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笼雀】

发布于 2020-08-09  1713 次阅读


笼雀

——转载自知乎用户@半瓶榴莲奶

 

新帝登基,我便坐上了皇后的位子。

新帝并不喜欢我,从他还是东宫太子时就是这样,即便我的相貌是整个大邶最为出众的。

「秋灵动,朕马上就废了你的后位,你等着吧。」午时,皇帝又从我宫中拂袖而去。

他已登基半年,几乎每天都要跟我说上这一句话。

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下朝后特意来我宫中对我说这句话,还回回惹了自己一身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闲的吗?

而他之所以想要废我后位,无非是想让我给那周良娣挪地方,哦不对,现在是妙贵妃了。

从东宫带上来的,一共就只有我和妙贵妃两人而已。

「皇后娘娘再貌美又如何,还不是不得皇上宠爱,到底还是咱们贵妃娘娘最得皇上心意……」

在未央宫外,我听到了妙贵妃的婢女这样对她说。

唉,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妙贵妃此时正在梳妆,回头从窗口瞥见我,慌慌张张起身行礼:「皇后娘娘安好。」

我温和地笑着:「你快起来吧,于我面前不必拘礼,身子要紧。」

妙贵妃轻轻点了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隆起老大的肚子,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不错,她怀孕了,这也是李修昀要废我的主要原因。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妙贵妃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肚子,用指肚轻轻摸挲。

「其实今日本宫来,是有一件事想要征询一下妹妹的意见。」我才开口谈正事。

「自古君王后宫佳丽众多,为的就是绵延子嗣,可眼下这后宫之中,只有你我二人。」我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的脸,只见她脸色渐渐阴沉。

我继续说:「若是还在东宫也就罢了,可现如今,太子殿下已经是皇上了,后宫注定要添新人的。唯有后宫昌盛,他在前朝才能够安心理政啊。」

我苦口婆心,与其说来听她的意见,倒不如说是来劝解她的。

果不其然,听了我的一番话,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妹妹,既然你我都已入宫,不出意外就要一直待在这深宫里,皇上注定是要三宫六院的,这些事,在进入东宫的时候,你就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我看着妙贵妃沉思良久,而后便离开了未央宫,刚踏出宫门就听到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周妙人还是太年轻,这么沉不住气。

为了不再听李修昀那句听得我耳朵起茧的话,我在他快要下朝前去探望太后娘娘。

自从先帝离世后,太后就病倒了。

她最是喜欢我,打小我每次被李修昀欺负,都是她来替我解围,并惩罚李修昀,后来去了东宫也是如此。

细细想来,这没准儿也是李修昀不喜欢我的原因吧,哈哈哈。

我与太后聊了许多,无非是一天中去了哪里,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可这些对于太后来说,都不新鲜了。

「莺莺啊,你要赶快给皇帝诞下龙嗣啊。」太后握着我的手,我感受到了她手上的细纹。

还记得在先帝把我指给李修昀时,那双手还是细腻柔滑的。

从太后寝殿出来后,我的心就一直不定。

直到在我宫门前看到苏公公,我才明白自己为何闹心了。

要不去未央宫躲躲?

「皇后娘娘留步,陛下已经等待多时了。」

苏公公叫住了我,我只得悻悻地进去。

我有时实在不明白,他既然讨厌我,就不要来见我,何必弄得两个人都不自在呢。

「皇上万福金安。」我微微福身,却见他并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我只得自顾自地说:「臣妾与太后和妙贵妃都商量过了,下月十五便进行选秀。」

李修昀还是坐在那里,眼神都没动一下。

这是升天了?

「皇上?」我叫他,心里想着他赶快走,我还要吃饭呢。

「秋灵动,以后你不准再去未央宫。」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走了。

他没说废我后位倒是让我蛮惊讶的。

「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他管得着嘛他。」夜里就寝时,我跟春桃吐槽。

春桃服侍我躺下,一边道:「娘娘,未央宫那位小产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我大惊。

「就在您离开未央宫不久后,想是她心灵脆弱,接受不了要选妃的事,娘娘别多心,这不关您的事。」春桃安慰我,生怕我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向来不是那种肩比海宽的人,更是一直推崇「逃避可耻但有用」理念的人,对于这件事,我压根儿就没把它跟自己联系上。

可事实证明,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李修昀把我禁足了,时间是到下月十六。

也就是说,我没办法参与选秀了。

李修昀果真说到做到,十五日傍晚我想要出去都被逮了回来。

一个皇后做成我这个样子,也是窝囊。

「听说今天是皇上和太后娘娘一起选的,妙贵妃并未参与。」春桃一边为我按摩肩膀,一边同我说她在外头听到的消息。

我问:「选上的秀女有多少?」

「也没有多少,才九个。」

是挺少的。我心想。

大概是因为周妙人刚流产吧,李修昀那么爱她,自然不舍得她吃太多飞醋。

「皇后娘娘,新来的九个里,有两个封了婕妤,分别是礼部尚书柳为厉之女柳杜若和督察院左都御史的女儿何清笙。」

何清笙,清笙,轻生?这名字不太好啊。

「剩下的七个,都封了美人。」

我点点头,欣慰地说:「这下可好了,以后可终于能有人陪我说说话了。」

以往我去找周妙人玩儿,她都不怎么搭理我,要么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我,要么唯唯诺诺很是无趣,我有那么吓人吗?

而现在她又流产了,岂不更得躲着我,只怕都恨死我了。

「可是娘娘,您不生气吗?要与那么多人分享丈夫……」春桃不解地问我。

我笑了笑,一边摆弄梳妆台上的珠花,一边回答她:「春桃,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皇帝。」

「可皇帝不就是您的丈夫吗?」

春桃啊,你还是像四年前刚入府时一样单纯,也罢,这样也好。

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把皇帝当成爱人。我的母亲从小就这样告诉我。

的确,自古帝王多薄情,这在我刚进东宫的第二天就明白了——在那一日,先帝赐死了先皇后。

这也是我对于皇后这个位子没那么重视的原因。

我只求保命。

哎呀,想得太多了。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我准备宽衣就寝了,毕竟我明天还要去看看我的姐妹们呢!

「皇上驾到——」门外传来了苏公公的声音。

怎么回事?不会是来给我的禁足延期吧?

还没等我细想,李修昀的身影就已经闪了进来。

我蹲下行礼:「陛下安好。」

李修昀白了我一眼:「我迟早废了你。」

是是是,废了我,赶紧废了我吧,天天来这儿就为了跟我说这句话烦不烦啊。

一分钟过去了,我的脚要蹲麻了。

「该就寝了,陛下,不知陛下今天翻的是谁的牌子啊?柳婕妤?何婕妤?还是那几个美人啊?」我急着撵他走,我的脚真的麻了!

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哼,你管我。」

行行行,我不管你,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

我欲哭无泪。我要是再蹲一会儿恐怕就要倒了,到时候李修昀不会以我仪态不得体又罚我禁足一个月吧?

「你起来吧。」谢天谢地。

我在春桃的搀扶下坐在了床榻上,一抬头就看见李修昀还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话都说完了,怎么还不走?

「今天是十五,朕得与皇后一同住。」他已经叫我的婢女给他宽衣了。

干吗不用自己的丫鬟非要用我的?

不对,我该注意的不是这个。

「皇上,妙贵妃刚失去孩子,一定脆弱不已,您还是多怜惜她为好。」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和你睡。

「你撵朕?」他冷冷的眼神飘过来,我打了一个寒战。

我连忙行礼赔罪:「臣妾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妾岂敢让皇上走。」

他又冷哼一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除了用鼻子送气表示他的不屑以外就不会别的了。

我松了口气,上前服侍他宽衣。

谁还不得混口饭吃呢。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李修昀已经不在了。

要说这个人对我唯一好的地方,就是从不要求我的作息时间,任凭我睡多久,最好是一下子睡过去。

可惜我不能遂他的愿啊,我得好好活着。

「春桃。」

我将春桃唤了进来,而后说:「把药端进来。」

「娘娘……」春桃皱着眉头不太愿意。

「拿进来。」我命令。

看我如此坚定,春桃才不情不愿地走出去,不大一会儿,就端进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汤。

我忍着苦味将其尽数吞下。

每次李修昀来我这里过夜,第二天我都会教人给我熬药。

因为,当朝宰相的女儿、护国大将军的妹妹是不可以有孩子的。

就算李修昀不说,我也知道。

嘴巴里的苦味散尽后,我轻松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来吧,让本宫瞧瞧宫里的几个新面孔吧。」

永寿宫好久都没有过这么多的人了。

我看着坐在下面满脸稚嫩的嫔妃们,有了许久都没有过的开心。

「大家不必拘礼,姐妹间闲聊便好,以后若是有哪里不够周到的,尽管跟本宫提。」

我自以为自己的语气够柔和,笑容够和善,可似乎,她们都很怕我,还是说,因为初次见面彼此生分?

「皇后娘娘,您宫里的点心真好吃。」

正在气氛沉寂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年纪最小的兰美人笑呵呵地开了口,嘴巴里还有半块马蹄糕。

许是她的样子太过可爱,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兰美人这么喜欢我宫里的点心,那就多吃点儿,以后也可常来永寿宫啊。」

兰美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笑得憨憨的:「臣妾若是把娘娘吃穷了,娘娘可别怪罪啊!」

其他嫔妃们都笑了起来,气氛这才有所缓和。

「说起来,关于侍寝的事,本宫会逐一安排,就先从你们这些新人中名位最大的开始吧,柳婕妤,何婕妤,你们两个谁有意先来啊?」

我话音刚落,只见两个丫头红了脸。

「还是……何妹妹先吧。」

「不不不,柳姐姐吧……」

「别别别,何妹妹先……」

这两人便在堂下推脱起来,这险些吵起来的架势看得我是一头雾水。

难不成李修昀在她们眼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怎么个个都这么不情愿?尤其是柳婕妤,那嫌弃之情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我看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办法,许是开口制止,转向王侍郎之女王淑华:「王美人,要不,你来?」

王美人看了看其他几个姐妹,又看了看我,一脸为难:「既如此,好吧。」

怎么有种上战场赴死的感觉呢?

我这才松了口气,其他嫔妃也都松了口气。

我怎么觉得,她们都不怎么待见李修昀啊?

到了晌午,我将兰美人留了下来,小丫头倒是没什么束缚,并且还很开心能留在永寿宫吃点心。

我问她:「兰美人,你今年多大了?」

「洗三岁。」她吞着糕点口齿不清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眯着眼睛冲我笑:「兰莹莹。」

「小兰,你知道为什么柳婕妤与何婕妤都不愿意侍寝吗?」我问。

兰美人不小心噎到了,我连忙给她顺了口茶,只听她说:「柳姐姐跟何姐姐在进宫前都是有心上人的,她们是被迫进宫的。」

李修昀啊李修昀,你怎么偏偏爱看中那些心有所属的呢?

「那小兰,你是为什么进宫啊?」我不禁好奇,兰大人到底是开了什么条件能让这个小吃货来到这后宫。

「阿爹说,宫里的御膳房可以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忍俊不禁,兰美人也傻乎乎地冲我笑。

傍晚,春桃为我宽衣就寝,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面愁容:「春桃啊,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柳婕妤何婕妤都不愿意侍寝,兰美人太小,另外六个美人似乎也不大愿意的样子,这届嫔妃是怎么了?」

想当年,我尚是太子妃的时候常来后宫与当时还是贤妃娘娘的太后作伴,先帝的后宫竞争那叫一个惨烈,我曾亲眼看到那时的先皇后将受宠的妃子推下枯井,而先皇后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被先帝赐死的。若不是有贤妃娘娘维护外加太子妃这个身份加成,只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贤妃告诉我,先皇后不坏,她只是太爱皇上了。

我问她:「母后,您不爱皇上吗?」

我清楚地记着,那天贤妃拉着我的手,口中喃喃地说:「他是皇帝,我不能爱……」

如今,我也懂得了太后当年的心境。

第二日,王美人被进封王婉仪,皇上赏了她许多金银珠宝,我也给了她我最爱的翡翠屏风。

毕竟她可是昨天为我解决世纪难题的人啊,我自然要好好待她。

但我在王婉仪的脸上,非但看不到喜悦之情,反而还感觉她愁眉苦脸的。

难道是李修昀那方面不合她意?

「娘娘,臣妾请愿,如果皇上今日又翻臣妾的牌子,还请娘娘替臣妾拒绝。」

「为什么啊?!」我与一众嫔妃炸了起来,这实在太令人好奇了。

只见王婉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句冒犯的话,臣妾不喜欢皇上。」

「那也是极正常的,你与皇上才见了一面,自然没什么感情可言,以后多见几次就好了。」反正我见他那么多次也没什么好感。

但我还是这样安慰她,我可不想让王婉仪加入柳婕妤何婕妤的战队。

「以后?」王婉仪听了我的话,险些晕倒,最后是在赵美人的搀扶下才离开了永寿宫。

这个李修昀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让王婉仪这么讨厌他啊?

李修昀到底对王婉仪做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在李修昀下朝找我的时候,我问他:「皇上昨日可是对王婉仪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他伸手掸了掸黄袍上根本没有的灰尘,看向我:「怎么?她跟你控诉朕?」

我看他脸上那戏谑的笑容,便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正经地看着他,问:「皇上到底做了什么?」

李修昀却没回答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你执掌后宫也有半年多了,如今宫里添了新人,要管理的事也多了,念你辛苦……算了,朕就是想让妙人接手管理,改日你们两个交接一下。」说罢,便离开了。

话说你走就走,为何顺走我宫里的茶杯?

为了打消王婉仪对李修昀的厌恶之情,我决定去储秀宫看看她,一路上连跑带颠,险些撞到浣衣局的宫女们。

「柳姐姐你不知道,那皇帝老儿那天夜里对我做了什么……」不过是才到宫门口,我就听到了王婉仪对柳婕妤的哭诉。

「他竟然!他竟然让我抄书!字迹潦草还要再抄一遍!我足足抄了一晚上!」

宫内传来王婉仪的哭声,我听她断断续续地说:「我的手都快累死了,呜呜呜呜……如果今天,如果今天他还让我抄,我就死给他看……」

我一听,这可不得了,赶忙走进去。

「王妹妹,皇上纵有皇上的不是,你也不能轻贱自己的性命啊。」我满脸愁色,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可是皇后娘娘……」王婉仪泪眼汪汪:「他……他让我抄的不是诗文,是《盐铁论》,那么长,那么长,他……他要我一晚上抄完……」

李修昀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癖好?

我一面忙着安慰,又问道:「那行房一事……」

提到此事,王婉仪哭得更厉害了。

「娘娘,若是只让臣妾抄书也就罢了,临了快要天亮时,他又要臣妾承宠,就算是金刚般的身体,也撑不住这般折腾啊……」

李修昀,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妹妹放心吧,若是今日皇上还翻你的牌子,本宫一定为妹妹拒绝。」我都心疼她了。

离开储秀宫,我便前往了永安宫。

自从李修昀登基后,我便不曾来过这里了,一是我自己不想,二是李修昀让我没事不要在他眼前晃悠。

「皇后娘娘,皇上在里头和秋丞相议事,要不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我摆摆手。想来李修昀因我家势力一直提防着我父兄,平日若是有事也只接见周妙人的父亲周国公,今日是怎的了?

但我倒也没有细想,毕竟后宫女子不得参政,尤其是我。

于是回到永寿宫,让敬事房的人把今天的牌子都换成了妙贵妃。

原也是想着让李修昀多去安慰她,不能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可似乎周妙人并不领情,甚至在第二天叫她的宫女送了一封信给我,让我不要可怜她。

苍天可鉴,我是真心想让李修昀去她那里的,最好一辈子都在那里,省的我天天为他去哪个宫而操碎了心。

妙贵妃还是没有踏出她的未央宫半步,我甚至都不能察觉到她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宫里的其他嫔妃们才足不出户。

一连几日,李修昀都去了她那里,王婉仪的气色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另几个妃子也是容光焕发。

这是怎么了?后宫嫔妃不待见皇上可怎么办?

而且,为什么她们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早晨请安时,我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浑身难受,于是我匆匆结束了这次的小茶会,临走时,我还听到她们小声说:「皇后娘娘保重。」

保什么重保重?你们都给我回来说清楚!

「皇后娘娘,姐姐们都没别的意思。」

中午的时候气得够呛,便叫了兰美人和我吃饭,只听她笑嘻嘻地同我讲:「大家都是关心您啊,皇上这么多天一直都去妙贵妃那里,都没来看您,而您还要装作高高兴兴地去安排皇上去别的姐姐那儿,大家真的很心疼您啊!」

我:「……」

突然好欣慰啊,大家这么关心我……

不对!什么叫装作高兴?我是真的高兴啊!

「那……那大家为什么不愿意侍奉皇上啊?」虽然他对王婉仪做的事变态了点儿。

听了我的问题,兰美人放下筷子,特认真地说:「我们都觉得,皇上是个渣男。」

哦?这又从何说起?

「娘娘,我们进宫前,都听说过您的事。您与皇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就被指婚给了皇上,您兢兢业业管理东宫事务,现在也不辞辛劳地料理后宫的事,您对他用情至深,可他却找来妙贵妃来戳您的心,选秀当日,又是将您禁足,所以大家都很讨厌皇上。」

在东宫就只有我和周妙人两个人,根本用不着管理,现在后宫加上我一共才十一个嫔妃,我哪儿来那么多事啊,再说了……

谁对他用情至深,我压根儿就不喜欢他啊。

这都是什么空穴来风的事啊!

「小兰,这些话你休要再提了,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既然进了宫,咱们就得好好服侍皇上,以皇上为天,以皇上为地,千万不许再说不喜欢皇上,讨厌皇上这种话了,知道吗?」我苦口婆心地劝她。毕竟,讨厌他这件事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可是娘娘,我们入宫可以侍奉皇上,但我们真的不喜欢他啊,如果连自己的喜恶都表达不了,那这宫里岂不就像地牢一样?」兰美人眨巴着她的眼睛,那清澈的双眼让我不忍心反驳她。

小兰啊,这里就是地牢啊,它比地牢更让人压抑啊。

后来,也不知怎的,我就大病了一场,太医说,是风寒。

我一病,后宫就暂且交由妙贵妃来管理了,我听柳婕妤说,自从妙贵妃掌权以后,她们都不用犯愁了,妙贵妃从不让她们有遇见皇上的机会。

「娘娘,你可得赶快好起来!妙贵妃太猖狂了!」兰美人说。

这个小丫头,不知从何时起那么讨厌周妙人了,据柳婕妤说,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话本子,看完以后,就说天底下的小妾都是破坏别人家庭的贱人。

我快叫柳婕妤把那话本子收起来,可不能把小孩子带坏了。

两个月过去了,我的身体才好起来,这时候又有好消息传来。

王婉仪怀孕了!

李修昀直接给她升了妃位,赐位淑妃。

他似乎对自己一击即中这件事得意得不行。

而淑妃也很得意,瞧瞧,我就抄了一次书,一下子就位列四妃了。

众嫔妃:滚!

而后,北境传来消息:秋将军缴获贼首,北境大败。

对于突如其来的两件喜事,李修昀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一边赏赐淑妃,称她腹中的孩子是祥瑞,一边赏赐我哥哥,为他接风洗尘开宴会。

托他们的福,这两天他也对我有了好脸色。

可我却处于紧绷状态。

历代王朝,有多少才干过人的将士因君王猜忌而送命,功高盖主多么可怕,我哥哥不过二十五岁,却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获得胜利。作为他的妹妹,大邶的子民,我真的为此高兴,可作为后宫中人,我实在无法表现出自己的喜悦。

李修昀素来与我哥哥交好,两人从小便如亲兄弟一般,他欣赏哥哥的才干与直爽,哥哥也欣赏他的能力与胸怀,可即便如此,李修昀不也还是对秋家处处提防,对我处处防范吗。

所以,我只求活着。

宴会当日,我与李修昀坐于大殿之上,哥哥秋吟风位坐堂下左侧第一位,而后是父亲,再后就是周国公。

妙贵妃位坐堂下右侧第一位,大抵是想起了她过世的孩儿,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淑妃,似乎想把她看穿,而淑妃则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一边接受李修昀的关怀,一边得意地看向妙贵妃。

据说,兰美人看的话本子,正是淑妃从宫外讨来的。

哎~

「何婕妤去哪儿了?」我看下面没有何婕妤的身影,于是问道。

春桃:「何婕妤说她身子不舒服,便没有来。」

我点点头。

「皇上,皇后娘娘,」

一曲歌舞后,秋吟风站起来向我们行礼,笑着说:「微臣长年在北境,听闻当地有一奇花,名叫含羞草,只要一碰它的叶子,它就会害羞地把叶子合上,于是臣便讨了一株过来,今日特来献给陛下和娘娘。」

说着,便让人将那株植物带了上来。

小小的一盆草,看上去并不奇特。

「娘娘,请。」秋吟风向我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笑个屁!

见李修昀同意,我便下去触碰那朵花,就在我们大家屏住呼吸等待奇迹的那一刻……

奇迹并没有发生。

我看向秋吟风:「秋将军,这花,它也不害羞啊。」

「回娘娘,大概是,它不要脸吧。」

「哈哈哈哈哈……」

大殿上哄笑一堂,我就差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秋吟风,塞外多年的风霜都没能打磨好你的厚脸皮啊。

简直比那花还不要脸。

李修昀倒是觉得无伤大雅,笑呵呵地说:「赏!」

秋吟风倒也嬉皮笑脸地接受了。

好哥哥,你转头看看啊,看看咱们老父亲的脸都黑成什么样子了。

后来,柳婕妤为大家献了一曲《飞天舞》,黄美人献曲《广陵散》,兰美人则……

兰美人则滔滔不绝地夸了秋吟风两张纸。

敢情兰美人最擅长的不是吃,而是拍马屁!

而妙贵妃在李修昀夸了一个又一个的嫔妃后,就中途退场了。

怎么自从做了贵妃后,反倒没有之前那般温和容忍了?

「皇上,臣妾想与兄长单独见一见。」宴酣过后,我趁秋吟风还没出宫赶紧对李修昀说。

我明白我这个举动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但我真的挺想与秋吟风单独说说话的。

许是他太高兴了,竟同意了。

不久,秋吟风就出现在了我的永寿宫里。

我见他来,心中甚是欢喜,将春桃等女婢全都赶了出去,只剩下我和我这个哥哥。

「大哥,三年不见,你瘦了,也黑了。」想我哥哥三年前还是个白面小生的模样,如今变得黑黢黢的,也硬朗了不少,我不由得心中感叹时光荏苒。

「莺莺,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很漂亮。」此刻他也不跟我皮了,摸着我的头发缓缓说。

我心中五味陈杂。

自从当了这个皇后,爹不能叫爹,娘不能叫娘,见了哥哥还要称呼为将军,而他们见了我还要行礼,我受够这样了。

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哭。

「你这个岁数,也该找个老婆了,不然凭你这么凶狠的样子,老了以后就更讨不到老婆了。」我打趣他说。

他倒是坦然:「我们这些征战沙场的,没日没夜在前线战斗,保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留给家里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多惨。让人家日日思归也就算了,万一让人家守了活寡,多可恨啊。」

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

他:「咱们秋家可从来不奉行这个。」

我轻笑,问他:「你几时变得这么洒脱了?前些年不还吵着要娶谁谁家的姑娘吗?」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姑娘现在都嫁人了,再说了,你哥哥我现在阅历丰富了,早就不在乎儿女情长了。」

我点点头,哥哥确实比原来要成熟很多了。

「临川哥哥……他还好吗?」

我终于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他先是一怔,沉默良久,才说:「他很好,在军中也得了不小的成就了。」

「那他……」

「秋灵动!」

在我还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哥哥严厉地打断了我:「知道的越多你就越放不下,你得记住,你不是秋莺莺了,你是秋灵动,是大邶的皇后,是李修昀的妻子,知道吗?」

我看着他,恍惚地点了点头:「他好就好……」

告别前,我听到了哥哥的叹息声。

傍晚,我站在门口,风吹得我有些头疼,但我还是不想进屋。

我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只感觉心口压得喘不过气。

快五年了,我在宫里快五年了……

在这五年里,我多多少少都会想起他,而今天念出他的名字,还是这五年来的第一次。

我承认,我没办法平静了。

我与沈临川,相识于一场意外。

我十四岁那年,还不叫秋灵动,还未被先帝许给李修昀,那一年的秋狩,除了皇子们和几个高位娘娘参加外,先帝破格批准我去。

他向来是偏爱我,待遇同公主一般。

猎场上,我巾帼不让须眉,射中的猎物比几个皇子加起来还要多,也因为如此,几个皇子觉得没有面子,便撺掇李修昀去先帝面前「弹劾」我:「父皇,她根本不像个女子!」

先帝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起来:「她不是女子,你对她发难,你就是男子了?」

在场的人哄堂大笑,其他的几个皇子也捂嘴偷笑,李修昀脸涨得通红。

李修昀真是不长记性,又被他几个哥哥下了套。

笑也笑过,先帝转头来看我,说:

秋水明眸,高冠束发,英姿飒爽,不输男儿,真乃我大邶之灵动者!

他又问我:「莺莺,灵动二字,你可喜欢?」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阿爹却跪拜叩首:「谢陛下为小女赐名。」

从此,我就叫秋灵动了。

彼时我还不知道,早在狩猎中我拔得头筹时,先帝就已经决定把我嫁给李修昀了。

后来,宫中又举行了一场马球比赛,这一次,先帝把我和李修昀分到了一组。

与秋狩不同的是,这次的活动参加的人更多一些。就连从未出闺门一步的周家姑娘也来了。

李修昀对她一见钟情。

很不巧的是,我们迎来的第一场赛的对手就是她和顺天府丞沈大人的小公子。

可李修昀偏就挪不开眼了。

「太子殿下,你可看清了,别拖我后腿啊。」我看出他的心思,于是好心提醒他。

他傲娇地一甩头:「哼,你别拖了我的后腿才好。」

行行行,那我能拜托你别盯着对手咽口水吗?

比赛一开始,我就占了上风,周家姑娘一看就是从不爱运动的人,连个马都骑不好,沈家的小公子不得不以一人之力来抵抗我们。

「嘶嘶嘶——」

就在我将马球打进门里的时候,周妙人的马像疯了一样地满场跑,吓得周妙人连连尖叫,周大人护女心切,却也只能在座位席上干着急。

就在此时,李修昀从马上一跃而起,将周妙人从那匹疯马上捞了起来,稳稳地抱在怀中,在空中旋转,落地。

我松了口气。

等等,那匹马怎么冲我过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感觉马身剧烈摇晃,我失去了重心,正在我以为自己要摔个半身不遂的时候,落入了一个暖暖的怀抱。

那天的风凉凉的,我倒也不觉得冷。

这个救我的男孩儿很好看,放我下来后,温和有礼地对我说:「秋姑娘,冒犯了。」

他笑起来真温柔啊。

对不起,沈临川,我刚才还嘲笑你打球菜来着。

「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我也向他行礼,在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其实这样的英雄救美的行为并不足以让我心动,要知道,我从小在宫中长大,帅气潇洒的皇子那么多,对我展开追求的人也很多,我可不是能被轻松骗走的姑娘。

倒是周妙人,从比赛开始到结束,脸一直红着。

再见到沈临川,是在那年冬天先皇后的生辰宴上。

或许那时我的父母就已经察觉到先帝有让我成为他儿媳的想法了,所以在那天把我打扮得格外漂亮(当然,我本身就很漂亮),头饰繁重,差点把脖子压断。

宫宴上,全是尿点的歌舞看得我好生无趣,便想趁人不注意出去走一走。

「你干什么去?」没错,我又被安排在了李修昀身边。

「我出去走走,这里太没意思了。」说着我就弯腰往外走。

「不行,你走了我怎么瞧她。」他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我差点一个趔趄。

瞧谁?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周妙人捻杯酒眯着眼,看得李修昀双眼放光。

「敢情我在这里挡着方便你偷看啊。」我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去跟人家搭讪去,让我做僚机算怎么回事啊。」谁知,听了我的话,李修昀竟红了脸。

活久见。

「你爱去不去,但我跟你说啊,周家姑娘对你挺有好感的,你找她她不会不理你,反而会很高兴。」我撂下一句话就要走。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你话可真多。

我不理他,偷偷地出去了。

天还是很冷啊,就算下了雪也一样的冷。

望着结了冰的湖面,我搓着手心取暖,早知道,就在走之前顺一个手炉了。

「这么冷的天,姑娘不在殿里看舞听曲,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正想着是谁多管闲事,回头一看,只见沈临川向我走来,脸上挂着几月前一样的温和笑容。

「沈小公子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我出神地看着在冰面下游来游去的鱼儿。

过了一会儿,我又失了兴趣,想要回到殿内的时候,却发现沈临川一直在我身后。

「你,你怎么还没走?」身后一直没有声音,我以为他早就走了。

不会在我身后想着对我图谋不轨吧?

就在我要和他理论一番的时候,他无言地示意我往前看。

顺着他的目光,我在湖对面看到了李修昀和周妙人。

李修昀这小子可以啊,我提点他两句就把人姑娘给约出来了。

我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奸笑地看着沈临川:「走,咱俩看看去!」然后我就蹑手蹑脚地带头往前走。

沈临川倒也八卦,并没拒绝。

最终,我们找了一个还算大的树干藏在了后面。

「若是……甚好。」

离得太远,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倒是周妙人一阵一阵的娇笑声听得我想入非非。

「你说,他们两个一会儿会不会抱在一起啊?」我一边盯着那两人,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他。

他:「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太子殿下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什么??

我一怒之下转头与他对峙,谁知我俩离得太近了,两张脸眼看就要贴在一起了。

一时间,周妙人的笑声我也听不见了,我只能听见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啊——」我吓得从树干后跳了出来,一下子就惊到了李修昀和周妙人。

「你你你你你……」我羞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伸手指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临川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恭恭敬敬地向李修昀行礼:「太子殿下,周姑娘。」

「你们怎么在这儿?」李修昀不明所以地问,周妙人却脸色通红。

沈临川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我,然后微笑着说:「刚才看到太子殿下和周姑娘一同闲逛,秋姑娘说,想来看看热闹。」

李修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秋莺莺,你……」

可我哪有心情理他,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张靠近的脸。

「我叫你离我那么近,叫你占我便宜!」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就向沈临川扔过去,他灵巧躲开,又拿雪来扔我。

就这样,我俩展开了一场雪球大战,估计是不小心误伤到李修昀和周妙人了,他俩也加入了这场战争。

一时间,在雪地里,四个年轻人毫无拘束地打着雪球,愤怒声也渐渐变成了笑声。

如果时光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三个月过去了,淑妃的肚子也隆起了好大,兰美人和柳婕妤天天护着她,生怕妙贵妃一红眼这孩子就不在了。

我说,妙贵妃不是那样的人。

柳婕妤嘁了一声,说道:「娘娘,你是不知道她见到淑妃姐姐是有多吓人,那眼睛瞪得啊,比铜铃还大呢。」

我无奈地笑,周妙人如今虽说比原来善妒些,但她真的心地不坏。

「说起来,妙贵妃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淑妃一边享受着兰美人喂食的服务,一边问。

「不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才流产的吗?」我答。

兰美人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挑着眉毛说:「非也,非也。听说,是那宫中的一个婢女把她的安胎药换成了堕胎药,才流产的,后来皇渣知道了,就把那个宫女和未央宫所有的宫人都杀掉了。」

嗯?我怎么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就我去太后那里坐了一会儿的功夫,妙贵妃的孩子就没了,悄无声息的。

「小兰,皇渣是谁啊?」柳婕妤笑着问。

「当然是皇上啦,我给他新取的名字,怎么样?」

我听得一身冷汗都冒了出来,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兰你别再说了,听到是要被杀头的。」

兰美人撇了撇嘴,倒是不在意。

夜里,我细细想来妙贵妃小产的事。

不应该啊,那个婢女为什么要换药呢?还有,既然知道不是我,为什么要禁我的足?

第二日晌午,淑妃叫着肚子痛,于是便传唤太医来瞧,太医一边把着脉,一边表情十分多变,把我和柳婕妤急得汗水都流下来了。

「娘娘只是吃多了,多喝热水就好了。」太医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我们不由得无语地看着淑妃。

这厮却把脑袋一转,指向兰美人:「别看我,看她,是她喂的我。」

兰美人委委屈屈:「人家也是想让小宝宝健康一点嘛。」

于是,我便断了兰美人宫中点心三日,任凭她怎么求我都没用。

妙贵妃独自承宠数月,脸色却一直不见好,不知是不是还在为失去的孩儿难过。

黄美人告诉我,她的丫鬟曾在背后偷偷骂我毒妇。而后我才知晓,除了这几个新来的妃嫔和永寿宫的人以外,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指使的。

也对,当时宫里就我和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有几个胆子谋害龙嗣,不是我还能是谁。

「那为什么你们相信我?」我问她们。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爱皇上。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朝廷虽有不稳,但在李修昀的精明下还是除掉了不少前朝留下的爪牙,但后宫中,又有人不安康了。

这人就是太后。

太后的身体日渐虚弱,我和李修昀日夜陪伴,他下了朝便赶到慈宁宫,我还有几个脸熟的妃嫔亦是从早陪到晚。

太后自己也说,她活不长了。

自那日后,我常看到李修昀在没人的地方独自垂泪。

他一向都和他母妃最亲近了,无论什么时候。

「莺莺啊,你要赶快为皇帝诞下龙嗣啊……」

我不明白太后为何执着于此,李修昀也不明白,只当是太后临终前的心愿。

太后生平最喜欢梅花,她是在她宫前梅花刚刚开出骨朵儿的时候走的。

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笑,但我却看到了她眼角的泪。

是因为解脱了吗?

江南李江氏,入宫五十六载,安寝,赐号贤仁太后。

宫中挂白,李修昀下令命三千宫女去泰福庙为太后告灵三年。

淑妃说,皇帝别的不说,却是个大孝子。淑妃又说,前些日子她去慈宁宫探望,太后还为她肚子里的娃娃做了顶小帽子。

「如今她却看不到我肚子里的娃娃了……」淑妃擦了擦眼泪。

夜里从淑妃的永和宫回来,发现李修昀坐在我宫中的台阶上,身旁没有一个侍从。

我走过去,任他拉住我的袖子,把脑袋伏在我的肩膀上。

他说:「莺莺,我没有母亲了。」

嗯,我知道。

我也失去了那个常拉着我的手帮我排忧解难,亦母亦友的亲人了。

又三月,淑妃生产了。

我们听着里面淑妃的声声哭喊,又看着从里面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眼下只能干着急。

大概过了四个时辰,一声婴儿的啼哭,让我们这些站在外头的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好似里面的不是皇上的孩儿,而是我们的孩儿。

是个小皇子,李修昀乐得不行,给孩子起名叫良淇。

淑妃躺在床上,不急不缓地说:「臣妾还是觉得,叫盐铁比较好听呢!」

李修昀被她逗笑:「朕知道你还记着朕罚你抄书的事,这样,国库里有多少宝贝,你喜欢什么随你拿去。」

只记得后来,在他走后,淑妃一个人喃喃说:「他什么都肯给,唯独不肯给我真心。」

兰美人不解:「可姐姐又不喜欢他。」

淑妃听了,只是苦笑。

渐渐地,小良淇长得不那么皱巴了,脸蛋一天天地圆润起来,还会口齿不清地叫我们母妃了。连宫里最刻板的老师都夸赞他聪明。

「皇……皇渣……」

我连忙捂住小良淇的嘴。

李修昀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会叫朕呢?」

淑妃和兰美人在一旁笑。

没啊皇上,他叫你了。

而我为了不再让她们带坏小良淇,就在李修昀发现这件事后没日没夜地教他叫「父皇」,几日后,他终于会叫了,而我却生出了两颗痘在脸上。

众人:皇后娘娘对皇上真是爱得深沉!

很快就临近春节,宫里摆宴的事情忙得我不可开交,幸好在我快要累趴的时候周妙人走出未央宫来帮我一同分担。

为何周妙人会突然融入我们了呢?

这多亏了小良淇。

此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那天,外面刚积了雪,小良淇便嚷着要淑妃抱他出去看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严实以后,我们才带他出去。

「雪雪……」

小良淇咿咿呀呀地扔雪玩儿,淑妃怕他冻着小手,便不让他再玩儿了,这下,小良淇就开始哇哇大哭。

「啪!」

我感觉身上微疼,只见裙袄上沾满雪渍,而兰美人在我对面拿着雪球欠揍地冲我笑。

「兰莹莹,可以啊你,敢打我们皇后娘娘。」柳婕妤一边说一边向我又丢了一个球。

小良淇拍手哈哈笑,笑得咯咯的。

枉我这么疼爱你。

「兰莹莹,柳杜若,你们俩给我等着!」我蹲在地上团了一个超大的雪球朝她俩砸去。

没成想,这个巨大的雪球砸到了路过的周妙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她摔倒在地。

身边的婢女连忙将她扶起来,她疼得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是谁?」周妙人看向我们,柳婕妤和兰美人将脑袋齐齐转过去,淑妃手上抱着孩子没办法砸她。

只能是我了。

「喵母辉……贵嘟起……」就在我即将要道歉之际,小良淇眼泪汪汪地看着周妙人。

周妙人一下就红了眼,她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母妃?你叫我母妃……」

后来我们知道,周妙人那天根本不是路过,她是来给小良淇送袜子的。

就这样,此后的日子里,周妙人天天来淑妃宫中看望小良淇,会给他织很多的小衣服,嫔妃们也都不再排挤她,淑妃也会向她请教如何针织。

「那声妙母妃,是你教他的吧。」事后,我问淑妃。

淑妃淡淡一笑,一边拿着拨浪鼓逗小良淇:「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罢了。」

嗯,的确,可怜她爱的人是李修昀。

新年宴会在我和周妙人的携手置办下终于完成了,其结果自然是完美无缺。

「咱们这算是和好了?」我问她。

「哼,不算。」周妙人看着我道,「那件事,我可在怀疑你。」

「真的不是我」我何其无辜啊。

周妙人转身就走,我听见她细细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脑子有点痛。

宴会开始了,舞女们穿着红色的舞衣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我与李修昀独坐堂上,宫妃们自然和乐地坐在一起宴饮。

说起来,李修昀许久没跟我提过废后的事情了。

「还是比不过柳婕妤的舞姿啊。」一曲完毕后,李修昀不由得感叹。

柳婕妤温和一笑:「皇上谬赞了。」

自从上次的宫宴后,柳婕妤便承了宠,一人被李修昀独宠半月后,宫里除了兰美人的美人们也都陆陆续续被翻了牌子。

我问过柳婕妤,既然心中还念念不忘心上人,大可像何婕妤一样称病拒绝。

柳婕妤叹道:「我也想过一辈子守着,但我知道人总要向前看,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那些执念是时候放下了。」

柳婕妤能想明白是好事,可我总觉得,她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下一支舞已经在准备了,伴奏的是黄美人。

琴音袅袅,婀娜多姿的舞女们伴随着音乐声团团围在一起,活像一朵大红花,突然,在她们中间蹦出一个人,身着鹅黄纱裙,面带白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何婕妤?」我听见柳婕妤小声地说了一句。

她不是身体抱恙吗?

一曲终了,我感觉到一旁的李修昀躁动不安。

哎,男人啊。

「臣妾来迟,只得以一舞赔罪,望陛下能够原谅臣妾。」何婕妤摘下面纱,妆容精致,楚楚可怜。

李修昀从堂上一跃而下,将苏公公手里的狐裘拿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今天是春节,天气这么冷,爱妃身体本就不好,怎又穿得这样单薄?爱妃就是不献舞,朕也不会怪罪。」

何婕妤柔柔地说:「臣妾也是想让陛下高兴而已。」

我听到兰美人「嘁」了一声。

我又看向周妙人,生怕她又咬着帕子吃醋,但显然是我多虑了,人家正拿着一顶顶小帽子给小良淇试戴呢,都没正眼看一下李修昀和何婕妤。

估计是看开了吧。

过了一会儿,李修昀说要去看烟花,便带着何婕妤前往,问我们是否要跟去,所有人都很识趣地拒绝了。

「妙人,朕记得你最喜欢烟花了。」临走之前,李修昀不甘心又问周妙人。

只见周妙人从淑妃的手中抱过小良淇,淡淡地说:「但臣妾现在更喜欢大皇子。」

李修昀的脸色忽地就沉了下来,拉着何婕妤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忽然想起那时周妙人轻声说的的那句话:「如果我不怀疑你,就只能怀疑他了。」

忽觉周妙人滑胎之事与李修昀有关。

但我想不通,就算是李修昀变了心,那也是滑胎之后的事,在那么爱她的时候,为什么会杀害与所爱之人的孩子呢?

是周国公?

仔细想想,这些年周氏一族逐渐壮大,李修昀为了不让他们有异心而除掉周妙人的孩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万一是女儿呢?不是有不用杀掉的可能吗。

也许,李修昀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豪爽少年了。

只是,可怜了周妙人,多日以来不断说服自己。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我听到淑妃叫我:「天也晚了,良淇也累了,臣妾就回宫吧。」

我点点头:「也罢,这么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宫宴散场,兰美人和柳婕妤扯着我一路回了永寿宫,非要和我聊聊今天的事情。

到了永寿宫,我将宫女们都散开,三个人围着炭盆说了起来。

「今天那个跳舞的还是刚进宫跟柳姐姐谦让的何婕妤吗?」

「她不是一直惦记着她的少年郎吗?前两天还病恹恹的,天天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怎么回事啊突然?」

以上是来自兰美人的发问。

我就奇了怪了,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啊,都是被柳婕妤给带坏的。

我拿了块糖塞进兰美人的嘴巴里:「兴许是她突然想通了。」

柳婕妤想了一会儿,说:「我前几日听说,她的心上人中了榜眼,娶了一个郡主。」

「完,这是自暴自弃了。」兰美人脱口而出。

我掐着她肉嘟嘟的脸蛋儿:「别瞎说,积极侍奉皇上是好事,你们都跟她学着点,省的让我操心。」

「皇后娘娘,跟我们这儿就别弄那些虚的啦,想说什么说什么呗!」

柳婕妤一边说一边拿了块千层糕咬了一口,惹来了兰美人的怨念。

柳婕妤:「小小年纪就这么护食可不行。」

「你才是,小小年纪就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把她手中的半块糕点抢回来放回兰美人的盘中,兰美人随即开心地附和说:「就是就是,不像话。」

柳婕妤表示,我就是不像话怎么了。

当晚,我们三个同床而眠,说了很多的话,家族也好,柳婕妤的心上人也好,还有我和我的少年郎也好……

第二日,何婕妤被升为昭仪,惹得兰美人甚是不满:「柳姐姐当时那么受宠怎么也不见皇渣升她位分啊?不就是何婕妤穿得少了点吗!」

柳婕妤笑道:「我是在乎那个的人吗。」

周妙人和淑妃则是不屑一笑。

我相当无奈:「你们可别贫了,一会儿人家来请安,你们可别挤兑人家,人家正正常常地侍奉皇上,可不能跟你们不一样就排挤她,知道吗?」

「知道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何昭仪才姗姗来迟。

「莫不是何昭仪得了陛下宠幸,就忘了自己是谁?就忘了谁是尊,谁是卑?竟敢让皇后娘娘等这么久!」估计是昨天只顾着小良淇而忘记酸了,周妙人今天才把这碗醋补回来。

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提我,我还想做好人呢!

「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昨晚睡得太晚,所以才……」何昭仪面色娇羞,看得周妙人更生气了。

「无妨,何昭仪侍奉皇上辛苦,也是在为本宫排忧解难,本宫不仅不会怪罪,就是以后来得晚一点,也是可以的。」最好是让李修昀一辈子都在她那儿,哦,还有周妙人那儿。

周妙人切了一声,我装作没听见。

……

临近春天,小良淇已经会走路了,走起路来小屁股一扭一扭的,看得我们是仰头大笑,周妙人和淑妃更是快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这可是她们两个人辛苦的成果啊。

边关又要打仗,我哥他又要走了,走之前还特意进宫嘱咐我,要我好好待李修昀,好好当皇后。

「帮我向他问好。」我说。

我看到秋吟风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何昭仪一宠便是三月,周妙人偶尔抱怨抱怨,但后来就一心只念着小良淇了。

黄美人也在何昭仪得宠期间被升为了婉容。

新年宴会上,是她帮助何昭仪邀宠的。

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淑妃她们几个这么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她俩背叛了咱们。」淑妃抿着嘴巴不高兴。

要知道,这两个人也曾是「反皇渣侍寝」小队的一员啊。

哎,这两个人才是正常人嘛。

后来有一个晚上,黄美人来我的宫里找我,说过年那天何昭仪找她,请求为她献舞伴奏,她看何昭仪实在可怜,就答应了。

「其实臣妾有私心,臣妾的母家不过是个小官,父亲贪得无厌送臣妾进宫,为的就是让臣妾发达了来给他提官,这两日他们书信催得紧,臣妾只好答应了……」

黄婉容哭得厉害,我安慰她:「黄婉容,你和何昭仪都没有错,你们是正确的,侍奉皇上不是错,谁嫁进宫来不得为自己求个活路啊,别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她们过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

黄婉容这才抽噎着往外走。

而我,则罚了淑妃柳婕妤兰美人半年的月份。

「大慈大悲心地善良温柔美丽的皇后娘娘啊,求您别罚我们了……」

她们在门外求我,而我只乐呵呵地和周妙人在屋里磕瓜子。

周妙人说,莺莺,我不想爱他了。

我只当她在说笑,又听她说,最好一辈子不见他。

「你不会也被小兰她们带跑偏了吧。」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反正我是不相信她会真的不爱李修昀。

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此后,便竭心尽力地和淑妃共同抚养小良淇。

但她的安逸,只持续到了今年的四月份。

记得那天,周妙人在永安宫外跪了好久。

周国公被人上告握权养兵意图谋反的罪名,人证物证一同被交到李修昀的手中,李修昀大怒,革了周国公的职,将周国公和周妙人的四个哥哥都一齐送到了大理寺。

「皇上,皇上!臣妾家中六代忠良,父亲更是为大邶倾尽心血,尽忠职守啊,皇上,家父是冤枉的!是冤枉的啊!」

当周妙人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周府已经被抄了,也就是说,李修昀已经给周国公定罪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周妙人就在永安宫前跪着。

我叫宫女带她走,却被她一把推开。

「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我不信他会如此绝情。」她决绝地盯着永安宫紧闭的宫门,不再说一句话。

周妙人呐周妙人,你太傻了,周国公犯的是谋反的罪,在受到威胁的皇权面前,多年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让宫女给她打个伞,就慌忙回到后宫中想法子,刚到永寿宫门口就看到淑妃等人打着伞在等着我。

「皇后娘娘,怎么样?」淑妃担心地问。多日以来与周妙人共同悉心照料小良淇,淑妃早就与她成为好姐妹了。

我摇摇头:「不行,劝不回来。」

「那可怎么办啊?」柳婕妤担心得直流汗。

「我本想着去皇上面前为周氏一族求情,可他又不待见我,我去可能反倒让事情恶化。」我说。

「所以,我正要去找何昭仪,眼下她正得盛宠,让她去劝皇上,不求参与周家的事,只让皇上见贵妃一面就可以了。」我一边说一边走向何昭仪的水纤宫。

当我到达的时候,何昭仪正在午睡,她的丫鬟叫我不要打搅她。

「放肆!这是皇后娘娘!」柳婕妤不由分说就掌了那丫鬟的嘴。

「妹妹打得怎么那么急,脏了自己的手。」淑妃一面说一面给柳婕妤递了个帕子。

兰美人则大声地冲里面喊:「何昭仪,别睡了!你怎么教的宫女啊?竟敢顶撞皇后娘娘!」

她的喊声并没有招来何昭仪,反而是把同宫的黄婉容给叫出来了。

「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柳婕妤,兰美人,这是怎么了?」黄婉容看着这么大的阵仗,紧张地看着我们。

柳婕妤向她说明了原委,她思索道:「事关王朝,周国公犯的是大罪,岂是何姐姐能劝得了的?」

「那该怎么办?」我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那么着急。

黄婉容想了想,说:「不如,我们叫所有的嫔妃们一起去陪贵妃娘娘求皇上,这时候,没准儿皇上一心软就肯见贵妃了,总比让何姐姐一人做这没把握的事强。」

是我考虑欠妥,黄婉容的办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于是,我们带着后宫的所有妃嫔,一起跪在了永安宫门前。

「你们来做什么?我自己也可以。」

周妙人埋怨似的说道,可我看到她转头擦了擦眼泪。

在门口值班的小公公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于是连忙进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苏公公走了出来,我们以为我们成功了,却没想他说:「皇上说了,诸位娘娘跪在这里也无用。周国公犯的是杀头的大罪,贵妃娘娘,您就别跪了,皇上没降您的位分已是给您面子了,若皇上真的生气,怕是您连自己也保不住了。」

「不,本宫不信,本宫不信周国公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周妙人浑身都湿透了,她此刻大声地叫喊,似乎声音大些就能让李修昀听见。

我想,假如李修昀这时候出来,看到周妙人这个样子一定会不忍心吧。

所以他没有出来。

我们在雨中连跪了三个时辰,每个都又累又冷的,但周妙人仍然直直地跪在那里,连眼睛都不转一下。

雨还是没停。

过了一会儿,苏公公传唤,李修昀要我进去。

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我走进了永安宫,刚踏进门,李修昀就来牵我的手,把我带到一旁坐下,满脸担忧地看着我:「莺莺,你没事吧?你身子一直不好,以后不许这么胡闹了。」

自从太后去世以后,他就态度大转变,对我是各种温柔各种体贴。

「皇上,身子不好的不是臣妾,是妙贵妃。」我说。

他并没有理会我这句话,而是自顾自地说:「莺莺,方才朕命人去厨房暖了鸡汤,一会儿你喝一点儿,别着了凉。」

「皇上,妙贵妃很伤心啊。」我看着他的眼睛,竟然猜不透他了。

他看我许久,然后站了起来,背对着我,说:「皇后,朕已经够给她面子了,她父亲犯了那么大的罪,朕没把她一块儿杀了已是恩德,你还要朕怎样?」

「这些话,您敢去和妙贵妃说吗?」我竟没想到,他真的有打算杀掉周妙人。

「你觉得呢?」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他敢,他敢和那个跟自己情意缠绵八年的女人说出杀了她这样的话。

他不再是李修昀了。

李修昀见我不说话,又转过来哄我:「莺莺,你别生气,朕不是在对你发脾气。」

他此刻多么温柔啊,温柔到我以为他真的喜欢我。

「皇上,臣妾……臣妾不求皇上饶恕周家,只求能给妙人留一个念想。」我蹲下身子向他行礼,他俯视着我,什么也没说。

从永安宫出来的时候,苏公公也一起出来了。

周妙人十分激动,刚要说些什么,我给了她个手势示意她不必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国公篡权养兵意图谋反,本应在秋后问斩,但,朕念及周家六代忠良,尽职于皇室,赦免周国公死罪,三月后将其流放边疆,永不得回京,其男丁发配充军,女眷改为奴籍。妙贵妃受此牵连,降为宝林,钦此。」

周妙人流着泪水,叩首接旨:「臣妾谢皇上。」

苏公公在周妙人接旨后便回去了,下面的淑妃和其他姐妹们抱着周妙人哭成了一片。

「太好了,太好了……」周妙人又哭又笑地念叨。

我走过去,扶她们起来:「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周妙人摇头:「不,谢谢你,莺莺,他们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于大邶四十八年四月,大邶新帝李修昀,铲除威胁皇权的祸患。

下一个,应该到我家了吧。

……

既然周妙人已经变为了周宝林,便不能再住在未央宫了,我安排她去和淑妃同住。

「如此甚好,下半辈子我就只和淑妃守着大皇子了。」不过几日而已,周妙人就变得憔悴了不少。

「我对自己太自信了。」她说。

「竟然还以为他和从前一样。」她又说。

我想,在她知道自己的孩儿是李修昀下的手之后,就不该再对其抱有希望。

夜里,柳婕妤和兰美人又跑来我这里。

「你说,他这又是关心又是送鸡汤给你,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由于这两日李修昀对我实在太过体贴,这两个人八卦不已。

「什么回心转意,他压根儿没喜欢过我。」我说。

「看你的样子,你很失落?」柳婕妤特欠揍地说。

兰美人拉住我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娘娘,你可不能爱上皇渣啊,我才是你的小宝贝儿。」

你可真可爱。

我停止她们继续八卦下去,问道:「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吗?」

两人摇头。

我:「最近边境一直都不安分,战争一触即发,他要用到我哥哥了。」

「真可怕,还有什么是他利用不起的。」兰美人似乎更厌烦李修昀了。

柳婕妤若有所思:「其实周妙人的事情也算是给我们一个警告吧,那么多年的情分,见到她在大雨里跪着,愣是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也令我们感到唇亡齿寒啊。」

我点点头,不能再同意更多。

「诶,娘娘,皇渣一直都是这样吗?」兰美人问。

「不是,小时候他特别直爽,是个直肠子,心思也特单纯,所以总被其他皇子欺负,还得我来保护他。」

「不会吧,这一点儿也不像啊。」柳婕妤好笑似的看着我。

所以才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那娘娘,你给我们讲讲吧,讲讲周妙人和皇上的爱情故事。」估计是因为我把淑妃的所有话本子都没收了,这两个人无聊,就想让我讲讲有意思的事。

「不不不,我更喜欢皇上被欺负的故事!」兰美人笑嘻嘻说。

我想了想,那就从我们十二岁那年说起吧……

自从上次在宫里和沈临川他们打过雪仗,扰乱了皇后的生辰宴后,父亲便不许我再胡闹,罚我抄书两个月。

听说,周家的姑娘也被罚了,李修昀被罚背书,而那个可恶的沈临川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知错了吗?」

一月零二十九天的时候,父亲拿着过去的日子里我写的一厚打纸张问我。

「知道错了。」我乖乖地说。

「哪里错了?」

「早知道会被罚,我那天就应该玩儿得更开心一些!」最好是狠狠地打沈临川。

于是,我又被父亲延期至下个月月末了。

「哈哈哈哈,不是吧,你真的跟秋丞相这么说的啊?」

已经被罚完的李修昀出宫来看我,听说这件事后毫不留情地笑话我。

「笑够了没,姑娘我可没空理你。」我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来干吗的啊?不是来帮我罚写的吗?」

李修昀手一挥,说道:「怎么可能啊,我的字那么好看,写出来肯定一下子就被秋丞相看出来,到时候你不得被罚得更久啊。」

听上去像是为我着想,但我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别写了别写了,先帮我看看,这两个哪个适合送人啊?」李修昀说着就拿出来了一根簪子和一支狼毫笔。

「送谁啊?」其实我猜到了。

「当然是周姑娘了!」他一脸难掩的兴奋,然后把这两个东西摆在我面前,「快说快说,哪个好?」

我烦得不行,于是说:「簪子吧,她应该喜欢簪子。」

李修昀:「可她也很喜欢写诗写字,我还想着送她一支好用的笔,她一定会很开心。」

我:「那你就两个都送。」

「不行,我大哥说最开始送女孩子礼物就要送一个,不能送太多,会把人家吓到的。」

我:……

「那你希望她下次是戴着你送她的簪子见你,还是拿着那支毛笔来见你啊?」

听着外面有声音传来,我和李修昀转过头去看,只见那是我恨不得把他揍死的人。

「沈临川?你怎么来了?」李修昀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好像自从上次那场雪仗后,这两个人就熟络了起来。

男孩子间的友谊啊,我不懂。

「那我还是送簪子吧。」说着,他就揣起簪子要走。

「哎,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啊。」我问。

李修昀点头。

「见色忘友,呸!」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举起桌子上的狼毫,「你的笔忘拿了。」

李修昀笑了笑:「送你了,好好写,别偷懒。」

这家伙气人够有一套的。

李修昀走了,可沈临川还没走,此刻他正一脸微笑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这么狼狈还不都是因为你。

「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我问,谁知他走到我面前坐下,说:「我父亲前来找秋丞相有事,我想着,秋家的姑娘好像因为我被罚了,感觉愧疚,就来看看。」

还算你有点觉悟。

「哎,你别帮我写啊,万一被我阿爹发现了我会更惨。」我看他拿纸又拿笔,于是连忙阻止他。

他并没有听我的,而是自顾自地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给我看。

「怎么样?像吗?」

我看他写的那张纸,字迹分明跟我的一模一样。

「哇,你这么厉害啊,连我的字都模仿得了!」我不由得惊叹道。

就算是我都分不清哪个是我写的哪个是他写的,更何况我爹。

「唉~不过还是有难度的,」沈临川哀愁地叹气,「模仿这么丑的字,真的很不容易啊。」

看在你帮我写书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你用这支笔吧,这支好用!」我积极地把李修昀给我的笔拿给他。

他笑了笑,然后开始和我一起抄书。

大约傍晚的时候,沈大人和我阿爹才谈完了事情,而我,也拿着整整五十遍的《女则》上交给了阿爹。

「这是你自己写的?」阿爹怀疑地问我,他不信我能这么快就写完。

我心虚地点头。

「也对,谁能写出你这样的破字。」

我听见沈临川和沈大人的笑声。

我小声地说:「爹啊,在别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不行吗?」

「面子?你还有面子可丢吗?早就丢没了!」我爹毫不客气地说。

沈大人笑呵呵地跟我爹说:「早闻令千金美貌倾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爹:「她也就这一个优点。」

两个人客套了一下就告辞了,临走前,我对沈临川招手:「有空找我来玩儿啊!」

结果被阿爹听到了。

「难怪太子殿下说你不像个女儿。」

切,我还巴不得我不是女儿呢!

三月开春,我进宫去见皇后,她倒是没有责怪我那天的大闹,就是问我一句:「灵动,你喜欢修明吗?」

李修明是三皇子,是她的儿子。

我不喜欢,因为他总欺负李修昀。

但我还是说:「喜欢啊,我不仅喜欢三殿下,我还喜欢二殿下和大皇子,怎么了吗?」

皇后以为我不懂,便没再问。

我怎么可能不懂。

他们都想着娶我呢。

「也许,我应该找一个普通人家。」

那天晚上,李修昀和我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我和他说。

「嗯,你这样的性子,普通人家最适合你。」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挂在腰带上的香囊,那是周家姑娘给他的回礼。

「你觉得沈临川怎么样?」

李修昀的话差点没让我从房顶上掉下去。

「你,你,你说什么,说什么瞎话,他怎么可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结巴。

「害羞了吧。」李修昀一脸贼笑。

我不再理他,但脑海中确实浮现出沈临川的脸。

说起来,前两天他还给我带了栗子来着。

「莺莺,我想娶妙人。」李修昀突然说。

「可是,周大人不过是个五品官员,皇上能同意吗?」我担心地问。

李修昀摇摇头:「不知道。那你呢?你觉得,父皇会让你嫁给普通人吗?你看他那么喜欢你。」

我叹了口气:「是啊,你皇母妃今天还问我喜不喜欢你三哥来着。」

一轮圆月,两人愁。

……

李修昀和周家姑娘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常在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玩儿的时候两个人偷偷腻在一起。

「哎呦,行不行啊你们两个。」我酸道,「再不你俩就光明正大的,再不就别这么腻歪,真是的。」

「你羡慕啊?」

李修昀的嘴脸可真欠揍。

羡慕个锤子哦!本小姐动一动手指就有很多男人跟来知道吗?

不过……还是有点羡慕的。

「打住打住打住!」

就在我讲得忘情的时候,柳婕妤打断了我。

干吗啊?人家还沉溺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中呢。

「不是说讲皇上和周妙人的爱情故事吗?哪里有爱情?」她听我说了这么半天,合着不是她想听的。

「这不是爱情故事吗?」我问。

「我们想听他俩是如何相爱如何在一起的!你说的不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嘛。」柳婕妤和兰美人统一了战线。

我叹了口气:「人家小两口的事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清楚啊,我只知道李修昀对人家一见钟情,狂追了周妙人一阵儿,两个人才互明心意,后来,先帝把我许给了李修昀,他气不过,半年后又娶了周妙人做良娣。」

「那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嫁给皇上了?」

我沉默,然后小声说:「没有,没有心甘情愿。」

因为那时候,我与沈临川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差点就要成亲了。

只是在他提亲当日,我被先帝指婚了。

「唉,算了,当年的事不提也罢。」我有些困了。

柳婕妤和兰美人也没打算再问下去,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就走了。

我看着外边的月亮,不由得惆怅。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在我耳边说话,然后一直压着我。

「莺莺,莺莺……」我听见李修昀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难受得紧,想推他下去,却换来了他如雨点一般的亲吻。

「皇上,你……」

他用吻堵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一双手在我身上摸摸搜搜的。

我也神志不清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只记得在我昏睡过去前听到他说:

「莺莺,我们生个孩子吧。」

这怎么可能!

第二天我醒来,李修昀早就走了,我郁闷地坐在椅子上。

谁要和他生孩子?反正我不生。

过了一会儿,淑妃、柳婕妤和兰美人过来请安,我指着柳婕妤跟兰美人一顿骂:「昨天晚上谁让你俩走的?不走不就没这件事了吗!」

两个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啥就被我给说了。

而这天夜里,李修昀又来了。

他似乎急切于要我赶紧给他生一个。

我被折磨得不行,于是第三天夜里我将柳婕妤等人留了下来。

大晚上的,永寿宫格外热闹。

果不其然,李修昀又来了,进来的时候看到我们一群妃子坐在那里嗑瓜子,他的脸上写着懵X二字。

「皇上,一起来吗?」先是淑妃邀请他。

李修昀:……

「朕要与皇后就寝。」他说。

兰美人挽着我的手臂:「臣妾也想与皇后娘娘就寝。」

兰美人,等这件事过去以后,我一定大大地感谢你。

好几双眼睛都在看他,我也表现出一副「我也很想和你睡觉,但我实在去不了,太可惜了」的样子。

可是,他是谁,他是李修昀啊,还有他解不了的套路吗?

李修昀:「皇后,聊完了来永安宫。」

我:……

这下,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了。

兰美人拍着我的肩膀,沉重地说:「娘娘,逃不掉的,乖乖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好宫里的点心的。」

我只好去了。

去的时候,李修昀在宫门口等着我呢。

「皇上。」我给他行了个礼,只见他赶走了身边的所有侍从,然后拉着我的手,说:「莺莺,我们去看月亮。」

「皇上,在这里就能看到啊。」

「不,我们去房顶。」

十一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不规矩了。

我与李修昀坐在房顶,望着那一轮明月。

「怎么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啊。」我不由得想起儿时的时光。

「是啊,那时候咱们总是偷偷地做一些父皇不让咱们做的事,什么爬墙啊,爬树啊,我还记得,我总欺负你。」李修昀感叹起来。

「是啊……等等,什么叫你欺负我?明明是我欺负你!」我反驳道。

「分明是我欺负你,那时候你还总找我母妃告我的状,害得我受罚!」他也反驳。

「就算是你欺负我,那也是八岁以前的事,我说的是八岁以后的事!」

就这样,我俩在月光下为到底是谁欺负谁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就在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李修昀「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听了他的话,我也笑了出来:「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和原来一样。」

他伸手来摸我的头发:「不,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漂亮。」

李修昀从来没夸过我的长相,在所有人都说我是大邶第一美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也叫漂亮?

我忽然不懂他为何对我的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我真的要以为他喜欢上我了。

「皇上啊,我……」我刚想把这件事问出口,他就摇头。

「今天在这里,只有秋莺莺和李修昀,没有皇上。」

我点点头,问他:「李修昀,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看我的眼神满是柔情,搞得我有些不舒服。

「就是,你……怎么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你这两天的态度总让我……」让我误会。

他忽地靠近我,抓住我的手,说道:「莺莺,以前没有扳倒周国公的时候,我不敢,但现在我敢了,秋灵动,秋莺莺,我爱你,真的爱你。」

他的眼神万分真诚。

「不不不不,别这么说。」我想推开他,可他攥得实在太紧了。

「是真的,莺莺。」他握着我的手,逼我靠近他,「你知道吗,自从先帝驾崩的那天,你在太子府拿着短剑护着太子府所有的人的时候,我才喜欢上你,我不管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沈临川,但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你了。」

当年,先帝驾崩,李修昀当时在北境无法赶回,他的三个哥哥前来逼宫,等他回来的时候,周妙人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而我,浑身是血,面前躺倒了三个人。

是我杀了他三个哥哥。

可当时,他见到我的第一句就是说:「秋灵动,你太狠了。」

所以,当时是假话还是真话?现在是假话还是真话?

我感觉我在哭。

他凑到我前面吻我脸上的泪水,又来亲我的唇,他念叨着:「对不起莺莺,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委屈你,对不起……」

委屈?我才不委屈。

我哭的是这个吗?我哭的是,现在我真的永远走不了了。

李修昀,你不要喜欢我。

但,这句话我并未说出来。他把我从房顶上抱下来,抱进了永安宫,抱到了他的床上。

他说:「莺莺,我们要个孩子吧。」

犹记刚入东宫第一天,洞房花烛夜,他说:「秋莺莺,咱们是兄弟啊。」

如今听来,好不可笑。

一夜温存,他抱着我,不停地告诉我他有多爱我。

可我不爱你啊,李修昀。

……

「怎么春天刚过你就又病了啊?」

柳婕妤无奈地问我。

我咳嗽着,不理她。

这病从此便一直没有好,后来哥哥再次从战场上归来。

「妹妹,你开心点。」他说。

「哥你知道吗,」我呆呆地看着天空,「我曾经傻傻地想,等到李修昀废了我的后位,我就离开皇宫,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去游山玩水,去看遍烂漫春花,可是现在,他说他喜欢我。哥哥,我走不了了。」

我感觉脸上一片温热,我又哭了。

哥哥替我擦干了泪水,我只听到了他的叹息。

我得了李修昀的盛宠后,很少能和后宫的妃子走动了。

淑妃说,小良淇现在已经能够走路了,走得特别棒,这多亏了周妙人。

提起周妙人,我便愧疚起来。

她是否知道在宫变那天李修昀就变了心,并且想铲除掉周家呢?

季节更替,一转眼又到了冬天。

小良淇说话特别利索,还会亲我哄我开心。

「怎么样,我们教得好吧。」淑妃和周妙人得意地看着我。

我点头夸她们,心想,要是我也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但我不想是李修昀的。

他对我百般好,万般好,天天哄着我,带我去看花,带我去游船,唯独不肯带我出宫去。

他说:「你见到外面的世界就不想回来了。」

他又说:「莺莺,我不能没有你。」

你几时这般深情了?

你对周妙人多年的情可以说变就变,于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捂着心口咳嗽,他便不再说话了。

过了些日子,何昭仪怀孕了,李修昀很高兴,又问我:「咱们什么时候也能生一个啊。」

我摇头微笑。

年关将至,哥哥从边境回来,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还带回来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是我从落难的村子里捡回来的。」

女子唤作小纭,柔柔弱弱,楚楚可怜,一直抓着我哥哥的衣角,见了我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哥哥,你还是把她带回去吧,小纭姑娘似乎更依赖你。」在他提出把小纭留下来照顾我的时候,我这么说。

因为我有预感,这姑娘可能会是我未来的嫂子。

哥哥脸一红,小姑娘脸更红,我不由得莞尔。

「莺莺,你的身体怎么一天不如一天了?」周妙人来给我展示小良淇的学习成果时问我。

「妙人,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呢,别想了。」

后来,我真的不想了,我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身体这才一天天地好起来。

何昭仪生了公主,被封为德妃,小公主名叫成乐。

没过多久,黄婉容也怀了,李修昀经常问我:「这是怎么了?宫中的其他妃子都纷纷怀上了,为什么莺莺没有?」

于是,他起了疑心。

大概一个月后,我喝避子汤的事被他发现了。

冷宫,其实一点儿也不冷,就是破了点儿。

周妙人又来探望我。

「你这是何必?」她恨铁不成钢地问我。

我看向窗外:「你说,我现在会不会有出宫的机会呢?」

她不语,就静静地陪着我。

我在冷宫待了整整三年,期间李修昀来过三次,一次是告诉我哥哥成亲的消息,一次是告诉我选秀的消息,还有一次是来问我,知不知道错了。

自然回答没错。

「莺莺,为何自从朕表明心意后,你对朕如此冷淡?」他大吼。

因为你掐灭了我的希望。

有一天晚上,一个黑衣人闯进了冷宫之中。

我吓了一跳,只见那黑衣人摘下口罩,我看清了,是兰美人。

她见到我就开始哭:「娘娘,我好想你,可是皇渣除了周妙人就不让我们见你,娘娘,你怎么瘦了啊……」

她抱着我哭,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好伤心。

三年里,她长了不少,出落得越发像个大姑娘了。

「娘娘,你不知道,德妃现如今势力可大了,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她飘了,她建立小团体,她还陷害黄昭仪和柳姐姐,前前后后害死了不少的小妃子,前几日还罚了周妙人跪在她宫门外头,我们都不敢去惹怒她,她实在太可怕了……」

听她哭着说这三年来发生的事,只觉得何清笙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临走前,她看着我,下定决心地说:「娘娘,小兰会去争宠,会让皇渣把您给放出来。」

我急了:「小兰你不要去,你现在是最好的。」

终究是没拦住。

承宠第二天,她就被封为了兰贵妃,连跳好几级,在多少个朝代都是不曾有过的。

周妙人告诉我,这件事被几个大臣上奏,李修昀把他们贬谪了。

小兰确实讨人喜欢。

可我为她难过。

不过四天,我就被放了出来,淑妃一众来接我,见到我就是一通哭,不过才三年,我竟觉得她们个个都憔悴了。

柳婕妤,不,贤妃领着她的四皇子来到我面前:「良淮,叫皇母妃。」

小良淮奶声奶气地叫了我一声:「皇母妃。」

我笑着将他抱起来,走向永寿宫。

「娘娘,自从你去了冷宫后,何清笙就总是惦记把永寿宫大规模改造一下,每次都被皇渣驳回,后来她自作主张把您的白玉屏风丢了,好在被黄昭仪夺了回来。」

一路上,她们跟我说了好多事,我也看到不少新面孔。

柳杜若说,这三年来,李修昀就选了一次秀,但一下子就选了五十多个。

「他是有多饥渴。」淑妃没好气地说。

良淇已经长大了,个头已经到了我的胸口,他在我的宫门口等好久了,见到我就扑进我的怀里:「皇母妃,我好想你啊。」

在这后宫中,有他们这些知心人也算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夜里,小兰在我这里过的夜,她说,皇渣现在特别喜欢她,什么都听她的。

他特别喜欢她说些无伤大雅的无理的话,还总说她不像女子。

「娘娘你知道吗,他叫我莺莺。」

我叹气,辛苦你了,小兰。

小兰抱住我,甜甜地微笑:「娘娘,我最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可是小兰,你没必要趟这浑水啊,你本可以开开心心的。

十二

在我复位的第二天,李修昀就来看我了。

「皇上。」我向他行礼。

他扶我起来,但也不理我。

「臣妾知错。」我说道。

听我这样说,他便高兴了,抱着我说了好多话,说我爹,说我哥哥,说小时候。

他知道我爱听什么。

就这样,帝后和好,天下皆喜。

皇子公主们一天天地长大,在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黄昭仪的小公主成安,小丫头实在可爱,回回来我宫里要吃的,小手小脸都圆滚滚的。

一打听,才知道这孩子在黄昭仪坐月子的时候跟了小兰。

「小兰你真是的,马上就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贪玩儿!」那天在御花园小兰爬上假山差点没摔下来后,我埋怨她。

她只嘻嘻笑,柳杜若说,自从我回来后,她的笑容就多了许多。

过了几日,我的哥哥嫂子进宫来陪我,还带了一个胖女娃娃。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不娶妻不生子的。」我打趣他。

小纭抱着孩子笑着说:「还说呢,我当初也是追了他好久才答应的。」

我:「啧啧啧,秋吟风你不行啊,你让人家嫂子追你,就不能主动点。」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天灵盖:「怎么跟你哥哥说话呢!」

后来得知,父亲在朝廷上也不怎么顺意,尤其是我在冷宫那三年里,所有人都想借机除去秋家,好在李修昀有心维护才一直平安无事。

「莺莺,这么多年的心结你该放下了。」离别之际,秋吟风劝我。

「哥哥就希望你能好好的。」他摸着我的头发说。

我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背影弯曲了不少。

可我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三个月后,边境传来消息,大邶险胜,损失三千将士,秋将军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希望,身负重伤砍下了贼首的头颅。

而后,万箭穿心。

淑妃说,那天整个后宫都能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李修昀死死地抱住快要发疯的我,不停地说:「没事的莺莺,莺莺没事的……」

我请求李修昀让我回家为兄长守一天的灵,他答应了。

他赐了我家许多财物,给哥哥建了墓陵,修了庙宇,让天下百姓食素七日。

阿爹说,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纭特别憔悴,她跪在哥哥的木牌前,眼神呆滞,竟哭得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仿佛一切都在梦中。

儿时他给我买糖葫芦的场景,和最后一次见他说希望我好好的场景历历在目,好像他没走,这只是我的梦,等我醒来他就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敲我的头。

可我什么时候能醒啊?

半夜,我穿着白衣和小纭跪在灵堂,小侄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睡得香甜,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梦中见到她阿爹呢?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回过头,只见沈临川穿着一身铠甲跪在后面。

我曾无数次想过我俩再见的场面,却没想到是在哥哥的灵前。

他瘦了,也健壮了。

「娘娘,将军在上战前,预感自己凶多吉少,便将此物交给臣,如有不测,让臣务必带给皇后娘娘。」说着,他将那个小盒子呈给了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上头写着:莺莺亲启。

那是一封留给我的信,回忆了我们儿时的时光。他写道,为什么我的头发总是无缘无故地散落下来被阿娘教训,是因为他经常把我的头绳割得细细的,戴久了就会断,头发就会散,他觉得我被阿娘教训的样子很好玩儿;还写道,我新婚那天他没来的原因是他怕他忍不住揍李修昀,自己多年的宝贝妹妹就这么被他这个混小子娶走了……最后,他说,希望我好好活下去,一辈子开开心心,唯有我康乐,他才能在九泉下安心。

「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我还欺负你。」他写道。

我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好像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永寿宫了。

听说,我晕了三天三夜,李修昀憔悴地在我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会好起来的,莺莺……」他抱着我说。

可我再没能开心起来,此后的每一年,我无休止地生病。

生了病,传太医医治,好了一段,又病,就这样一直循环。

小兰叫我好好养着,不要再烦心了。

可很快,继哥哥离开我以后,周妙人也离开了。

就在我收到哥哥战损的消息后,周妙人也知道了,她那被发配充军的四个哥哥也没了。

她求李修昀去给她哥哥收尸,李修昀没同意,而她又得知周国公病死在了塞外的消息,一下子就撑不住了,当即一口血吐出来。

太医说,她急火攻心,没多少日子了。

淑妃哭着埋怨周妙人:「你说了要等良淇长大后和我一起给他选老婆的,你不能不守信用!」

周妙人给她擦眼泪:「没事,我相信你的眼光。」

就这样,我们在她的屋子里哭个不停,然后,她似有话要单独跟我说,便支走了她们。

「莺莺,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李修昀的时候吗?是在马球场上。」

「其实不是他对我一见钟情,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我跟你说,其实我马球打得可好了,我阿爹还说我是个马球天才呢。」

「可那天,我跟他是对立面,我不想让他失了面子,于是就故意表现出对马球一窍不通的样子,故意让马失了疯。」

「你知道吗,我原本也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人,可后来我喜欢上了他,我就偷偷把自己关在房间一个月里读《女训》《女则》,把所有的礼仪重新学了一遍,我爹说,我就是个天才。」

「我本来也像你一样豪放直爽,可他喜欢温柔的,我就变温柔。」

「他跟我说过,他只爱我一个,只娶我一个。」

「他还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的爱情保鲜期实在太短了,他打掉了我和他的孩子,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所有怨气都放在你身上,我知道,他喜欢傻的。」

「莺莺,我好想再打一次马球啊。」她带着哭腔说。

我允了,三天后就举行马球大赛。

果然像周妙人所说,她的马球真的很好,我和李修昀两个人没能占到一点上风。

最后一球的时候,她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一次,李修昀没有去接住她。

十四

周妙人死了,李修昀连个封号都没给她。

原来他可以这样无情。

时间就这样渐渐流逝,许多妃子都有了孩子,我还是没有。

李修昀没有再跟我提这件事,他不逼我了。

后来听说,黄昭仪的父亲被何清笙的父亲诬陷,打入大理寺执行死刑。

她自己也被打入冷宫。

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早就没了怨气,只是一遍遍地问我:「娘娘,我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这样啊?」

成安被养在了我宫里,我时常带着她去看她的母妃,后来李修昀得知,就禁止我带成安去探望她。

不过半年,黄昭仪就死在冷宫中了。

死之前,她不甘心地瞪着眼睛问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是老天爷不公平,是老天爷有眼无珠。

此后,我们不敢去惹何清笙,生怕惹了她就连累母家。

柳杜若告诉我小心点,她惦记皇后的位子好久了。

彼时我正抱着小兰的孩子小良越逗他吃东西呢。

「她惦记她的,我不招惹她便是。」

可终究是我低估了何清笙的野心。

她的手段终于用在了我身上。

那天,她假借柳杜若的名义把我约到了御花园,可我见到的人不是柳杜若,而是沈临川。

「莺莺……」他满眼复杂地看着我,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我躲开了。

我想念他,但我是皇后,我不能见他。

我要走,他便拉我回来,说:「莺莺,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能忘记你,我听说李修昀待你不好,现在政局正乱,我带你走吧,这天下总有咱们俩的容身之处。」

「你放开!」我想甩开他的手,可手腕被他牢牢禁锢住。

「沈临川你疯了!」我挣扎起来,他却越来越靠近我。

「你们在干什么?!」

我看到了李修昀跟何清笙。

他正冷冷地看着我们,而何清笙明显是来看戏的。

我才知道,我被下套了。

我甩开了沈临川,他却站在我面前,大声地和李修昀对峙:「李修昀,你不配当皇帝,你配不上莺莺!」

「莺莺?」

我听到李修昀明显的愤怒,于是连忙下跪:「皇上,沈将军疯魔了,臣妾和沈将军是清白的。」

李修昀没说话,突然听到何清笙一声大喊:「皇上,这……这不是皇后娘娘的香囊吗!」

我一身冷汗,抬头去看沈临川的腰带,那上面果然挂着我多年前送他的香囊。

李修昀大怒,把沈临川抓了起来,而我被禁足。

第二天,何清笙来见我,她一脸好笑地看着我,问:「娘娘,你说与皇后通奸是什么罪名呢?」

「你是怎么把他叫来的?」我好奇到底是什么让沈临川突然犯蠢。

「很简单啊,我就跟他说,因为皇后娘娘多年无子,皇上决定废后,皇后娘娘一辈子就要在冷宫中度过,然后,他就慌了。」何清笙笑嘻嘻地说。

看着她的笑容,我好恶心。

我真的恶心吐了,因为我怀孕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李修昀的眉头舒展开,我与沈临川的事好像就这么算了。

可是……

「皇上,臣妾听说,三个月前皇后娘娘回府守灵,当晚见过沈将军。」

我疯了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抓住她的领子:「何清笙你到底是不是人?那是我兄长的灵堂,那是我兄长的祭日!」

可何清笙就像是满意我这样的反应一般,她低头向我认错:「皇后娘娘,臣妾不敢怀疑您,可龙嗣血统是大事,宁可多疑也不可弄错。」

我气得松开手,转头看李修昀,他的反应令我心凉。

「李修昀,你不信我?」我流着泪问他。

他不说话。

我笑了。

到头来,我不过和周妙人一个下场,甚至比她还要惨。

不过一会儿,他就走了,我解禁了,小兰她们都来陪我。

「娘娘,身体要紧。」柳杜若一边给我喂药一边安慰我。

「他不信我。」我说。

小兰担心地看着我,她说:「娘娘,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管他信不信的。」

「问心无愧?」

听到这个声音,我们一齐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只见何清笙带着人进来了,后面抬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把扇子。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命人将桌子放在我面前。

「何清笙,你来做什么?永寿宫不欢迎你,滚出去!」小兰说着就拿起凳子要把她打出去。

「贵妃娘娘,别那么急躁嘛。」她笑着问我,「皇后娘娘,你可知道这把扇子是什么?」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是什么?」

「这把扇子,可是拿沈将军的皮做的呢!」

我的大脑突然一下子变得空白,整个人从床上滚到了地下。

「你……你说什么……」我恶狠狠地瞪着她,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淑妃抱住我,哭着说:「柳杜若,你快把这个贱人撵出去,快把她撵出去!」

小兰拿凳子丢她,被她躲开。

「秋灵动,我可是跟皇上求了好久呢,只有杀了沈临川才能保你清白!」何清笙像疯了似的对我喊。

「皇上怎么那么爱你啊?就算你肚子里的不是他的他也要!」

「秋灵动,你知道吗?沈临川是被活剥的!他到死都在喊莺莺呢!」

「他越喊皇上就命人下手越重!可他还是喊你的名字!哈哈哈哈……」

「别说了!别说了!闭嘴!」我捂住耳朵疯狂地摇着脑袋,似乎沈临川临死前痛苦的叫声还在我耳边回荡,我的眼前不断浮现他被剥皮的场面。

「皇上说了,这把扇子要天天摆在你面前!他要你天天看着你的心上人!哈哈哈哈……」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拼命挣脱淑妃的怀抱,她死死地抱住我,哭着说:「莺莺,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最终是小兰和柳杜若把她打出去了,我早就虚脱地趴在地上。

「娘娘……」

她们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爱的人,竟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我大笑起来:「究竟是苍天负我?还是我负苍天?」

小兰、柳杜若和淑妃日日夜夜地陪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李修昀当真让我天天看着那把扇子,他命太监日日看守我,看守这把扇子是否放在我面前。

我好困啊,我不敢睡觉,甚至不敢合眼。

我只要一合上眼睛,我就看见沈临川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莺莺,你为什么要把我制成扇子啊?」

「娘娘,您别这样,您的身子受不了啊,您肚子里的孩子也撑不住啊……」小兰看我不食一粒,红着眼睛劝我。

这些天,她们的眼泪就没干过。

而后,李修昀来了,柳杜若拿茶杯丢他:「狗皇帝,滚出去!」

李修昀:「放肆!来人,把贤妃给我拖下去,禁足。」

柳杜若一边走一边骂:「呸!狗皇帝!你配不上皇后!」

小兰和淑妃也出去了,她们得去救柳杜若。

「你为什么不拿我的皮做扇子。」我冷冷地问他。

「朕是在保护你。」

「呵。」我冷笑,然后当着他的面喝下了堕胎药,那是我在小兰她们睡着的时候偷偷准备的。

李修昀气急败坏:「他沈临川就这么值得你这样吗?」

「是你不信我的。」我感受到腹部的阵痛和下身的濡湿,艰难吐字。

李修昀你知道吗,沈临川问我要不要跟他走的时候,我拒绝了,我真的有念头一直陪着你啊……

「秋灵动,我给你机会了。」李修昀冷冷地将一张纸丢在我面前,就出去了。

拿起一看,是先帝的笔迹:

新帝登基,若皇后诞下龙嗣,则夺去身份,降为庶人,还其自由。

纸张从我手中掉落,我倚在床上。

呵,有什么用?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隐约看到小兰和淑妃走进来,对我说,柳杜若因冲撞了李修昀,刚被下令乱棍打死了,她死前一直在说:「莺莺,书华,小兰……别忘了我好吗……」

又说,我父亲被贬谪出京城,嫂子和侄女也被赶到乡下老家去了。

李修昀啊,你可真狠。

我慢慢合上了双眼,看到了哥哥,看到了黄昭仪,看到了周妙人,看到了柳杜若,看到了沈临川……

「下辈子,我们投胎去个普通人家吧……」

结局(兰莹莹视角)

皇后娘娘已经去世两年了,她的名字在宫中成了一个忌讳,皇上变得狂躁易怒,下令谁都不许提起她,从此秋就成了白藏,秋天成了西陆,莺也变成了雀。

他不再立后,大臣们敢怒不敢言,皇帝甚至命人将永寿宫封了起来,仿佛秋莺莺从没来过这世上一般,谁若是不小心提起那三个字,一旦传到他的耳中,他就会发狂。他也不准宫妇们穿鹅黄色的裙袄,因为他看到这个颜色就会头疼难受。

淑妃姐姐每每跟我说到此事都气得砸碗,然后大骂皇帝矫情多事,自欺欺人。

经过两年前那令人伤心痛苦的事后,后宫中的老人就只剩下了我、淑妃还有何清笙,皇帝不待见我与淑妃,似乎是看见我们就会让他想起那位故人,可是忘记一个人是只要避而不谈就能忘记的吗?

苏公公私下告诉我们,皇上夜夜噩梦,梦魇中喊着皇后的名字,醒来后就会在宫里狠狠地摔上一通,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他这算是后悔了吗?」我问淑妃。

淑妃喝着茶,轻轻叹了口气,反问我:「你信不信要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至于皇帝心中到底怎么想,我们并不知晓。

睡眠不足的人总是特别容易发怒,这个特征落到本就暴躁的皇上身上就更加明显了。

摔东西已经无法再抑制他的狂躁了,他终于把怒火迁移到了那个引发那件事的罪魁祸首身上。

「我如今的下场,是你想要的吗?」

某日的夜里,我和淑妃来到冷宫,见到了何清笙,她不似往日光华鲜丽,她就坐在落满灰尘的蒲垫上,看着我和淑妃冷笑。

「这句话你应该问你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

彼时我与淑妃也能很冷静地面对这个曾打破我们美好岁月的女人了。

她听我这么说,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癫:「你们来是想要对我动手吗?呵呵,那就动手吧,如今李修昀也恨不得杀了我,死在你们两个手里还不算太惨。」

我这才注意到她左脸上的伤痕,想必是皇帝狠狠地抽打了她,坐在那儿恐怕是因为背上的伤痕不允许她躺下吧。

「你以为我们像你一样嗜血吗?」淑妃冷哼一声,问她,「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陷害皇后,莫非是她对你不够好?还是你觉得她抢走了狗皇帝的宠爱?」

「呵呵,你以为我是周妙人那个满脑子只知道嫉妒的蠢猪吗?」何清笙不屑地瞥了我们一眼,说道,「李修昀把我选进了宫,害我不得不与情郎分离,我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也尝尝与爱人分离的滋味儿!」

「我原也没想过害秋莺莺,可谁让李修昀变心了!皇后啊,你也别怪我,是你运气不好,呵呵呵呵呵……」

何清笙的笑声幽冷瘆人,我实是不想在这屋里再待下去了,只是看着她这样,既觉可恨,又觉可怜。

「难道自己不幸就可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走出冷宫,我只觉得心头又闷又紧,脑海中浮现出何清笙刚入宫时青涩的模样。

「只是选择不同罢了,」淑妃倒是很看得开,「你柳姐姐当初不也是与情郎宫墙相隔,可她从来没怨恨过谁,说到底是何清笙自己没从牛角尖里出来。」

提到柳姐姐,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的儿子良淮如今也八岁了,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整日跟在良淇身后给他背诗,几个兄弟里就属他俩最好。

「淑妃姐姐,我总是在想,假如皇后娘娘她们还活着,这宫里会不会比现在要热闹。」我从前很喜欢热闹,很喜欢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喂我吃桂花糕。

「也许吧,不过对于莺莺来说,活着就注定要在宫里头待着,怕是现在她更自由吧。」淑妃姐姐抬头望天,今晚的星星并不多。

……

良淇一转眼也到了弱冠之年,皇上也有意想要立他为储,大臣们见皇上身体精力每况愈下,生怕他哪天一个意外就驾崩,便也向皇上张罗着立储一事。

而良淇本人似乎不是很乐意,淑妃与他彻夜长谈,方知晓他讨厌做了皇帝上朝时戴着那么繁复的冠子。

成安最不喜欢读书,跟她母亲黄昭仪一点也不像,反而更像我,对吃情有独钟,虽说小孩子胖一些好,但我们还是希望她将来能够苗条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间就到了新年,宫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新人们不敢说话,老人们也不敢多嘴,小孩子们玩儿累了就早早地退了场,我们大概是在一片寂静中吃完了饭。

这时的皇帝也早没了当年的风华,多年来的梦魇让他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要苍老得多。他象征性地在这大殿上待了一会儿,便走了。

在十五的前一夜,何清笙去了。那时照顾她的宫女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我的宫里来,说她快要不行了,等我穿上衣服和淑妃去看时,何清笙已经咽了气,最令我们震惊的,是她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皇上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不许奴才们进去。」守着宫门的小太监说,「我们都听到了鞭子的声音。」

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让何清笙给她们偿命,可是如今她真的惨死,我却不觉得痛快。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淑妃说,「得了,现在狗皇帝唯一的出气筒被他打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淑妃淡定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一阵恶寒,我甚至想象出了我与淑妃的下场。

第二日,何清笙的尸体就被人拖出去埋了,我想或许皇帝是不打算留着何家了。

「就是可怜了那四个孩子了。」淑妃在我宫中坐着,连连叹气。

「宫里嫔妃们大多无子,把皇子们安置到几个德行好的嫔妃那儿养吧。」近两年来,我的位分是最高的,后宫大小事务便由我来掌管。

淑妃:「那岂不是还要给这些嫔妃们都升一升位份?」

我心头一惊,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去见皇帝了。

在夜晚时前往的路上,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我并不是在永安宫找到的皇帝,而是在永寿宫。

周围没有一个侍卫,苏公公也不在,他就一个人站在永寿宫的门口,直直地往里面看,即便那门已经被封上了,他却好像能看见住在那殿里的人一样。

我竟不知该有何情绪,看起来今晚是谈不了事了。

「你就不想杀了我吗?」

我正欲转身时,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比起他发现了我,我更惊讶于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对他有杀心。

「回皇上,臣妾不止一次想杀了您。」我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害怕事情败露?」他不恼,像是在跟我谈笑风生,目光一直没能从永寿宫那儿离开。

我:「臣妾只是觉得,比起死亡,对于您来说活着会更痛苦。」

他一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让我想起了上次探望的何清笙。

皇帝:「若莺莺还在,不知道她看到现在的你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她不在了,」我打断他,「陛下,您已经触犯自己立下的规矩了。」

「真怀念小时候我们一起打猎的时光,那时候母妃还在,父皇也在,周家姑娘一直跟着我,她就拦着沈临川要与他比试……」

「我那时经常被几个哥哥欺负,每次都是她来帮我解围,她可真爱多管闲事……」

他不理会我,就自言自语着,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觉得无比悲凉。

「这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我说出了当时何清笙问我的话。

他语塞,便不再言语。

「皇后姐姐生前也如陛下一样,很喜欢回忆过往,总说那时的您天真直爽,虽然弱小却能用善良的心来包容一切,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别说了。」

「秋姐姐回忆中的皇上那么美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臣妾始终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为什么会对儿时的伙伴痛下杀手,并以此来使所爱之人痛苦?」

「朕叫你别说了!」他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充满了红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我。

我却不肯罢休:「你真的爱秋姐姐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娶周妙人?既娶了她你为什么还把她当作你们两个之间的隔阂……其实你谁都不爱对吧,你只爱你自己,所以当初你为了求得一点点的自尊心,你不断骗自己,骗自己秋莺莺和沈将军有染,只有这样你才觉得自己做的事没那么过分,到了现在,你甚至欺骗自己这世上没有秋莺莺这一号人,以此来让自己安心……」

「闭嘴!闭嘴!朕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彻底疯癫起来,苏公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带着一众宫人制止他。

「贵妃娘娘啊,皇上已经不稳定了,您就别添乱了!」苏公公着急地把皇帝架回了永安宫,周围的夜色终于安静下来了。

像是把多年来郁结于心的情感发泄出来,我觉得无比痛快,瘫坐在永寿宫门前,捂着脸大哭起来。

淑妃在我宫门前等了好久,看到我连忙跑来抱住我,我拍了拍她发抖的身体,进了内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你太冒险了!若狗皇帝明天醒来想起这事,他非杀了你不可!」淑妃气得拍桌子。

「他活不过明日了。」我说。

「什么?!」

「我找人在他的安神汤里下了药。」

淑妃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告诉她:「皇后娘娘死的那日,我就已经有了计划,只是没想到实施了两年。」

「被太医发现怎么办?」

「放心吧,那药并没有毒,但要是日复一日摄入,哪怕是一点点,也会让那个人身体垮掉,再加上皇帝心绪不稳,也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很显然,淑妃被我这个身边人不知不觉的计划给吓到了,她坐在椅子上呆愣良久,才问:「下药的人嘴可严实?」

「放心吧,是永寿宫的人。」

「永寿宫?」淑妃隐隐猜到了。

「春桃。」

……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太眷顾我了,翌日凌晨,皇帝驾崩,良淇即位。

我与淑妃就像是完成了多年的遗憾一样,看着天边升起的红光,仿佛那是新生的希望。

是的,从今天往后的每一天,都将是我们的新生。

「等孩子们成家了,事业稳定了,咱俩就出宫吧,盖个小房子,种田耕织,怎么样?」淑妃提议。

我说:「好啊,再带点永寿宫的桂花糕吧。」

番外一(太子篇)

我生来就是太子。

父皇偏爱于我,一生只做过两件最不合礼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不顾大统,立我为太子。

我的四个哥哥恨极了我,皇后也极其讨厌我。

但我母妃告诉我,这些人不必理会,只要我认真跟随父皇学习大统就好。

对我来说,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直到,秋丞相带他的女儿到父皇面前。

记得那日,皇后刚看见她就失了仪态歘地站了起来。

父皇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

母妃说,父皇另一件不合礼的事,就是有关于她的。

那个丫头被父皇留在了皇宫,可以看出,父皇非常喜欢她。

比对我还要喜欢。

「太子殿下贵安。」她提着她的小裙子大大方方地向我行礼。

可爱是可爱,但我不喜欢。

她总是粘着我,我去哪儿她去哪儿,我很烦,就让她哥哥把她带走。

「太子殿下不喜欢莺莺吗?」她抓着我的衣角眼泪汪汪地问我。

「不喜欢,我讨厌死你了。」我把衣服从她的手中拽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感觉真解气。

但是后来,她就学会去母妃那里告状了,于是,只要我有不顺她意的地方,她就会告诉母妃和父皇,他们就会来责怪我。

我快恨死她了。

而自从她发现这个途径可以让我顺着她以后,就越发娇蛮了。

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渐渐地,我们就这样一起长大了,她出落地好生漂亮,让人觉得这宫中所有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的一分。

别人来问我是否觉得她好看的时候,我总会说,好看个屁。但其实,我也觉得她美,甚至比别人都觉得她美。

我想,若是她能温柔些、懂事些、贤淑些,我肯定会喜欢她喜欢得不能自拔。

可惜,她被她哥带跑偏了。

有一日,在学堂里上着课的秋吟风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突然站起来大声喊:我要去参军!我要去学武!

去就去呗,喊什么?

然后,他就日日在我和她面前舞刀弄枪。

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唯独她哥哥在她面前耍的招式她都学会了。

「秋莺莺,你也去参军吧。」我说。巴不得她赶快离开我的视线。

她耍着枪指向我,笑得明朗:「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确实好看啊,无论怎样都很好看。

「什么太子?不过还是得被一个女人保护的懦夫罢了!」

一天,我听到大哥在跟另外两个哥哥说我的闲话。

「对,他就是个懦夫!」他们在一旁附和。

紧接着,就是他们的大笑声。

我将手里的点心丢掉,我原是想着和他们一起吃的。

回东宫的路上,我瞧见了秋莺莺,她笑着跑来和我打招呼。

「走开,别烦我!」我甩手就走,想也知道身后她的表情。

我闷闷不乐。我会被他们看不起,都是因为秋莺莺!

后来,我听说她被皇后罚跪在藏书阁,背上《女则》三百遍。

我听她的宫女春桃说,她把三个皇子打了一顿,个个向她求饶道歉才算了了。结果我那三个哥哥回去就告诉了皇后,皇后一怒之下就罚了她。

到了晚上,我赶去藏书阁,在门口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着:「理者,情之……羁勒。言人皆知俭素……可以养性,奢侈足以败徳……」

走近看她,她耷拉着脑袋快要睡着了。

「莺莺,醒醒。」我推了推她。

「嗯?」她迷糊着睁开眼看着我,笑嘻嘻说,「李修昀,你也被罚了?」

「没有。」我如实回答。

她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们在背后那么说你,早知道是这样,我……」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抱住了她。

「谢谢你。」我说。

我明显感受到她的震惊,又在她要说话之前放开了她,将小太监手里的食盒在她面前打开,「饿了吧,吃点东西吧,都是你喜欢吃的。」

她愣愣地点头,然后也不说话。

说实话,我动心了。

如果我没有遇到周妙人,我怕是要被她吃定了。

可惜,我遇到了,我遇到了一个不同于她的女子。

我喜欢周妙人柔弱的样子,她小鸟依人,万事都以男人做主,让我很有成就感。

而她,似乎也遇到了那个属于她的男子。

「你觉得,沈临川怎么样?」

在屋顶上,我问她。

她慌张地回复我,否定这件事,但我看到了她羞红的脸。

我有点不高兴。

「今天皇后还问我觉得三皇子怎么样呢,你知道我怎么回答她的吗,我跟她说,我不仅喜欢三皇子,我还喜欢大皇子和二皇子,啧啧啧,看看我回答的水平,她立马就不说话了,哈哈哈哈……」她向我炫耀着她的机智。

「假如……假如要娶你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回答吗?」不知为何,我这么问她。

她看了我许久,才说:「没有这种假设,你又不想娶我。」

但这个假设,还是成立了,她被许配给我了。

是我自己向父皇请旨的。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母妃说父皇那不合礼的事情是关乎她的了。

这个秘密,是我在她十四岁那年的外游时发现的。

那场游会上,她在林子里迷了路,当时,天已经黑了,深林里会有野兽出没,即便她会些拳脚,但还是凶多吉少。

我平生第一次见父皇发那么大的火,他让所有陪行的羽林军去找,若是找不到,他就要杀了所有的人。

那不像是说说看的。

一个长辈真的会疼爱晚辈到如此地步吗?

我看见皇后的脸色相当不好,连母妃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产生了一个相当可怕的想法。

这个想法,在沈临川抱着她回来的时候就被印证了。

我清楚地看见父皇的眼里充斥着嫉妒的火焰。

那是我最熟悉的眼神,我那三个哥哥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看向母妃,她似乎也知道我察觉到了什么,只得摸摸我的头,示意我别说话。

父皇喜欢秋莺莺,不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孩子,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所以他才会赐她名字。

因为灵动二字,是他曾经给秋莺莺母亲的。

儿时她初来皇宫,父皇见到她后眼睛发光,想来是因为,她与她母亲太过相似。

秋丞相也意识到了,于是他在因那次外游而导致他女儿和沈临川感情升温后,就撺掇着让沈临川提亲。

不用猜,我父皇不同意,因为他要纳秋莺莺为妃。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他看着秋莺莺从小长到大,心里竟然一直都是这样邪恶的念头。

难道,我以后要被别人问起「你怎么看待青梅竹马变成自己母妃这件事」吗?

我去向父皇请婚:「儿臣与莺莺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已久,请父皇成全。」

那天,他对我发了大火,将案上所有的摆件都丢在了我面前。

「李修昀,你是太子,将来你是要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你觉得,你能把她永远拴在宫里吗?啊?」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那您觉得自己能拴住她吗?」我直直地注视着他。

父皇不再和我吵了,他颓废地坐在了龙椅上,口中喃喃道:「罢了罢了……」

兴许,是觉得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儿子比许配给外人要好,在我和沈临川之间,他选择了我。

周妙人和我发了好大的脾气,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哭得我有些烦躁。

我深刻地明白,我不爱周妙人,我只爱她的贤淑和柔弱,只要有这个品性,是谁都行。

就这样,我迎娶了秋莺莺。

那天的她可真美,美到让人无法直视,她眉间有着伤感,说:「我就知道皇上要把我许给你,对不起啊李修昀,没能让你娶上周妙人。」

此刻伤心难过的不是我,而是她。

我向父皇求娶她的事,除了沈临川,没人知道。

沈临川继秋吟风后参军了,临走前,他狠狠地打了我一拳。

「如果你对她不好,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她带走。」

你尽管带走,我想。

洞房花烛夜,她来解我的衣衫,我听得到她的心跳声。

我曾想过这一天,在这种血气方刚的时期,我贪图她的美色。

可我却退缩了。

「秋莺莺,咱们是兄弟啊!」

她笑了,我也笑了,那晚终究还是圆了房。

就这样,她成了我的太子妃。

她做了我的太子妃,半年后,我便娶了周良娣。

周良娣太柔弱了,她跟秋莺莺说话总是畏畏缩缩的,我便告诉她:她再磨叨你,你不理她就行。

可秋莺莺实在是太孤独了,她急切地想要离开东宫,离开这个如同监狱牢笼的地方。

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我时常在夜里看见她站在寝宫外,望着围墙,眼睛发光。

就连周良娣都说,她不适合待在宫中。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她不在东宫,就要在后宫了。

父皇时常召她去聊天,每当这时,我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你不忙吗?」她见我跟着她,于是问我。

彼时,已是她做太子妃两年之久了,从前飒爽的性子也渐渐磨没了。

不知为何,我竟不喜欢她这样。

即便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仍能感觉到父皇的不甘与热切,他每次看她的眼神总让我很不舒服。

「殿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出了永安宫,她好像看出了什么猫腻。

我自然不能告诉她父皇喜欢她,还是那种不正常的喜欢,于是就说了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吗?」

她不再说话,我有些愧疚。

但我倒真的希望她不去管这些事,这样她可以一直无忧无虑的。

可,身为未来皇帝的女人,有些事她注定是无法抽身的。

一日从后宫回来,她慌张不已,脸色十分苍白。

「秋灵动,你怎么了?」春桃把我叫来后,我问她。

她眼神闪躲,双手捏着衣角。

她在害怕。

于是我也严肃起来,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李修昀……」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说,「皇后娘娘,她把言嫔杀了。」

言嫔是当时最受宠的妃子。

「你在哪里看见的?」我又问。

「就在假山后面,皇后娘娘把人打晕然后扔进了枯井里。」我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啊,就算再怎么男孩子气,但看到那样的场景还是像普通女孩儿一样害怕恐惧。

我突然感觉自己有了存在的意义。

我想让她放心,又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皇后看到你了吗?」

她点点头。

完了,这下就难办了。

「算了,也没什么事,你去周良娣那儿吧。」就在我要安慰她,想告诉她我会保护她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就那么不喜欢我?

我带着一肚子闷气从她的寝殿中离开。

但是气归气,该解决的事还是要解决。

我叫母妃最近看紧她,让她别到处跑,而我则去寻找皇后的把柄。

「昀哥哥为何如此担心她?」

大概是我最近总不去找周良娣,她有些吃醋。

「她与我一同长大,此事关乎她性命,我岂能不管。」

周良娣没再说别的,但心细如她,怎么能不明白我对秋莺莺的感情呢。

很快,我就找到了皇后母家勾结朝中大臣的证据,又找来丫鬟作证说亲眼看到她杀死了言嫔,不仅如此,后宫里那些嫔妃平白无故流产也是她所为。

父皇果然大怒,大骂她不知廉耻,心狠手辣。

皇后心如死灰,此刻也抛开了往日的贤淑,指着父皇的鼻子骂道:「不知廉耻的人是你不是我!娶不到人家还想娶人家的女儿,最不要脸的人是你!」

皇后是被人绞了舌头后死的。

那天,是秋莺莺的生辰。

我庆幸她没有在场,她那么聪明,如何猜不到皇后说的是谁。

此后,父皇再没见过秋莺莺。

一晃四年过去了,父皇临近晚年,在我去北境之前他把我叫到床前,告诉我他的往事。

是关于秋莺莺母亲的。

其实我并不想听他说这些,因为无非是一个帝王爱而不得的不愉快罢了,而且我对于他娶不到母亲就想娶女儿的这件事感到异常恶心。

再回来,父皇去世了,我抵达帝京时,秋莺莺已经把逼宫的三个哥哥给杀了。

我看到她手中拿着匕首止不住地颤抖着,我想去抱抱她,可她看都没看我就将周良娣推到了我面前。

这是在责怪我还是在不拿我当回事?

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个我都感觉不好,于是我抱住了周良娣,对她说:「秋莺莺,你太狠了。」

说完我便后悔了,可她早就转身走了。

此后就是冷战。

登基后,因为这件事我放不下面子去找她,苏公公给我出了个主意。

「秋灵动,朕迟早废了你的后位!」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虽然她无语的表情让我极其不爽,但总归是天天有理由见她了。

后来,周妙人怀了孕,以周家的势力,我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叫她身边的宫女把药给换了,可谁知这个蠢货是在秋莺莺走后才给她喝的药,周妙人果然不出预料,将罪责安在了秋莺莺身上。

也好,也不好。

为了宽慰周妙人的怒气,我将秋莺莺禁足。

听说了这个消息,周妙人看我的眼神与之前不一样了。

想必是猜出来了。

宫中选秀,我只选了九人,我不想要太多的女人放在后宫,一是我烦,二是她累。

但其实,要秋莺莺一个就够了。

扳倒周国公后,我终于可以表明我自己的心思了。

我对她说,我爱她,很早以前就爱她。

她不爱我,所以理所应当地表现得没有那么高兴。

我知道,她心里有人,可没有关系,我愿意等,愿意等她向我敞开心扉。

可是莺莺啊,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冷淡了呢?

「莺莺,你看这桃花好不好看?你若喜欢,朕便叫人在永寿宫的院子里种上几棵,如何?」那日我带她去园中看花,我笑着问她。

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愿意倾尽一切给她。

可她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桃树下的点点颜色。

「比起桃花,臣妾更爱这路边的野花。」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摘下野花戴在头上,笑着问我,「皇上,好看吗?」

「好看。」

我也想对她笑,可是看着她笑,我却笑不出来。

她不是在对我笑,她在对我身后的春桃笑。

她想要出宫的心,从来都没有变。

「莺莺,我好想跟你有个孩子啊……」

每次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都默不作声,我都知道的,因为不喜欢我,所以不想怀我的孩子。

但也绝不能是沈临川的。

我怀疑她在喝避子汤,但我不会捅破这件事,我会让她爱上我,慢慢心甘情愿为我诞下龙子。

可我实在太高估自己了。

当我真的发现她在喝避子汤时,我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她冷淡的无所谓的样子,让我恨得牙痒痒。

秋莺莺,求求你不要对我那么冷淡好不好?我情愿你来骂我打我。

何清笙跟我说,最好给皇后一个下马威,冷落她几日,她就会认错。

我明白这个女人的用意,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听到淑妃等人在背后说我「博关注」。

这倒是对的,我想让她注意我。

「莺莺,这件事你终是错了。」她进冷宫的第一天,我就去找她。

「臣妾错了,莺莺没错。」她说。

我仍记得那天,我甩了她一个巴掌,刚打下去,我就后悔了。

「你是皇后,是我的妻子,是我的莺莺!」我向她大吼,可她却用那平淡如水的眼神看着我。

临走前,她对我说:

「臣妾早就不是莺莺了。」

是啊,你早就不是莺莺了,我也早就不是我了。

淑妃她们真的好爱嚼舌根,没几天我就听到她们又传闲话,说:「皇渣真烦,莺莺进了冷宫也不得清净。」

她们私下里怎么说我我都知道,但这无所谓,只是,为什么你们可以叫「莺莺」而我却不能?

我又颁了一道旨,命令所有人都不准去看望她。

何清笙说,皇后娘娘很快就撑不住了,到时候她自然会找皇上认错。

但她真是倔啊,一倔就倔了三年。

我想,如果不是那个人的牺牲,她或许不打算出来了。

某一夜,兰美人来到永安宫见我,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像极了儿时的莺莺。

貌似,她就是那个最开始叫我「皇渣」的人。

她的目的我知道,而我也正需要一个台阶下。

「皇上,臣妾想要皇后娘娘复位。」

第二日,我封了兰美人贵妃,给了她无上的恩宠,只为让她的这个要求看起来不过分。

我叫她莺莺,她不恼,变着法地讨好我。莺莺,如果你也对我这样,那该多好啊。

皇后道歉了,她向我认错。

更多的,她的歉意是对兰美人的。

或许,我对于她喝避子汤的事仍有怨念,但自从我发现了父皇的另一道遗诏后,我便随她去了。

「……若皇后诞下龙嗣……还其自由……」

父亲啊父亲,您至死还给她留了一条路,至死都不愿让任何人终生拥有她,您可真是我的好父亲……

我想过把它撕了,这样莺莺永远不会离开我了,但我没有。

为什么呢,因为我想起母妃的遗言。

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妃,他们都明白秋莺莺的心之所向,我爱她,却栓不住她。

罢了,若真有一日,她生下了孩子,便走吧。

但这一天,来得实在太快。

我把沈临川抓起来后,看着他那如同年少时一样的眼神,才知道,心里的这个坎我一直都没能过去。

尽管何清笙不停地跟我说唯有杀了沈临川才能保皇后清白这样的话,但我并不打算杀他,我相信他们两个绝不会做出违背人伦的事。

可是……

「李修昀,你配不上秋莺莺!」

这是第几个说我配不上她的人了?

「你住嘴!朕配不上难道你配得上吗?沈临川,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多年来的怒火在一夕之间被这句话点燃,他对我的冷笑让我想起了好多年前的夜晚。

我提出迎娶秋莺莺时,我的父皇也是这样笑的。

所有人都认为我不配娶秋莺莺。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配?

「秋莺莺怀孕了,她是朕的皇后,她一辈子也走不出这里!」我想看他收回他的笑容,然后不可置信的样子,可惜,他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李修昀,你不知道吗?先帝在去世之前下了一道旨,只要莺莺诞下皇子,就能做回普通人。」

他怎么会知道?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尊严都没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听他缓缓开口:「先帝下这道旨时,我就在旁边,他准许了,准许我来照顾莺莺的下半辈子。」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父皇啊父皇,你可真是我的好父皇啊……

我恨他,我恨沈临川,我更恨秋莺莺!

凭什么每个人都能把我耍得团团转?凭什么他们可以轻易地把我的东西夺走?

也许是看我许久不说话,沈临川警觉地问我:「李修昀,你怎么了?」

我对他说:「沈将军,到此为止了。」

他还想再问我,我没听清,紧接着就叫人剥了他的皮。

他叫得可真惨啊,我想,如果莺莺在场,一定会吓得晕过去。

我在牢房外,听他一遍又一遍叫着「莺莺」。

莺莺两个字,你不配叫。

我命人将沈临川的皮制成了一把精美的扇子,我叫他们放在皇后的寝宫里要她天天看着。

秋莺莺,如今,我可以放你走,因为你没办法去找沈临川了。

她当着我的面把堕胎药喝了下去。

「我给过你机会了。」

看着她眼中逐渐消失的光芒,渐渐变成一摊死水的时候,我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

我这是在报复她吗?

是的吧。

柳杜若骂我配不上秋莺莺,我叫人将她乱棍打死。

你本可以活得很好,可你为什么要惹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我谁都不需要了,秋莺莺我也不要了。

回到永安宫,苏公公说,皇后薨了。

是吗?竟然这么快。

我坐在书房里,看向永寿宫的方向,忽而想起了儿时的一个场景。

她被罚在藏书阁那日,我抱了她,她歪着头悄悄在我耳边说:

「李修昀,我好像动心了。」

番外二(沈临川):吹梦到西洲

花红柳绿,春风煦煦,墙外的柳树条子在微风的吹拂下荡进了墙内,几只家雀站在墙瓦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沈临川在房间内收拾着外游能用到的东西。

要不要带个苹果呢?他记得有个小姑娘最近特别喜欢吃。

一想到那个小姑娘,沈临川不自主地嘴角上扬。

父亲已经坐进了轿子,沈临川也跟了上去。

「这臭小子,一脸傻笑什么呢?」沈大人见沈临川上了轿子以后就一直痴痴地笑,于是问坐在一旁的沈夫人。

「想来啊,我们家川儿也到该娶妻的年纪了呢。」沈夫人捂着嘴巴笑,又问道,「川儿,你可否有心仪的女孩子啊?」

沈临川回过神来,温和一笑:「母亲说什么呢,孩儿方才只是在想……等会儿到了野林要做些什么罢了。」

他的话并不足以让父母信服,只见两人仍旧一脸八卦地看着他笑,一边讨论着:「改天去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孩子,给川儿看看吧,我看那李家的姑娘就不错……」

沈临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

其实,若说心仪的女子,他倒是有一个。

到达野林,只见许多王公大臣都在那儿等待着,只是皇上和嫔妃没还没到。

「秋姑娘!」

沈临川下了车,就看到有个姑娘躲在石头下面,于是拿了苹果大声喊了她一声。

对方没有反应,他就三步两步跑了过去,只见她手中拿着弹弓,眼睛一睁一闭地瞄准着什么。

沈临川稍稍弯腰,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你在做什么啊?」

「废话,来这破林子能干吗?打野啊!」

姑娘跟那些久处深闺的小姐们并不一样,她无礼的话语尤其显得本人过于洒脱,虽说粗犷了点儿,但比较起来显得她尤为特别。

「啪!」

一枚石子从她手中打了过去,只听一声脆响,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了动静,紧接着,就看到一只白绒绒的动物跑掉了。

「哎,几天不玩儿都生疏了。」姑娘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沈临川,「你找我干吗?」

那天她穿着明黄色的长裙,脸上是精致的妆容,望向他的眸中有点点的光芒,轻轻皱起的眉毛都那样娇俏。

沈临川的魂儿都要被她的眼睛吸走了。

「沈公子?」她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沈临川回过神,对于刚刚的失礼感到不好意思,然后将一直藏在身后的苹果拿了出来:「给你的。」

她接过苹果,在空中扔了几下,张大嘴巴相当豪爽地咬了一口:「谢了!」而后走向一边的帐篷。

沈临川笑笑,跟上她对她说:「这次的猎野,我可不会输给你。」

她停住了脚步,好笑似的看着他:「沈公子,你知道吗,在打猎这方面,四个皇子加起来都没我猎得多,就凭你一个人啊?」

她的表情那么得意,眉眼间都是狡黠俏丽,沈临川心中一时更加欢喜了:「那我们两个就赌一把,看这次谁猎得多,怎么样?」

她果然一口答应:「要是你输了,你就得任我差遣!」

就算没有这个赌约,我也心甘情愿一辈子供你差遣。他想。

「那要是你输了呢?」沈临川问。

她不屑一笑,向他伸出手指:「第一,我不可能输。第二,就算我输了,我给你当三天丫鬟。怎么样,你这波不亏吧。」

沈临川点点头,道:「听起来还不错。」

她将手中的苹果核丢进了痰盂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没过一会儿,皇上就来了,带着皇后和贤妃。

太子也来了,与她刚见面就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满场都充斥着两个人的嘴架。

沈临川和周家姑娘看着这样的两个人,不禁莞尔。

「李修昀,你去和周姑娘一组吧,别跟着我拖我后腿。」她骑上马,对着原本要跟她一组的太子殿下说道。

「哎,什么叫拖你后腿?你不跟我一组你还跟谁一组?」太子殿下拿上弓箭,疑惑地看着她。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什么场合,这两个人都是一起的规律,所有人都习惯了。

「哼,本姑娘自己一组。」她高傲地仰着头颅,然后指向沈临川,「别忘了咱俩的赌约啊。」说着,便一骑绝尘而去。

沈临川自然不是真的想要跟她比拼,只是觉得她亢奋的样子很有意思罢了。

太子殿下走过来,担心地问他:「临川,你跟她赌什么了?」

沈临川:「我跟秋姑娘赌看谁猎野猎得多。」

他的话换来了太子轻拍肩膀的安慰:「你自己……加油吧。」

皇上原本也想去打猎,并且想要同她一起去,可是被皇后娘娘给拦下了。

大概两个时辰后,所有前去猎野的人都回来了,大家都在高兴地数着自己的猎物。

沈临川打下的猎物也不少,他四处张望她的身影,却不见她。

「临川,莺莺没回来。」太子殿下带着周家姑娘走过来跟他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风也一阵一阵地刮,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听说她不见了,皇上大怒,指着所有人说:「若是找不到灵动,朕就杀了你们!」

沈临川在太子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此刻,他担心她的安危,便没有多想,只拿了把剑就出去找了。

野林很深,出了猎区后就不在人能管辖的范围了。那些地方是有野兽出没的。

「秋姑娘!秋姑娘!」

他急得四处大喊,但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在隔离网前发现了她的马匹,又看到了隔离网下方的一个洞。

糟了,她一定是进去了。

开始下起了小雨,沈临川穿过隔离带,走进了深林。

「秋姑娘!秋姑娘!」他喊着她的名字,伴随着阵阵狼嚎。

他将剑抵在胸前,一步一步向前走,狼嚎声经久不绝。

也不知他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秋莺莺!」他惊喜地喊道,然后快速跑了过去。

「李修昀?!」她听到声音,也连忙向他大喊。

沈临川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在最无助时所想到的,是太子殿下。

心中不由得略微苦涩地走向她,温和地问:「你看看我是谁?」

她抬起头,眼珠一动一动的,瞬时流下泪来。

她猛地抱住他,大声哭道:「你怎么才来啊!我……我都要吓死了!这里有好多狼在叫……还有……还有蛇!你,你怎么才来啊……」

怀中的姑娘是那么柔弱无助,他抱着她发抖的身躯,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她松开他,揉了揉自己红肿的眼睛:「我,我脚崴了……」

沈临川哭笑不得,蹲下来对她说:「来,我背你。」

也许是姑娘羞红的脸打动了他,他竟也觉得脸发烫。

「嗷呜——」

雨越下越大,她撑着沈临川的外套罩在头上给两人遮雨,渐渐地,沈临川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屏住了呼吸,倒不是因为雨水使他们发冷,而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寒而栗。

五只野狼站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呢?在滂沱的大雨中,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少女,在他们的面前,站着目露凶光的五只狼。

「我们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啊?」他背上的她轻轻问他。

沈临川摇头:「放心吧秋姑娘,不会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仍不放心,对他说:「要不你把我放下,你就往回跑,至少我不能连累你。」

沈临川不由得觉得她傻:「你说什么呢,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更何况,我们不会死。」说着,他就跳到了一旁的大石头上。

狼群发现目标的动作,也准备展开攻击,像是训练有素一般摆好了阵型,前面三个后面两个,将他们围了起来。

「沈临川,我可以用弓箭对付后面两个,前面那三个你可以吗?」她举着弓箭对他说。

他背着她只有一只手闲出来拿剑,但看着眼前的局势,即便不可以也得可以。

「行。」沈临川回应她,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最前面的狼首先跃起,向两人扑过来,沈临川灵巧地躲开了,一剑刺中了那只狼的动脉,剑被拔出来时,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他的脸上。

她拉着弓,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瞄准后方的狼,眼看他们步步逼近,于是将箭射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身边围着一圈狼的尸体。

「我们赶紧走吧,这林子里可不止有狼,如果有别的野兽闻到血腥味找过来的话,咱俩就真的必死无疑了。」沈临川站起来,顺势一把将她抱起来。

「等等,」她慌忙制止他,「你,你肩膀怎么流血了?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我们快走吧。」沈临川毫不在意,用这伤口能换来她的关心,也值了。

少女在他的怀中吧嗒吧嗒掉眼泪:「对不起,我知道哭没什么用,可是……对不起……」

她在他的怀中轻轻抽噎,他不由得将她抱得紧了些,开玩笑似的说:「既然你这么愧疚,就把赌约延至六天吧,反正你也输了,就当是对我的补偿。」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带她回来的,见到她,每个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一见到秋丞相就又开始哭了,哭得那么大声。

「沈临川,谢谢你救了我。」临走前,她对他说。

「不客气。」他笑着说,笑容是那么如沐春风。

秋家的马车远了,他才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沈夫人看着他的伤心痛不已,可他此时却在意另一件事。

皇上为何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他不明白,只是觉得皇上的眼神充满恶意。

倒也没细究,只是听见太子对他说,让他不要管这件事。

当晚回家,便发了烧。

沈临川于三日后醒来,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秋莺莺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听沈夫人说,这三天来,是她在没日没夜地照顾他。

沈夫人和沈大人似乎都从中看出些什么了,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好好把握。」

说实话,心中的秘密被人猜了出来,他还是很不爽的。

她就趴在他的手边,连睡着时候的脸都那么可爱。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她睁开眼,见他醒了,又哭了。

「哭什么啊?我这不是没事吗?」他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

「沈临川,谢谢你。」她红着眼睛看着他,「把你认成李修昀,对不起。」

想到那件事,沈临川不由得苦笑,但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接下来,她为了履行自己的承诺,果然陪着他又待了三天。

虽说是去当丫鬟的,可这三天里,却都是沈临川在照顾她,因为沈夫人和沈大人不让她干活。

「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的样子,女孩儿柔弱,干吗要人家照顾你。」

如是而已。

最后一天的傍晚,沈临川和她聊了许多。

「莺莺,你是喜欢太子的。对不对?」沈临川问她。

她没有作答,而是说:「从小到大,我的身边都只有他一个最亲密的异性,别看我经常和他吵架,但我还是依赖他的。」

也对,总得分个先来后到。他想。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真的有喜欢过他,可是后来,我就不喜欢了。」她说。

「为什么不喜欢了?」

「我还是分得清什么是朋友间的喜欢和男女间的喜欢的,我对李修昀就是前者。」她冲着他嫣然一笑。

傍晚的夕阳都不及她的笑容耀眼。

沈临川还是想问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不过……男女之情的喜欢嘛,倒是有一个……」她低着脑袋支支吾吾地说。

沈临川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他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又故作淡定地问她:「是谁啊?」

答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女孩子的嘴唇很软,贴在脸上很舒服。

番外三:如果可以有另一种结局

新帝登基,我便成了太后。

是的,你没听错,不是皇后,是太后!跟贤太妃平起平坐的太后!

登基大典结束,我坐在永寿宫里嘲笑已是皇后的周妙人:「哈哈哈哈,周妙人,你那是什么造型啊?脑袋上跟又长了一个头似的,东西也太多了吧,哈哈哈哈哈……」

周妙人白了我一眼:「有你这样跟皇后娘娘说话的吗。」

我回她:「有你这样跟太后说话的吗。」

周妙人无语,咬着牙问我:「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一声『母后』啊?」

「叫来听听。」我笑嘻嘻地看着她。

结果,这声「母后」没听到,反倒是被连打了几个爆栗。

周妙人,跟我一样,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唯有在揍人方面极有天赋。

回宫时路过永安宫,只见李修昀正要往永寿宫的方向走,虽然我俩现在是「母子」关系,但好歹也是一个年龄段的,我便微微福身以表敬意。

他见了我,便让他身边的人退下,径直向我走来。

「怎么?又想吵架?」前不久我与他刚因为「甜粽好吃还是咸粽好吃」的问题冷战了许久,他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跟我公报私仇。

「有你这样跟皇帝说话的吗?」他故作严肃。

你和周妙人还真是一对儿,连话都说的一模一样。

「那……皇儿有什么事啊。」

李修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一阵才一阵,咬牙切齿地说「母,后,朕要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就向永安宫走去。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去了。

他带我进入永安宫,在书房壁画的机关里拿出了一封书信。

「这是什么?」我问他。

「这是父皇驾崩前,留给你的。」他将信递到我手中。

我扭过头,看向窗外:「李修昀,我不想看。」

又想起四年前的某一天,沈临川向我提亲,我们一家却被告知我已被先皇选中,纳入后宫为妃。

那个时候的崩溃与痛苦,我至今都忘不了。

「灵动,你……」

「别叫我灵动,我可不是什么灵动。」我恶狠狠地冲他喊,但又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该把愤恨撒在他的身上,于是又说,「抱歉,李修昀,我不是在怪你。」

李修昀倒也不恼:「是我们李家欠你的。」

我和他就这样对着不说话,我听他缓缓地说:「莺莺,我是最早洞悉父皇他喜欢你的事的,沈临川提亲那天,我听到父皇说要让你进宫的事,我以为我请求指婚会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可他对你的执念太深了,竟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纳你为妃。」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我不怪你,我只是……」

我只是恨先帝。

「莺莺,你打开那封信看一看吧。」李修昀说。

我看着手中的信,仿佛那上面还留着先帝的余温。

说实话,那让我恶心。就算他从没碰过我,我也恶心。

我还是拆开了它,先帝的笔迹渐渐展开在我的眼前。

灵动亲启:

「灵动,朕很抱歉将你锁在这深宫中,只是,你与你母亲实在太相像了,朕已经错过她,朕没办法再错过你。朕明白,这四年来你的痛苦都是朕一手造成的,朕对不起你,朕不求你的原谅,只求能做些什么补偿你。

若来日昀儿登基,你便是太后,朕已在泰福庙为你安排所有,此生长伴青灯古佛。

莺莺,你可以走了。」

我的泪水打湿了信纸,四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倾泻,我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李修昀,我,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李修昀蹲在我身边,拿着手帕为我擦眼泪,露出他少有的温柔:「莺莺,现在还不晚,不是吗。」

新帝登基这一年,秋太后被送往泰福庙为先皇祈福。

而我,秋莺莺,则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自从我被先皇升为皇后之后,秋家的势力就壮大起来,人人都避之不及。

父亲曾被那些大臣们弹劾多次,也被排挤得不成样子,有的人甚至把先皇纳我为妃的原因强加在了我父亲的头上。

推开秋府的门,我看见了正在扫庭院的春桃,四年前,她并没有随我入宫。

「春桃……」我哽咽着唤了她一声。

她见到我,手中的扫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看到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小姐……小姐……」

「小姐回来了!老爷,小姐回来了!」

春桃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秋府,我看见父亲急忙忙地走了过来,抬起满是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抚摸我的脸:「怎么回来了啊……太后娘娘……」

我哭着抱住他:「太后娘娘去泰福庙给先皇祈福去了,莺莺想爹爹就回来了!」

父亲想必也懂得了我的话,摸着我的头发,流出了浑浊的泪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自此,我脱下锦冠华服,重新穿上我最爱的鹅黄色长裙。

我再不是秋灵动了。

我独坐窗外栏杆处,望着明月望不到尽头。

四年很短,短得什么都没变;四年又很长,长得让我觉得家都陌生。

四年那一别,沈临川就跟哥哥去了边境,他对我说,他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如果我不曾被先皇看中,我和他是否已经在这帝都扎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哎,我总是想这些没有用的。

世人皆知秋灵动美色天下无双,却不知秋家莺莺美人如花隔云端。

我便成了秋府无中生有的二小姐,秋莺莺。

那日,绸缎铺子里,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碰掉了我罩在头上的斗笠,她看着我,嘻嘻一笑:「他们说的美人儿就是你吗?你姐姐是太后娘娘?」

我笑了笑:「对,我姐姐是太后。」

小姑娘霎时来了兴致,围着我不停地问:「我听说太后娘娘特别年轻,是真的吗?太后娘娘和你谁漂亮啊……」

我叹了口气,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天真得不得了的问题,我有点不想理她,就拿着我的绸缎走了。

她又叽叽喳喳地跟上来,好像有意同我一起回秋府一般。

罢了罢了。

没过一会儿,我听着后面没了声音,想着她是不是已经走了,于是回过头看她,只见她拉扯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地说:「美人姐姐,我有点儿饿了。」

我哭笑不得:「那你就回家吧。」

谁知她一把扯住我,扑闪着含着泪的大眼睛:「姐姐,我们去糕点铺子吧,好不好嘛~」

真是耍得一手好无赖。

我带她去了帝京很有名的食楼。

「嘻嘻嘻,谢谢姐姐!」小姑娘一边啃着猪蹄儿一边笑嘻嘻对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她。

「兰莹莹,姐姐你叫我小兰就好。」

我们坐在二楼,刚好看得见一楼说书的戏台。

「上回书说到,刘贵妃将秦婕妤的簪子丢在了枯井边,计划等皇上赶到时就诬陷秦婕妤……」

我看着下面那女扮男装的说书人,不由得发笑。

「姐姐,你知道那说书人是谁吗?」小兰冲我眨了眨眼,一脸神秘地说。

「是谁啊?」

「她是淑华姐姐,是王侍郎的女儿。」小兰笑呵呵地说,「我跟你说啊,她最爱看那些话本子了,家里藏了好多,侍郎大人就都没收了,然后淑华姐姐就又偷了出来,哈哈哈……」

王淑华?这么好玩儿的做派可真跟她的名字不像。

「王!淑!华!」

正想着她,就听到楼下一声暴喝,我抻头一看,只见王侍郎来势汹汹,身后带了一帮家丁,指着王淑华就说:「你给我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说书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说书人的哀嚎:「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溜出来了,您就别罚我了……」

「不罚你?想都别想!回家给我抄《盐铁论》,抄一百遍!」

王家千金的哀嚎声传遍整个食楼。

「她就这么被抓走了啊?」我不禁有点担心她的安危,要知道,我也曾被爹爹罚抄书一个多月啊,那滋味,啧啧啧……

「姐姐别担心,她明天还会逃出来的。」小兰说着就把最后一口肉塞进了嘴巴里。

我用双手支撑着下巴,心里复杂地看着小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和你还有那个王家千金很熟悉似的。」

「是吗?我也是诶。」

那感觉,就像是失而复得的故人一般。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王淑华变成了王美人,要去给李修昀侍寝,第二天她就向我哭诉:狗皇帝让她抄《盐铁论》……

我是笑醒的,我竟然做了这么奇奇怪怪的梦。

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我叫春桃来给我梳洗。

今天是要进宫的。

因为,我哥哥回来了,还有……沈临川。

我的本意是不想再进宫的。

且不说我个人愿意否,单就我目前的身份就无比尴尬。

李修昀说,周妙人哭着喊着也要见我,说是想让我进宫待几日陪她养胎。

这可不像她的作风。

父亲也不愿意让我进宫,他说,我是要避嫌的。

我就这样被左右夹击进退两难,倒是春桃为我想了个好办法。

进宫那日,我轻纱遮面,穿着宫女装站在父亲的身后,他对我说:「一会儿快要进大殿的时候,你就往后宫走,去找皇后娘娘就行了。」

我连连点头,趁着旁人不注意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周妙人的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了,她见了我,就支开了她所有的宫女,把我拉到跟前,特别高兴地说:「莺莺,等我肚子里的娃娃出来,我让他认你做干娘!」

我也笑着对她说:「能做未来太子殿下的干娘,我得有多大的服气啊!」

周妙人和我一同大笑起来。

也不过半月左右,她竟然胖了许多。果然怀了孕的伙食就是好啊。

庆功宴开始,我随着周妙人走上大殿,老远就看见了沈临川。

他瘦了,却也健壮了不少。

待李修昀和周妙人坐定后,我一怔。

沈临川身旁的女孩儿是谁?

我以为是丫鬟,可她与我的衣裳又不甚相同,而且沈临川频频看向她,眼底的温柔让我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看我的眼神。

「莺儿,去给秋将军和沈将军倒酒。」周妙人一边说一边冲我眨眼。

「是。」我声音颤抖,端着酒一步一步走向沈临川。

我每走近一步,我的心就跳得越快,我怕他把我认出来,我又怕他认不出我。

「沈将军,秋将军,请慢用。」我清晰地感觉到倒酒时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哥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微微张口好像下一秒我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啪!」

我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我惊诧地抬起头看着那人,只见沈临川死死地握着手腕,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在场的大臣们都看向我们这边,似乎已经怀疑那个前往泰福庙修行的太后是否就在现场。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在周妙人开口解围:

「沈将军,这是本宫的贴身丫鬟莺儿,前不久脸上起了疙瘩,本宫嫌丑就让她戴了个面纱,她从小就在本宫身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沈将军您是认错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我听到他身旁的女子轻柔地对他说:「阿临,怎么了?」

沈临川对她温和地笑,晃了晃脑袋:「没什么。」

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鼻头越来越酸涩,眼中好像噙满了泪水。

「不中用的奴才,还不赶紧回来!」

估计周妙人也注意到了沈临川身边的姑娘,又看我临近失控,于是大喝一声。

我这才端起盛盘慌乱地后退,匆忙离开了这场宴会。

我可真是狼狈啊。

我独自来到永寿宫前的池塘边,脑海中回放了无数遍沈临川与那个姑娘交递眼神的画面。

还阿临?我都没这么叫过他!

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他理论,可我想着想着,就不气了。

原是我先负了他,我又如何要求他一直守着我呢?

我有点想哭,可又不想在这里哭,只能装作被风迷了眼,时不时揉擦一下。

越是擦越是止不住。

「你刚刚为什么手抖?」我听到后面传来声音。

心想是谁这么不识趣,于是打算转过头责备一番,不料是沈临川正一脸春风地冲我笑。

「谁抖了,是酒杯太沉,我端不住。」见了他,我的眼泪流得更快了,我急忙转头擦眼泪。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原来是这样啊……我听皇上说,你今天是特意来宫里看我的,是吗?」

他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我依旧嘴硬:「不是,我是来看我哥的,这么多年不见,我想他。」

「哦~」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

我终于转回头看他,他眼中依旧是一潭温柔的泉水,似是要把我溺死在里面。

「你为什么哭?」他问我。

「我高兴……」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见到你,我高兴;因为见到你,我又难过。所以我在哭。

他伸手来摘我的面纱,被我迅速躲开。

「你为什么戴着它?」他又问。

「你忘了吗?我是太后。」

我清晰地听到他的苦笑声,于是我又赶紧补充:「但现在不是了,只是我身份特殊,要避嫌。」

听了我的话,他的眼中突然有了光芒,他扯了一根草在手中把玩:「什么叫……你不是太后了?」

「秋灵动太后去泰福庙为先帝祈福去了。」我如是说。

「所以……站在我面前的是秋莺莺?」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不,」我笑着看着他,「是莺儿姑娘。」

我跟随在沈临川身后回到了宫宴上,只见哥哥与那方才叫沈临川为「阿临」的女子一同跪在李修昀的面前。

我悄悄回到周妙人的身边,低声问她:「怎么了?」

周妙人低声笑:「那个姑娘叫小纭,是你哥哥和沈临川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听说秋将军被贼首射了一箭,险些丧了命,是小纭姑娘没日没夜地照顾——这个嫂子,你满意吗?」

想起自己方才那副争风吃醋的样子,我登时哭笑不得,对她说:「也好,秋吟风那个性子,就得让这种温柔的姑娘来管管他!」

李修昀自然是允了哥哥的请求的,只是他似乎认为哥哥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不甘心地劝说他两句,还是被拒绝了。

李修昀便作罢了。

「微臣也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成全。」

沈临川突然也向李修昀行礼,表情郑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而后就听他说:「微臣想娶秋丞相之女秋莺莺为妻。」

在场的人一片安静,全然没有了刚才祝福哥哥时候的热闹。

在场的人都知道,秋家二小姐不过秋灵动回家的一个借口罢了。

李修昀左右为难,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臣……有话要说。」年过七旬的吴大人颤颤巍巍从座位上站起来,道,「皇室的事,臣本不该多嘴,可陛下是知道的,这并不合乎情理。」

「秋莺莺她不过二十出头,为了皇室的情理,难道要她一辈子守着秋府的宅子吗?」说话的是周妙人,她气呼呼地瞪着吴大人,小腹一动一动的,李修昀怕她气坏身子,连忙安抚她。

此时,又一名老臣站了起来:「皇后娘娘,秋莺莺只是一人而已,皇室的尊严不可蒙羞啊。」

而后,越来越多的大臣站了起来:「臣附议。」

场面一时无法自控,我担忧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沈临川。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宫宴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李修昀看向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见吴大人又拱起手要发言。

因为怀孕尤其烦躁的周妙人没好气地说:「你又要说什么?」

吴大人不恼,缓缓说:「除了秋家的女儿,沈将军可以在王公贵胄中任选女子,何必只贪恋秋莺莺一人呢?」

沈临川刚开口,就听吴大人又说:

「依老臣看,莺儿姑娘就不错。」

我心头一惊,抬头看着吴大人,只见他微微冲我笑。

「臣以为,莺儿姑娘作为皇后娘娘的亲信,能与沈将军结亲倒也算良缘。」又是一位大臣发言。

「臣附议。」

「臣附议。」

……

不知为何,我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好歹他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啊。」周妙人说。

沈临川欣然同意,他拉着我一同跪在殿前谢恩。

李修昀高兴地赐给了沈临川许多的封赏,又封我为永安郡主,以周妙人嫡亲妹妹的身份接受了沈临川的提亲。

宫宴结束,我在永寿宫对周妙人说:「你占了我的便宜了。」

周妙人摸着肚子得意地看着我:「到底谁占了便宜啊?」

我宽慰地笑了:「谢谢你。」

李修昀不满:「你就不谢谢朕?朕可是给了临川好多赏赐呢。」

看着他如年少时一般别扭傲娇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很真诚地说:「李修昀,我最感谢的就是你,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在帮助我。」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当日他得知我要进宫为妃,他得放弃多少才决定去求先帝指婚;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后宫残忍,先皇后死前对我百般刁难是谁帮我挡了下来……

许是见不惯我突然抒情,李修昀摆了摆手:「得了吧,你婚后不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真是不可爱。

周妙人笑着依偎在李修昀的怀里,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李修昀请求指婚的时候,她也为我放弃了很多。

天色已晚,我便准备出宫,贤太妃的婢女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是贤太妃写给我的:

莺莺,你终于重获自由,得你所愿。愿你不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我将信封揣进怀里,思绪回到离宫那天。

彼时,贤太妃拉着我的手,口中喃喃道:「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若你离开,你可以代我去看秀丽的河山吗?」

已到晚年的贤太妃早就无所求了,可她还是盼望着能够去外面看看,日复一日地写着:不自由,毋宁死。

「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啊?」

刚到皇宫门口,我就看到沈临川倚在马车旁。

「怎么,你不耐烦了?」我故作生气地问他,他便上前挽着我微笑,「怎么会呢?我只是很想见你。」

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柔情,我害羞地低下头,别扭地说:「我又没说要嫁给你,你擅自去求李修昀,可曾想过我的意思?」

也许是我演得很认真,他竟真的以为我生气了,登时慌乱不已:「对不起啊莺莺,我不知道你还在犹豫,我以为……」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沈临川还是那个沈临川,一点儿都没变。

我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临川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拥我入怀:「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把我送到了家门口,走之前,我没羞没臊地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定情信物!」我冲他眨了眨眼,偷笑着进了家门。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呢?

刚冲进府内,就看到父亲坐在凉亭里等,看他单薄的身形,竟落下眼泪来。

我小跑过去,跟他说起今天宫宴上发生的事,当我说到吴大人等出主意让我嫁给沈临川时,他笑着摇摇头:「这帮老家伙啊……」

夜里,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忽见窗外有人影闪过,于是披了件衣裳出去查看,只见小纭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小纭姑娘!」我叫了她一声,走到她旁边,「你也睡不着啊?」

她见我,腼腆一笑:「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有点睡不着。」

我和她一同望向明月,月光凉凉的,但并不觉得冷。

「你真的很厉害。」她柔柔地对我说,「在宫中四年一直在等着阿临,这四年来,一定很不好过吧。」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我开玩笑似的说:「也没什么,偶尔和那些娘娘们宫斗一下也很有意思的,先帝也没有为难过我,日子勉勉强强还可以吧。」

小纭被我逗笑了,她拉起我的手,说道:「秋姑娘,自从我认识阿临起他就一直思念着你,多年来都不曾移情,你也是如此,你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多么不容易,但你有想过未来吗?」

「未来?」

小纭点点头:「他征战沙场,而你在家中等待他未知的归期。」

我忽地明白她为何睡不着觉了。

「说实话,嫁给吟风,我害怕。」

「可我明白,行军打仗报效国家是他的抱负,我支持他,但你呢?刚在一起就要分别,你怎么办呢?」她望向我,眼中的担忧要溢出来了。

没过多久,我们便各自回房了,我却依旧没有睡意。

是啊,怎么办呢?

成亲当天,我坐在轿子里,心事重重。

越想越烦,索性撩开帘子看窗外,却被春桃无情地把帘子拉上了。

「小姐,您就老实点坐着吧,一会儿就到沈府了。」

「我闹心。」

「那我给您讲讲这两年京城名媛的各大事件吧。」

我从来不在那帮小姐们的堆里,此刻闲着,便觉得听听无妨。

「礼部尚书柳为厉之女柳杜若最近刚和她的青梅竹马成亲;督察院左都御史的女儿何清笙的丈夫最近得了榜眼,何清笙也生下了一男一女;黄尚书的女儿闹了好久以后,终于被同意去游山玩水了,还有王淑华,她的话本子讲得越来越好了……」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有些困了。

春桃讲啊讲,直到到了沈府门口才停了嘴。

我蒙着盖头,被沈临川扶下来。

他的掌心热热的,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我如愿以偿了。」他在我耳边说。

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被拉入中庭,才看到李修昀和周妙人也来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透过盖头去看沈临川的脸,他也正微笑着看着我。

我的脑海里又想起了昨天小纭问我的话。

未来怎么办?

我的担忧马上就成真了,随着对拜的声音落下,便有一个兵将闯了进来。

「报——」

「东夷起兵造反,现已攻入边境!」

我感受到沈临川怔了一下,紧接着全场安静了。

我听见哥哥说:「皇上,此战臣一人前去,先让沈将军完婚吧。」说着,他便急匆匆走了。

行礼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沈临川没有动。

他心系国家,怎会因为私情而弃它于不顾呢。

我摘下盖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去吧,我等你。」

「抱歉,莺莺。」他充满歉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命下人准备了铠甲,而后消失在众宾客眼中。

我看着满堂宾客,脑壳疼。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沈临川骑着宝马疾速赶往边境,可心中却忘不了秋莺莺的样子。

她一定很失望吧。他想。

「吁~」

他停下马匹,看见不远处单立着一匹马,马上还坐着一个同样穿着铠甲的人。

莫非秋吟风知道他会前去所以在这里等他?

不可能啊,他那么粗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想到这些。

他抱着疑惑缓缓接近对方,离得不远时才看清对方的样子。

「沈临川,你骑马太菜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只见秋莺莺得意地对他说:「我比你后出来的都走在你前面!」

「是是是……」沈临川无奈地看向她,又疑惑地问,「可是你怎么跟过来了?」

秋莺莺甩了甩脑袋上的辫子:「前几天嫂子问我:『你们刚在一起就要分别,你要怎么办?』我已经烦了好久了,但是你走的时候我就突然想明白了……」

秋莺莺绽放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我要跟着你,一直跟着你,时时刻刻都跟着你,永远不分开!」

「这可是打仗,很危险的……」沈临川虽然感动,但也担心她的安危。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个女人一拳打在了头上。

「担心我啊?等你射箭赢了我再说吧。」

沈临川看她这样鄙视自己,不觉不服气起来,跟在她身后嚷嚷道:「这四年来我也长进了很多的!」

「是吗?你赢过我哥了吗?」

「还没……」

「不过我可是赢过他很多次的!」

「那你也不一定能赢过我……」

「是吗?那找个机会试试呗。」

我们颠沛流离,爱隔山海,但最终还是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圆满。

(完)

——冬月转载自知乎用户@半瓶榴莲奶,仅作个人收藏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