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姑苏惊玉】

发布于 2020-08-15  1102 次阅读


姑苏惊玉

——转载自知乎用户@白梦君

入宫前七日,姑苏有雨,我入山谷听了一日的雨。春雨大时如天降珠玉,零落叮当,小时又如风卷草叶,清脆动人。夜来归家,见阿姊在庭树下徘徊,姊姊不语,只是掩面啜泣。内堂走出几位贵人模样的阿嬷见我归来,问道:这是白家二姑娘罢,如今年方几何?娘答:初过将笄。

入宫前六日,天未亮我便去了渡口,白雾未泯,渔灯点点,水天一色,江面悠远。日更钟声自寒山寺而来,四面渔歌响彻江岸,早市的小贩皆出张罗。张阿公在渡口卖了好些年的烧饼,他挑着担走来,笑着递了张烧饼给我。我咽下一口烧饼问他:阿爷,今日有桑洲的船过么?他从短衫内摸出一本舟记,指头在花黄的册子上翻动,口中念念:桑洲,有的,今日会来桑洲的船。

入宫前五日,昨日我没等到桑洲的船,只有往庐州的船过。直至晌午娘才将我唤醒,她虽是骂我,却也给我端来了甜粥。我埋下头吃粥,轩外合欢花已开。我问娘,前日的几位贵人是何来头。娘折衣裳的手顿了一顿,说:宫里传话下来,叫家中预备着。我问:预备着甚?

“去宫里享福。”

入宫前四日,娘要了三桩蜀布给我做夏衣。晚食时,娘限了我的甜汤。夜里,阿姊端来杏仁露,她靠在我床头,忽而问我:小妹可还记得上元节买酥饼给你的王生么?我嘬着甜汤:记得,记得。吃饱喝足,我一头倒在花塌上。春雨落后,燕雀争巢,草长花眠,我将头埋进软枕,却仍是听见阿姊近乎乞求的那声:他是阿姊意中人。

入宫前三日,娘将我与长姐唤至榻前,问道:你姐妹二人,谁喜这簪花?姐姐不语,我便道:我喜。于是,娘便轻抚我的手道:孩儿要记住,入宫后不许与人争抢,万事要仔细着祖家的颜面,不求富贵,安分守己一生也就罢了。说完这话娘微微啜泣,恍然间我瞥见妆镜里的自己,低低的说了一声:是了,女儿知晓。

入宫前两日,早起上山,午后寻花,晚间贪食,腹中有些不适,娘平日里总是拦着我吃甜,如今临到走了,竟也不拦了。爹许久未归家,一回便直奔我屋,两位兄长随其后。爹从北上而来,周身一股疆边的冷气,他瞧着我,久久只道一句,父母在,常念儿。

入宫前一日,我写了一夜的信,字迹潦草些,但仍是叫阿奴送出去了。写给渡口张公,卖桃的姊妹,王府小公子,北门山守卫,阳春楼的苏秦倌倌。送信的阿奴出去半日,我在门边徘徊半日,终究是踏不出去去渡口的那几步路。我从锦盒中拿出赤丝布袋,将它埋在合欢树下,私语:往后,你也莫来寻我。

入宫前一日,娘将白玉鎏金簪放入我掌中,而我这一生皇墙,便由这簪花而起。

入宫那一日,宫车四角铃鼓晃荡,小窗帷幕掀起,路两旁柳挨着柳,人挤着人。娘捂着面不忍见我离去,爹紧皱着眉,阿姊也在哭泣,管家白公,府卫阿钧,阿力,小婢四姊妹还有姑苏的人们,他们都在看我,看这个风光无限的女儿。徙过渡口,风起长平,我回头望一眼,就是十四年。

殿选一日,我仰仗祖家,封了贵人。同入宫的林婕妤说,我的样貌一生也只能是个小小贵人了。不怕她这样轻狂,她出落的水灵,家室又不差,总归有一日是要飞上枝头的。她长我两岁,我便拉着她的手说,叫姐姐笑话了。

入宫后三日,六宫觐见。入皇后娘娘的中宫,十六新妃见帝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皇后坐在他身旁,帝后二人威严肃穆,不苟言笑。我位份不高,坐在很后头。圣上的脸我总瞧不真切。于是,我便将头探出去,想看看我这辈子的夫君是什么模样。不知是不是我的动作招摇了些,凤椅下金座的贵妃娘娘狠狠的剜了我一眼。我心悸,便悄悄缩回了帐后,希望不要被贵妃娘娘记下。

入宫后一月,我在丽妃宫中吃了一月的清水白菜。宫中的食膳比姑苏的淡味不少,我自小嗜甜,在吃食上挑剔了些。架不住丽妃娘娘身量纤纤,却还是日日教导我,古有楚王爱细腰,女子腰细为佳品。我低头捏捏腹上白白,暗自叹了口气。

入宫后三月,我彻底被圣上遗忘了。或者说,除了我宫中的三个小侍女,整个皇宫都将我遗忘了。丽妃娘娘是个会来事儿的主,偏偏我又不爱胭脂女红,不赏梨园鼓吹,她便同宫中其他几位姐姐赏花逗鸟,不很理睬我。我只得躲在花林中小醉度日。

入宫后六月,移居。好热闹的丽妃娘娘闲我闷,便找个由头将我置于素妃娘娘宫中。素妃娘娘苦疾缠身,终日不能够出门。我们宫里头总是一股病恹恹的药味。这几日,林婉仪日日送些自己调配的香料来,好意我倒是领了,不过这香实在不好,味道太重了些。素妃娘娘难得趁日头足出宫门透透气,却被我这一股子呛香熏回了屋里。

入宫后一年,我仍是个小小贵人。怜素妃娘娘未能熬过年关,大年三十夜便去了。宫里没几个人哭她,于是,我便坐在宫门边哭了整整一夜,不知是哭她还是哭我自己。那晚,下了好大的雪,是我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夜。

入宫第二年初一,素妃的遗躯被宫人抬走了。我红着眼跟他们走,在夕悟门遇见了适逢晋升的林婉仪。她的软轿撞上了素妃的棺木,她嫌晦气,嘴里说了些冲撞的话。随之瞧见我,笑着问到:白贵人跟着这些个奴才做什么?

不过一载而已,她就已是芳贵容了,是个有封号的贵人,位分在我之上。我回:素妃娘娘昨日没了,我送送她。她嗤笑了一声,软轿离开时,我分明听见她说,好好看看她的模样,仔细想着你往后的模样。

入宫第二年开春,芳贵容的话让我难受了好久,我替素妃娘娘不值。娘娘生的恬静,她在世时,我常常趴在她门前听她抚琴,她虽不喜闹,却很乐意给我吃食。可是这样好的娘娘却死于孤寂的深宫。我自哀叹,我信奉爱,可在深宫之中,却是提不得的痴梦。

入宫第二年夏末,我在御花园种下一棵桐花树。

入宫第二年秋中,素妃娘娘走后,宫里没有新人来,我独自守着偌大的宫闱,夜里忌畏。幸而,我宫离云潭近,夜里总有笛声从潭中而来,我夜夜要等那笛声响起,才能入睡。

入宫第二年冬中,是一年里宫中最忙的时节,内侍监盘算一年收支,分发各宫过冬的年例。我虽位卑,但总归是个从四品,吃穿用度差不了。

入宫第二年冬末,芳贵容没了。宫人们说是投井自尽。她走的那一天,我也像一年前一样哭了整整一夜。宫里路难行,我就当我小小贵人,挺好的。

入宫第三年春,侍奉我三年的御侍北玫走了,临走前,她痛心疾首的说,没见过哪家主子如你这般蠢钝,三年竟未被召幸过一回。她走后,我回房便哭了,我才十七,我想爹娘,我厌这囚笼一般的皇宫。

入宫第三年四月,三年一回的百花宴,太后娘娘召各宫嫔妃赏花,我平日足不出户,芳贵容走后,我更是连个熟脸都没了。这种人比花多的交际场合,我是能躲则躲,躲不过便站在角落。

太后娘娘是被花迷了眼,竟陡然指向我:那是什么人?瞧着眼生。我登时红了脸,四下窃窃私语,似乎都在议论我是谁。我怯生生的过去行礼,道,妾身贵人白氏。

“白贵人?”皇后娘娘转而向四周姐妹询问,众人皆摇头。我更加难堪了,太后将手中的白芍药戴在我的耳边,言:恬静尔尔。

入宫第三年四月中旬晚,我终于被召幸。自大监暮时传来旨意,我的心便抑制不住的颤抖。大御侍将我剥的干干净净,又上白乳又抹香精,这架势如同烧鹅上架。大御侍笑着敲打我,莫要害怕莫要娇气,今夜后,您就是真正的主子了。

入宫第三年五月,我还是那个籍籍无名的贵人,也没能如御侍所言成为真正的主子。因为侍寝被截这件事,我已被宫中女眷嘲笑了整整一个月。小侍湘思同我讲,是皇上近来新宠的林娘子夺了我的恩宠。

入宫第三年夏来,宫内暑热不散,我只在夜半出宫门乘凉,白日里撞见些不熟悉的妃子,总会到我跟前碎碎道,林娘子云云。

仲夏初,百般聊赖,我便悄悄提着二两甜酒到花林中静坐,去年栽下的桐花树已能乘凉,尚有微风作陪,一人饮酒也不显孤寂。

怎生独饮?忽然,一人的询问从我发梢飘过。我许是真醉了,竟拍了一拍身旁草地,道:与我同饮否,分你一坛桃花酿。

自小父兄爱酒,我也爱,只是在家中时娘拦着总不让喝。那人坐下饮下桃花酿,他问我:可有名。我曰:白惊玉。他喝下一口酒,大笑道:好一个惊玉。而后我问他,你可否告知名,他未答我。

入宫第三年五月末,我从六宫的笑柄成为了六宫的奇迹。我,一个从未侍寝的小贵人,被晋升为嫔了。

自那日被太后娘娘赏花后,我便时常去太后娘娘宫里蹭些好吃的。宫人来宣圣旨时,我正在太后娘娘宫中吃葡萄。

大监前来宣旨:晋白贵人为嫔,封号桐。当时我就噎了,葡萄也掉落在桌上。太后娘娘笑着对我说:见着皇上了。

我摇头,托腮思索,恍然大悟。

桐嫔,桐嫔……我记起来了,原来那日桐花树下,我请他喝了一坛酒。我不知他便是圣上,可如今想来,能在后宫随意走动的男子,除了圣上还有谁人?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太后娘娘说,皇上真大方!太后娘娘问:怎么说?我乐极了,一坛酒换一个嫔位,岂不是大方么?

入宫后第三年六月,封嫔那日,我寻思他莫不是又忘了我这小妃子。早早地拜了皇后娘娘便回了宫。途经花林,他站在微风里,身姿峻拔,如棠庭玉树。我轻轻走上前,他忽然回头,我一惊佯装陌路人问他:公子在等谁?他也装作若有所思:不等人,等酒。我双手一摊:可惜无酒。但今日我高兴,请你去我那儿一醉方休如何?

他笑道:好。

回宫必经之路是雨花巷,宫里的女眷最喜欢在巷前的亭下闲谈。我与陛下经过雨花亭时,正巧今日在亭里的是玉贵妃和金月仪尔尔。玉贵妃见到陛下,撒着欢迎来,却在见到我后骤然色变,她道,陛下去哪?陛下冷冷的道一句,“喝酒。”

入宫后第三年六月初,陛下的话让我思索了好些日子。封嫔那日我问他,如今可否告知名?其实很早以前,我便知晓我朝天子的姓名,即墨氏,字峖棠。我是有意逗他,他却反问我:念棠否,念山否?

入宫第三年六月三十,圣上与皇后出宫朝奉,太后闭门参佛。六宫权宜暂交玉贵妃。今日在花林遇见玉贵妃,三言不合,而后我被罚跪在雨花巷三个时辰。我知是我的位分来的荒唐,众人视我如眼中钉。玉贵妃开了个表率,随便寻了个由头治罪于我,于是人人都来掺和,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梅雨来临,变了天。她们没了乐子各回各宫了。雨淋我身,头疼得发昏,我扶着宫墙,青砖红瓦,每走一步。我就想起姑苏,姑苏远洋的船,姑苏永夜的灯,姑苏不灭的明月,姑苏善良的俏阿姊。我想爹娘,我想张阿公的烧饼,我想夫子敲着我的脑袋说些之乎者也。宁叫我这辈子都留在姑苏做个小娘子,我也不愿在这深宫之中与不分是非的女人争夺什么。

入宫第三年八月十五,今年玉贵妃宫门紧闭,未同往年一般出席中秋宴。自那日风波,她便少有出门了。

宫中例宴结束后,我搬了张卧椅在庭中赏月。湘思和几个小侍去云潭放花灯,各宫妃子精心打扮着,等候圣上的临幸。宫中有传八月十五夜,天子亲临,可得月宫娘娘庇佑此生。

入秋夜来风凉,月初出,云雾遮。想必万人远望,月宫娘娘羞怯。我仰得颈子酸疼。宫门未闭,高墙外传来缓缓踱步声。我以是湘思归来,便眯上眼,指着宫门说:快替我揉肩来。

乌云迟迟不见开,我盹了一会儿。再醒来,却见湘思站在我面前,花容惊郁,而肩上的手仍在上下挪动,我登时后脊一凉,莫非这是月下鬼。

我猛然从软榻上惊起,再回头,见的却是比月下鬼更可怕的面孔。若真是见着鬼了也倒好说,令圣上给我捏肩,不知九族是否担得起!

他褪去了例宴上的黄袍,只着素衣,真似寻常俊俏公子。他甩了甩手,道:还有呢?

他向我走来,双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轻声在我耳边语:朕手酸。想我头一回遇着这样的场面,我抬头向面如死灰的湘思求助,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四个大字—娘娘保重。

他爽朗的笑了一声,这是我第一回见他笑。大监弓着腰挥手,侍子随其出了宫门。我站在原地,忽然头顶一片天光,抬头见月出。他身子靠在软榻上,那时我觉得他真不像传闻里古板严肃的天子,他朝我伸出手:玉儿。

我耳目一惊,昔往也有人这样唤我的名,我伏在他膝上,道出盘桓于心良久的疑惑,我问他:皇上年方几何?他抚着我的发,沉思道:而立余三。我不语,他便问:如何?我道:不像。他又笑了,双目凝望着我,我道:陛下如天上月,虽平日里委实冷清,却明媚如少年。

入宫第三年腊月,我与皇上已是挚交,他比我大上十余岁,我便唤他皇帝叔叔。他总不爱听我这样叫他,也想着怕日后见着皇后下意识要叫叔母。他在我屋里写字,我在榻上喝药,药苦极。可怜我这腿脚一着凉就疼得走不开路。当年玉贵妃要伐我的桐花树,我冒犯了贵妃,也因此受罚落下了病根。他放下书简,道:何不抗命?我低下头,想我这小小嫔妃如何敢违抗贵妃娘娘的命?他又说:为一棵树,落下这终生的毛病,值?我咬紧牙,值!当然值!

入宫第四年春,祖家受了恩惠来宫中看望我,娘与我说,家中一切都好,两位兄长在朝中颇受重用,叫我不要忧心。母亲这样说得我羞愧,想来入宫已有四个年头,前三年我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更莫说帮衬祖家了。娘这番前来,似乎总有话要同我讲,却欲言又止。我便问,娘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于是母亲便道:莫说寻常百姓家子嗣是头等大事,皇家更是如此。孩儿入宫四年有余,怎生没个动静?我一口茶便喷了出来,娘说的什么白话,我与圣上可是君子之交!

入宫第四年夏,宫中添了不少新面孔,皇上也少来我宫里写字读书了。好在御膳房总惦记着派时令的糕点瓜果给我,也不算太无趣。

入宫第四年秋,殿选后,六宫分配秀女住所。适逢我第二回移居,虽早晋升为嫔位,但我的宫里一直都没有新人来。现下倒是热闹些,来了两位小姐妹。一位佩仪一位贵姬,可惜都是冷性子,不太与我言语。

入宫第四年八月十五,前三年中秋内宴我的品级尚去不得的。不过今年,太后稍人来话,叫我早早准备着,我也乐的高兴,皇家的追月宴到底是何等风景呢?中秋宴晚,皇后打趣我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我愣怔的应了一句,臣妾今年才十八啊。惹得满堂大笑。

前朝事物繁忙,圣上迟迟未来,诸位亲王纷纷入座,歌舞入堂。约莫半个时辰后,圣上才缓缓而至。我一路瞧着他,太后见我好笑,便问桐嫔为何这般看着皇帝?我道:陛下饥否?满堂皆笑我。他落座,手指向我,将食。

宴散后,众妃与陛下同游三秋阁,笙歌四起,我无心赏舞,只专心的吃着桌上的葡萄,不一会儿,葡萄便被吃完了。我转头看向邻桌的玫贵嫔,悄声问:贵嫔姐姐,你的葡萄还吃么?玫贵嫔白了我一眼,没在搭理我。幸而对桌的小郡王分来一盘葡萄,我笑着收下。

夜来回宫,入睡时,忽闻窗外动静,我推开窗,只见陛下冷着一张脸站在窗外,他从身后拎出一木食盒,满满一盒全是晶莹剔透的紫果儿,馋的我垂涎欲滴,他说:果食而已,何必吃旁人的。

入宫第四年十月,初一初二陪太后娘娘写经书,初三足足睡了一日,初四初五初六宫里的两位小姐妹在冷战。

入宫第四年十月初七,大监接我去了尚书房,旁人恐以是何要事,不过是陛下忙里偷闲,我与他在殿内捣鼓了半日古法茶艺。回宫路上听湘思说我是头位进皇上书房的妃子。我不觉高兴,反而心慌。果然十五皇后宫中请安,玉贵妃率先向我发难。回宫后,我又抱着枕头哭了许久,进而想来这祸端皆因皇上所起,心中便不敢愤恨。

入宫第四年隆冬,是我十八的生辰。他来我宫,讲了好些话。他是天子,我敬重他。他是我夫,我仰慕他。可他也是这后宫其他女子的夫,我便将自己的心锁在这四方墙里,不让它生长。

入宫第五年春,玉贵妃冬日里染的风寒不见好,未到夏节,年纪轻轻便去了。虽她平日里待我苛刻。但这宫里青天白日,无趣得很,有她给我使使绊子,日子也倒有了生机。可如今,她也走了。于是,我又哭了整整一夜,窗外雨声渐起,春日悄无声息的走了。

入宫第五年夏,我命人在云潭旁支了一个秋千。入夏来我总去那避暑,看看御花园的万紫千红,看看宫闱里的人来人往。我看她们,她们也看我。我不常走动,今日出来只带了一个小婢,平日里打扮的又素净些,她们应是把我当做新入宫的秀女了。指着我的鼻尖要我向一个新入宫的昭仪行礼。我忽然想,倘若在世玉贵妃,宫里万是容不得这般跋扈的妃子。我不语,她们便要对我动手。忽然,大监从林后而来,呼一声:尔敢失礼于桐妃娘娘。霎时,方才嚣张跋扈的新秀个个目瞪口呆,我亦然。那小昭仪愣了愣神,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女儿,她说:宫中何来桐妃?彼时,陛下缓缓踱步走向我,随后转身,“大胆,这是桐妃娘娘。”

我惊愕,只是想着,我又如何是桐妃了。

入宫第五年秋初,封妃大典结束。六宫中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位桐妃娘娘到底是何等人物?我封妃,大家都不快活。我心里也并不乐意,我与圣上并未有夫妻之实。若他真将我当作知己好友,便不必给我这人上人的位分。我承不起,也不敢当。

入宫第五年腊月,我秉封妃恩典,得了回祖家看望的恩典。这是五载之中,我头次走出皇宫的大门。父兄见我很是乐哉,家中新添的两个侄儿追着我叫姑母。唯有娘不如欢喜。临行前,母亲同我说,封妃固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女罪无所出,孩儿可想过原由?我笑着上了马车,掀起布帘侧目望祖家最后一眼。

入宫第五年除夕,大宴结束,我乘轿回到宫中,已然微醺。宫中燃暖炉,我卸去寒衣,倒在软榻上便沉沉的睡去。窗外细雪压断松枝,忽而腰间缠上一双手,将我抱至床笫。细雪下了整整一夜,而屋里暖炉烧的太旺,这一夜,我只觉跌入火炉,置之死地。

入宫第六年春,我被圣上宠幸了。

入宫第六年三月初八,我与皇后攀谈彻夜。

入宫第六年三月初九,我与皇上攀谈彻夜。

入宫第六年五月初五,圣旨宣:废漆雕氏皇后之位,放还出宫。

入宫第六年五月初七,皇后晨时御马离去。我站在城墙上看她渐行渐远。薄雾绵绵,我看不真切,但我知晓,那个在风中离开的女人,她在笑。

很多年前我问过陛下,您贵为天子,是更爱民,还是更爱妻。圣上问我,何为妻。我道:心之所向之人。圣上双目温柔,他说,天子定然更爱民,但于我更爱妻。我羡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而他摇摇头,不再言语。

那日我与漆雕翣交心置腹。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守着无垠的孤独。皇后娘娘也同寻常女子一般,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知,皇后也有自己仰慕的大将军,只是同所有宫人一般,在这后宫中所行的每一步,都关乎祖家的危亡。

我怜圣上,亦怜皇后。

入宫第六年六月十五,合宫流言四起,国不可一日无后。前朝后宫都虎视眈眈的盯着空缺的后位。三妃已满,贵妃与皇贵妃位仍悬着。我却越发不敢出门,像我这般家室平平,又无子嗣的后妃更是不敢招摇,生怕一出门就跌入狼巢虎穴。可即便我足不出户,也挡不住宫中流言四起。人说,这后位一半是我的。我心慌,宫里的御侍倒很是高兴,她总以为,我是个有手段的主儿。

入宫第六年七月初八,前朝战事吃紧,后位之事暂时告一段落。祖家稍人托信给我,信中叫我莫要与人想争,家中一切都好。夜里,圣上来我屋内读书。我已有一月未见他,我托腮看着他,看他读书,看他皱眉,就只是看着他。他捧着书简说:后位之事,你如何想?我说:我喜吃葡萄。圣上不解,我又说:我喜吃葡萄,便时时惦记着它。我只喜葡萄,便不再惦记别的瓜果。

入宫第六年八月初八,册封双妃,一位贵妃,一位皇贵妃。贵妃是前皇后的同宗胞妹漆雕怀瑾,皇贵妃则是朱嘉氏兵马大将军之妹朱嘉甯。册封双妃那晚,大御侍在我宫门前叹了一夜的气。

入宫第六年九月,皇上将凤印暂交皇贵妃,权同副后,凤印彰示着拥有掌管六宫的权利。皇贵妃年轻,家室又好,不比前皇后肃静,但与昔日玉贵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六宫上下都惧这位新主子。怀瑾贵妃虽是漆雕氏子,却是个旁出的嫡系,性子温吞,与我倒是投缘很多。

入宫第七年,宫里只发生了两件大事,蓉贵嫔以下犯上被皇贵妃赏了杖刑,辛者库瘟疫爆发。此次瘟疫从民间传来,来势汹汹,整整一年,宫里多少人因此丧命。

入宫第八年,我似乎回到了刚入宫的时候,无人问津,籍籍无名,我也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我。我折下窗边的一支桃花,已经八年了。

入宫第八年夏中,怀瑾贵妃请了愿同与太后一同前往灵山寺祈福,我也同去。寺在深山之中,清净冷幽,我好极了这新鲜的气息。入夜蝉鸣,我辗转难眠。黑夜间见太后屋里影影倬倬,我便叩了叩门走了进去。太后与我说,她少年时,与先帝定情,就在这灵山寺中。我羡慕的紧,道:两情相悦最是动人。太后笑了,抚着我的发顶:你呢,可与皇帝还相悦。我说,圣上有这天下,倾慕他的人数不胜数,我又怎有幸独享。太后依旧是笑着,说:他性子冷,平日里政务忙,总不入后宫,一入后宫便去你那。

入宫后第八年夏末,太后的话让我足足想了半个月,我初出豆蔻便入了宫,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我不知何为情何为爱。夜里我睡不踏实,一翻身便挨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他不知何时来了,环抱着我,呼吸缓缓。那一刻我便不再执念于情情爱爱,他在,我便心安。

入宫后第八年乞巧节,前七载都与宫中女眷同过。月前,陛下问我想如何过乞巧。我想了一会,道:幼时娘带我上过花灯节,热闹非凡,这些年在宫中,很难见到那样的盛景了。于是,陛下便悄悄在我耳边说:今年咱们出宫好吗?我拼命点头,高兴的喂他吃了好多颗葡萄。

入宫第八年的乞巧节,是与夫君同过的第一个乞巧节。我本以为天子出巡,当是很威风的,不料想是悄悄逃了宫中的七夕宴从宫后门溜出皇城。国都城里的灯节比宫里头要盛大得多,烟火流连,茶香潺潺,游人如织,满是人情味儿。

国都素闻名四大天子楼,各家红倌儿皆出香阁。楼前雅座满是国都最气派的公子哥。天子楼年年夺花魁之位,夺魁者一夜千金。我同夫君说:我幼时曾有幸目睹天子楼花魁的风采。

我这样一说,他便双眼有神,等我下文。我又道:我幼时,天子楼有一位名姬,当红之势可谓上至天宫下至犬亩,人人皆共闻其欣艳。

他:何人。“海云姬。”红颜薄命,海云姬虽已逝世多年,但我说出她的名号,仍是有人向我侧目。我道:昔年的海云盛宴,举国惊动,人人皆叹盛世光景不若如此。他却不动情,我惊愕:您不知海云姬?他望向高楼,若有所思:委实差些。我一听,便问:这么说您听过海云姬?他微微一笑,摸了一摸我的脸,笑容有些昏昧,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岂止是听说过。我霎时觉得自己蠢钝如猪,想来海云盛世不过十载光景,那时他也正是少年郎,怎会不倾慕海云姬?一股无名之火蹿上心头,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我起身就往外走,他笑着擒住我的手臂,在我耳边道:夫人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我道:莫非夫君还想治罪与我。他道:罚你今晚侍君。啊,登徒子。

我嘴馋河对岸的糖葫芦,便扑在夫君怀里唤他给我买。他走后,我站在脂粉铺子前挑选胭脂。忽然,肩头似乎被折扇拍了一拍,我回过头去,是一位清风明媚的少年郎。他向我作揖,道:在下临安人士薛韬,敢问小娘子芳名,可婚嫁否?我愣了神,缓缓想起母亲曾言:乞巧灯节上无需拘礼,若是瞧上哪家儿郎,不妨大胆一些。

我双手搅着绣巾,也慨然,如当初我未进宫,想必也能尝尝寻常夫妻的恩爱甜头。少年郎见我不言,接而道:小娘子可听见?我抬头正要说些辞谢的话,忽而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中,他的声音在我颅顶响起,莫扰我妻。

他拉着我快步离开,因方才的事,他生了好一会子的气。我们在戏院坐下,他冷着脸,不看我,眼神却也不在戏台上。我嘴里吃着糖葫芦,心里盘算着怎么将这醋坛子逗乐来。台上伶人唱的是一出夫妻戏,唱到“恩爱两难全。”时,我佯装失意,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出意料,他转过头来看我,问道:怎么?我摇摇头,佯装失意。

他便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眼里一汪秋水。我道:戏说男子多情不过有三妻纳四妾,可您后宫三千人,不管老少,都是您的,我是又羡慕,又难过啊。他笑了,问我:羡慕什么,又难过什么?我将头靠在他胸口,轻声道:羡慕夫君满城花开,难过我也不过是花中尔尔。

夜深,他将我抱上春江花月楼,月如玉兰皎洁,银粉洒满西楼。他环抱着我,温声道:明月济天涯。我点点头,又道是:月是故乡明。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想回姑苏?我摇摇头,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离开市坊的最后一刻,我与他执手相望繁华都城最后一眼,遂入庄严威武的皇城。踏入皇城的第一步,我便悄然松开他的手,自此,他为君,我为臣。

入宫第八年十月初七,皇上赏两款上好的蜀锦布匹。不是我独一份,贵妃与皇贵妃皆有一份。

入宫第八年十一月初七,兵马大将军应战外敌身负重伤。朝中传,朱嘉氏兄妹二人外护国内掌贤,皇贵妃登临后位指日可待。

入宫第八年十二月初七,祖家传信:朝中局势紊乱,边境敌寇蠢蠢欲动,谋反之势将出,孩儿定给自己留好后路。

入宫第八年十二月初八,我被传入尚书房。这番,皇贵妃也在殿中。她素来不善于我,却忽然对我示好。我不知所云,望向轩旁负手而立的陛下,而陛下看向窗外,不做声,不看我。皇贵妃缓缓道来,今天下局势大乱,我等后宫中人不能为陛下分忧,此前护国山寺僧伊来报,为定天下乱局,唯请福妃为国祈福,归期不定。

入宫第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我乘着轿辇离了这囚我八年的宫墙。云墙高瓦,寒霜傲雪。归期不定,好一个归期不定。这时我便知,我于圣上而言,不过是素妃,芳贵容尔尔。

出宫第一年第一日,内侍监将我安置在护国山寺的一间别苑里。吃穿用度虽比不得宫里,但胜在环境清幽,苑旁一股冷泉自山中而来,我尤为喜欢。

出宫第一年第二日,护国山寺住持送来经文,在宫里时曾陪太后娘娘修习佛法,如今看来不算很乏味。

出宫第一年第三日,吃了三日斋饭,身子清减了些许。

出宫第一年第四日,跟随我同来的湘思好玩,跌入冷泉中,身子捂了好一阵才见暖。

出宫第一年第五日,今晨早起修习早课,却被山中鸟鸣吸引,一路入深林,偶寻得一竹林,林中一亭,雅致得很。我素爱隐居闲士的情趣,于是流连忘返。日暮返回苑中,那人已等候多时。你怎得来了?我既已出皇宫,便不再怕他,也不再拘礼。他笑着看我,走来拈去我发梢残叶,道:来看你。

出宫第一年第六日晨,我被布谷鸣惊醒,微微转头,他还在熟睡。他抱着我,我一动,他便睁了眼,手抚上我的后背,将我更靠近他,低声耳语:怎么醒的这般早。我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罢了,夫君贪晌,我便随了他。

出宫第一年除夕,我本以为是要一人独过的。不想他倒像似个不知轻重的少年郎,早早逃了宫中的年宴,直奔我苑来了。我笑他不懂事,他嗔我不知甜。

出宫第一年一月十五,宫里传来消息,二月二龙抬头,合宫朝拜的日子,令我早早预备下。

出宫第一年二月一,这些天理佛经,备香火,累乏我也。推开明窗,月挂高悬,明日,他们就来了。

出宫第一年二月二,日未出,我便被湘思唤醒,她说,皇家一向看中朝拜之事,万不得睡迟。于是我便迷瞪着朦胧的双眼,早早地立于大殿门前等候。看着日头一点一点爬上半空,时至晌午,皇家的车马缓缓行来,如同长龙盘绕山间。今日他是皇上,威严肃穆,带着他的宫室,他的子民,来此为国祈福。我站在远处看着他,心中有些波动。我不知参拜是何时结束的。更不知我会在那样庄重的场合合神。我睁开眼,他便站在我眼前,底下嫔妃窃窃私语,我听见她们说,这便是不受宠下场,不仅被贬出宫,竟还做出此等贻笑大方之举。我低下头,陛下微微蹙眉,冷言道,罚。

出宫第一年三月十五,雨落三四日,我嗓子不适,轻轻咳嗽几声,他便放下笔起身替我煎茶。我喝下暖茶,嗓子舒坦了些,伸了一伸腰,打趣他:皇上,累么?他叹了一口气:不累。我又笑道:还罚不罚了?他似乎很苦恼,我将墨汁抹在手背上,写了一个罚字,随之将手背对着他的手背印下去。我笑:真是天大的荣幸,圣上罚我抄写经书五百卷,倒头来却是夫君日日替我抄写,您说是这圣上冤还是夫君冤?他被我气得恼了,便要过来捉弄我。我笑着同他说,快些抄,方丈到时是要检阅的,圣上说过,少了一卷都不行。

出宫第一年春末,我采了山中的桃花,酿下桃花酒。

出宫第一年入夏,我越发贪恋宫外的日子了。山中夏日清凉,冷泉之水清透甘甜,夏夜萤火之光遍布林间,弱蝉整日整日的叫着,却也很有生机。

出宫第一年夏中,怀瑾贵妃到访我苑,我是始料未及。闲聊几句,她便与我抱怨起圣上。 她道圣上下朝便出了宫,时常次日才归,我等却不敢多嘴,只怕是哪位民间玉人,将皇上勾了魂去。我霎时被一颗葡萄籽噎着,猛灌了好几口茶水才长舒一气。怀瑾贵妃走后,他从帐后走出来,勾了勾我的下巴,微笑道,这是哪位玉人?我眨眨眼,却道,这是哪家奸夫?

出宫第一年七月一,宫里派下新衣。

出宫第一年七月二,祖家来书信,字里行间是处处要我留好后路,却又未指明说。而后半日,我都在思索信中隐晦着什么。

出宫第一年七月三,一夜未眠,天方既白才眯了眼。湘思从门外走来,她说,丽妃等尔前来祈福,这会子正在殿内等候娘娘过去。我初醒气性很是不好,道,要我去做甚?

出宫第一年七月四,昨儿丽妃带来的几个宫妃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主儿,成不得什么气候。听了她们好一阵奚落,说陛下新纳了一位宠妃,日日召在身旁,风头盛得很。由她们一说,我才想起他已一月余未来我苑。我知晓几个姐妹是在宫中受了气,来我这泄火的。于是,我给她们每人求了一穗如意囊,打发了她们去。

出宫第一年七月五,我在冷泉旁静坐一日。细雨晚时来,脖间忽然滑下一滴泪。

出宫第一年七月六,心头不舒爽,斋饭吃着也觉着苦涩。

出宫第一年七月七,他没来。

出宫第一年七月八,我躲进深山老林喝酒,小婢总说我的酒瘾越发重了,可山中无日月。我在林中第一次喝醉,也是我第一次见那身世诡谲的和尚。

醉后眼前花叶颠倒,林间万物无物,大雁飞过竹林上空,我望着南飞的雁,喝下一坛又一坛的桃花酒。我将酒壶掷向树干击碎,我将青丝扯下任它凌乱,我衣襟尽褪将自己浸入泉水之中。这泉是泉,这天是天,这我是我。奈何我过于沉溺自我之时,未曾看见林后那抹身影。

林叶落入我发间,我着手拈去花叶,忽然,我看一抹隐匿于青苍里的素色。我披衣转身,向那处喝道:可见到什么?他从林间走来,踏着枯枝败叶,是个和尚,他作揖道,非礼勿视。我整理好衣裳,问他:你是何人?来此作甚。他言:吾乃寺中扫地僧,误入林间,无意冒犯女客。我笑:你不知我是谁?他道:不知。我转身走出清泉,离时道:不知便好,不知最好。

出宫第一年八月十五,我腰间携一壶酒,侧身倒在月照光明的树干上。湘思在树下唤我,我挥一挥手,且先归去,莫担心。她走后,我往嘴里狠狠的灌了一口老酒。我枕着双臂挂在明月树梢下,心中想的是昨日怀瑾贵妃捎来的书信,饶是说些宫中异动,朱嘉氏之流侵政的话。我看完,便烧了那信,那一句陛下专宠美人我也权当不见。近来湘思把酒藏的严实,好容易才叫我找到这一壶佳酿,月下独酌,茕茕孑立,孑然一身。

半梦半醒间,我闻一缕笛声从江岸飘来。我起身,月光洒满我身,我望远,波光粼粼的江面浮着一蓑小叶,舟上立一人。我莞尔,继而躺下。明月淌河山,我亦淌河山,明月闻丝笛,我亦闻丝笛,明月一如我。一夜无风无雨,唯有山间江流,舟中乐人,月下醉痴。

出宫第一年八月十六,修习半日,昏睡半日。

出宫第一年八月十七,民间祈福的日子,寺中香火旺盛,我亦偷得一日闲。

出宫第一年八月十八,我早起上山采花,愈往高处走,愈是天高云淡。我一拍脑袋,可惜可惜,竟未带上酒来。下山之时,斜阳渐落。我走向崖边,却见那大日长虹的缩影下独坐一人,不动不语。

我一惊,我来好些时候,竟未发觉他。他一回头,我与他面面相觑,怎是你?他缓缓站起身,掸去尘土,朝我微微作揖,冒犯。

这回我倒是真切看清他的模样,眉清目秀,眼下一枚朱砂痣。我问他在此作甚,他不语。我心中甚是稀奇,这僧,不修佛,不挑柴,不弄水,清闲的很。山头灵气足得很,望远便是国都。行人如蚁,屋舍如编,街道纵横,天地包裹万世,唯有一道紫门。他说,法号轻尘。

出宫第一年九月中,不知是他闯进我苑,还是我候他多时。此番他来,我正在拆宫中传来的密令。我见他来,便放下密令,着湘思收起。不想他一来便是:国恒亡,民何安。我知前朝出了乱子,宫中府中皆在掩盖着什么阴谋,只是我不想,轻尘法师也对此也如此上心,甚至,过于上心了。他道:又见捕龙人。我问世间真得龙也?他满目悲怆言说:天子即是龙。我了然其深意,轻尘却又言:可猎手有目乎?无,无!

轻尘坐在花前,闭目缓缓言:前朝藩郡割裂,中原四分五裂,南下五分,北上三分,东西各两分。天下为三局,幽州十二史,江下不夜天,塞北八十一将。先皇抚幽大帝逐一击破,统一中原。登帝十年,驾鹤西归,留下年时八岁的储君与一国狼兽周旋。幸而太祖皇后垂帘十载,保年幼储君平安。十年间风雨飘摇,江山在太祖皇后手中暂得周全。自太祖皇后驾崩,朝中狼兽群起而攻之,以长孙氏一族挟当朝太后交出储君。民间谣称此案为:满堂尽是捕龙人。长孙氏未料,国将周氏携天子而归,一举歼灭长孙氏一族。自此,分藩动乱就此罢休。

我道:当今圣上是周氏带回的天子?

他言:是。

我道:也便是当年太祖皇后保的储君?

他睁开眼,摇头:是天子,非储君。

我又问:当年太祖皇后保的储君身在何地?

轻尘走向窗前,院中金桂飘香,湘思踮着脚尖采桂花,预备着酿今秋的桂花酒。他说:从前我也同她一般喜金桂,后来许是知晓桂花年年都会开,也便不稀罕了。我手中握着的紫砂壶猛然坠落,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心中无数惊愕要涌出口来,最终,我只得问道:储君安在?他转身走出门去,良久,从风中传来一声,“在。”湘思跑进屋,问道:那是何人?我说:前朝储君。

出宫第一年十月初五,湘思酿下三坛桂花酒,将酒埋在冷泉旁的树下。说来奇怪,冷泉中不知何时游来锦鲤二三,鱼儿在泉中游荡,小小一方清池,竟也有了生机,闲来无事,我总喜欢在泉旁赏鱼。

出宫第一年十月初七,我夜里贪凉感染了风寒,只是些头风的小毛病,却叫湘思急的哭哭啼啼。

午睡梦中,我梦游幼时随爹游玩桑洲的那年。爹是个好清闲的闲士,那时他还未做大官,整日便带着我,娘,和兄长阿姊游山玩水。那年我十二,爹在船上叮嘱阿姊和娘千万要看紧我,桑洲乃是鱼龙混杂之地,商宦成流,是当朝权贵的风流场所。虽说朝廷派了郡王安镇,也是压不住这些地头蛇的。不过这也叫桑洲成了名副其实的“烟花之地”。

适逢元宵,我穿着红袄裙,欢欢喜喜的上灯会。早在姑苏听苏秦倌倌说起桑洲名绝--海云姬。苏秦倌倌貌若天仙仍称其“绝色”,于是,我便求着爹带我一睹海云姬的风采。

四大天楼之最--九霄阁,立于海中央,人们想要进去,需得先乘舟过江,到达千叶潭,划船游过大片水木林,才能见立于水中的九霄阁。

入阁又是另一番讲究的,手持风月令为上等客,多是王公贵族。花银子买下雅座的是次等客,多是商甲名士。平民百姓也能入座,不过多是远座,不若前者能一睹尊容。

我与爹瞒着娘去海云盛宴,相互约定谁都不要与娘提起。等候海云姬时,爹三杯小酒下肚和邻座几位叔伯侃侃而谈。我听不明白,百般聊赖,忽然四下一阵低呼,众人云:那是桑洲新来的郡王爷,他怎会来?

我闻言望向高台,只见六七名雁门侍护着一位公子,那公子身着赤色金纹大氅,金冠之下戴着半截面具,左不过是个十八九的清俊少年郎,这竟是传闻中的郡王爷。

一声惊雷自海上而来,我向前望去,声势浩大一艘帆船自海中央缓缓驶来,四周跟随数只小舟,焰火由舟中升起,硕大的烟火蹿向月夜。犹如暴雨般的鼓声阵阵轰鸣,船帆迎着海风,偌大的扶桑花在暗夜里张扬,船帆上绣着一朵扶桑,那是海云姬的图腾。

大船在海中央止住,霎时,鼓停,焰火平,人们的惊呼也抑于口中,万籁俱寂,等待海云姬出现。我屏住呼吸,盯着大船,连眨眼都是不敢的,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忽闻悠扬的笙歌自海中袭来,大船中央缓缓升起一只莲花木,木台上真似一朵巨大的白莲,忽而,莲叶动了一动,随之呈海浪似转动,起舞,舞姬数十名,却在小小的木台上行动自如。

正当众人沉浸在舞姬的曼妙身姿中,又是一声惊雷,众人望,海上焰火重燃,一红衣女子当月下飞来,转而落入“白莲”中,时而抬腕,时而云手,似游龙笔墨绘丹青,又似惊鸿披月塑神女,玉袖生风,转一,甩一,合一,拧一,圆一,流水行云若飞鸿。

一曲罢,海云姬红纱垂面,众人拍手惊呼:好一个天上仙!

而好景初登场,看似盛大的宴会背后,却藏着一场密谋。当年我不过十一二,面对祸乱不能够镇定。被贼寇劫持的那一晚,是我这一生的噩梦。众人沉沦,无人注意到身后的匕首,隐藏在人群中的野兽亮开獠牙,杀戮者的狠毒与令人唾弃在于,不惧对弱小下毒手。那时,我离了爹出楼溜达,不料被恶人错抓。我被关押在一间古屋中,古屋中静得可怕,月光挤进残破的屋檐。

我见墙边另有一人,镂空金银面具遮去大半张脸,是郡王爷。至于贼人为何要将我这等无名小卒关押,似乎是将我认作郡王爷的同宗姊妹了。

我躲在墙角问他:你是王爷?他不言,他的额上沾了些灰尘,我拿起袖帕替他擦去尘土。他问我:你是什么名,家住何方。我说:我还未有名,爹娘唤我玉儿,姑苏白氏。他靠在墙边,残弱的月光照在他的眼上,玉儿,好名字。

夜里,他携我逃出古楼,不记得跑了多久,不记得那帮贼人追了多久,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跑进树林,也不记得泛泛星夜是何时更替白昼。我年纪尚浅,不经世事,我问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他靠在树干上,银丝面具下是一双清明的眼,他轻声说:念山。我佯装他的模样,故作沉思道:好名字。

在林中转悠了大半日,未寻得出路,日头在林中过得快,日暮又西垂,孤林鸟飞绝,我与他并坐林间,昏昏欲睡。忽闻林中一阵动静,接踵而来脚步声,将我与他惊醒。无妄天日,忽见前方树丛中若隐若现一洞口,一眼望不到尽头。眼下追兵近在咫尺,命在旦夕,实在顾不得什么。

空洞幽深,壁檐滴水声撞向地面,四下只有前行的步履声。一丝光也没有,一进山洞仿佛被黑暗包裹着。看不清前方,也不知身边都是些什么,不料,即便是这番田地,其人还是追了进来。

愈发接近的脚步声,我只觉脑中崩成一根弦。半分声响也不敢发出。外头的人紧跟着,叫嚣着,洞中岔路横生,我只能紧紧抓住念山的手。洞中无日月,走了许久许久,我渐渐觉得仿佛这路走完,这辈子也到头了。终归走不下去了,到了洞中的岔路口,他靠在石壁旁。你往那处走,他指向其中一条路,那语气让我有些害怕,我说:一同出去。追兵仍步步紧逼,他似乎在笑,我看不真切,只觉他笑得疲惫,笑得再无一丝气力,道:我累了,你不是姑苏人吗?等我出去之后,我便去姑苏寻你如何?我真真要哭出声了,说话要算话的。他真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气若游丝,缓缓道:君子一言。他卸下一只布袋作信物。我说:你若不来寻我,便不算君子。他的话:好,我定来寻你。

其实我已听不真切他的话,心中悠悠转着那句,定来寻你。

一路快步向前,一路流着长泪,一路磕磕碰碰,终于叫我逃出了无尽的黑暗,前方渗进了一丝光,面朝大海,风平浪静。每每忆起这人,我心中总是万分笃定,那时的念山郡王一定是个大侠。

睡梦半日,我惊醒,一摸脸庞,满是泪水。我的头昏沉得很,也不知为何会梦见他。静室不知何时放进一壶清酒,湘思走进来,道:方才圣上来,不忍扰娘娘午眠,静坐至日跌。

出宫第一年十月中,佛堂诵经,我禁闭双目,阿弥陀佛不进我心,佛经念得愈快,心中愈是不安。忽然,佛珠线弦绷断,佛珠散落一地,堂中的佛陀静看着我,我周身顿时无力,瘫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佛祖莫怪。

出宫第一年年末,一年光景将逝,晨起劈柴,日暮喂马,闲时饮酒,醉时赏花。大雪将尘世的阴霾淹没,岁月如墨淌入冬怀,我开始盼望第一缕春光照来,春梦不来,昙花不开。

出宫第一年隆冬日,我在宫外的第一个生辰,寒冬腊月,霜雪压枯枝。我早间下山,立于桥头半日,即便大氅覆我身,依旧是寒冷的。我望青山成雪山,远黛变银首,心下中苦涩,鼻尖酸楚,重重呼吸几声,也仿若抽泣,我正自感伤,却未想被他瞧去了我这副哀春伤秋的模样。他踏着白雪而来,从身后抱住我,温润的气息散在我的耳旁,我惊愕的回头,眼泪不觉掉落,我已太久未见到他了。那一刻,他仿若驾雪而来的神明,双眸如清潭般深沉,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我已经等了太久,久到我以为往后都再不会有了。一缕冷香近,崖边孤梅深,他捏起我的下颔,唇角勾着笑意,低下头将唇畔压在我的唇间,随后轻声说:玉儿莫哭,我心如扬雪,皆愿倾覆玉儿心上。

出宫第一年冬中,我执笔写下:

夜山埋雨,晨起有雾,我山居于此,闲时垂钓,喂马,诵经,礼佛。忙时闭室,弄香,读信,解花,日子追着春水,缓缓而驰。 幽香自墙头而来, 昨日我死于深潭,今日我面向朝日重生。 在下白惊玉,姑苏人士,时年二十有二,无父无母,无夫无子,苟全性命于乱世,寻求一方自在天。

出宫第一年除夕夜,我挑灯在深山中行走,雪夜唯有我手中一盏光,我不知他在何处等我,幸而他未让我盲寻,林间回荡笛声引路,我便闻声寻去。走入山谷,便听见一句:你何时走。我抖抖沾雪的斗篷,提起灯盏照向前方。轻尘放下木笛,转而看我,我思索着:开春。轻尘言:此番前往,切莫过于烦扰。我将灯盏放至石旁,轻尘言:他约莫与你交代清楚了,我也不再多说,只一条,若无十足的把握,莫要轻易袒露身份。我点点头,良久,我拍拍身上尘土,起身离去,走上几步路,他忽然在身后道:多谢。

出宫第二年年初一,我死了,亦或是在灵山寺为国祈福的桐妃娘娘殡天。

出宫第二年开春,湘思已离去,未等到春日到。夜雨褪尽余寒,我披上外衣,走向晨光,拥抱春日的初阳,匪我思春意,晚春待急来,墙角的野花伸长枝头探进我苑,我提上二三行囊,风过长平,泉水作响,燕雀争巢,草木生长。

入世第一年,昨夜我溺毙于深潭,今日面向朝阳重生,踏着春光走入尘世,回首望一眼,别过山中寺。

洛阳城闻名天下有三绝,良兮郡主琴艺一绝,居元君诗文一绝。良兮只得高台见,素来不迎座上宾。居元君更有五柳之愿,达官贵人皆以请,不屈万金折腰银。相传二者艺趣相投,私交甚好,神仙眷侣。初入洛阳城,东门外有数名雁门卫把守,东方一座百亩宅邸不知何人所驻,占地之大宛若宫闱,民间所传其家主势必富垺王侯,宅曰:神仙居。神仙居便是洛阳第三绝。

出世第一年春,檐下雨落如珠帘,堂前清池盛满了雨水,湘思传来一壶雨前清茶,我端起茶杯细细端详堂下二客的神色,一场恶斗即将破土而出。果然,右侧衣着锦绣华服的细眉女子率先向其对座的蓝衣公子开口:你老盯着我作甚!蓝衣公子喝下茶,捏着下巴蔑笑。那细眉女子又道:叫你日日写些破烂诗文,害我蒙羞。蓝衣公子忙道:莫莫莫,我写诗与你何干,怎的叫你蒙羞。细眉女子将茶杯摔在桌上,指着那蓝衣公子咄咄:谁稀得与你做神仙眷侣,传得哪门子的妖风。蓝衣公子也不甘示弱:在下可无福消受郡主恩泽,夫人您说是不是。我端着茶杯的手顿时抖了一抖,我汗言:良兮郡主与居元君还是静候主君归来吧。我小声问湘思:方才雨停了?湘思说:雨没停,是二位客人的争吵盖过雨声了。

传闻中洛阳二绝正在我府中,而我府便是洛阳第三绝,神仙居。此时,大门缓缓拉开,我赶忙迎了出去,他归来露水沾湿衣襟,乌青斗篷有些发灰,大监朝我行礼,随后上马扬鞭驱向宫廷,他伸手正要抱我,我小声与他说:客人等候多时。

他牵着我进内堂,侧身在我耳边道:住的可还习惯么,夜里凉时,可有掀被褥。

良兮啧啧一声,我霎时红了脸,她言:兄长可叫人好等,一回来便拉着夫人嘘寒问暖,竟连妹妹都不理睬,惜得我这做妹妹的日日盼着兄长回来看看。我忙道,没有的事,他也常说起郡主。

主君扶着眉,道:从前怎不觉你这般吵闹。良兮道:怎生是我吵闹,明明是夫人太安静,衬得我吵闹。

居元君上前向他作揖:见过圣上。

夜里我睡得浅,他上塌时我一翻身便进他怀中。只要是和他在一起,他总是喜欢抱着我入眠。我靠在他胸膛,低声问道:从未听夫君提起过此地。他说,从前我也未让任何人晓得。我笑了,又问道,客人与夫君说些什么。他故作哀伤叹了一口气,说你狐媚惑主,说我昏庸无能。我羞极,小声道,当真?他蹭蹭我的发顶,当真。

出世第一年三月,神仙居当真不负此名,外似寻常大户,内却别有洞天,依照宫闱红瓦马头墙,仿若天子行宫,园林数处,皆以山石驻之,花鸟流桥遍布。居阁百间,我居主殿,名曰:玉山居。

出世第一年三月中,我在府中捯饬了小半月的花粉,宫中传来一封密令,宫中有异动,查出源头。

出世第一年四月,我着粗布麻衣隐于草市,此地鱼龙混杂,最能探些秘事。夜中,我归客栈,小厮问我:姑娘今日去哪家问香了?我甩下一碟花名册,狠狠的灌了一口酒,与他说:秦月楼壶香掺假,敬门琉璃香与西域香混杂,味道却怪得很,鸿阁敢报千金价,卖得香却不如我手中香品一半品值,实在难寻。小厮凑上前,神秘的道:姑娘不妨给我闻闻,没准我能给您指条明路。当真?他道:何妨一试。我将袖管里的一支香筒递给他,他初闻时紧皱着眉头,随后舒展,他放下香筒,言:似是药香却又甘甜,寻常百姓不会用这香,那便不必去市坊中寻,香中隐约有西域的香料幻草,幻草在中原乃是禁物,可见此香必定不在市面上。那么唯有一处……他忽然止住,我忙问,哪一处?他眼神微眯,手指点点桌前,我了然,递给他一锭银自子,他接下,故作神秘:我倒是敢说,只怕姑娘未必敢去。我道,何处?他压低声响:道上有一尊客,名号奉娥夫人。她的香千金难求,莫要说我等百姓,就连宫里的娘娘要她制的香都是一香难求。我问:如此,她的香有何妙用?“小二,上壶酒。”座上几名大汉翘着脚要酒喝,小厮忙道:来了。我坐在桌前沉思,奉娥夫人。

出世第一年四月初十,南公府出了灭门案,我心下叹气,终是叫贼人先了一步。南公府只是一个下马威,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官家要遭罪。面摊子前,三两大汉议论南公府一案,他们先是谩骂官府,而后又说些不相干的,最后陡然说出昏君这话。旁边几个汉子叹了口气,却也不阻拦他,都说谁不晓得,宫里那位,日日不上朝,沉淫后宫,无能,无能!唯有我知晓,他们口中的昏君日日处理着怎样棘手的政务,又是如何操心万民。我心下不服,便对那汉子说:话不该这般讲,圣上自有圣上的打算。那汉子斜眼看我,抖抖手上憨肉,蔑笑道,呵,你要知晓他那宠妃是何人。我道,何人?他们相视一眼随后大笑,窑子里跑出来的破落奴。我惊愕,窑子?他似乎很欣赏我这般错愕的表情,更是凑上前,窑子你晓得吧?连青楼都不如,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竟然也能进宫做侍女,你仔细想想这其中是不是……我向隔壁肉铺要了碗熟牛肉,请他们吃。我问,敢问那宠妃出生的窑子在何处?他们也不客气,大口嚼着肉,在冒着热气的口出,我听见了,梨街瑛婆二字。

出世第一年四月十一,我打听了两日,似乎很少人知道瑛婆的名号,知道的也说不出个大概。月上梢头,我在一间茶馆小坐,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拍,我转头看去,两名个蒙着面的人,我正要开口,其中一人拉下面纱,竟是湘思。我低呼:你来作甚。湘思卸下斗篷,弹去尘土,笑着对我说:主君担心您一人照应不过来。她将身后那人拉到我面前,道:特命这位大人协助。那人一身青衣,卸下面纱后,神情严肃,眼下有一枚被疤盖住的烙印。他看起来身量不高却很是强壮。他向我作揖:属下雁门卫统领萧肃。

出世第一年四月十六,良兮郡主出嫁南疆的文书传遍洛。那天洛阳下了场大雨。雨尽后,尘土散去,洛阳城最美的琴师出嫁,关口人头涌动,马车所经之地,人们为她唱诵当地民谣,她是文周的女儿,亦是洛阳的女儿。人群散去后,我独自一人站在关口,春末的风吹着我的脸庞,我想她是笑着的,可洛阳到南疆的三千里路,那么远,那么长,她何时才能回头望一眼。

出世第一年四月的最后一天,我走访得知,南公府一案乃是毒香所致。明楼香师言说,此香与三年前宫中所发瘟疫之源如出一辙。而算来宫中那位宠妃正是三年前入宫。现下必找到瑛婆,彻查出宠妃背后之人的来历。

出世第一年五月初三,茶楼人烟稀少,萧肃的亲信忽然到访,他说,已找到那名宠妃的出身之地。

出宫第一年六月,我奉命入宫,大监为我引路。在宫中多年,想要装作初入宫时的模样,真是有些困难。虽是戴着面纱,却还得低着头。途径雨花巷,不知那些妃子是否还有在亭前闲谈的习惯。我想到这,不由得把头低得更下。忽而身侧传来一声,站住。大监缓缓转过身,我也微微抬起头,是丽妃。若是遇着新妃倒也好糊弄,眼下遇着丽妃,她那花孔雀的性子,怕是难以招架。丽妃左右瞧我,道问我是何人。大监道:这是凝素美人召见的香师,圣上特许的。丽妃嗤笑一声,似乎很不屑于凝素此人。忽却闻一声:既是圣上的旨意还不快去复命。说这话的人是皇贵妃,我听得出她的声音。

一路有惊无险到达主殿,那位传闻中的凝素美人正在塌上安寝,我等候时,陛下从殿前走来。凝素美人醒后,我方见到她的模样,素白玉手,芊芊细腰,黛眉明眸,凝霜若雪,称之美人真不为过。那位美人撑着额头,作头疼状,大监领着我,向二人道:禀圣上,香师带到。我跪坐在塌前,展开香袋与银针,冷着声问:敢问娘娘所寻星野香可是此香。她伸手拿起香袋放在鼻尖扫了一扫,眼神闪过一丝轻蔑,随后轻齿:是,出自师承何处?我道:奉娥夫人。

那厮抬着的手明显僵硬,随后告辞匆忙离去。凝素走后,我从地上起来,陛下退下四周侍从。殿中唯有我与他二人,他上前替我揉腿,温声道:跪疼了。大监传上葡萄,他笑着说:早早预备着了。正事要紧,我道:坊中传圣上新宠出自庐州,于是萧肃前往庐州查访。此人出生花柳,曾于奉娥夫人座下当过弟子。后辗转被送进宫中。而宫中御侍素以家世清白为首,故有手段将她送入宫中,必是宫民勾结。

我又言:陛下可记得三年前宫中曾现一场瘟疫?

他点头,我道:南公府的毒香与三年前那场瘟疫源之毒香。当年太医称疫源传自民间,想来并不谨慎,后未深纠,贼人侥幸逃过。且当年我在寺中,怀瑾贵妃,丽妃等人侧言之中的盛宠新妃可是凝素美人?

他双目深沉,道:是,三年前治理疫情,朱嘉氏曾提点,此疫来得蹊跷,几乎是一夜之间散播。后清查宫人,觉察此人行端诡异,将她纳为新妃敌明我明。我道:赐福出宫也并非是为了祈福。他笑着摸摸我的头:那时局势实在混乱,索性放你离去,也叫我安心些。轩旁落花惊扰一室温情,大监自殿外传来:夜深了,香师且请还家。

出世第一年六月初三,茶楼四下鼓起,大监手下的桂子坐在对桌听戏,我俯身听他道:夫人猜得没错,的确是朽心殿。那日我离宫时,远远望见皇宫上空有一方明火纸鸢,纸鸢燃烧升空,火光悬在半空中。大监说,这是凝素美人找乐子时放的火鸢。我从帷幕中望去,火鸢燃尽的烟灰四处飘扬,久久盘桓于天空。

摇晃的车马将我的思绪晃回入宫后的第二年。当年盛夏暑热难熬,夜里我睡不着,便沿着宫墙走。不知走了多久,被一墙茂盛的夕颜挡住去路。那时冒冒失失,推了宫门便进去,此宫如同寻常宫室一般,只是无人而已。入宫第三年,湘思无意间说道:宫中有位老太妃的婢女死了,尸身被野猫啃得面目全非,宫人们是闻到腐臭才发现的。我觉得骇人,便问:是哪个宫的太妃?湘思凑近我耳边:朽心殿。西六宫尽头有一处满墙夕颜的宫殿,便是朽心殿。夜来我辗转,忽然梦见一年前我误入那大片的夕颜之中,我轻声问候,无人应我,那处便是朽心殿。我霎时被惊醒,自此朽心殿在我心中留下了渗人的恐惧。

回到客栈,小厮见我眉头不展,问我:姑娘因何心烦。我与他描述了明火纸鸢,小厮一笑:姑娘所说的明火纸鸢,是草原部落常见的传信方式。战时,烟灰散尽之地,就是狼军侵略之地。我锁眉听着,他咳一声。我从布袋里掏出三锭银子放在案前,他笑嘻嘻的将银子装进腰包,接而道:而那也不叫明火纸鸢,草原上的人称为刺弩哈敦。我思索:草原部族大宗三分,小宗十五分,可知是哪一宗所创。小厮沉下脸:这可得加钱。我伸出五指,他摇摇头:五锭银不够。我道:给你五锭黄金。他收起笑脸,道:中原与部落向来冲破不断,先朝抚幽大帝率国将周氏与今被贬黜的长孙氏平定三番。后奉长孙氏与周氏为左右亲郡公。但长孙氏野心太大,最终被贬为庶族。不知姑娘可曾听闻绞龙案。

我:满堂尽是捕龙人?

他说:正是,当年长孙氏勾结外邦,明觐使臣,暗中逼迫主宫交出储君,幸而太祖皇后力保天子,否则恐中原将要易主。当年捕龙人三分,长孙氏在皇城设下天罗地网,外邦敌军游走于边部,第三支捕龙人是强匪。三贼之间通信不敢明目张胆的点狼烟烽火,而马匹又慢得多,于是,刺弩哈敦便成为最优的传信方式。不过刺弩哈敦可比姑娘所述的明火纸鸢大的多,如同烈火苍鹰翱翔天际。堂中烛火昏暗,我叹息,从前以为轻尘是养在襁褓中天选,不染人间烟火,却不想他的年少,竟是在这般烽火狼烟的困境中残喘。小厮微微一顿:当年的捕龙的外邦便是如今的羌丹。我记得朽心殿的老太妃似乎不是中原人士。

出世第一年六月初十,巷间忽然下起毛毛细雨,汤面起的雾蒙了我的眼,墙根下两小儿玩石子棋,小一点的孩子苦恼的抓抓脑袋,嘟囔着:这是死局。

出世第一年六月十五,今日是洛阳百姓的大日子,北山有座仙姑庙,说求子灵验得很。街上熙熙攘攘的女客都往北山去,我看着门外涌动的人群,小厮打趣道:听说南山庙里的尼丘灵准,姑娘不去求一卦。我素来不信,倒不如留点功夫吃酒。日暮将至,我悔了,短短一月,第二桩命案便出现了。

出世第一年六月十六,萧肃查北山庙一案,回来他道:访毒伤未深的女子,皆道忽觉头胀,随后腹中翻腾,再无力。

出世第一年六月二十,萧肃从北山庙中取来香灰数袋。明楼的几位香师从主殿香炉烧尽的香灰中炼出毒香。

出世第一年六月末,北山一案暂被搁置,城门封锁,洛阳军受命赶往岷壶,原来不只洛阳城遭遇毒手。岷壶城一月前瘟疫蔓延,死伤半城。

出世第一年七月,明楼的香师束手无策,放眼中原,恐怕只有一人能解此香。我道:奉娥夫人。

出世第一年七月七,城中信鸽尽落,巡逻的衙役当街被白鸽砸中。小厮在门前玩味的看着衙役,他问我,姑娘觉着岷壶的瘟疫会不会传到洛阳。窗外又一只白鸽掉在瓦上,我不知。

出世第一年七月中,道上有位兄弟收了我一袋金锭,给我指了条明路,奉娥夫人在浔阳。我收拾好行囊上路,临行前,我向小厮道别,他鞠了鞠首:名傅榷。我笑着说:你真不像是个小二哥。他也扯嘴笑着:您也不像是个无事小姐。

出世第一年八月,走了七八天水路,途径樊城,老船夫叮嘱我切莫往城里瞧。我问为何,老船夫慢吞吞说道:二十年前的樊城出过一件怪事,一场暴雨过后,满城花叶枯荣,恶臭盈盈,后来樊城就成了空城,路过樊城的人说听见城中兵刃厮杀的声响,怕是野鬼作祟。

出世第一年八月中,我独自前往浔阳,城中问及奉娥夫人,五角街的乞丐指路坎府门,此去东行转过两个街,三茶两席之中有一道堂口,那便是坎府门最繁华的地界。酒肆中客人络绎不绝,商铺后是平民院落,长青藤如同游龙。市坊中藏着一间不起眼的门市,坎府门的热闹到此戛然而止。此楼门前无燕雀,初进无光,走一步檀木板作响,行经重重纱帐后,仿若有光,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流仙山居阁的牌匾。随后是举目惊叹的通天大楼,上至十八层,每一栋梁上皆为当世流仙图,自天顶而垂三千丝绸横系梁上,通体紫金,倾耳可闻失绝名曲长陵叹,整栋阁楼可谓是雕梁画栋,精妙绝伦,如临仙境,不愧流仙二字。

“难得女客。”

阁上涌出二三十名美貌倌倌,嬉笑着瞧我。见正堂玉屏匿一佳人身影,我作揖问道:阁下可是奉娥夫人?屏前紫兰香炉缭绕的青烟跃然起舞,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姿,她自画境中跃然而出,身量细长,身披红芍衫裙,她放下掩面羽扇,露出一张风情十足的俊俏面孔。我才知道所谓奉娥夫人的真容竟是男儿身。

我再向其作揖:是公子?他走到我面前,执起玉勺长杆点了一点我的前颅,轻声道:是夫人。阁上一片嬉笑,她们也跟着说道:是夫人!是夫人!

出宫第一年九月,十八日大限将至,我在流仙阁停留十七日,自那日初见奉娥夫人后,他便再不露面,我此番有要事在身,万是再拖延不得。早起,我便使了些坏法子,叫楼中姐妹多睡些时辰,也好让我行事方便些。少了这些姊妹的阻挠,找奉娥夫人的上阁也是件难事。此阁看似简易精工,实则密道横生,层层皆如此,且尚不晓奉娥夫人的上阁究竟在哪一层。途径十二层,已至晌午,一缕幽香传来。实则每层都有香,浓烈与寡淡交织混杂,而这一层的香不于其它楼层香味混杂。闻香入室,正中央小筑敞开,满室花浮,踏过水台,见奉娥夫人躺在花池间。他未抬头,道:蒙汗药的药效不过半柱香,你却叫她们昏了三个时辰。我微微一笑:在夫人面前班门弄斧了。心下想着幸而讨要了明楼的蒙汗药来。他支着半个身子,大片雪白的胸膛裸露,手中长杆指向我,似笑非笑:你是宫里的人。我点头,他倒下:宫里的风莫要吹到我这来,不稀得管。

出世第一年九月中,江火潺潺不见月,我乘着木舟坐船头,身后是夜夜捣衣的浔阳城。江水浸湿我的裙摆,船舱内烛影摇曳,我问:夫人饮酒否。他摆摆手,夫人原同我走,非是我巧舌,原是夫人与峖棠有旧。我问夫人:您与峖棠相识几许?夫人言:许久年。那时我祖家世代为宫廷香师,后遭陷害,险些灭族,是君上求了太祖皇后令赦我一条生路。我道:他避世多年,居护国山,法号轻尘。

出世第一年十月初一,金桂开花了,桂花的香气包裹着整座洛阳城。夫人不面世,戴着一束斗笠行走于市街,城中路人分分侧目,夫人被盯得不自在,我随手捻下一支金桂,笑着对他说:夫人比花儿香。

出世第一年十月初六,良兮自南疆传信来,信月前已到达驿站,几经辗转到我手中已是次月初,良兮在信中写道,昨日北疆王书信侯爷欲结城下之盟,侯爷未予答复。此信连夜送往宫中,不知陛下过目后会如何定夺。

出世第一年十月初八,明楼提出的三十几味花源摆在案台上,奉娥夫人试香片刻,只取四味,分别是幻草,七星海棠,蓖麻,曼陀罗。他托起药磨,道:独这四味非我香所配,其余皆是。我坐下,问道:当年夫人为何制此毒香。他停下侍弄香料的手,平静的开口:当年我十七八,年轻气盛,爱上一位姑娘,我日日为她调香,她喜欢我调的香,我便以为她也喜欢我。后来,她嫁了人,有了孩儿。有一日她哭着到我门前说,她的丈夫对她不好,孩儿日日哭闹,叫她心力交瘁,她觉得世间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想寻死。我不肯,她便给我磕头,那时我的心都要被她撞碎了。于是,我给她调出了一味香,焚烧半刻,便可断人性命,那日她死在我的怀里,那一声多谢,我记了很多年。我:此女可是名为奉娥? 他说:是。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解药送至岷壶,疫情得以控制,我深表谢恩,夫人却扬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还个人情罢了。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中,南公府一案与北山寺一案成无头案。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末,年关,我涉水往姑苏。春秋过往几许,街上的包子依旧喷香扑鼻,糖人,酥饼,甜汤皆一如既往。夜雪落江,我坐于临江楼台之中,忽见壁上挂着一柄木雕剑,这剑虽陈,却眼熟的很,店家说,这是几年前苏娘子所赠。是哪家苏娘子?店家说:便是从前阳春楼的苏秦倌倌,几年前一屠夫替她脱了贱籍。可惜那家主日夜迫苏娘子织针浣布,她说人于老妪,不敢佩剑。这一夜我彻夜未眠,眼现正值风华的苏秦倌倌,她喜束发,着蓝衫,腰间总揣着一把木雕剑,她说她往后要去一个叫江湖的地方,那时我年纪尚且浅,被她的豪情打动,也拍手叫江湖好。滚烫的生泪从眼眶滑落,十载已过,苏秦倌倌终究没有去到她的江湖。

出世第一年腊月,临江楼中人烟散去,店家询问,小娘子为何不归家?我无言,店家再道,家中夫婿可知小娘子在此?我摇摇头,他不知。炉上的酒滚滚,我伸手掀壶盖,忽而一手悬空握住我的手,道一句:谁说我不知。

出世第一年腊月初八,姑苏城腊月祭,腊八粥的香气缭绕满城。我痴痴的趴在栏杆上,远处络绎不绝的人涌入白公府,往年年关,姑苏城的百姓们都会提着点心到祖家贺年。我也许久未尝到阿娘所羹的腊八粥了。祖家近在咫尺,可在世人眼里,已无白府二姑娘了。我伸出手去接落雪,一双手覆在我的手上,他拥着我,轻声说:姑苏府今日设百家宴,夫人可同我前去。我望向城中,道一个欢喜的好字。

腊八粥是用令年收获的新鲜粮食和瓜果煮成的,寓意庆贺丰收,祭谢先灵。他问我姑苏的腊八粥为何是甜的?我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不然呢?他淡淡的说,我家乡一贯是咸的腊八粥。我不敢想象咸的腊八粥是何等口味,他拍拍我的脑袋,下回带你去吃。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南北文化差异吧。

我牵着他游走姑苏城,从幼时爬过的芳樟树到夫子授学的私塾,他乐此不疲的跟在我身后,听我述说我在姑苏的十四载。我指着唐园说,那处名唐园,每日下学我必随学子一同去园里捉萤虫。途径糖水铺子,我拉着他进去喝了一碗甜汤,他被齁得直皱眉,他说:姑苏的吃食当真甜腻,也难怪养得出夫人这般甜的人儿。

日暮陈雪映得天光大白,赤色的灯笼悬于姑苏府前,城中百姓纷纷自发端着吃食前来参宴,我们坐在西角,我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对他说: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百家宴中,人们的谈资从丰收到徭役,从柴米油盐到已逝的桐妃娘娘。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活在姑苏城辉煌的记忆里。人们说:当年白府二姑娘赐福入宫后,姑苏府三年一小赏,五年一大恩,咱们能有今日的福禄恩赐,全仰仗桐妃娘娘深得盛宠。头次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我有些羞怯,谁知他道:这话说错了。我狐疑的看向他,他轻轻一笑:不是盛宠,是独宠。

邻桌小阿妹跑到我的跟前来,她问我:阿姊为何挂着面纱。我本想道面容有损尔尔,谁知他却说:你阿姊貌比李妃,若将面纱卸去,惹得旁人侧目怜爱,我是会恼的。我羞得红了耳根,小阿妹说:为何姊婿貌如玉山,却不掩面?他佯装失意,仰面叹息:许是你阿姊不在意我罢。

夜宴罢,我浴出将歇,却不见他人何处去,对烛三刻,他从门外而来,将寒衣卸去,纸伞放在一旁,手中提着一木食盒。食盒中盛着一碗腊八粥,他道:夫人尝尝。我欣喜的舀了一调羹甜粥,粥汁滑进我的口中,甜腻合宜,唇齿留香。这味道熟悉得很,我问他这是何人所羹,他道:岳母夫人。

出世第二年冬中,白公府门前客人络绎不绝,我在府外徘徊多时,最终没有勇气踏进祖家。他说,明年为夫陪你回来。我叹了口气:罢了,已死之人。他拭去我的眼泪,捂着我的手温声道:当年在护国山,我昭告天下桐妃已死,是为了让玉儿查访宫民毒香一事。我抹了抹眼泪,可此案终未完结。他道:不必了,请桐妃娘娘随臣回宫。风吹雪满天,我问他为何,眼前的男人对我说,我舍不得你独留。这些年,我知他是疼我的,但仿佛在这一刻,我才真正爱上他了。

出世第二年冬末,他说此行多有波折,不如随他回故土。我想起轻尘曾说,当今天子并非真正的天选。在马车里昏睡了几日,一睁眼,便到了桑洲。彼时朦胧月色中照耀着眼前的一座府邸,曰墨侯府。府中只有一位年老的守门人,老者见客,拄着拐蹒跚迎来,他仔细的打量着我与他,良久才缓缓道出:可是小郡王?我转头看他,他的神色被月光挡着,只是微微点头。老者便激动不已,双手不住的颤抖,老者看向我:那这位,这位是?他说:我夫人。

他带我去了祖家祠堂,我跟在他身侧,临到祖祠门口,他忽然转身,他似乎有些紧张,低声说:玉儿,入门便是墨家的祖祠。我点点头,他双目泛起薄雾,有些哽咽:从始至终是我骗了你,我从来都不是天子。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似乎是在害怕,我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墨公子,现在坦白不算晚。他道:此乃墨氏祖家,家祖随先帝征战,以身殉国,兄弟叔伯皆歼于沙场,墨氏一族唯有我。十二年前,我是桑洲的郡王。那一刻,我的心上刮起一道骤风,硕大明亮的焰火在我脑海中升腾,绽初一道扶桑花,十二年前的海运盛宴,十二年前的小郡王,十二年前的念山。我惊愕的抬起头,那副银丝面具在我心上刻了十二年,命运是为何物,心上人即为眼前人。我泪滚落,颤巍巍的伸出手抚他脸庞,轻到如丝之声:你是,念山。

他点头,道:玉儿,我说过会去姑苏寻你的。

我破涕为笑:小郡王,你的面具呢?

出世第二年冬末,清晨,我对着灶台的三分地发愁,从前在祖家,只悔没跟娘学习厨艺。如今捯饬半日,才熬出一锅稀烂的粥。夫君笑着走来,道:夫人竟亲自做羹汤。我白了他一眼,无奈道:那能怎么办,毕竟已做人妇。他笑着喝下一碗粥,随后对我说:夫人往后还是莫要操劳了。我看着他油嘴滑舌的模样,断没有昨夜的一半正经。那时他说:入了祖家祠堂,你便墨白氏,便是我的妻,百年之后,化作一捧黄沙,我也是守在你身边的。

我说:往后史书工笔,文周只有峖棠大帝,没有墨念山。

他说:无妨。

我定睛一看,他的眼里是十年江河涌动,云鹤腾飞,万世昌平。他独在云巅之上,盛世的流光在他笔下书写。巍峨山河中,朗朗乾坤下,他只留下一抹缩影。

出世第二年二月初,日落西沉,夜幕悬起。穿过三重城门,皇宫通往外处的大门缓缓关上,钩心斗角的殿群中央坐落着肃穆庄严的宫殿。马车停在宣武门前,我掀起布帘,地上跪着百名宫人,雁门卫错落两旁,他们俯首屈膝,:恭迎圣上,桐妃娘娘回宫。

尚书房多位大人等候,圣上先行离去。宫车的角铃摇摇晃晃,御侍跟在车外,她说:娘娘真是修得好福气,此番回宫礼遇是按着皇后的规格办的。眼见宫灯随着细雨到了宫门前,御侍搀着我下马,抬眼望宫门前的匾上刻:梧桐殿。闻香勾人心魄,御侍在我耳边说:娘娘离宫几年,圣上下令每一日为娘娘寝宫熏香,一日不落,直到娘娘回宫。

我走进宫门,庭中一棵梧桐树临风挺拔,树梢上缠着红叶,细看竟是假花。湘思牵着我进内殿,我见到桌上放着一只红纸鸢,那是我离宫前,撕毁的纸鸢,现下那只纸鸢正完好无损的躺在案台上,湘思说,陛下花了好些个晚上才将这只纸鸢重新修好。

小歇片刻,太后宫中的寿监来话,太后有请桐妃娘娘。

冬末的白雪覆着花林的红梅,我看着喜欢,便要摘上几支。远处几位宫妃正围着火炉赏雪。她们见我,从亭中迎来行李,我端着身子应是。有些声音本该消散在风里,偏偏我耳朵好得很,那私语,桐妃莫不是死了么?

到了元寿宫,寿监为我引路,主殿一幅驾鹤仙图瞩目,檀香满室。我站在屏风前,寿监搀着太后缓缓从内殿走来,多年未见,她已年迈,银发漫生,步履蹒跚。太后挥手退蔽四下,坐在正榻上说:他说的不错,你的确聪慧。我要说些自谦的话,见太后又道:只是这宫中不比民间自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既回来了,朝堂上的事,交由他去做。我应是,心想宫里的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来,哪能比得上外头的危机伏伏。临走前,太后娘娘留下一句:尔不必与后宫同流,端得起身份,才压得住她们,桐贵妃。

回宫第一年二月初三,我秉承太后懿旨,晋为桐贵妃。贵妃的礼制我不很了解,按大监的话来说就是,后宫您一家独大。大监前往合六宫宣旨,不到半日,我宫里就坐满了人。副掌宫瑞珠在我身侧,我倾耳听着,她说:娘娘,这右上头坐着的是淑妃,张氏女。左上头坐着的是湘妃,刘氏女,皆两年前入宫。我环顾四周,不见故人,索问:丽妃何在?瑞珠翻动着名册,轻描淡写的说:丽妃娘娘一年前犯了失心疯,身在冷宫。我看着堂下的人来人往,不自觉想起,当年同在金座的玉贵妃,她是那副骄傲的模样,可如今,花落凋零,我也是贵妃了。

继而是些贵人,淑人尔尔,我听得头疼,湘思端来银雪燕窝汤,我喝下一口,就听见外头一阵骚动,窗外一排身影拥着一位主儿,这一通阵仗,倒像是个顶得宠的做派。未见其人,帷幕外传来一声:诸位姐儿可早。瑞珠淡讽道:这是凝素美人。我扶着额头瞧她,她扭着腰枝行礼,随后走向吉贵嫔身前,娇嗔道:吉娘娘先走竟也不曾告知嫔妾,叫嫔妾在贵妃娘娘身前失了礼。吉贵嫔脸上挂不住,起身直到,妹妹坐这。小小美人罢了,竟堂而皇之坐上从二品的位置。下堂的各位宫妃起身向我贺福礼,淑妃是个会说话的主儿,饶是说些奉承的话,众人纷纷应和。瑞珠分发下了答礼,到了凝素美人那,瑞珠端着从二品官阶的答礼愣怔了,我在高堂之上瞧着有趣,想是瑞珠也不知该不该给她颁礼,湘妃欲言又止,她们纷纷望向我,我喝着燕窝汤,这个礼数,打在脸上才知道疼。

凝素美人的小婢傲着气说:你这是何意?莫不是贵妃娘娘舍不得这份答礼。

东海素有鲛人泪一说,我这答礼乃东海三年一盛的鲛白珠,自己都没来得及用,先要挥霍了出去,着实心疼也。我只一句:鲛白金贵,宫居主位者得。

夜深烛灯灭后,我细细整理宫人们的话,怀瑾贵妃抱病,丽妃疯魔,皇贵妃移居藩阳行宫,凝素美人独宠尔尔。

无妨,那便让她再逞强一下,因为她总归是要被解决的。

回宫第一年二月末贵妃仪典结束,礼谕曰:秉承皇太后懿旨,桐妃白氏性情佳顺,为国祈福有功,蒙病栖身外世多年,今册为贵妃。

回宫第一年三月,我去了藩阳行宫看望皇贵妃,她总是不很理睬我,整日对着一幅九天神女像发呆。传闻皇贵妃喜女色,不知真假,临去时她赠我一盏春茶,我再想问些旁的,她便一笑置之。

回宫第一年三月中,执掌凤印于我来说如同烫手山芋,幼时见姑母嫁与大世家,为撑得起旁人一句“大夫人”,姑母年纪轻轻便熬白了头。当时我想万是不入世家大门,宁愿平凡一生,也不受世宅里的苦。不曾想到我却违背心愿,成了文周万人之上的贵妃。

回宫第一年四月,明明是极好的时节,我却困乏的很,出了殿门见瑞珠坐在地上啃果子,我上前敲了敲她的脑袋,湘思端着盆走来,笑着说:瑞珠娘子好爱吃果子,今儿已是第三个了。瑞珠啃得快,不一会儿就只剩一个核儿了,她笑吟吟的将果子核埋在树下,嘴里念叨着来年吃新果甚的。我看她那副模样喜人得紧,湘思碰碰我的衣角,低声说:洛阳信来。展信:南公府一案乃是长孙氏余孽所为,北山寺一案死者中有一名长孙氏子,两案连结。

回宫第一年四月中,我在书房中整理书帖,圣上最喜王氏的摹本,搜寻了许久才得此几贴。大监传话来,圣上有请娘娘入尚书房,陛下与大人正在雅室。我还想着是哪位大人,陛下见我来,神秘的指向那位大人,他说:这位是洛阳郡王。我上前一看,那人转过身来笑着向我作揖,我霎时愣了神,这人分明是居元君。可方才他作揖,说得分明是:臣下傅榷,见过贵妃娘娘。

回宫第一年四月末,傅榷送来一缸陈庄酒,昔年我人在,常在客栈与傅榷一同饮酒,偶然说道陈庄的酒好喝,他竟从洛阳运到国都来了。陛下来梧桐殿,见到我与宫人们对着一小山似的酒缸发愁,也忍不住失笑。我给陛下舀了一碗酒,陛下皱着眉,骂酒鬼。

我曾说傅榷不像个普通的小二哥,竟没想到傅榷便是居元君,便是洛阳郡王。改天也得让他教教我易容术,真心蒙骗我许久。

回宫第一年五月初五,太后移居湖山行宫。临走前她曰:百姓衣食饱禄,小儿焉能读诗,车马南北通融,舟记川流四海。百姓所在,才为芸芸众生所在。百姓所安,才为国泰民安。

回宫第一年五月中,我躲在花池后喝酒,忽然一声娘娘,吓得我酒壶掉落池间,我好心疼。小侍慌张的禀报:娘娘,南渠塌,淹没凌阙城。工部牵头修补,地方郡县纷纷援以兵马。文天监上奏,此乃触怒龙王,需天子祭天。宫里的李才人祖家是工部老臣,此番大灾,歼了她父兄的性命。此后我多番前往安抚,她依是伤心过度,香消玉殒。

回宫第一年六月,我在陛下殿中写字,听闻江下部落战事频发,我朝守卫疆土,遭到部落兵马重创。几日后良兮郡主书信来,南疆暂时按兵不动,听命中原王朝。只是塞北几个藩王为北疆的领土争夺得几乎兵戎相见。陛下这几日与大臣们在上书房议事,几个日夜未出。我盯着微弱的残影,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回宫第一年六月六,陛下在梦中被唤醒,连带着我也醒了,我趴在门后,听侍卫言:塞北战事告急,大小藩王不受中原调停,战事一触即发。我裹着被子躲在塌上,心想这些王爷为了那一亩三分地天天打来打去有劲么。如今朝堂上的风吹进后宫,我是日日不得安宁,喝茶间,来人报:外臣在朝廷之上公然反抗陛下,百官罢廷。朝中分为两派,周氏一族国将手握天下兵马,而朱嘉氏大将军手下有一支精锐队伍,二人分庭抗礼,无论罪于哪一方,都将是国之大患。

偏偏这时,后宫起火,瘟疫在一夜之间传播,派人在东西六宫日夜焚烧艾草,不奏效。殒了西六宫一嫔两淑。这番牵动后妃祖家,在朝堂之上鸣冤不平。

回宫第一年六月中,月前快马加鞭请了洛阳明楼的香师协同御医署一同治理瘟疫。梧桐殿日日掌灯,瑞珠祖家是草堂大夫,她照着奉娥夫人留下的处方配置出了暂压疫情的药方。我本以为区隔染病的宫人便可彻底除了根源。不料最糟糕的情况仍是发生了,晚间圣上忽觉头热,已然染疫。

回宫第一年七月,陛下病发数日,卧床不起,御医日月轮换,后宫女眷移居雀洛行宫,我独留。

回宫第一年八月,区隔在古苑的宫人死伤大片,瑞珠近日埋头于草方间,消瘦得不成样子,湘思头疼脑热,也是疫病的前兆,我派人遣湘思去了雀洛行宫。祸患天临,南渠的战士千军一溃,工部上书,重修南渠起码三年五载莫不能够。月落满园,消然一片。

回宫第一年八月中,陛下的病情仍是不见好转,额上冒着汗,我红着眼替他擦拭,明月挂在树梢上,他在梦中昳语,说好累,我将头靠在他胸口,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连夜奔波御医蜀,宫人们把我拦在门前,千般劝说,而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是我的夫君啊。

回宫第一年八月末,前朝那群老匹夫非但不为国君分忧,反而大肆宣扬立储一事。我在尚书房看着这些废章气的浑身发抖。大监说,陛下膝下无子,他们便要从分支宗亲里选一位储君。我见他们选来的什么南阳修王,腾田李王都是些好逸恶劳无心国事的败家子。国都的世家府恐怕也是翻了天,为争得储君之位彻夜入宫。我一出殿门,世家子百十人跪在我脚下,那一声:求贵妃娘娘定夺。吓得我逃回殿内,他们一个一个都想把我变成深宅夫人的模样。

回宫第一年九月,平日里嚷嚷着要见陛下的后妃,如今却躲在雀洛行宫,各各不敢出声,连假意请命陪侍的都无一人。横栏之间的护栏散发出枯木的气味,我百思不得其解,这疫是到底出于何处?树上的枯叶飘落,今年的叶这般早就落地,我拾起枯黄的叶,土壤里埋着一股酸苦的味道。霎时,苦味贯穿我的鼻腔,我心中升腾出一种想法。令人掘开土壤,祸根竟真的藏在土里。

回宫第一年九月中,这些天从土里掘出的毒囊已发现一百八十多株。先前我疑,这疫来势汹汹,伤者只增不减,原是根本未除。后宫的所有树下都被掘了个干净。宫人又交来一份名册与一张部署图,掌管花木的御侍分采买,种植,养护三部,各局又细分,从近日的毒囊分布来看,通体为患西六宫,管理西六宫花木的宁御侍前月告辞返乡。

回宫第一年九月末,疫情平息,妃子从雀洛行宫返回。陛下的身子调理了许久却仍是不见好,我陪在龙塌边,大监禀:前朝已然闹翻了天,张国相以诗会为由囚禁国都名门氏子,朱嘉氏将军临塞北不出兵,周氏抵御江下部落进攻,死伤惨重。归梧桐殿,湘思递来祖家信,爹在朝中仍是中立,张相与夏侯几番拉拢未果,齐力排斥爹。兄长更是道朱嘉氏兵马内讧,军队分帮结派。而今,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在背地里责我干政。

回宫第一年十月,我去了一趟护国山寺,轻尘也知道前朝风波,我恳求他,是否能担储君之位,他只是久久的不语。

回宫第一年十月二十,雁门卫在国都北镇抓获花木监的宁御侍,她供认不讳,毒囊乃凝素美人所指。羁押凝素美人入刑蜀,秋后行刑。大御侍处理毒物时忽而一句:娘娘您可畏猫否。我愣了一会,没太清楚这句话的缘由,便匆匆离去。

回宫第一年十一月,天气转凉,冬日的新衣发放各处,宫人们抱怨衣物简陋。今年天灾不断,国库微薄,实在是拨不开银子。

回宫第一年冬中,世家子留守东宫明园,我得空去了趟明园,正逢夫子授经,到底是名门养出来的,论起经来也头头是道。瑞珠问,那些大人们分明就是想以储君要挟陛下,为何还要将世子们留在宫中?我将果子塞进她嘴里,你也就能吃吃果子了。

回宫第一年除夕前夜,今非昔比,早年在宫中陪着皇后操持过除夕宴,但也只是看着,如今皇贵妃,怀瑾贵妃这些个能管事的都避得远远的。所有事物都要我亲自操办。料理完宴会琐事,转眼淑湘二妃又火急火燎的来了,说是年前发放给各宫的碳火掺了假,银丝碳里混着枯木碳,烧的内殿如柴房。湘思带着淑妃和湘妃去库房看管宫册,刚停下了喝口茶,明园又闹出动静了。明园的管事大监领着岭南王世子,跪在殿外,尽是些孩子间的打闹。我拂了拂汗,岭南王世子流着泪,求贵妃娘娘疼我。我好一阵安抚小世子才肯罢休。

不过岭南王世子这一哭倒是提醒了我,今年各家王妃夫人将一同参加除夕大宴,陪同世子。西六宫遭了毒疫,不好叫他们住着。东六宫乃后妃集居,更是不便。朱雀长廊后的巍巍行宫离皇城最近,需紧着叫人扫洒。

瑞珠出宫采买,回宫后已是后半夜,我在灯前盘算着各位女眷的席位,位份低的不能入正堂,位份高的又要后妃错开,几番调整,我已眼花缭乱。丝乐府送来的曲目个个艳俗,我还得重挑,只得凭记忆中选出几味雅调。

回宫第一年除夕,清晨,松软的雪落在梅花上,雪水煮茶最是香甜。万事俱备,我乘着轿辇前往正殿,陛下伏在成山的奏章中,看来也是一夜未眠。我轻轻给他披上衣服,不料一碰,他便惊醒。我坐下与他谈论宫宴细节,事无巨细,他听罢,忽而笑了:得妻幸尔。

午后,明园的世子们纷纷上马去往大阙宫。而女眷宴席区隔于男子,分派在大阙宫右侧的落江殿。湘思选了几身衣裳皆不太合宜,幸而瑞珠翻找出一件蜀地上供的蜀锦衣,端方雅致,无艳俗之味也不失大气,偶然一瞥铜镜里的自己,俨然一副夫人做派。

宴会入席,落江殿由内侍监几位大御侍盘引。丝竹之声从江岸而来,悠远亦清,如裂帛落珠,缓缓而至。左上堂是一众后妃,右上堂是一众官眷。散了宴席,丝乐府在三秋阁备好了戏幕,各家世子同自家母妃前往三秋阁。后妃有兴致的也跟着去了。我想如果从九天往下观,三秋阁一处烟火升平,宫侍千人,手掌宫灯,星光莹莹数十里,莫可与王母娘娘蟠桃大宴比拟。

我遣了侍女,独自流连花林,花叶婆娑,雪光照应着烟火,我在暗处,享受月光透过枝叶的宁静。他踏雪而来,背着雪光站在我眼前,我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他怜爱的道一句辛苦,我晓得他心疼我,我笑着答:理之自然。我与他之间素来没有跌宕的恩仇,从来都是理之自然。他曾说:君子怜妻,理之自然。而我也是,妇随君心,理之自然。

回宫第二年二月,早早安排了明园的世子们伴驾祈福。冬雪停歇,三重门大敞,我站在城楼望台看着如蚂蚁般的人群,大御侍在身侧禀:国都正一品大员八名,大夫人七名,沈公亡妻追封皖尊夫人,其余七名赐金缕衣。国都从一品大员八名,大夫人六名,朱嘉氏将军亡妻追封骁善夫人,陈氏提督亡妻追封英善夫人。其余六名赏白玉锦衣。我拿过名册,道:而后家中有因战身亡的,劳大御侍亲自走一趟。大御侍福身:大人们定会恩娘娘慈令。我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回宫第二年二月初六,我罚了李昭容二十宫仗,我坐在雨花巷的亭前,嫔妃宫人跪在地上,湘思说:贵妃娘娘病体为国祈福,竟被旁的人嚼舌根子,这二十宫仗是叫你记清楚,尊者为上,也给诸位提个醒,贵妃娘娘仁厚,却不可欺。回宫路上,湘思蹦着高说;娘娘,你真是变了,从前莫说行刑,您就连责骂都不敢多说两句的,今儿李昭容碎了几句嘴,您就惩了宫仗。我心下琢磨,许是湘思没明白我的用意,我打李昭容那几下,是因为她吃了堂前的葡萄。

回宫第二年二月末,陛下病倒,那时他立在露台,我在轿辇之上远远的看着他如风中折柳般倒下。

回宫第二年三月,大监多次禀报,工部求国库拨款重修南渠,而户部不放款,工部尚书一纸告到御前。陛下病中仍批阅奏折到深夜,而张国相与即墨氏王爷侯在殿外,此番只得由我前去,他们见我先是惊愕,随后是对妇人的不屑,草草行了个礼:贵妃娘娘,我等请圣上商议国事,您不便。我自以为这算不得僭越,道:陛下小休,本宫代为传达。

回宫第二年三月初三,这几日张国相先是抛出南渠的患案,又接而如泄洪似的道出北疆内战,南北国庄土地沿扩,江下周氏握兵不归朝,百姓徭役,招收临院院士等等。我听了半晌,苦不堪言。这时我才明白他日日是在怎样的朝呈中周旋。

回宫第二年三月中,盛侯府大夫人盛柳氏,陈提督续弦大夫人陈秦氏带着自家小茶来我跟前求亲,说如今世子们养在明园,求个门当户对也不叫难事。而后,盛,陈二府开了个头,如今满国都的高门都求我这贵妃给指一门亲事。拜礼甚至送到了姑苏祖家,爹来信说,姑苏凡是有头脸的门户都踏破了家门槛,非得求贵妃娘娘指一门皇婚。

回宫第二年三月二十五,这风刮到太后娘娘耳边,湖山行宫次日下了懿旨,制止高门入宫求亲,才免去我这一场劳累。只是也叫那些投银送礼的女眷吃罪了。

回宫第二年三月末,日暮时分,宣武门守卫最是松懈,萧肃在城门外接应我,临走前安排了湘妃和淑妃暂理后宫,梧桐殿称病不见客。我坐上马车,掀开布帘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这才有点人情味儿啊,萧肃说:南渠地偏,夫人何必亲自走一趟。我卸下包裹,拿出文例,南渠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不清不楚,我非得亲眼看看,才晓得南渠到底是何种情况。

回宫第二年四月中,临至凌阙,我命萧肃提了我的令牌去吴公府抚慰。萧肃回到客栈,说:吴公府家眷闻贵妃娘娘恩令,感激涕零。日暮车马愈见颠簸,徹下皆是山路,萧肃说,再有三十里就到南渠了。夜里宿在傍山的栈子,乡下荒野,简陋不已。跑堂的小二哥问我要是否要去南渠。我应是,小二哥撇撇嘴,夫人去那做甚?我瞧着客栈里都是些粗布短衫的布衣汉子在吃酒说话,想来是南渠的苦力。小二哥抬了抬下巴:都是修南渠的工匠,如今吃酒的吃酒,睡觉的睡觉,没得管事。

我问:为何?

为何?一个大胡子壮汉走来:官家不拨银钱下来,采买石料,工具,人手,哪个不要银子?如今银子没有,石料也没有,我们倒不是贪例份,是实在不知如何动工。

我:可南渠是凌阙的命脉,如若大洪再发,遭殃是整个凌阙城。

汉子挠挠头:夫人这话谁不晓得?如今春头破冰,水流已拦不住,若是到夏时节,雨多洪大,咱们这些人也只能自顾逃命去,哪顾得上甚南渠。夫人有话,倒不如留着给郡守老爷说去。

回宫第二年四月十七,昨日几个汉子领着我去了南渠,南渠一景,万里枯荣,泥土黑粘,望不见的尽头皆是残土漂浮,枯木筑成的百八十尺的屏障根本无济于事,水流稍微大一点就能冲破。幸而早前撤离了山下的住户,否则头顶遭殃,死伤不可估量。几十里颠簸到了凌阙府,萧肃说如若不亮出贵妃的宫令,那郡守还不知要摆多大的谱,想来雁门卫统领尚且如此薄待,寻常百姓要在凌阙府求个事,恐怕比登天还难。

回宫第二年四月十八,萧肃禀:留在南渠勘察的人来报,夜里拢来了一帮人将栈子里的汉子打了一顿,就给赶走了。来人掉落了一块令牌,此事是凌阙府做的。凌阙乃中原要地,大洪一旦击破南渠,凌阙城必定遭殃,而郡守怎么会不知。且工部多番上书,户部不予拨款,莫非是凌阙府与户部勾结?若是如此,毁了凌阙城对他们有什么有什么好处?

我冥思苦想,客栈娘子教娃娃搭小木台,二三岁的小儿不懂事,从最底下抽出一木块,霎时小木台子坍塌一方。娘子笑着骂:傻丫儿,若是将根基拔出,木台怎能筑成?

娘子的话叫我霎时耳目一惊,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腾,凌阙,洛阳,岷壶三城包裹国都,任凭叛军如何谋划,凌阙要地是一定要保住的。但凌阙府的作为,并不是要保,而是要毁,那么他们的动机就不是谋逆那么简单,而是“灭国!”

回宫第二年四月二十,告命凌阙府交由镇国司查办。南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重建一事刻不容缓。夜前赶回国都,城门已闭。我刚下马车,大御侍上前道:御前出事了。

回宫第二年四月二十一,陛下在上书房与周氏将军商讨国事,我靠在殿外的软塌子上合神。不知何时,大监在身边唤我:娘娘,圣上有请。颠簸一路,又一夜未眠,我神靡。我一进去他,就看见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我忙上前替他顺气,昨日好端端的竟犯了晕厥,今日竟还不肯好好休息。他说:江下部族野蛮,周家兵力大损,下月初五羌丹首领要来宫里和谈。小婢传了药汤,我却是担心他的身子,药愈发的苦涩,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副习惯如常的模样。我看着心疼,他见状差点失笑:你是心疼朕?我连忙点头,他一脸苦恼:那方才大监给你的蜜饯也没想着给朕留一块?

回宫第二年四月末,镇国司上奏凌阙府事宜,圣上批凌阙郡守流放,府中人员替新。户部尚书齐谭觐见,言说户部多次拨款南渠,只因国库微薄实在是放不抵用,且南北战事终年不休,粮草报备不足,户部不予拨款一事实属冤枉。陛下与张国相商议,赋税徭役等事,总归是我听不懂的那些政事。我在屏风后吃着糖糍糕,屏风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形,他覆手立着,臣子们在他身后争论,他在旁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众人纷纷,他只是微微昂首。待我一盘糖糍糕吃完,臣子们也退下了。他走进内堂,疲乏的坐在塌上,双手摁着前关。我堆着笑脸上前,说:陛下真是好威严!他道:怎么说?我说:夫子教诲小人言妄,君子言简。谁知陛下捏了捏我的脸:莫,我是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回宫第二年五月初三,此番羌丹大摇大摆的入中原,国都百官下马迎,给足了他威风,听说这位新王可汗名忽赫,颠倒人伦,竟尊先王的宠妾为后,与部族世子冲突不断,说是忽赫得位不正,行事乖张,无赖至极。夜里我与他对着额头歇下,他问我,忽赫明日进都,玉儿怕吗。我摇摇头,不怕,他莫不敢在宫里放肆。他摸摸我的头,呼吸缓缓。我说着不怕,却一夜望着窗外的树梢。

回宫第二年五月初五,宫鸟鸣,晨露一盏茶,大御侍来回忙活,配置服制。贵妃仪制的华服我素来不爱穿,不仅繁重,且又是赤花纹,未免过于招摇。瑞珠呈上的发冠,珠翠满莹,水红宝石镶嵌主中,铜镜端前,大御侍都快夸出花来了。他着礼闭,特地来我跟前:朕之贵妃,真乃人间绝色也。我瞧他是一身沧海龙腾图案的黄袍,袍襟金黄赤龙云,衣袖每一处都合乎其人。我也掐着笑:陛下谬赞。

眼看外邦的行队如流云般涌入皇城,我心下是有些不安的,谁知他伏在我耳边说:羌丹觐见带来了许多食点,到时你给我留些。我轻咳一声:陛下,咱们一会是和谈,不是喜乐宴。他收了声,转而显出平日里冷峻的模样,我险些憋不住笑。

接见可汗入大阙宫,我悄悄打量这位新王。忽赫不似传统部族男子般高大,反而在陛下面前显得略微矮小,他手臂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瞧着像是某种兵器砍伤的,而后我想起陛下肩上也有一道相似的疤痕。随行觐见的除了侍从还有一位夫人,其女双眸明亮,眼窝比中原女子深些,平添几分英气,想必便是新王后。

新王后随我去了落江殿,女眷们依是有女眷的话说。新王后名玉顿,她性子清冷,不怎么言语。湘妃与淑妃闻询而来,两人一说一捧终于叫局面缓和些。正宴将开,大监急从大阙宫而来,跪在地上大喊:贵妃安,可汗要用您做赌!

一众随我去,只见陛下与忽赫相对而立,盘中尽是微型兵马,石像拟兵,沙山为阵,草木为营,比的是兵法。陛下回头看我,神色凝重,双眼死死的盯着我,我顾得不多想,脱口而出:我信你。他转过身,执起五中沙进二寸,正中敌方首击。我问大监:形势如何?大监说:困兽之战。

忽赫似乎胜券在握,抖着胡子说:自古天子对赌,赌约皆是美人,不知道天可汗可敢赌一赌。公然挑衅皇权,我紧紧的盯着陛下,他眉头紧锁,良久,他退行三步,回头问我:桐贵妃觉得朕会输么?我笃定的摇头,我自然是信他的。他转而指向南方疆土,曰:赌边疆五万兵马退境,可汗敢否?忽赫仰天大笑:若天可汗输,五万骑兵只进不退。

我在堂下气的发抖,好一个只进不退。

忽赫石兵围困,三番而下,冲击性强,但经不住拖延。如若首击精锐消磨殆尽,那么余下兵马定然抵挡不住陛下集中的一股势力。自此围也是败局,散也败局。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汗败了。

夜中,我骂了忽赫三刻香才罢休。嚣张,嚣张至极!念山轻声哄着:莫气,莫气。我道:若是输了,五万兵马攻破一座城池轻而易举。他紧紧的抱着我,声音在我耳旁:就算是输五万兵,也舍不得你一个。

回宫第二年六月,陛下与明园的世子们论道,文周子民信奉本土道教,夫子士人对孔孟情有独钟,朝堂之上却充斥着法家式形的伪儒。我靠在窗子前看着,捻起一颗枣塞进嘴里,他与世子们在一起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说起话来也不像面臣般严肃,我心知,他当年也定是个无忧无虑,清风秋水般的小公子。

回宫第二年七月,日子太平了许多,南疆退了兵,附赠牛羊三千。北疆大小藩王受了中原百金恩赏,暂时言和。张国相近日递呈乞骸骨,赐号文庄公,衣锦还乡。我在后宫终日摇摇团扇,赏赏花朵儿,受得众人一句贵妃安。

回宫第二年八月,淑妃闲来无事,请了命在西六宫设了一处锦绣阁,专是教些宫廷织绣,也颇受官眷们追捧。不过正经教学一月也就那么一两回,大多时还是品茶吃糕点,打发打发日子。

回宫第二年九月,未喜公公说江南丝乐府养出了一批弄琴佳人,本想着引入宫中。不过我倒是觉着凡是入了皇墙的丝乐,总是少了些韵味。于是这几日我总是装作一副愁思的模样,陛下问我为何食欲不佳,我故作伤秋将江南丝乐府说与他听,他听后,边笑边往我嘴里塞糖糕:朕伴贵妃微服私访。

回宫第二年九月中,颠簸半月下江南,大监年迈不宜远出,派了身边的桂子从,然桂子与湘思是一个德行,得令自行一日,当真一日不见踪影。晚宿民家,婆妇蒸了一屉包子,红豆馅儿的,我足足吃了四个。几个泼皮小儿拉着我去草场看萤火虫,这时热气已退,空气中尽是鲜草的甘甜。我坐在草地上,小儿围着我讲了好些笑话,都是在宫里听不到的,我抬眼瞧他,他手中捻着草根,不悦而不敢言。我见他那副插不上话的小媳妇模样有趣,便悄声对小儿说,阿姊想吃街上的糖豆,可否买些回来。

我捧着笑脸朝他招手,他挪坐我身侧,佯装云淡风轻道:何必羡慕旁人。我诧异,他又说:你若是喜欢,咱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儿。我霎时羞得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憋出一个:我怕疼。

回宫第二年九月二十三,到江南了。小桥,流水,酒香,雨巷,佳人,无一不是画中临覆,诗文所著的模样。这几日江南酒肆中流连着一对神仙夫妇。二人日日沉浸酒碗中,非要一争高下。

惜我二人酒品甚好,只是夫君账下多出几张酒肆地契。见桂子百般困顿,压着嗓子劝:公爷,这已是第八家了。夫君似乎也醉,他捏我的下颌,吐着温和的酒气问:这酒吃的可满意。我眯着眼笑:满意。他墨袖一扬:拟契,这酒肆归你了。

回宫第二年九月二十五,周氏将军替天子巡郡,如今车马已至江南。月前周公从国都出发巡郡。我问:若周公知晓我们只在游山玩水,未得问政,会如何?夫君沉思片刻:会责骂。实在是很难见得周公着常服,现而他着朱雀文服,冠上紫石珠,摇摇晃晃几十人跟从,像极了富贵慈怜的老公爷。做礼闭,他就屏退四下,劈头盖脸的责骂了我们一顿,哎,终归是做小辈的,头一回见着天子乖乖听训。这时我才想不起,我也是个贵妃呢。

不过骂归骂 ,来都来了,且先把正事办了,公事要办,江南丝乐府也是要去的。丝乐府名花间庭,入庭便是小山温泉,古琴拨璇,比宫里雅致。上堂,候三刻,钟声三响,乐支十三人飘飘而来,神合仙临,乐丝高雅,低眉细抚,堪比天女。

回宫第二年九月末,陛下亮明身份正式巡访江南。织造府承天三百匹丝绸奉上,他出去半日,我在楼中小休,午中闻众人语,我从阁台往下窥,见平地围聚妇童,纷纷言:听说娄山阁住的是白氏娘娘,那伊人可是个大贵人,不知这贵人到底是何模样。我眨眨眼,摸摸脸,贵人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日暮,江南府设宴,陛下与官家说的都是国事。我无趣的翻着绣帕,他忽然转头对我说,“你吃葡萄吗?”这没由来的一句话叫众人诧异的望向他。他不动声色,只是捏起盘中一颗紫果儿,我陡然红了脸,他将葡萄放入我唇,我只得张开嘴咬下,众人愕然,他却轻轻挥一挥手,“继续。”

回宫第二年秋中,寂夜若墨,惊雷骤起,廊檐雨珠如帘,摊开手掌捧雨,雨水滑落高楼。今夜无眠,并非秋雨作祟。萧肃在屋外敲喊催促,我披上斗笠,走出了阁楼。萧肃鞠着身,我伸手捻去他肩上的落叶,道:此番下江南,是他蓄意而来的,对吧。萧肃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狼君势霸天下,九州十四城危在旦夕,皇宫大内无一知晓君上行踪,太后已宣圣人离宫静休。

我道:离宫静修?实际上呢。

萧肃答:君上正在赶往燕门关的路上。

我道:你也是冥卫?

萧肃答:是,末将乃冥卫金枪提督,冥君尊驾侍。

那夜大雨潇潇,我在雨中看他独身离去的背影,白雾缭绕的身后是燕门八千将,是九州十四城,是铁马不归路,是铁马血刃风。

他说,冥卫,墨氏家臣,出伏于生杀场,辅权将浴血生杀场,以血祭刀刃,以魂祭疆土,便是墨氏的使命。冥卫真身为奴为囚,永世不得封诰。唯一能着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印记,就是倾洒在生杀场上的一捧鲜血。

他说,他是墨氏最后一个冥君,死在生杀场上,是他之荣耀。

“诚然天命使之,但我委实不甘心。玉儿,你不知道,这些年出征,塞北的风寒彻骨,每每我将要倒下时,只要想起我那等在梧桐殿里的小娘子,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磨人了。回了皇宫,我也不敢经常去见你,我身上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伤,我怕你见着害怕。实则,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期望天下太平。我守着一身旧伤,怎么敢来见你,负着这必死的天命,怎么敢去见你。此去燕门千里路,我若不回来,你不必等候,回姑苏白氏,去云海游离,都好。冥君本为无心刃,可怜天命不饶人,昔逢桑洲初相遇,断使吾身有了心。”

他那时候走的太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无妨,千里无归期也罢,生杀命由天也罢,山河皆倾倒也罢,日月随覆华也罢,你是山河梦里人,我等着你。

回宫第二年秋后,行止荒原,我昏倒后又醒来,张开眼的辽阔的天,伸手拽着枯枝,野兽呼啸山林,四下空无一人,连棕马都消失不见。我开口想唤萧肃,可口干得嘶哑,他跟随我奔走月余,他是忠诚的武弁,我不该怀疑他。他应是去寻干粮或是借宿之地,希望他来时捎上一碗清水,我已经两日未饮水了。我闭上眼,铁蹄嘶鸣入耳,漠漠关山外,狼烟如落鸿。

我再睁眼,所见不再是荒原,大约是又挨过一轮昏迷了。腹中饥饿感没有那么强,塌边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壶水,我挣扎着起身,碰倒了空碗,破碎的声响惊扰了身旁的人,堂下坐着一妇人。那妇人身着锦绣,官眷打扮,她上前搀扶我,道:妾身周林氏,周国将次子周逊之妻。我点头致谢,问及萧肃,不见其人,只道是有人持着贵妃的宫令拦了周府的车马,这才知晓贵妃娘娘落难。拦车那人如今已离去,只留下一句切莫令旁人知晓。

在江南时,途遇多番杀手,萧肃身负重伤,如今不知何处去,更叫我忧心。我服下汤药,抬目见周林氏时不时转眼的看向我,我问何事,她道:此事不知当不当与娘娘禀。我言无妨。她从袖管中掏出一卷红叶令,边展边说:宫中言圣上离宫安养,然众人皆知桐贵妃伴驾离宫,如今见贵妃娘娘消落如此,想来圣人也是身陷险境。家公月前外出,调动周氏三千精卫。逊君自一日前在宫河暗道截此令,不知如何处置,贼人已关押置于侧房。

我逐字逐句的读下,红叶令上写道:龙陨之日刺弩哈敦降临宣武门,鼠子接驾。

龙陨之日刺弩哈敦降临宣武门。刺弩哈敦即为火,宣武门为皇宫大正,此令之意是为火攻。火攻国都?我问:彻查近日大量输往国都的火器,燃油,还有纸鸢。

周林氏道:逊君已在各州府关口加派人手彻查,国都坊内三周内的火器已明令禁止。只是不知这龙陨之日是为何时?

我沉思,三十年前捕龙案,龙为天子,那么陨,便是歼。我忽而惊醒,狼君此番是抱着必胜的决心而来,那么念山在前往燕门关的路上会不会……我实在不敢往下想。

这时屋外一凭空一声暴雷惊起,一小厮忽然从堂外连滚带爬的冲进里屋,周林氏站起身将要呵斥他,只见这小厮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道一句:禀周大夫人,叛军倾扫凌阙城,旗号“异”。皇宫戒严,漆雕氏娘娘挟持太后入主玄政殿。

眼见周林氏浑身颤抖,她,她不是病着了吗?小厮道,是,从前是病着,可不知怎么的,就,就……

我只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有些喘不上气,我探出头小小声的追问了一句:是哪位漆雕氏娘娘?小厮道,怀瑾贵妃,是怀瑾贵妃。

我这时顾不得什么礼仪,我蹲下问他:你先别慌,可打听清楚了?反的漆雕怀瑾一人,还是漆雕氏?

如若谋反的是漆雕氏一族,那直接绞杀便是,但若是漆雕怀瑾私自谋反,便是与狼君勾结,此时其胆敢公然挟持太后,势必是看定了狼君会赢,且国都定然深藏狼卫,又是一场敌暗我明,势如水火的战局。

小厮答:漆雕府兵马未动,不像是要与皇宫呼应的样子。但皇宫已然被怀瑾贵妃人马包围,城关雁门卫被悉数绞杀。

我点头,转而对周林氏说:小周将军可在府中,但请祝我一臂之力。

周林氏忙道:逊君在军师大营,妾身这就遣人唤回。

我点头,道:小周将军回来之前,还需要大夫人帮我快马传一口谕。

周林氏问:是传往何处?

我道:护国山寺轻尘法师,洛阳府,南疆王妃。

回宫第二年秋末,漆雕怀瑾遣兵把控城门,周氏兵马盘桓于城关,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进宫是件难事,漆雕怀瑾挟持太后,想必是待到狼君兵临城下逼宫之计,那么藏匿于皇城的鼠子,便是火攻宣武门的狼卫。幸而小周将军早年奉命建筑皇城城防,皇宫暗河诸多,待我成功遁入皇宫大内之时,已是深夜。此时皇宫彻夜灯火通明,侍卫横行,宫人带着脚镣,每走一步都有铁锁碰撞的声音。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冷宫的大门,从前最冷冽的地方,如今竟是最有人味的地方。冷宫无人看守,想来里面关着的都是些疯的傻的女人,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我走进三里堂,还未敲门,里头便传来一声“闹什么事了。”

那是丽妃的声音,门微微开了一角,我一踏进,便迅速关上了,丽妃双手揪着我的衣襟,残烛照着她憔悴的双眼,她仿佛在嗅我脸上的味道,我小声道一句:丽妃娘娘。丽妃忽然仰头长笑,吃吃的笑声渗人的慌,我生怕她惊来什么人。她道:白贵人,你来作甚。

她颓唐的倒在藤椅上,我在一旁问她:丽妃娘娘,您本没有疯。

丽妃伸手捉烛光,笑嘻嘻的道:是啊,我没有疯,我只是害怕了。

丽妃问我:你惧猫吗?

我摇头,从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的。

丽妃道:从前我也不惧,可是宫里的野猫多如人形,大多躲在高墙上不出声响的盯着你,只是盯着,便足以让人胆颤。

这时屋外一声婴啼般的猫叫,使我周身一颤。

丽妃说:宫里人人都说我疯了,啐,其实我只是害怕了。你来时看见二庭旁的槐花树了吗?

我点头。

丽妃道:凝素美人就是被绑在那棵槐花树上,活活冻死的。她害怕了,跪在我脚边哭着求我救她,唉,可我如何救她?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衣服一层层被拔干净,浑身赤裸的被绑在槐树上,那样寒冷的冬夜,我听不见她的声音,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成冰人了。我不可怜她,谁叫她自己蠢呢。

虽说我也杀过人。在这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大到宫主相斗,下到贱婢相残,你见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说起来,你应该还记得芳贵容,你就没想过,她当年为何暴毙?她啊,有些手段,可惜太过招摇。你以为当年素妃为何早亡,是芳贵容那毒坯子用毒香送了素妃一程罢了。当年我把你送去素妃宫里,也是看你和芳贵容走得近,担心你也是只野猫。不过你,是我唯一看走眼的一次。

可饶是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妨碍别人作恶,也不手软敌人。可那场大火还是叫我吓怕了。人肉的味道久久缠于我的鼻间,白贵人,你说,被扒掉了人皮的人,还算是人吗?当时我看见,死尸的皮在他们手中滴着血,肉身却在火里翻滚。火烧着身子该有多疼啊,可惜他们舌头都被拔去了,叫不出声音了。我娘曾说做恶的人,死后要下地狱的。在那一场火刑之中,我似乎看见了地狱。从那以后,我见到每一个人都要细细的端详她的脸,我害怕每张人皮下都藏着漆雕怀瑾的笑。

我腾时站起,果然是漆雕氏。漆雕氏当年为何要杀凝素美人?那场火刑又是什么?

丽妃说着杀生的恶言,神色却像捻下一片树叶般轻松:杀只野猫而已,宫里多的是野猫,不能替主子办好事的野猫,自然该死。

我不可置信:你既知道这些,她怎能容你到今日?

丽妃:别用这种质问的口吻,白贵人,我很是好奇白公府背后的靠山是何人。漆雕氏可在宫里烧了不少野猫,你呢,你养猫吗?

我:火刑处罚的是野猫?人质还是奸细?

丽妃:嘘,它可能在宫墙上盯着我们,白贵人你喜欢放纸鸢吗?

我不说话, 丽妃逐渐放大的瞳孔,嘴角露出诡异的弧度,人皮做的纸鸢,你喜欢吗?

刺弩哈敦?红叶令,我脱口而出:鼠子为何?

丽妃微微张嘴,忽然探头望向窗外,眯眼一笑:白贵人,野猫来了,好生给我收尸。

忽然一声弓箭离弦的声音从我耳边划过,我的思绪一片空白,丽妃忽然起身挡在我的身前,弓箭刺穿她的胸腹,浓血从她口中流出,她缓缓抬起手捂住我的双目,气若游丝的说:这太脏了,你别看。往后走三步的草垫下有一个暗道,你去大阙宫找……找人,他们都被关押在那。我只知道鼠子生性畏光,只要在诏令之日看不见纸鸢升起,他们便会在黎明前一刻一死自绝。

回宫第二年秋后,龙陨之日,刺弩哈敦降临。我希望刺弩哈敦永远不会降临,因为它的降临,不仅意味着国都的覆灭,也意味着墨念山,文周的君王,以身殉国了。走在皇宫的每一步,都像是淌在火海之中。三日后,我被巡视的侍卫抓获,他们操着草原的口音,且不能称他们为侍卫。他们发现行端诡谲的我,冲上前将我团团围困,为首的问我是什么人,我放下斗篷,轻轻道:贱奴敢犯,本宫乃是白氏贵妃。

回宫第二年十一月,地牢比人世先入冬,这昏暗无光,食的是泔水,卧的是柴草,不过幸好还有滴水之音,蚂蚁漫生,漏入的天光,我看到这些,就庆幸我还活着。牢房的门缓缓打开,我看着来人,她是谁,是从前温婉可亲的怀瑾贵妃,还是如今是叛贼恶妇。她依如从前般端庄,坐在柴草垛上也不觉有异,她笑着说,桐贵妃,好久不见。我点头称是,如今怎么称呼您,怀瑾贵妃,还是后主娘娘。

她拂了拂手帕,道:称谓什么不重要,怎么叫都好。

我道:待他日狼君登临,您便是皇后了,我怎敢冒犯?

她的笑脸僵了一僵,随后又道:未必是狼君登临。

我笑道:那便是长孙异的皇后。

那日我潜入大阙宫,偶然发现了洛阳的熟人,傅榷被关押在人群中,他看见了我,口型反复说着三个字,长孙氏。加之从前洛阳一案,局势明朗了一些,长孙氏余孽勾结狼君瓜分中原。

怀瑾笑了一笑,道:都瞒不过桐贵妃,既是聪明人,我也不兜圈子了,派去江南的杀手只给我带回了一副男人的尸首,我打定你会入宫的。

男人的尸首?我呼吸一窒,仍是充愣:甚杀手,甚尸首?

怀瑾身后的人端上一只红合,她揭下合上的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凶狠的面容,脸颊上刻着奴或是囚的印记,胡茬连着发根,这是,萧肃的头颅。怀瑾笑着说:是个忠心的武弁,回禀的人说他当时身披三十几道刀伤,还叫护着你走了。不过最终血流干,你瞧,我这不是怕你担心他,特地命人斩了他的头来见你么,桐贵妃,你为何不跟他说句话呀。

幼时读书读到刀卷入腹,我不知是何感受。在江南逃亡的那些日子,萧肃一路护我,好几次杀手的刀要刺入我胸腹,都是他用身体挡住了刀刃,就在我眼前,我看冰冷的银刀划进他的肉里,血洒在我的脸上,滚烫的,刺骨的。没有杀手的时候,我们也像朋友一般聊上几句,他说他曾是西域兵,醉酒犯了事,本该是处以死刑,幸而君上赦他一命,他的命便交给了君上。可是,他总惦记着故乡的老娘无人侍奉。当时我说,待天下平定,许你返乡侍奉家亲,那时他高兴的要给我磕头,可最终,他将命送给了我。

我冷笑着对她说,你可想过,你一人谋反,整个漆雕府都要为你陪葬,你可想过你的祖家,你的家亲?

漆雕怀瑾长着一副至善至淳的面孔,眉骨微微上挑显得有些妖气,她说:你是白公府的嫡女,一出生就拥有了常人几辈子修不来的品阶。我不一样,我娘是苏浣蜀的绣女,外祖是穷苦的读书人。我生下来的第一刻,众人看我是女婴,二话不说把我和我娘丢出漆雕府,我娘那一年便病死了。后来,我在外祖家长大,漆雕府忽然有一日派人来接我回府,其实哪算得什么接,分明就是强夺。我外祖拼死护我,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死也不明白素来以德治家的漆雕府为何做出这等下流的事,而漆雕府杀了我外祖,把我送进宫,只是为了让我顶替一个从未谋面的长姐的位置。那时候,我已有了心上人,我不肯入宫,是他让我入宫,可也是他亲手粉碎了我前半生的梦。

人人皆有苦果,能否羽化渡缘,却看个人修为。她说出她的苦果,我怜悯她,却不可怜她,人难免天生有自怜的情绪,自命不凡也罢,命运多舛也罢,世事无法渡化,但本心可以。修为本身修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诚然她的劫难悲苦,可她杀死的每一个人,何尝不是在承受她的苦果。

她说段过往时,平静如常,仿佛口中所述是世间任何一人的故事。接而她抚我脸庞,温声道:你呢,你为何回来。安分的藏在民间不好吗,还是说,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拯救这将死的皇城?

我笑着答:我那时不知要夺我性命的人是谁,我想问清楚,哪怕往后走上黄泉路,也好知晓自己该怨恨谁。

怀瑾道:是如此,你本可不用死。江南的那些杀手也并非是要杀你,只是即墨峖棠实在是胆小如鼠,活抓不了圣人,只能拿你开刀,世人皆言你是即墨峖棠的心头血,可他如今躲躲藏藏不见世,你大约也派不上用场了。如今,异军将攻上国都,得位正不正又何妨,找不到即墨峖棠,照样能称帝。好生歇息,桐贵妃,咱们下次相见,当真就是在阎罗殿了,你记着,黄泉路上,别恨错了人。

我说,无妨,山水有相逢。

回宫第二年初冬,雪片飞花飘进地牢,我伸手接住一片落雪,若这枚雪是从燕门关飘来的该有多好。雪花化在掌心,燕门风雪大,你何时还家。幸而,刺弩哈敦仍未降临,我知道,他还活着。

回宫第二年冬,我卧在寒彻冰冷的草席上,夜里闭上眼,兵甲碰撞的嘶鸣声入我耳,我看见铁蹄扬沙,尸骨成山,他带着银色的面具坐在血流漂杵的尸山之上。忽而,一阵刺耳的锁合声惊醒了我,来人盛怒,扬手覆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头昏眼花,定睛一看,那人是漆雕怀瑾,我头一回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极了深山里张牙舞爪的野物。她擒着我的下颌用最为震怒的口吻逼问我:玄政殿里的人是谁带走的,大阙宫内关押的怎生全是洛阳府武弁,南疆侯怎会插手燕门关之战,此刻杀回皇城的银面首将到底是何人!

我咧嘴一笑,世人皆言,我是即墨峖棠的心头血啊。

她缓缓的倒在墙角,她说:我写了三十加急军令给他,他没有一封回信,这一回,我恐怕又是希望落空,苦果无果了,我啊,永远是一座孤岛。

这一夜,地牢外的火光接天,烽火照耀九州十四都,就像遗落九天的星火,我等着的人一定会平安归来。

回宫第二年冬晨,刺弩哈敦最终没有降临,瓦缝中渗进地牢的日光,朝阳已然升起,地牢的大门缓缓打开,冬日的晨光吹散风雪,来人身披盔甲,右手解下面具,他开口便是:玉儿,来接你了。

漆雕怀瑾自缢于黎明前夕,她苦苦等候的长孙异被部下反杀于宣武门前,死后的长孙异手中死死撰着那三十封军令,那时她说恐怕希望落空,苦果无果,诚然这一回,她不再是一座孤岛。

回宫第三年春生,我同念山去了萧肃的故乡沛庄,此地民风淳朴,远离都城,百姓以耕田为生。农妇领着我们找到了萧肃的祖家,门舍破败,寒贫如洗,家中只有一位年迈老妇,应是萧肃的母亲。萧母见我们送来银钱,吓得连连倒退,她颤巍巍的摆了摆手,沉沉的开口:我儿可是做了大官了?我点头,是。萧母道:那他何时归家来?我道:如今国事繁忙,恐近日难归,这些银钱皆受萧统领所托,送来侍奉尊亲的。萧母坐在窗前不语,农妇在一旁问道:萧家儿子真做了大官?怎么不见封诰还乡?

念山忽而道:圣人已颁诏,免沛庄三年赋税。

置办好物件,临走前,萧母忽然站起身,劳烦尊驾告诉吾儿,往后在朝堂之上,忠君之事,尽忠之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回宫第三年夏至,南北国庄的账出了纰漏,夜时见他仍旧埋在文书之中。后我住回了梧桐殿,三秋阁的话本唱着宣武门之变的戏。漆雕氏一案,后宫损失多人,于是臣子们请柬大选秀女,他默许了。七月七,新妃入宫,这一回,我真真实实成了宫里的老人了,这一年,我三十岁了。

回宫第三年秋落,我十四岁入宫,至今十六载,从未与人争宠。我以为我这辈子会好好的活在后宫,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变心了。即便是清闲的日子里,他也很少会来我的宫殿,身边陪着的都是年轻貌美的新妃。他不来,我便去见他,他见到我只是良久的沉默。这是我第一次在心里听到这样的声音,你要和年轻的新妃争宠了。

回宫第三年冬来,冬雪飞洒,我独自站在玄政殿门前,雪花覆在我的肩头,上回见到他是在云昭仪的诞辰宴上,云昭仪十月诞辰,如今已是十二月。扫雪的宫人都在嘲笑我,原来这才是失宠的滋味。

除夕宫宴罢,我原本打算去朱雀长廊走走,圣驾忽然停在我的面前,我放下斗篷,他朝我伸出手,那一刻,惊世觉醒,雪夜下的痴男怨女依偎在一起。他指引宫车去往云潭,一路上他就像从前一般温和,仿佛这半年的冷落孤苦是旁人给我的。

宫人持着宫灯退避四下,分明是隆冬,云潭却漂浮这大红色的花灯,他牵着我走上云潭小筑,漫步红纱,直至小筑尽头,案台上赫然摆放着龙凤烛,我惊愕的看着他,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玉笛,清脆悠扬的笛声将我刚入宫的记忆唤醒,那时我独居宫中,夜夜倾听笛声入眠……

我痴痴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花灯月,红纱帐,龙凤烛,圣人君,世上一切令女子心动之物皆在眼前。一曲罢,他放下玉笛,从案台上呈起一副文书。宫人侧目望眼欲穿,仿佛他此刻呈上的是封后御诏。

他道:这是一年前拟定的和离书。

是,和离书。

朕与贵妃白氏,合伉俪,合相思,合恩爱。

朕知白氏三喜,喜美酒,喜桐花,喜逍遥。

愿白氏相离后,满陈酿,繁花叶,驰远山。

千里红尘予尔,倾卷雨,揽风云,望山海。

谅朕薄福,未能予吾爱三世情缘。

吾爱惊玉,此去经年,莫失莫忘。

命如纸薄,世人称美。原来这半年的冷落与生分都是蓄谋已久。这一回他没有唤我玉儿或是夫人,这样庄肃的场合过于亲昵的称谓总是不妥,于是,他一字一顿的说:白惊玉,你走吧。

杀人而已,何必诛心,半生大梦,一纸千金。

“白惊玉,谢圣人恩。”

宫灯夜明三千丈,江山万里还故人。

玉簪为君挽长发,一泄青丝谢夫恩。

素衣折柳辞旧岁,来年新妆做新人。

红尘万里滕云去,劝君芳华莫回头。

传奇的故事哪有善始善终,我从一个小小贵人,登上贵妃之位,这十六年,尽是仰仗龙恩了。

此后很多年,我骑上油色鲜亮的骏马离开了中原,见识了波斯的美娇娘,喝过了楼兰的弄茶,和草原上的汉子奔驰疆场。

后来,我的骏马熬成了老马,我渐渐思念起了故乡。

我牵着老马回到中原,坐在酒肆的角落,路过的年轻人蹭到酒碗,道一句,对不住了大娘。

小儿在堂下诵诗,妇人户后捣衣,几个读书人在邻桌谈笑风生。

一读书人询问戴着白冠的读书人:兄台祖家世代为青史册,家尊近日所著的文周列国志可否借来一观?

戴着白冠的读书人答:前朝帝王谱,王侯篇,将相篇已然录毕,但宫廷篇目后宫嫔妃起居注尚未录毕。

读书人问曰:为何?

白冠读书人曰:峖棠大帝后宫拢三百八一妃,病逝十七人,废后一人,逆妃一人,余下三百六十二妃悉数殉葬。然则,昔年峖棠大帝与桐贵妃和离后,世间在寻不见白氏妃,自此,梧桐殿此篇终将成为青史留白。

我忽而鬼使神差般的问了一句,峖棠大帝何时驾崩?

读书人答我:自然是十七年前,与白氏妃和离后一年,病逝梧桐殿。

纵凤腾九州十四都,万里风华颜色故,尘埃定,尘缘结,凤寄桐,玉念山,可堪故人回眸目,不若一曲风沙渡。

呔,岁月何曾绕过谁,罢了,吃酒,吃酒。

(正文完)


番外一:徵远十七年

当今圣人乃即墨氏徵远侯,现明君清政,国泰民安,万众归元,盛世之境,莫如于此。

举子少写谏书,便多来酒肆喝酒。

“劳夫人开一坛陈庄酒。”

我从琐碎的账目中抬起头,在几位摇着扇走进屋的名士间,恍然遇见了旧人。

三盏酒后,旧人托着腮瞧我,摸了一摸须发似乎费劲想些甚么。那人端着手迟疑的指向我,随与一旁的醉酒的闲士道:这位夫人 ,我曾是见过的。

那闲士为他满上一觥,言说:此言差矣,薛子自临安来 ,怎生见过江南里的娘子,莫不是吃酒吃得多了,昔念少年风光时了……

那旧人摇了摇觥杯,侧卧于窗下,缓缓自叹:昔梦少年风光时……

我无意间低眉一笑,那人倾刻间放下觥杯,起身走向我,他向我作揖,道:在下临安人士薛韬。

我是知道的,他与从前一般,眉宇间透露着清风之气。

薛韬拱手言说:在下曾与夫人有一面之缘。

我道是。他言:峖棠旧年,曾见夫人与尊夫同游国都月神日,尊夫如今可安否。

我放下折子,世如烟波流转,只道:夫已故。

薛韬临行前,我提去了两坛陈庄酒,权当谢他多年记挂之恩,毕竟在这荒凉的旧梦里,已经少有人记得我与他了。

草居月落,天色未亮,我站在门前,目送旧人离去,苍茫水墨之中,旧人忽而回首:夫人芳名可相告。

亭塘的鱼儿噗通跃起,屋内烛火迎风而灭,小雀落在檐前瓦上,山河的光笔勾勒出他年少的模样,往后千万年的尘封中,唯有墨白氏,惊玉。


番外二:周逊录

闻说圣人与白氏妃和离,和离书天下告知,世人皆谩骂圣人始乱终弃。连自家夫人也日日以泪洗面,妇人家皆是多愁,周林氏这几日缠着我许诺,七出不过断不休妻,我言:夫人莫不痴,圣人与白氏妃乃和离,并非罢休。

周林氏拭泪:怎生也不该与白氏娘娘和离,负心最是圣人君。

我举目长叹一口气:圣人乃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宣武门之战,世人只知周门勇,无人垂怜墨冥君。墨氏与周氏素为世卿,昔年抚幽大帝一揽中原,除贼臣长孙氏,国将周氏,还有一门墨氏。墨氏世代为影,封侯得诰,未能正名。

若当年长孙氏未决心绞杀墨氏最后一位冥君,他的命途也会同家祖一般投命生杀罢。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的,他成了文周的天子,天下的圣人,于是,他便揭下面具高居庙堂。其实,冥君真容从不面世,自他揭下面具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这流离往复的一生。

早朝罢,我去了玄政殿,殿内无人,大监言:陛下仍往旧处去了。

我会意,自她走后,他无一日不在旧处,时而痴神,时而沉思,总归是一副消弭的模样。

未到旧处,桐叶自卷清风落在我的掌间,叶落了,同他此生,尘埃落定。

我踏进梧桐殿,秋末落叶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眼窝深陷,唇沿发白,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眼神却难得的清澈。

说起来,我与他相识数十载,极少见他如此萎靡,我用树枝戳了一戳他的肩,问:大监说你近来连汤药都不服了,怎是闲命长?

他这病不是疾症,这些年在宫里前前后后遭过不少毒,加之临战多年,燕门关之战受了狼君三支毒箭,竟还能活着归来,他也曾是令敌闻风丧胆的墨门冥君呐……

我说:你本可以不放她走的。

他现在说话也费劲得很,吃力的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我已是油尽灯枯之人。

历朝王室殉葬之制是无数后妃的噩梦,我知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帝王的身份护着她了。

只是……我问他,为何不赐她皇后之位?可免殉制,也修得正果。

他覆手,道:何为正果?留她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覆灭,我若在世,尚且安定一尔,我若不在……岂容旁人欺她伤她……

闻君一席话,吾自悔平日苛待自家夫人,夫妻双耳,互敬互重是为尊,墨白如此恩遇,岂是三生情缘可比。

踏出宫门那一刻,我忽然想问他,便转头道:余生孤寡无一,陛下可有后悔。

落日余晖将桐树秋千下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我,黄昏在他周身披上金光,良久,日暮下传来他笃定的一声:

“没有,我无悔。”

远方群山俊野,眼前一地枯黄,秋落了。


无经爱恨,言尽于此,感念相遇,江湖再见。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白梦君,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