和现在比。

突然间,他感觉小姑娘往他这边撞过来了。

吓得他赶快移开茶盏,把人给护好。

一个手扶好她的肩,一个手护好她的腰。

小姑娘如今就在他怀里,软软的,让人心痒痒的。

然后,那个埋在他怀里的小东西突然说话了,她说:「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赵岐年少即位,大半时间都在决策和思虑。

他做过的最冲动的事情,就是有一天,跟自己的心上人说出了心里的话,没有留给自己一点保护和退路,决定权都给了她。

我离开金陵之后,隐隐约约地知道了,往后没有再无条件护着我的人了。

我做过的最冲动的事情,就是有一天扑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16

赵岐同我说了他的打算,他准备正常提拔科举上来的新人。

这样大概率避不开周家人,所以赵岐还打算同时与我成亲。

我大概明白赵岐的意思了,他要给周家人权,不给权他们便不会骄傲,不骄傲也就不容易犯错。待到周家人犯了错,他就演一出身体不适的戏,把天下给了恭王殿下。

叫恭王殿下来处理这些事情。

若是周家人真的安安心心给朝廷干事,那赵岐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以后叫恭王殿下正常对待就可以了。

我听得若有所思,便问赵岐:「那恭王殿下愿意吗?恭王妃愿意吗?」

赵岐点了一下我的脑袋,解释说:「朕的这个皇弟本就聪明,再加上沈相和大学士的扶持,是不会犯什么错误的。至于恭王妃,若若可能不知,王妃是武安侯的独女,王妃的爹爹和几个哥哥都不是好惹的主。若是前一日有人说了什么立妃的话,不出后一日,侯爷就能到说这话人的家里。」

赵岐又告诉我,不日之后,就派恭王和镇北将军一道去西北,让恭王殿下在那里再历练几个月。

我想了想赵岐的一步步安排,觉得这都是有道理的。

便点了点头问道:「赵岐,那你跟我是不是假成亲啊?」

听到这话的时候,赵岐差点气得吐血,自己这是当真养了个小白眼狼。

「你说,朕为什么要同你成亲?」

我一边点头一边回答道:「因为要周家人骄傲。」

「那朕为什么想要周家人如此?」

「因为你想和若若在一起。」我回答得愈发开心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说些假成亲的话?」

我吐了下舌头,一本正经地跟赵岐讲:「因为若若得到的喜欢还不够。」

说完之后,我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赵岐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暗自笑了笑。他的小姑娘近日来愈发娇气了,感觉,倒是还挺好的。

3 月中旬,恭王殿下随将军一道前往西北。

3 月下旬,科举结果公示,周家培养的孩子在榜。

3 月尾,赵岐召了爹爹和娘亲从金陵赶来。

4 月初,爹爹和娘亲到了京城。他们买下紧挨着沈府的一处院子,我也搬离皇宫。

钦天监算好了日子,5 月初,赵岐要迎娶我。

我带爹爹和娘亲转了京城,吃了京城最好的炒菜,还尝了尝京城做的金陵菜。

不在皇宫后,我见沈姐姐也就方便多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话,但是想来沈姐姐应该也是很开心的。

沈相早在 2 月就知道了赵岐的决定,也就是说,沈姐姐也得了该有的自由。

「沈姐姐,你当真没有心上人吗?」有一日同沈姐姐闲聊时,我问道。

沈姐姐也点了一下我的脑袋,说道:「没有的。」

我接着说道:「沈姐姐这么招人喜欢,以后定能遇到合心意的人。」

有一日下午,我才刚刚睡醒,坐在院子里准备醒醒神,就看到有人从后院走过来了。

这处院子的后院和沈府院子的后院连着一个小湖,所以有时候沈姐姐便从后院过来找我玩。

我撒欢一样地跑过去,说道:「沈姐姐来啦?」

只是当我看清来人的时候,才发现这是赵岐。

「你来了?」我觉得他出宫一趟定然很不容易的,自然惊讶极了。

但是这份惊讶在赵岐听来像是不满意来的人是他一样。

他瞥了一眼我,说道:「不是你沈姐姐,是你表哥。」

赵岐今天穿了浅色的衣服,他平日里总是穿一些深色的衣服,这样一看,倒是更好看了。

我拉着他的袖子,跟他说:「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然后他的心情才开始好一点。

我抬头跟他笑着说道:「若若很想陛下。」

他也笑了一下,说道:「有多想呢?」

我想都没有想,说:「很想。」

他却摇了摇头,跟我说道:「朕就没有很想若若。」

我有点生气,还有点伤心。赵岐是个坏人。

我甩开了他的袖子,转过身去,不要理他了。

赵岐看到了小姑娘甩开了他的衣袖,嘟着嘴,一边转过去,一边却又竖着耳朵想听他下一句要讲什么。

他忍住笑意,俯下身子,把小姑娘转过来,跟她说:「朕没有很想若若。朕非常非常非常想她。」

我笑了出来,说道:「陛下逗人取乐。」

他点点头,跟我说道:「对,该罚。」

我今日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唱了曲子,还乱七八糟地跳了金陵的戏剧。

他离开的时候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这些日子,赵岐忙着朝政,紧盯着周家的人。

一日内除了处理政务的时间,他一直待在藏书阁。他近些日子读了很多本游记,为的就是挑出来适合他和小姑娘去的地方。

17

五月初六,钦天监算的日子到了。

那一日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被叫醒。

换上嬷嬷们提前好久就开始做的喜服。

喜娘给我梳头发,娘亲就站在后面。

喜娘一边给我梳头发,还要一边讲吉祥话,讲得我很开心。

娘亲和爹爹还是有一点伤心的,虽然他们一到,我就跟他们讲了赵岐的打算。

然后,我就坐上了喜喜庆庆的轿子。

今天是个喜庆的好日子,京城的百姓也是喜气洋洋的。

我坐在轿子里,有一点开心。

轿子很稳地到了宫里,前些日子赵岐带话给沈相,沈相带话给沈姐姐,沈姐姐告诉我,他挑了沁这个字。

所以说往后的一小段日子,我就叫沁妃了。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剩下的事情便只有等着了。

从前我住宫里时陪着我的宫女姐姐也在这,她帮我摘了很重很重的凤冠。

她还给我拿了芙蓉酥,还是好吃的。

赵岐看着眼前一个个来敬酒的人觉得有些头疼。要是真的祝他新婚快乐,现在就赶快叫他回去。

刚刚迎人过来的时候仅正眼看了一眼,比他每一日想象过的还要好看上许多。

赵岐发现了他的文臣会说很多好听话,什么琴瑟和鸣,什么宜室宜家。

他的武臣就不会说那么多的诗词礼句,他们说的都是那几句早生贵子、儿孙满堂,也叫人开心。

他觉得有必要给这几个文臣武臣都多给点俸禄。

皇帝大婚,本就是很烦琐的事情,所以赵岐叫了沈姐姐来陪我。

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估摸着前边的事情也要结束了,沈姐姐也就离开了。

不一会,我就看到赵岐来了。

他对我笑一笑,拉起我的胳膊,一边捏一边说:「是不是很累?」

我点点头:「有一点累。」

他笑着说:「既然这么累,仅一次就好了。」

我顺着他的话又点点头,说道:「嗯,就这一次了。」

等到说完话,我才发现赵岐又在挖坑给我跳。

后来,我们喝了合卺酒,辣辣的。

我知道赵岐在担心什么。

我和赵岐,本身就是因为利益被放在一起的。在很多外人看来,他娶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且他居高位,可能难免会担心,我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他。

跟太妃无关,跟皇位无关,跟周家也无关。

我慢慢拉过来赵岐的胳膊,告诉他:「若若小时候是埋怨过的,不过只有一点点。怨过爹爹和娘亲,为什么不同祖父反抗一下,怨过祖父,为什么不同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周家反抗一下。」

我慢慢靠在赵岐怀里,接着讲:「后来,也怨过我自己,为什么不跟太妃反抗一下呢?但是长大之后,我便明白了,这都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可是后来,若若发现,居然有人为了若若,在也是身不由己的局面下,反抗过。」

我看着他,很开心地说:「所以赵岐,若若很开心可以遇到你。若若,是喜欢的。」

我感受到赵岐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啊?」

「因为拿你没办法,没有一点办法。」

后来我们又说了很多话,都是开心的话。

赵岐暂时没有同我要孩子的想法,他说我还太小了,对身体不好。

而且他有点抱歉地告诉我,他既然决定了把天下给恭王殿下,离开之前有了孩子会让局面变得有点为难。

我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然后,我便发现,我一点也不认床。

我可以在赵岐怀里睡得很安稳。

夜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宫里到处都挂着红灯笼。

沈星移在回去的路上注意到了平西侯家的世子。

她今天一直感受到,好像有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在看她。

她同世子打了招呼,开口道:「世子是在看臣女吗?是有什么要交代……」

「家父」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沈星移就被眼前人打断了。

他说:「沈姑娘,请问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吗?」

沈星移觉得世子这个样子有点好笑,便笑了一下问道:「为何?」

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回答道:「我也不知为何,走到哪,我都想先看看那有没有你。」

18

我知道赵岐的打算,恭王殿下知道赵岐的打算。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赵岐的打算。

比如御史,太尉……

他们可能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觉得帝王娶妃,正常极了。

赵岐要把天下交给恭王殿下,那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了,甩手就扔给他这个皇弟。

于是,面对赵岐带过来的奏折子,我和赵岐开始想别的办法了。

五月下旬,我以我的名义给京城的达贵夫人们下了帖子,邀请她们来御花园赏花。时间定在了六月上旬。

同时,赵岐以答谢的名义也下了帖子,叫京城的官人也来赏花,时间定在了那一天。

也就是说,六月的那一天,京城里达贵家的子女,男子在御花园前院,女子在御花园后院。

我和赵岐偷偷摸摸地坐在远处的亭子里,看看御史家的女儿或者太尉家的女儿,有没有合适他们的官家子弟。

当然,也邀请了沈姐姐。

六月上旬,我专门给自己挑了深一点颜色的衣服,还嘱托了沈姐姐散出去消息。

我只在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就叫她们自己去玩了。

今天来的姑娘们,穿了各种各样的好看裙子……

我看看旁边坐的赵岐,问他:「赵岐,你有没有看到?今天的姑娘们,穿得可好看了。」

赵岐看看我,伸手把我拉倒他旁边,问道:「她们怎么好看了?」

「她们衣服颜色好看,款式也好看。」

赵岐又点点头,说道:「怎么个好看法呢?」

我说道:「嫩绿色的,浅黄色的,淡粉色的,还有天蓝色的,都好看。有的是这样式儿的,有的是这样式儿的。」

我一边说一边比画。

比画完了,还是有一点气鼓鼓的,跟赵岐小声说道:「赵岐,你不能先问裙子,你得,得先说若若比她们好看。」

赵岐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像是山林里的泉水,好听极了。

我也笑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赵岐一边捏捏我的手,一边说:「朕当然要问是什么样子的了,朕不仅要问,还要记住。等到空闲了,叫若若一个颜色一个颜色地传给朕看。」

我觉得脸有点发烫,把手抽了出来,赵岐近日里总是这样,喜欢捏人手玩。

赵岐又把我转过来,说道:「若若想听,朕说就是了,若若最好看了。」

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不用他打闹了,我要好好坐好观察了。

太尉家的女儿性子活泼,今日穿了亮色的裙子,一会看看这片花,一会看看那片花。

御史家的女儿有点内向,看上去就是读过很多书的样子,只是还有点可爱,我刚刚看到她拿自己的嫩黄色裙子跟花的颜色做比较了。

我同赵岐商量了很久,赵岐说大学士家的儿子不错,为人沉稳又不故作深沉,和太尉家的女儿是合适的。

他还说今年刚提拔的新贵也不错,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有时候做事不知道留下几分,不过却也是个可用之才。若是可以与御史家的女儿修为连理,倒是对两家都不错。

我觉得有道理极了,不日之后我就把这些告诉恭王妃,王妃会旁敲侧击地给几个孩子牵个红线,看看是否合适。

几个月后。

一向风风火火的太尉家的女儿,有一日听了母亲问大学士家的长子如何时,暗自低了头,红了脸。

安安静静喜爱读书的御史家女儿,一日听了父亲在骂这个新贵时,跟自家父亲搬出来很多道理,为那个男子辩解说,他是无错的,是父亲有些迂腐了。

沈星移在那一日的赏花宴上遇见了熟人。

自从那日一别之后,世子总是带着自家将满四岁的弟弟来找她,说什么自家弟弟非要来看沈姐姐。

沈星移喜欢小孩子,给他吃沈府好吃的糕点,还给他讲了很多故事。

她和小家伙在屋子里,世子就站在屋外的院子里。

世子习武多年,也跟随大将军在西北待了多年。本来这次也是要同大将军走的,只是上次在西北受了伤,都嘱咐他养好伤再去。

他耳力极好,总是在院子里,也能听到沈姑娘的声音。

小家伙很喜欢她,说道:「沈姐姐,以后我日日都来同你玩,我喜欢你的。」

小家伙抱着她的胳膊接着说道:「以后不用哥哥给我买好玩的东西,我也要来找姐姐。」

世子在院子里,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定定地站在哪,有点想跑回家叫娘亲来接这个小家伙,又有点想站在那,听听她要说什么。

沈星移也是错愕了一下的,她赶快说:「姐姐也喜欢你。」

那天之后,世子就再没有带自家弟弟来过了。

只是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世子比往日看起来要沉稳一些了。

两人站在一棵柳树下,婢女和侍卫都在几步之外看着。

世子离她并不近,但是她却感受到了面前人带来的压迫感。

沈星移开口道:「世子不必担心,臣女并未把那一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世子看着她,说道:「我回家之后仔细问过了家弟,他不曾在别处说过这样的话,沈姑娘不必担心闺誉受损。」

他顿了一下,有点严肃地开口:「在下知道沈姑娘才学出众,博通古今。早年在西北,许久未在京城久居,自知配不上沈姑娘。吾将即日启程前往西北,赚得军功后去沈府求娶。若是期间有他人登门沈府,希望沈姑娘能稍稍考虑一下在下。」

他又说道:「臣尊重沈姑娘的选择,姑娘不必忧虑,若有一日见到沈姑娘遇到自己的幸福,臣会代平西候府表示祝福。」

他在军营多年,男子倾慕女子,便是要说出来的。

待到有能力时便登门求娶,一切结果都凭她的意思。

他今日没准备要姑娘给他一个什么承诺,喜欢她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想逼迫她什么。

他转身,迈步走开。

只是他刚刚走出一步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人说话。

她说:「世子多加小心,注意安全。臣女在京城等着世子归来。」

她还说:「便是没有军功,沈府也欢迎世子。一切都要一安全为重。」

19

我看着底下跪着的世子,有点头疼。

我觉得赵岐应该也是有点头疼的。

月初,西北传来捷报。

月末,恭王殿下和世子回京。

可谁知,大部队在京郊的驿站休息时,世子一人快马回了京。

他并没有回自家,反而是去了沈府。

也没有走正门,想着见心上人一面说句话就走,于是翻墙进了沈家的院子。

他突然出现,吓坏了沈家的下人。

于是沈相闻声而来,到了之后,看到的便是翻墙而出的衣袍。

世子跟着恭王殿下进宫汇报战况,那边话还没有说完,这边沈相就气鼓鼓地来找陛下告状。

于是,刚刚才听完西北那边情况的赵岐,就和我一起坐在殿里。

沈相坐在左边,世子跪在中间。

一个气得瞪圆了眼,一个虽是跪着但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至于平西侯,则在来的路上。

世子自然是高兴的,虽然这会也意识到了有点不合规矩。

但是刚刚沈姑娘急匆匆从屋子里出来,握着他的手腕,同他说:「世子怎么在这?家父怕是听到了动静,世子快先离开。」

她有点着急,但是眼睛却是闪亮亮的。

沈相在旁边说得一句比一句生气,世子也不狡辩,沈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实世子不在京的这段时间,平西侯府和沈府多有往来。

虽然两家人并没有对外宣称什么,但是京城人的眼睛,比什么都尖。

赵岐一边安慰沈相,一边旁敲侧击地说着世子得的军功。

正说着话的时候,平西候来了。

本想着平西候能帮点什么忙,结果平西候上来就是一句:「亲家!」

气得沈相丢下一句「陛下要好好做主」就抱拳离开了。

沈相离开了,赵岐也好直接说世子这样不合规矩,虽然情分放在那,但毕竟还是没有成一家人。

说了一会,平西候也带着世子离开了。

平西候倒是觉得给陛下说几句也没什么的,他儿子真有本事,像他。

西北捷报,意味着赵岐的打算又往前有了一步了。

这些日子,赵岐上朝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日在朝堂不是咳嗽就是揉太阳穴。

叫太医也越来越频繁了。

赵岐还同我讲了周家人的作为,周家人张扬跋扈,联动了几乎了半个朝堂。

可能以为赵岐身体抱恙,没什么精力管他们的私事。

他们跟几个大臣越发频繁地走动起来。

最有意思的是,周家人近来竟然跟边境的人也有了关系。

赵岐说,周家人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要朝廷动乱,他们挺身而出,想着赵岐会因为我给他们几分面子,然后揽来实权。

有了前朝大半的权,周家人定然不会放过当年奏过他周家人的每个人。

周家人喜欢朝堂乌烟瘴气的,最好,陛下还只听他们的。

赵岐一直在加紧人手看住周家人的作为。

他说,这一下,倒是也看清了前朝的这群人谁安了不好的心思。

九月中旬,赵岐称病退位,恭王殿下称帝。

恭王用半个多月的时间把人一网打尽。

然后,然后赵岐就带我出了宫。

出宫前,他找到恭王殿下也就是当今陛下,说:「这些银子我都拿走了,我得带你皇嫂出去玩。」

20

赵岐带我去看了东边的山和海,它们波澜壮阔,赵岐说得对极了。

他也带我去看了西北的树,到了那,我才知道树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我自然也带赵岐去了金陵。

去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山坡,去了我读过书的地方。

二哥哥总是很不满意赵岐的样子,一边不满意,一边又觉得赵岐气场很重,倒也没说什么。

赵岐一边和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边和恭王殿下保持着书信来往。

我问赵岐:「赵岐,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无聊啊?」

赵岐抱着我一边晃一边说:「只要有追求,生活便不无聊。」

我抬头看看他,问道:「那你现在的追求是若若吗?」

赵岐笑着看看我,说道:「没有若若,那便不叫生活了。」

他还说,他带我看了山、看了海、看了树,他没有骗我一句,那我也不能骗了他。

我点点头说:「好啊。」

——冬月转载自知乎专栏红颜悴,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