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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9-09  2696 次阅读


——转载自知乎用户@算了不安全

长公主权倾朝野……死于非命。

我死那天,整个京城都弥漫着关于我的八卦。

百姓皆传长公主因不守妇道遭了天谴,纷纷自省有没有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而官员则疑心长公主和大将军同一天没了,是因为她与大将军有一腿,因怕被皇帝责罚,所以干脆殉情了。

唉,传成什么样了。

骂谁呢,谁看得上大将军那个糟老头子?

我,李长安。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死得不光彩,却又死得其所。

没有人会喜欢躲在暗处的毒蛇,这些年我手握重权,杀了太多佞臣贼子,凶名远扬,震慑百官。

然兔死狐悲,近年来,就算是忠心耿耿的官员也开始对我颇有微词,认为我太过残忍,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了我,就要殃及满门。

这误解好深。

但我不必解释。

凡剑指之处,不死不休。

我本是生于皇位暗面的食人花,专替皇帝杀那些该死之人,要什么好名声?

只不过我握着手中势力太久……久到,不管是我保护的,还是我对抗的,都觉得我该死一死了。

我曾以为皇弟会是例外。

只是权力这东西太过醉人了,好像为了权力不管人们做出什么事情,都会显得特别理所当然。

在我杀了大将军的当晚,皇后来了。

她说皇姐辛苦,陛下让我送来一壶酒,恭贺皇姐凯旋。

我最爱喝桃花酒,他还记得。

他小时候我常带着他收集桃花,这是我们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心中有些许暖意,只是这暖还未蔓延,就被刺骨的痛代替,传遍四肢百骸。

「长公主,陛下请您不要怪他。」皇后的面容在阴影中隐去,「是大臣们逼他的。」

是了,这些年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一个劣迹斑斑的姐姐,遭百官厌弃,实在和他一代贤帝的名声不匹配。

我了然一笑,倒了下去。

彻底昏厥前,我闻到了松油燃烧的味道。

杀人必得斩草除根,皇弟,学得很好。

「长公主的葬礼在下月初四。看皇帝的意思,是要草草了事了。」

「哦,省点也是好的,最好祭品什么都不放,也省得我去挖了。」

「你这贪财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改不了,除非你把自己送给我,从此以后我便什么东西都不要了。」我笑嘻嘻地看着眼前正在为我调制胭脂的男人,「你给是不给?」

「我不早就是你的了么?」他在阳光下端详玉杵上胭脂的成色。

我爱极了他淡漠的神色,扔了手里的书投入他的怀抱,将手探进他敞开的领口。

「长安,这可是白天。」他挑眉。

「那又如何?」我挑起一抹胭脂,点在他的唇上,「好香,这次是什么花做的?」

他终于放下了手上的研钵,低头含住我的手指,笑道:「你来尝尝不就知道了?」

挂在窗边的竹帘被一道劲力击中,落下。

我身上着的绸衣,也应声落地,叠成一朵意乱情迷的牡丹。

认识寒水那么多年,我最喜欢他两点。

善解人意。

和,善解人衣。

在我还没有那么大权力的时候,想在虎狼环伺的环境下保护自己和皇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父皇在我十三岁时驾崩,留下九岁的皇弟,和一地的烂摊子。

他子嗣稀薄,唯有我和皇弟两个孩子,虽下了圣旨立皇弟为帝,但这天下,却是另外三人说了算的。

摄政王党羽众多,太后垂帘听政,大将军掌管兵权,他们就像三座大山压在我们头顶。

所幸一山不容三虎,在挣出个高低之前,谁来做皇位上的傀儡并不重要。也因此,皇弟还算安稳的长到了十二岁。

只是这三年间也有无数的刀光剑影。

我和皇弟最怕皇宫的夜。

因为夜幕降临时,就是杀人的好时机。

曾有刺客潜入长信宫来刺杀我们,当时皇弟正趴在床底找掉了的半块馒头,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一个黑衣刺客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混蛋。

他没看见皇弟,见我一人躺在榻上,竟欺身上前撕开了我的衣衫。

我从枕头下抽出一把玄黑匕首,被他一掌打落。

他扇了我一耳光,抚上我的前胸,狞笑着说,都说皇帝的女儿是金枝玉叶,老子今天就要尝尝,这金枝玉叶的滋味!

我亦笑,我说,日你奶奶个腿。

我腰间的荷包在挣扎中散落,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腥甜,那刺客在头昏脑胀间被皇弟在身后用一个花瓶打破了脑袋,栽倒在地。

皇弟浑身颤抖。

而我捡起荷包,将剩下的粉末放好。

「好东西。」不枉我攒了半年的钱,求太医院的人给我一堆药材,又花了不少时日才将它研制而成。

我从小体弱多病,有高僧告诉父皇我的命格太弱,需得在佛祖庇佑下才能无忧,父皇便送我去了皇城外的天音寺,若无要事,只在盛大节日时才会接我回到皇宫。

在天音寺我遇见了一个前辈,她教会了我如何用毒。

前辈说我很有天赋,我想着后宫密史里常有用毒记载,便也认真跟她学了。后来父皇驾崩我便离开天音寺回到了皇宫,不想一身本事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用这样名贵的毒杀你,是你的荣幸。」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红肿不堪的脸,忍不住轻笑起来,伸手整理了一会儿凌乱的长发。我爬起来,拣起一块碎瓷片,割破了刺客的喉咙,又反手将匕首刺入他的心脏,一直捅一直捅,用力到手腕脱臼。

那年我十六岁。

皇弟抱着我在阴冷的宫殿里哭泣,而我,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助力。

我决定为自己找一个暗卫。

一个只听命于我的、可以为我去死,为我扫清一切障碍的暗卫。

我借上香之名出宫,去往天音寺,见了寒水。

他是我儿时住在天音寺时偶然捡到的孩子。

当时他昏倒在路边,我执意要救他,将他带给了用毒的前辈。

前辈给他把脉,有些惊异,又摸了摸他的骨头:「居然是个习武之人。」

「这样小的孩子,他的爹娘怎么忍心让他……」我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想起前辈给我讲过的江湖故事。

有许多孩子一出生就会被父母卖掉,放进秘密组织里以极其血腥的手段去培养,十几年后,活下来的那一批,就是最好的杀人机器。

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蠢货,我说:「您救醒他,不管他是不是那种人,从此以后,他只需为自己而活。」

我说完这句话以后,前辈笑了。

我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直把眼泪笑了出来:「李长安,就凭你今天说的这个笑话,我愿意替你把他治好,保管活蹦乱跳,不仅能治好,我还要传他武功,让他的修为再上一层楼。」

这是要收徒了。

我知道要让前辈收徒是十分不易的,但仍被她笑得手足无措。我满脸通红:「我说错什么了么?」

前辈止住了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

前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

前辈:「何不食肉糜……」

「前辈……」我正要说话时,寒水醒了。

他在睁眼的瞬间暴起,眼风扫过我和前辈,辨出我是个软柿子,当即手成鹰爪,直取我的喉咙,将我扯到面前挡住自己的身体。

前辈眼睛一亮,抚掌大喝一声:「好!」

那一刻,我虽然看不见寒水,却仍能感觉到他深深的迷惑。

前辈见他愣住,又说:「不过你刚才那个动作还不够利索,你看啊,要是我从右侧攻你肋下,你不就抓不住她了么?这个动作得改改,要不要我来给你示范一遍?」

……我也迷惑了。

不过寒水到底还是留在了天音寺。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前辈能治好他的伤,便爽快留下了。只是他不愿告诉我们他的身世,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但我和前辈都不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们三个,一人是金枝玉叶却体弱多病的蠢货公主,一人是身份神秘又用毒入化的江湖前辈,一人是清清冷冷且天赋异禀的流浪少年,相处起来却异常的和谐。

起码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在天音寺的几年,我其实非常快乐。

白天我教寒水识字念书,晚上前辈教我们用毒和武功。

前辈教给寒水的,是最有用的杀人之法。

她说这是寒水从小就学着的东西,不能忘了根本。

可我总觉得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带着戏弄的恶意。

偶尔我会和寒水打一架,但往往输多赢少,不仅很没面子,还会被前辈嘲笑。

而寒水确实是个骨骼惊奇的练武天才,在我遇见他的第三年春天,少年个子疯长,也是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打不过他了。

不过前辈常常教导我们,两人相争,并不一定全靠武力取胜,一定要找到对方的弱点去进攻,方能在战斗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我谨记前辈教诲,终于在两个月后发现了寒水的一个致命弱点。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午后。

前辈用了膳,雷打不动地午睡去了。

我却精神的很,拖着寒水陪我喂招。

我与他商议,他只许防守,不能进攻。

我的动作其实很快了,但他总能比我更快,不管我往哪边出手,他都能预见,然后提前躲开。打着打着,我心中积攒起了不少郁气,比起打不过,明显是打不着更气人啊!

我赌气地往地上一躺,捂着脸耍起了无赖:「不打了不打了!!!」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蹲下,向我伸出一只手。

不知怎么的,我将手递了过去,却不是握住他的手,而是在他腰上轻轻挠了两下。

只听他一声闷哼,当即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我:「……」

他扑在我身上了。

好重。

「你……你没事吧?」

我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想起来,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他的鼻息萦绕在我耳边,沉重,急促。

「起,起来啊……」我有些慌了,又想去挠他,却被他一把抓住:「别动……」

他的声音很沙哑,嘴唇抵在我耳边,说话时呼出的断断续续的热气全洒在我脖子上,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扣住我的那只手正在发烫。

许是因为阳光太盛,万里无云。

那天午后,院子里的树不曾被风吹动枝叶。

所以我能听见,他的脉搏跳得飞快,如鼓。

我的心也跟着乱了。

当寒水终于有了力气从我身上翻下时,我们的脸都已经红成了柿子。

他躺在地上绵长地呼吸吐纳,平复气息,而我分明看见他深潭般的眼中有了波澜。

他的侧脸那样好看,鼻梁笔挺,下颌初现了男人的棱角,下巴上有了一些青色的胡茬。

我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我想问他,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葬在我家祖坟?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怕痒?」

寒水有一瞬间的僵硬,接着微微颔首:「不要告诉师父。」

我似乎发现了寒水的致命弱点。

他不自在的样子可爱极了,我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咬了一口。

他也没动,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只说:「我会咬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见色起意,但年少时的心动,从来不讲道理,同时……在现实面前实在一文不值。

时光的转轮从未停止,某天午后那一瞬漏了半拍的心跳很快就被刻意抛在了滚滚红尘之后。

我到底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死,他的眼也没有再为我激起半丝涟漪。

或许我们背负的东西都太沉重了。

虽然长在宫外,可宫中的消息仍不断地从父皇内侍处传来,这是父皇的授意还是他人私授,我不知道。

只是我渐渐明白了前辈那天笑出眼泪的原因。

父皇驾崩的消息传来天音寺时,我正和寒水一起挑菜叶。

前辈说她要给我们露一手当年在御膳房偷吃过的蛟龙过海汤。

「你们绝对想不到那汤有多好喝!」前辈志得意满。

而寒水面无表情拆台:「她想得到。」

前辈:「……不说话你会死吗?」

两个人剑拔弩张起来。

我在一旁拿起一盘瓜子。

忽然前辈看向门外,厌恶地皱起了秀眉,脚尖轻点缩回了屋子,将门关得死死的:「李长安,我便不送你了。」

我不解地回头望去,就看见内侍手中明黄色的圣旨。

「皇上驾崩,封李长安为护国公主,即刻回宫,辅佐幼帝……」

这个结局我是想到的。

父皇子嗣稀薄,膝下唯有我和皇弟两人。皇宫刀光剑影,他能保全一人已属不易,再者皇子离开皇宫未有先例,他只能将我送出宫去。

月月传来的朝廷中事和众臣群像,诡异莫测却待我很好的前辈,我一到天音寺就大好的身体,这桩桩件件都是父皇老谋深算织起的密密的网。

我这一生,只有在那个雨夜执意要救寒水,是由自己做的决定。

我跪下接旨。

而寒水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长公主,时间紧迫,咱们即刻启程?」

内侍皮笑肉不笑,眼中毫无敬畏,想是病秧子长公主和弱小幼帝的组合实在让人无法看好,连区区一个内侍也敢落井下石。

我笑了,向寒水伸出手。

寒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抛给了我。

「来,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玄黑的匕首抵住了内侍的喉咙,我轻飘飘地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内侍登时满头大汗,顾不上脖子上沁出的血珠,伏在我脚下大喊:「臣等……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

那天我坐在并不宽敞的马车里,撩开帘子回望前辈居住的山峰。

一凛墨色的身影始终伫立在峰顶,黑发猎猎,直到山峰在我的视线中隐去。

寒水的告别比前辈更短。

他说,刀还你。

那把玄黑色的匕首,出刀必见血,是我攒钱请前辈的朋友打的,寒水使着很称手,当时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好刀。」

我看着马车前不断擦汗的内侍淡淡一笑。

确实,是把好刀。

我回到皇城并没有对朝政产生丝毫的影响。

皇宫里的人都在斗,今天太后和摄政王联手对付大将军,明儿就能在他出行的路上派一堆人刺杀他,大将军和摄政王也不逞多让,下绊子使阴招无所不用其极,三个人斗的不亦乐乎。

我小心翼翼地在宫墙内保全着皇弟,无限降低两人的存在感,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帝王心术。

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努力地活下去,千方百计去御膳房偷点心吃都是常事。

倒不是宫人苛待,连饭都敢不送。

当年迎我回宫的内侍脖子上仍留着一道狰狞疤痕,宫里人人皆知。

宫人皆传长公主是个狠角色,所以倒也不敢在这些小事上糊弄我们,只是那些精美饭食中暗藏的杀机,实在阴毒。

但凡是送给皇弟的吃食里,四盘有三盘是下了毒的。这毒初见不了成效,但长年累月下来不仅会绝人子嗣还会断人体内生机。

我从不让皇弟吃那些有毒的东西,却教他装出一副身体虚弱的样子来,好让下毒者安心。

倒了有毒的饭菜后,剩下的就不够两个人吃了,加上皇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是常常会饿。

还好我身上有着功夫底子,偶尔摸进御膳房偷些吃的出来,总算没让皇弟太委屈了。

有一次我偷到了一碗虾球汤,皇弟吃的狼吞虎咽,我在旁边想起了前辈对御膳房的评价:真他娘的好吃。忍不住笑了起来。

皇弟抬头不好意思地擦擦嘴,把碗递到我面前:「姐姐也吃。」

我摇头:「刚才吃过了。」

是真的吃过了。

到了御膳房不吃饱了再走那是缺心眼,给他带回来纯粹是因为他不会爬墙。

皇弟却似误会了我,包了一包泪,哼哼唧唧地说:「宁儿以后也会保护皇姐的,宁儿会对皇姐很好很好。」

「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吧。」我翻了个白眼,替他拍了拍后背,吃个虾球都能噎着,目前来看可真指望不上。

不过保护嘛……

不知怎么的,说起保护,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寒水的样子。

他拔刀的样子最是利索,长年累月的习武让他的身形坚韧挺拔,刀剑翻飞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确实很好看……哦不,是很有安全感。

我竟然希望他保护我么?

前辈教寒水习武的用意我早就领会了,这皇城里的贵人,哪个手中不是有一群死士替他们赴汤蹈火。贵人们不方便做的事,却是暗卫最拿手的事。

但我当时并没有让寒水陪我一起走。

我心中有一个叛逆的想法,前辈觉得我幼稚,我偏要让寒水这辈子活得称心如意。

然而我果然是个蠢货。

回宫的第三年,我认输了。

被刺杀那晚,我接好了脱臼的手腕,抚摸了一夜玄黑匕首上的纹路。

不久我再次回到了天音寺。

前辈已经不在了,她曾住的屋子已是破败不堪。

我坐在树下石桌上,从正午等到月上梢头。

等到了披星戴月而归的寒水。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碎地洒下,被他深潭般的眸子掩去了华光。

他长高了,也更好看,如果忽略那满身杀气的话,这副皮囊放到京城不知会迷倒多少无知少女。

我本想寒暄一句好久不见,对上他视线的时候却哑了嗓子。

他的眼角本来有一颗痣么?我果真离开他太久了啊。

寒水见了我并不惊讶,微微挑眉,将手中淌血的剑随手一扔,向我走来。

这个拥抱理所当然,甚至本该更早。

他将我扯入怀中的力度有些大,我的额头磕到了他的下巴。

顾不上疼的火辣辣的额头,我伸手用力环住他的腰,与他紧紧相贴,凑近了去嗅他身上的血腥味道。

「跟我走。」

明明是一个卑劣的要求,我竟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委屈和娇蛮。

寒水没有回答我,框在我腰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低头附在我耳边说:「听闻长公主殿下前儿收了个面首,千恩万宠?」

我无端打了个冷战:「你怎么知道?」

他不语,手下的力道更重。

我觉得自己的腰要被他掐断了,但又有些心虚,于是我吃力地抽出手来攀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也凑到他耳边软声道:「你看……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然后我心满意足地看着寒水的耳尖在三秒之内发红了。

装什么装?连我前天晚上刚收了面首的事儿都知道,还什么千恩万宠,酸得很。

寒水到底还是答应了。

我没问他这三年在干什么,他也没问我要去哪儿。

只是我说了要走,他便跟我走了。

我让寒水扮成随行的小厮一同进了宫。

入宫后我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潜入吏部尚书杨越的府邸。

从前我跟随前辈时将心思都放在了用毒上,手脚功夫算得上不错,但真碰上高级的刺客或是要在御林军的巡逻下离开皇宫,就不太够看了。

而寒水揽着我的腰轻飘飘就越过了高耸的宫墙,就和那墙是个草垛似的。

夜色凉如水,我回望这座困了我三年的朱红色高墙,只想狠狠在墙上踹一脚。

寒水没给我时间惆怅,长臂一揽,将我圈进了怀里:「风大。」

我便安心缩在他怀里,听风从耳边溜过。

一柱香后,我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杨越的后院花园里。

杨越见到我以后十分激动,将我迎入书房。

「殿下终于决定动手了吗?」

我点点头,问:「小远的身体大好了么?」

杨越膝下有一子,名为杨远,乃是他嫡妻所生。杨越此人为人正直,对发妻也是一往情深,成亲十年不曾纳妾,年过三十好不容易得了一子,自然是宝贝得不行。

三个月前的宫宴上,杨远突发疾病,因离我的长信宫近,所以挪去了我那儿。

「长公主殿下,贸然叨扰实在不该。」

杨夫人满脸泪痕向我请安,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

我不耐地看向旁边送杨远过来的侍卫:「还不滚去请太医?」

「回禀长公主,方才已经叫过——」

「那就去把他们接过来!若是杨大人的公子有什么不妥,你们担当得起么?」

「……是!」

见周围的人都走远了,杨夫人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急匆匆道:「长公主,小远他……像是我当年的样子!」

我示意她稍安勿躁,蹲下替杨远把脉。

杨越的夫人与我是旧相识,她曾在去往天音寺的上香途中被山匪劫持还中了毒,是我恰巧路过救了她,是以她发现杨远的症状和自己当时一样时,马上想到了向我求助。

有了之前杨夫人的经验,杨远救治起来其实十分简单,这本不是什么烈性的毒,悄悄喂他吃下了解毒丸后,我站到一旁,把操作的空间留给了一众匆匆赶来的太医,避免被有心之人发现端倪。

只是这事十分有趣,到底是什么人三番两次地想害杨越身边的人呢?

还是杨越亲自登门拜谢时为我解了惑:「摄政王几年前提拔了一位吏部侍郎,有登高望远之心。」

原来如此,想是急着要杨越让位却找不到错处,只能在他家人身上做文章了。毕竟没有人能在家破人亡后保持冷静。

我笑吟吟地看着独身夜访的杨越:「杨大人玲珑心,只是这话不该同我说。」

杨越却是一个大礼:「且不说殿下两次出手相救内人与小子的恩情,良禽择木而栖,杨越知道殿下现在只是龙游浅滩,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我问为什么。

杨越凛然道:「海晏河清,不仅是殿下的愿望,亦是臣此生夙愿!」

我动容,我十岁时在除夕宴上说的话,他还记得。

「杨大人雪中送炭之情,长安亦不会忘记。」我起身回礼,与他相视一笑。

这是我在朝中第一个助力。

只是我们并不能过于频繁地联系,为了避嫌,即使碰了面,也不过几个眼神交流罢了。

但如今我有了寒水,一切便大不一样了。

朝廷中暗潮汹涌,我已决意要身入其中,搅乱满池春水。

蛰伏多年,这天下,该是动手拿回来的时候了。

「劳殿下牵挂,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了,只不过一直闹着要亲自去宫中感谢您……」提起自己的小儿子,杨越也是十分无奈。

我淡笑:「无妨,今儿我来带了虾球丸子,你告诉他是我送的。」

虾球,所有小孩都无法抗拒的东西。

「多谢殿下,小远一定会高兴的。」杨越说罢看了看窗外熹微的天色,轻声道,「黎明将至。恶狼夺食,猛虎反扑乃是常事,殿下打算从哪里入手?」

隔天,吏部尚书杨越当朝上奏,称当今圣上已年满十一,理应参与政事。

杨越是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事宜,摄政王亦要给他几分薄面。

而皇弟对此却表现的十分抗拒:「杨大人,朕觉得自己坐在这儿看你们聊聊天就挺好的,朕不想管你们的事儿,烦得很,哪有蹴鞠来得有意思?」

大将军闻此冷笑:「陛下说的是,黄口小儿能担得起什么?儿戏罢了!」

皇弟大怒,对大将军怒目而视:「蹴鞠是一项有趣的运动,才不是儿戏!」

相信在场的各位大臣们,在那一刻都会觉得,皇帝怕不是个傻子。

但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皇帝与大将军不睦,最得利的自然是摄政王。

而一个满脑子蹴鞠和吃喝玩乐的昏庸皇帝,则更能体现他摄政王的不可或缺的能力和地位。

不愁他的心思不活泛。

朝堂博弈之中,众臣皆认为皇帝参政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当摄政王表示赞同杨越的观点后,他一派系的大臣便纷纷附和,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幼帝李长宁,从此以后,在朝廷中有了……一席之地。

皇弟参政后又在朝堂和宫里演了几场戏,听摄政王的建议随意任命了几个和他一派的官员,终于彻底让摄政王放了心。

只是皇弟在朝中到底独木难支,杨越还潜在暗处不能随意动用,剩下的官员大都是大将军摄政王还有太后一党,能用之人实在不多。

于是在一次宫宴上,杨越无意间在大将军魏虎面前抱怨了一嘴:「如今朝中可堪大任的官员可是越来越少了,想当年先帝在时,曾向我们提及,刘探花办事十分得力。现在这样的青年才俊可不多了……」

父皇在时,三年一科举,乃是我朝读书人的盛事。一朝上榜,便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王都花。

作为大将军,魏虎曾徇私为不少人开过后门,或提拔他们上位,或泄露考题。而事成之后,底下人的孝敬自然是少不了的。

这刘探花就是其中之一,他出手大方,送了魏虎一套宅子。

这宅子现在由近来魏虎新纳的一房小妾住着,魏虎对她十分娇纵,什么好的贵的,源源不断送入她房中,颇有专宠之势。

美妾在侧,手头紧可太正常了。

杨越不经意的一提,倒给了魏虎一个敛财的机会。

「朝中确实很久没有新人了,理应……」

魏虎办事向来是雷厉风行的,几天后,朝中一干大臣便开始商议起了科举事宜。

恢复科举乃是大事,礼部将消息传出以后,天下的读书人都沸腾了。

一时间酒楼茶馆书院中都聚满了文人墨客,高谈阔论者有,轻声细语者有,满腹经纶者有,才疏学浅者亦有。

我常常易了容穿男装混入其中,听他们说文解字,讨论国事。

寒水自然是伴我左右相护,但明面上,同我做伴的却是另外一人。

世家公子,林修。

我在天音寺时,并不和前辈住一处。

我在后山有自己的住所,所以偶尔也会犯懒,不去前辈那儿学毒。

有时雨后清和天,空气湿润微甜,我会沿着寺中的青石板拾级而上,往最高的天台上去,然后趴在栏杆上朝下望,看来来往往的禅僧与香客。

他们与我素不相识,但我爱看他们脸上的喜怒哀乐,揣测他们心中所求。

「你见芸芸众生,脸上似有悲悯。」

身后有一苍老声音传来,我没有回头,仍支着手臂拖住下巴。

「看这往来人群皆有所求,那么你呢,你心中所求为何?」

这人怎么说话还上瘾了?我懒懒开口,道:「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嗯?

我诧异转身,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芭蕉旁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天音寺方丈,另一个,便是刚才说话之人。

他同我异口同声说出了那八个字。

我有些尴尬,自作多情了,敢情人家两个在聊天呢。

站在方丈旁边的是一位清隽公子,一袭月白衣袍,腰间佩一方白玉,色泽温润,如其人。

他向我拱手道:「不知此处有人,打扰了姑娘,告罪。」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忽然上前一步,指着天音寺旁挂满祈福木牌的参天菩提朗声道:「林某唐突,敢问姑娘,天下人之愿在此,然其上空布满阴云,阳光无法普照,何解?」

我笑了,这人看似很呆,实则大胆。意外的对我的胃口,结交一番也未尝不可。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阻我大业者,杀之。」

他眼中燃起一簇火苗,弯下脊背:「在下云州林修,见过殿下。」

林修是我在天音寺中第一个结识的朋友。

他属百年书香世家,是林家这代最杰出的代表,却也因是世家子弟而遭到摄政王一行人的忌惮,无缘科举。

「摄政王大将军和太后都不配做天下之主。」林修这样说。

我懒洋洋地晒太阳:「那我配?」

他一脸认真:「长安,你当然配。」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上位者其实也一样。

夺权争位乃是常事,但若为此阻碍朝廷用人,不问学识能力只求地位,到头来苦了黎民百姓,就不配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林修一直是这样想的。

然心系百姓是一则,心狠手辣是另一则,空有抱负却狠不下心去做亦是无用。

林修觉得我是个狠人,所以他慧眼识英雄,在三足鼎立的朝政中另辟蹊径,特意前往天音寺,试探之后,代表林家选了我。

「长安……呃不是,李兄,近来我四处结交人才,倒是遇到了几个好的,今日就将他们引荐给你。」

林修自科举恢复后就一直替我关注着这件事,皇弟在朝中演得辛苦,我将美人送入将军府,又让杨越引魏虎上套,为的就是借科举结交人才,收拢属于自己的势力,为将来做准备。

这些人才日后都是要入朝为官的,皇弟也该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心腹了。

经林修挑过的人,果然都不错。我与他们交谈甚欢,几次来往后,更在心中下了定论,决定了他们的去留。

一日,我与林修一起辞了众人从茶馆出来,他在分岔路口踌躇了半天方才支吾道: 「李兄,今天日头好,咱们找个凉快地方喝一杯?」

我有些诧异:「你喝酒?」

「这不是平时你没工夫出来么?好不容易有时间聚聚我想多和你聊聊天……」他端方如玉的面孔有些僵硬,带着零星紧张。

我心中有了一丝异样的预感,脸上却丝毫不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本少爷打算一会儿去软玉阁逛逛,不如林兄与我同去?」

「软、软玉阁……」林修一个老实孩子可听不得这个,当即红了脸,头也不回地逃了:「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我冲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刀:「下次你也不一定。」

林修一个踉跄,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拐角处。

我见他走了,这才冷下脸来,慢慢在心中盘算,如今林修这样子像是对我有情,可我注定无法给他回应。毕竟……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寒水,发现他居然也木着一张脸,嘴角抿地死死的,好像有人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咦,莫不是……醋了?

我拿胳膊肘捅寒水的腰:「他不去咱们去。」

寒水一言不发地随我上了马车,一直到软玉阁门前,他的面色还是很严肃的。

倒不是说他进了软玉阁就不严肃了,而是他实在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软玉阁的女人太多了,嬉戏调笑间看我和寒水进去,皆是眼前一亮,呼啦一圈围了过来,对着我们嘘寒问暖:「这两位公子倒像是新面孔,不如来我房里坐坐,喝杯茶?」

「喝什么茶,去我那儿听曲子可好?」

「公子,奴家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寒水哪里见过这架势,一群女人围着他转,直勾勾的眼神真想把他盯出个洞来。偏我没有指令,他既不能动手也不能逃跑,一时间愣在原地无所适从。

我随手拨开一女子想要抚上寒水腰间的手,对一旁花枝招展的老鸨低声道:「找雅雅姑娘。」

老鸨心领神会,遣开了一众自我推销的女人,带着我上了二楼的雅间,里面空无一人。

寒水进了屋子如蒙大赦,终于维持住了表情的冷漠,只是仍没有好脸色,杵在一旁垂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有心逗他,便指着楼下纸醉金迷的众人调笑道:「你怎的这般不解风情,瞧这软玉阁中的男人,有不少是朝廷重臣,却都沉迷于美人的温柔乡之中无法自拔。」

温柔乡,英雄冢。纵是平时再守口如瓶的男人,喝多了酒,也免不了要在自己的相好面前吹几句牛,侃侃大山。

这便是我开这个青楼的原因。

三教九流会聚之处,消息最为灵通。

朝臣的秘密和想法,并不一定要在他们府上安插眼线才能知晓。

寒水顺着我的手往楼下瞥了一眼,旋即收回了目光,眼中一丝波澜也无,简直视那一众风格各异的美人为无物。

自他随我入了京以后,变得越来越沉默,感情内敛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忽然玩心大起,有心逗他破功,凑近一些,拿手挑起他的下巴:「这位爷,别那么严肃嘛,看看我们楼里的姑娘可有喜欢的?今晚便送到您的榻上,包您满意~」

寒水懒得理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好一个坐怀不乱柳下惠,我撇了撇嘴,非想闹得他给我个回应不可,干脆伸手往他腰间探去。

寒水最怕挠痒痒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果然他的表情松动了,闪到一旁:「别闹。」

你让我别闹我就不闹,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施展身法又要去挠,屋子里空间小,寒水又不愿真的与我动手,很快又挨了我一爪子。

我挠上了瘾,只觉得有趣,错步间加大了力道,一抓之下差点栽倒,被寒水长臂一展揽着腰捞了起来。

我抬头望他。

他的表情是隐忍的,想是快受不住了,墨眉微蹙,很不赞成地与我对视。

我却只看见他寒潭般的眸子里涌起暗潮。

几息之后,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直直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冰凉,但我很喜欢。

我突如其来的偷袭让他不知所措,连扶着我的手都松开了。

待他回过神来,我已将他扑倒在地,两人一起滚在了榻上。

寒水给了我回应。

其实我们两个对这样的亲密都很生涩,但嘴唇相碰间的心悸是骗不了人的,我死死攀住他的肩膀,想要离他更近一些,他抚在我腰间的手掌也愈发滚烫。

在亲吻这件事上,我和他似乎都无师自通。

我的手不仅仅只满足于和他相握,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向他领口探去,几下就扯松了他的衣襟。

余光瞟见他半隐半露的锁骨,我的心都颤了一颤。真是的,这么好看平时干嘛要遮得严严实实?

我的手还想继续往下,却被寒水扣住,从他眼中我看见了衣衫不整满面红云的自己。

在刚才的缠绵中,我的发髻已经散了,有几丝与他的发缠绕在了一起,用力之下颇有些疼,寒水似乎因这痛感忽然找回了理智,满是情欲的眼睛倏尔清明起来。他喘着气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开,表情又惊又怒,十分懊恼,甚至在我看向他时别开了脸,不愿面对我。

我怒了:「你这是什么反应?倒像是我轻薄了你似的!」

话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确实是我先动的手,又心虚起来:「可你不也没忍住吗?」

寒水像是气极了,气息不稳道:「你疯了?」

「疯什么疯,我正常的很!」

「你这楼里是不是点了什么香料……连你自己也中了招?」

他喘息的声音好要命,平日里清冽的嗓音因沾染了情欲变得低哑起来,迷得我差点忘了反驳:「我自己就是玩毒的,还能被暖情药给毒倒了?!」

寒水像是找不出理由来解释我的所作所为,一时间默了,只将外裳脱下,罩了我个昏天黑地。

我气坏了,掀了衣裳往他跟前凑,扳过他的脸逼他与我对视:「你不喜欢?」

他垂着眸不乐意看我,更让我烦闷,我干脆将细密的吻落在他的眉眼上,鼻梁上,用唇描摹他的轮廓,直到……

我的唇没能与他再次相贴,他在最后一刻低下了头,埋首在我颈间,哑声道:「长安,放过我。」

十一

寒水之后总有些想躲着我。

我倒不是非要弄出一副欺压良家少年的做派,只是他毕竟是我名义上的面首,少不得同我一起装一装样子,寻欢作乐这种事是避不开的。

既然要拿面首来掩饰自己,就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才好。

我决意要让朝中人都见识见识我的荒淫无度,于是在入公主府那日,开门迎客,宴请八方。

摄政王与大将军自然在宴请之列。

「寒水,晚间宴会上你得配合我。」

寒水正拿着棉布擦拭匕首,闻此手中动作一顿:「我要易容。」

我师从前辈,既学了她一身用毒的本事,也将易容术琢磨透了。寒水要易容我无所谓,左右只是叫外人知道我有一个十分宠爱的面首,长什么样子是次要的。再说他大多时候还是作为我的暗卫存在着,让人认出他也不好。

不过他既想要我帮忙,我自然得讨些好处的。

「好啊,我帮你。」我趴在贵妃椅上看寒水,笑嘻嘻道,「不过我要你为我做胭脂来换。」

说罢我朝他伸出手。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愣着干嘛?扶我起来啊。」我皱了皱鼻子,「趴久了腿麻。」

寒水只好来扶我,他简直视我如洪水猛兽,恨不得随手拿根树枝把我叉起来,手掌堪堪贴着我的外衫将我托起,然后迅速松开。

我借着他的力站起,却故意脚下一软,精准地跌入他怀中,然后抬头靠着他的肩膀对他耳朵吹了口气,绵绵道:「我教你。」

寒水:「……你好好说话。」

我命人取来了玉杵和研磨钵,将寒水按在桃花树下的石椅上:「你看啊,先将花瓣挑好了放进去细细研磨,然后将花汁倒入花油里,加入珍珠粉……」

我从背后抱住他,将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把着他的手教他捣花瓣,他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认真,统共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从小就这样,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会全力以赴的做好。我爱极了他认真的样子,总觉得他做什么都像在用剑,一招一式都带着锋利。

我喜欢锋利的男人。

当然这种性格也有坏处,过于执拗。比如他至今不肯答应同我做些我想做但他不乐意做的事儿。

我放开寒水的手,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认准了事儿就不妥协又怎样,我也是这种人。且看谁拗得过谁!

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脸上头上都落满了花瓣,身上是寒水的外衫。

揉了揉眼睛适应光线,我看清了正就着阳光细看玉杵上沾染的花色的寒水,他手边有一只小碗,里面装着半成的胭脂。

我将小碗拿过来,嗅了嗅:「好香。」

「还没做完。」寒水仍眯着眼睛端详玉杵,我的视线则从他的眼睛一路转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忽然觉得有点渴了。

「别看花了,看我。」我伸手将寒水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把脸凑到他面前,「想知道成色如何,当然要上了嘴才清楚。」

寒水眉心一动,垂眸道:「你且试就是了。」

我不接他的话头:「我手没空。」

寒水默默举起手里的玉杵,挡在我和他之间,面无表情就要往我脸上戳,我连忙避开些,抓住他的手去沾小碗里的胭脂:「我要你替我抹上。」

「……」寒水的手指上红红一点,悬在空中收也不是进也不是,用十分不赞成的目光看着我。

我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泛起委屈,便用半分真半分假的哭腔冲他嚷道:「你,你要是不乐意就走,每次都弄的像我欺负你似的,我也累得慌!」

寒水听了我的话,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叹气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我没问,他愿意让步就好,我不强求更多。

我身子向前倾去,微微昂头,寒水托住我的下巴,指腹轻轻扫过我的唇,凉凉的,如风般吹过,却乱我心弦。

我神使鬼差地舔了他的手指一口,玫瑰花,甜的。

寒水瞳孔微缩,搭着我下巴的手倏尔用力,呼吸也沉重起来,喉结上下滑动着,剑锋似的眉梢绷紧,一剪眸光忽而沉下,涌动起暗潮。

我正想问他要不要尝尝我嘴上的胭脂,却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回头望去,就看见了皇弟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这小子怎么来了?」我疑惑,来就来,为何要急匆匆地走呢?

我起身打算追出去看看,临走时趁寒水不备,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是你帮我做胭脂的谢礼。」

哈哈,耍了流氓就跑,刺激。

我向皇弟离开的方向追去,半天没见着他人,倒是碰见了前来拜访的敬安王府康和郡主。

「康和见过长公主。」

康和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常年不爱说话,也不喜与人打交道,被京城贵女们戏称为闷葫芦,我曾在宫宴上远远地瞧过她,没想到这次她居然会来。

「郡主来了。」我见她手里抱着个大灯笼,不由问道,「这是……」

康和哭笑不得:「方才刚入府就撞见了陛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看到我以后就将手里的灯笼胡乱塞给了我,说送我了,然后便气冲冲地往府外去了。」

这孩子。我在心里把皇弟一顿数落,莫名其妙地闹什么脾气呢?难不成是装给摄政王他们看的?这也太入戏了。

不过皇弟还是知道轻重的,虽然开宴时面色仍有不豫,但到底是乖乖回来了,我亲自替他倒了杯酒:「长宁,这杯酒姐姐敬你。」

皇弟剐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举起杯子与我相碰:「谢皇姐。」

接着抿着嘴打量我,忍了忍没忍住,叮嘱道:「姐姐眼下有些发黑,想是移住处累着了,朕前儿刚得了一只百年参,回去就差人给你送来。」

我心头微暖,颔首道:「近来夜晚风凉,你也多加层被。」

皇弟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向我这边靠来:「姐姐,你新开了府,须得喜庆,我给你扎了个灯笼——」

原来他塞给康和的灯笼是他自己做的。

我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手指,果然看见上面带了红色的擦痕,一时有些心疼:「谢谢,我很喜欢。」

皇弟气闷道:「方才是我不好,你这样辛苦我还……我宫里还留着一个,届时与灯笼一起给你。」

「陛下此言差矣,长公主没休息好,可不一定是因为换了住处!」大将军总是能在最不适宜的时候说出最糟心的话,「本将听说长公主藏着一位貌美面首,千娇百宠,莫不是夜夜笙歌才累着了吧!」

皇弟的脸瞬间黑了。

我早料到魏虎会这样说,但他语气轻佻,言语中皆是对寒水的蔑视和不屑,却让我十分不爽:「大将军说笑了,只是一个漂亮些的玩伴罢了,不值得您多看。」

说罢抬手,寒水从柱子后阴影中走出。

我已给他易了容,上妆后他脸上的线条不若之前凌厉,变得柔和许多,加上眼尾的一抹胭脂,更添妩媚。

我大大方方靠在他的肩膀上,任他喂我吃了个葡萄,对座下一众朝臣道:「让各位见笑了,本宫自罚一杯。」

朝臣们纷纷拱手表示无妨。这其中有轻蔑者,有艳羡者,易有愤恨者,我将他们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记在心中。

魏虎瞟了寒水几眼,倒也没再说什么,转头与皇弟吹嘘起了自己的功绩,皇弟本该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今儿却不知怎的有些走神,频频朝我这边看来。

摄政王顺着他的眼神望来:「长公主这面首倒不似我在别处见到的瘦弱,看着有几分力气。」

我感到寒水的身子微微一僵,便不耐地喝令他退下,接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拿起酒杯对摄政王遥遥一祝:「摄政王说笑,没力气怎么陪本宫夜夜笙歌呢?」

摄政王想不到我会拿大将军的话来堵他,目光从我身后收回:「哈哈哈哈,长公主说的是!来来来,本王同他们一起敬你一杯。」

摄政王发话,众臣皆起身举杯:「臣等共贺长公主乔迁之喜。」

一呼百应么?朝中还是缺人啊。

我用广袖遮面饮下一杯,掩住目中情绪。

众人喝了酒,也渐渐放得开了,一时间席间杯觥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这场宴会直至亥时方休。

我颇喜欢微醺的状态,送别宾客,独自往院子里走去,见寒水的屋子里没有亮灯,心中疑惑,就过去敲门:「你脸上的妆洗了么?」

屋内一片寂静。

我更加奇怪,又唤了一声:「寒水?」

其中仍无动静,我的脑袋被冷风一吹也清醒了起来,悄悄取出一包粉末,用石子击开了房门。

「别!」

黑暗里传来寒水的低呼,「不要进来!」

他的声音里夹着隐忍和痛苦,我岂能坐视不管,当即闯了进去,借着幽柔月光看见他倒在地上,满头大汗,十指抓着地面,竟硬生生抠出十道血痕来。

我吓坏了,上前将他抱进怀里:「你怎么了!?」

他咬着牙道:「没……」

「什么没事!你当我是傻子么!」我心急如焚,拿出帕子替他擦汗,「你若不说,我就差人去传御医!」

寒水脸色发黑,双唇颤抖,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回来练功,岔了气,险些走火入魔。」

「岔气能疼成这样?」我让寒水躺在我的腿上,替他把脉,只觉脉象混乱,体内似有真气横冲直撞。

「休息一晚便无大碍。」寒水冷汗涔涔,吃力地握住我的手,「长安,你在这里就好。」

果真是疼得狠了,连真心话都敢说了。

我将他扶到软塌上,不停地擦拭他脸上脖子上的冷汗,直到半夜他才止了动静,蹙眉在我怀中睡去。

我恐他这样睡一夜第二天会着风寒,打了热水为他擦身。

拿棉布拂过他的后背,纵是隔着一层,我也能感受到手指底下的凹凸不平,这是他的疤痕。

我熟悉寒水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从前他习武受伤是常事,前辈没这个耐心,都是我替他涂的药膏。

他背后有一道很可怖的伤疤,是在我遇见他的那个雨夜留下的,当时深可见骨,养了好些时候,至今不褪,仍狰狞地伏在腰侧连接肩膀的位置上。

我不曾问他为何会受这样严重的伤,因为这样狠厉的手段一看就是被刺客斩的。

那一晚大雨滂沱,而他在高烧中困兽般嘶吼:「母亲!」

后来为他换药时,我总能从他眼中看出惨痛,这是他不愿提及的过去。

他不愿说,我便不问。

仿佛时光流转,我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寒水睡的不甚安稳,手指上了药后仍蜷缩着,这是下意识地防卫,他没有安全感。

轻轻理顺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我低头细密地吻过那道伤疤,与他十指相扣:「寒水,我在这儿。」

我在。

十二

我守了寒水一夜,第二天他醒来仍是无话,只说自己好了。

他既这样说,我便也不再多想,因为我们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我易容出府,前去京城外五十里处的青山脚下,拜访故人。

当今朝局,因大将军跋扈,颇有些崇武抑文的风向,然而朝堂终究是文人多,要搅动风云起来,也是文人更合适。

文人多都清高,并不会为权势而心悦诚服,而科举之后亦会有不少文官入朝,摄政王与大将军势大,想要新人真心辅佐,唯有找一个令天下文人都拜服的人,做他们进入官场之前的领路人。

历来科举中的主考官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只因一朝主考,历经他手的学子莫不尊称他一声老师,这是十分难得的人脉。

诸国皆尊儒,大夏境内有不少学者,然而最有名望最受推崇的,还是孟秋老前辈。

孟秋久未出山,若我能说服他为科举监考,做科考学子的主考官,那么未来朝廷之上,皇弟便会多出许多隐形的助力,文官的力量也更容易拧成一股绳。

我在天音寺时与孟秋的夫人秦氏多有来往,此番前去拜谒,也是给她递的拜帖。

「之前在宫中多有不便,如今开了府,方有空来看一看夫人。」我笑着将手中的酒递给孟夫人,「这是长安在天音寺时就埋下的酒,请夫人笑纳。」

孟夫人接过,笑道:「这倒奇了,少有人晓得我家这位爱喝酒。」

「从前在夫人身上闻过酒味,但口中并无,说明是您亲近之人饮酒。夫人袖口曾有米白粉末,是亲自挑米时沾上的,加之我曾见你向方丈求过寺中的普洱,普洱解酒。」我与她拉着手坐下,「夫人与先生感情甚笃,既为他买米酿酒,又为他求普洱醒酒,如此情谊,长安艳羡不已。」

夫人闻此温和一笑,拍拍我的手背,对着内室的帘子后道:「我同你说过她是玲珑心肠,不出来见见么?」

帘子后走出一人,鹤发童颜,清瘦儒雅,正是孟秋:「既是你的客人,又喊我做什么?」

我起身一揖:「先生喜饮酒,长安亦是爱酒之人,此番想向先生讨杯酒喝。」

「什么酒?」

「以学识为酒,倾入江海,赠饮天下。」

孟秋摸须:「你来这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也不否认,只道先生明察秋毫。

半晌沉默后,他先开口道:「怎么会有兰花香味?」

我从背后取下一卷画轴,铺在旁边的书桌上,「是我带的画上沾染了花间香气,我养了几株午夜空谷在府中。」

孟秋表情稍霁,我继续道:「先生这书桌古朴,配兰花正合适,若是能放几卷圣人古书便更好。」

「又是兰花又是古书,你倒是很会投其所好。」孟秋看我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细细观摩桌上画卷,「这画墨凝重质朴,画风苍劲,山水婀娜中见刚健之气,婉转中显遒劲……有凌云之志。好画,是谁的墨宝?」

我但笑不语。

孟秋眼中露出惊色,转身细细打量我一番:「想不到长公主竟有这样的胸怀,这样的志向。」

我轻声道:「先生寄情山水,长安也曾立志看遍天下风景。月前我去先生故居看过,风景却好,只是一路上见百姓流离失所,连先生的茅草屋也挤满了人,我看见……有一稚童拿着蛀了的竹简在太阳底下看书。」

孟秋沉默。

「这世道本不该如此。只是贪官当道,屡屡贪污朝廷拨款,如书社学堂医馆等根本无法覆盖国土,也就无法长百姓学识,安百姓之身。」

「我在京城边缘设了学堂,也曾和林家公子一同授课,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夏国土广袤,若无中央力行,不知有多少稚子孩童连蛀过的书简都难以获得,不知有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却无法施展抱负。」

孟秋起身望向窗外,眼中满是苍凉,良久叹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肃容:「腐朽之气已久,狗仗人势者,早该退位。如今科举再开,我已见过不少年轻有为的学子,只是年轻人或许还存有些许稚嫩,长安希望在他们成长为国之栋梁前能有一个领路人!若有先生您做他们的考官和老师,是他们的幸运。」

孟秋沉声道:「长公主有一览众山之志,只是我想知道,登顶以后呢?不瞒你说,摄政王曾来请我出山,说会许我全族荣华富贵。那么你呢,你要许我什么?」

我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风景再好,也要有人去看,百姓终究是国之根本。长安无法承诺先生未来,只想请先生同我一起见证太平盛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孟秋久久不言。我不敢轻易起身,仍弓着腰,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禁紧张起来。

忽然我看见眼前出现了孟秋的一片衣角,微微抬头竟看见他立于我一丈外,回我一重礼,虽极力压抑却难掩语气间的激动。

「臣孟秋,见过护国长公主。」

十三

请动孟秋后,我带着寒水马不停蹄地赶往京郊一处别院。

线报称,礼部尚书管潭达昨夜歇在这儿。

如今朝中奸臣贪官不少,这管潭达就是其中一个最跳的。当年父皇在时,他便仗着大将军的庇护作威作福,压得礼部侍郎郑仁君动弹不得。前儿刚恢复了科举,听说这厮又开始暗中联系掮客想卖考题了。

对付这种人,我只有当年对林修说的两个字。

杀之。

以寒水的武功,要将这场刺杀掩盖成山匪劫财谋杀太容易了。

管潭达的夫人不曾住在别院内,那别院是他置办来安置外室和私生子的,因而管夫人对自己夫君的死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悲戚,反而出面证明了管潭达最近确实与波斯商人有过往来,购入了大量珠宝,被杀人越货也是有的。

这话是在官府来请时当着百姓的面说的,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质疑管潭达一个礼部尚书何来那么多的钱财。

「夫人大义灭亲,本宫钦佩不已。」

是夜,我在尚书府细品管夫人为我沏的香茗。

「殿下说笑,是您给了我雪恨的机会。当年若不是他强占我的身子,我岂会以郡主之尊下嫁给他?」管夫人,不,是明达郡主浅笑着,眼中却满是荒芜,「管潭达娶我时对我父王信誓旦旦说会护我疼我,待父王被摄政王害死后他才露出了真面目,甚至我知道,父王通敌的罪证,有他出的一份力。」

「您放心,明日我会亲自在金銮殿上指控他这些年的罪行,他想两边讨好,在大将军和摄政王之间左右逢源,又是已死之人,他们不会为他出面的。」

翌日,明达郡主脱簪素衣上金銮殿,揭发管潭达借科举之名贩卖考卷,左右朝廷用人,又牵扯出当年她父亲成安郡王的冤案,为郡王平了反,复郡主之位。

皇弟在龙椅上愤恨不已:「管潭达的罪简直罄竹难书,这样的奸臣死了也是活该,只是这礼部尚书的职位……」

摄政王和大将军蠢蠢欲动,而明达抢先道:「管潭达在世时常谈及礼部侍郎郑仁君,言语间颇为嫉妒他的真才实学,为人正直。」

皇弟一拍大腿:「这样的人才差点被埋没了!正好他本就是礼部的,对事儿也熟,依朕看就不用想了,就让郑大人顶上吧!」

「这……陛下说的有理,臣等没有异议。」

摄政王先开了口,左右他手中暂时无人能上,若让大将军占了便宜,还不如郑仁君先顶着,以后再打点便是。而大将军显然想的和他一样,便也无话可说。

皇弟不耐道:「无事退朝,郑大人留下,朕要好好教育你一番,可别步了管潭达的后尘。」

此话一出摄政王嘴角露出笑意,想是对他的无脑行为十分满意,而郑仁君也毫无升职的喜悦,黑着一张脸跟着皇弟到了御膳房。

确实,任谁被说步一个死贪官的后尘,都不会开心的。

郑仁君此人,是我在京中的雅音坊注意到的。

我在京中有不少据点,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是软玉阁,一个是雅音坊。

彼时他在雅间听曲儿借酒消愁,醉话间满是对管潭达的不满,对国家的担忧,对学子的惺惺相惜。雅音坊的琴女向我汇报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他,判定他确有真才实学,亦有爱民之心,这才决定拉他一把。

只是郑仁君对皇弟不甚信任,在御书房内答话,言语颇有敷衍。

皇弟也不恼,笑眯眯问他自己墙上的一副墨宝如何。

郑仁君一眼扫过震惊了,孟秋大儒的墨宝是天下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只是他为人桀骜,从不轻易赠出。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郑仁君喃喃道。

「郑大人郁郁不得志,焉知朕不是韬光养晦呢?」这是皇弟第一次在大臣面前展露锋芒,「既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何不乘风而起?如今孟秋先生出山,郑大人,该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了。」

十四

兔走乌飞,白驹过隙,转瞬三年过去了。

礼部已开始准备第二次科举考试,而三年前登科及第的官员也成了朝中老人。

有孟秋与郑仁君把关,当年入朝者皆为有抱负之人,或心系百姓,或学识渊博,历练之下也出了几个治世之才。

不过我并没有将所有势力都留在京城,特意挑了几个不错的外放去了大城市和边境要塞。要守住江山,只靠朝廷中的尔虞我诈显然是不够的。

而皇弟也很争气,在郑仁君等人的助力下建成了不少学堂和医馆造福于民,得百姓爱戴的同时也令百官另眼相看。几年下来他暗自收服了一批官员,羽翼渐丰。

皇弟今年十五岁了,已不是从前需要我保护的小豆芽菜,个子早就超过了我,从前带着稚气的脸也变的坚韧起来,抿着嘴坐在金銮殿上俯视百官时,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不过随着少年长成,摄政王等人的心思也渐渐活络了起来,近来太后隐隐透露出想将自己母家侄女嫁给皇弟的想法,已请我去宫中赴宴多回,次次都拉着她侄女作陪。

而摄政王和大将军也不逞多让,纷纷给我下了拜帖。于是我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桃花会百花会中,将三家的适龄小姐都见了个遍。

太后到底是离皇弟近些,从皇弟的口风中,我竟闻出些太后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于是就在一次宫宴上赞道:「京中擅琴棋书画者甚多,但若论最出挑的,本宫看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杨昭。」

此话一出,摄政王和大将军锐利的眼风便扫了过来,在我和太后脸上来回巡视。

大将军笑道:「长公主莫不是忘了,前儿你还夸赞小女魏琳颇有当年先皇后之风呢。」

我掩嘴一笑:「是了,倒忘了魏小姐,说来我们还曾约着春暖花开时一起踏春呢,近来风和日丽,不知大将军肯不肯放人?」

「大将军恨不得长公主天天带着魏小姐出门吧?」摄政王面带嘲讽,「若要踏春也不必只两个人去,本王想起当年先皇曾赞洛洲园林风景如画,左不过半天的路程,不如春狩就定在此处。」

想去春狩?我心中一动:「如此便准百官都带着家眷一道去,也让本宫认个熟儿。」

太后坐在上位,笑得脸上的粉扑扑往下掉,想是觉得我们十分上道:「如此,便去洛园吧。」

半月后,皇宫中浩浩荡荡走出一支队伍。

我早在三年前搬离了皇宫,入住公主府,因而并没有同皇弟的仪仗同行,而是坐着马车慢悠悠跟在他往后十数丈。

与我同乘的自然是寒水。

自他当年在软玉阁生生推开我后,这些年我丝毫没有动摇将他再次扑倒的决心。只是这人执拗的很,认定的事怎么都不肯回转,我努力了三年,他也只肯由我牵牵手罢了,这还得是他装成我面首的时候。为此我常常气结,怎的忽然就没了再见时抱我的霸道呢?!

古人云水滴石穿,我坚信这一点。

马车内空间很大,装了我和寒水仍显空旷。他一上马车就坐在了离我最远的角落,我抱着一只流苏枕头百无聊赖地研究上面绣的花纹,一边偷偷看他。

寒水不爱多话的,所以一向是我起的话头。

「明明是三月,为何还是觉得冷呢?」我没话找话。

「习武之人不会冷。」

……呵,还是一如既往的拆我的台。我秉着「你拆你的、我搭我的」之原则,再接再厉:「哦,原来是我忘了带斗篷。」

「……」

「寒水,我冷。」

寒水淡淡地横了我一眼,抬手要解自己的外衣。

装,接着装!

我恨铁不成钢:「你把衣裳给我披着,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这外衣可不是长公主的礼制。

寒水微微坐直了些,警惕道:「那你想怎么样?」

这不就问到重点了么?

我越过马车里的小茶几,将碍事的东西都推开,合衣投入寒水怀中,又抓着他的两只手圈在我腰间固定好,然后抱着他的左臂心满意足地阖了眼:「这样吧。」

寒水:「……」

半晌后他颇有些牙疼地问:「难道这样很成体统?」

我干脆耍起了无赖,根本不理他。

不过寒水到底还是没有动弹,许是他看见了我眼下的乌青吧。

为了春狩,我最近有些忙。

入梦前,我感到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暖融融的,我便亲昵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将怀中的手臂抱的更紧。

我醒来时,仍在寒水怀中。

不知我睡了多久,他竟一直不曾移动半分。

我抬起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借着风吹起窗帘的空当洒了进来,星星点点地烙在他的脸上,留下或明或暗的光驳,分明了他的羽睫,却越不过他挺直的鼻梁。

我的手不知何时与他十指相扣。

轻轻摩擦着他掌心的薄茧,指尖的微糙的触感倒像是在往心上挠似的,我的脸忽然有些热了。

趁寒水仍闭着眼,我伸着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撞上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你没睡吗?」我讪笑。

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咬着牙道:「你扭来扭去我怎么睡得着?」

他的身子变烫了,隔着春衫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皮肤烫的不正常,他这般形容倒是害我也臊了起来,便不再追问他,只将脸埋在他颈窝处:「那我不动了。」

寒水默默撩开了沿河那边的帘子,任春寒料峭的风灌入马车内,我也难得老实,缩在他怀里不再作乱,哪怕我是真觉得有些冷了,也没敢提起把帘子放下来这事。

一时间我们都默了。

只听见窗外溪水叮咚流淌,不知名的鸟儿鸣着迤逦的清音,连风与帘子的交缠都变得缱绻,像极了我旖旎的心事。

十五

当我慢悠悠到了洛园时,太后已拖着皇弟聊了半个时辰,内侍前来向我禀报,说是皇弟让我一到便快赶去找他。

我坐着轿子往皇弟在的湖心亭去,远远就望见他背着手立在亭中与太后交谈,带着疏离的笑意。

许是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啰嗦些,我从皇弟眼底看到了不耐。但他早已学会了掩藏情绪,面上丝毫不显,应对得宜。

明明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却尽是天家风仪,伴在太后身侧的杨昭已无法移开追随他的目光。

「昭儿爱看史书,这次出来可要多和陛下聊聊。」太后摸着杨昭的手,眼睛却盯着皇弟不放,「陛下说好不好?」

皇弟点头应是,像是才发现我似的:「皇姐,好巧,你也来湖心亭看景么?」

我笑着由他扶我下轿:「夜来风凉,本宫来劝陛下多穿件衣裳,可别光顾着与美人谈笑,着了风寒。」

听我这样说,杨昭红着脸躲到太后身后,倒不敢再同皇弟攀谈,而太后则满意地瞟了我一眼:「长公主说的是,陛下与昭儿,交谈甚欢。」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双鱼佩递给杨昭,扬声道:「从前见你就喜欢得紧,前儿刚得了一对双鱼佩,看着与你相称,便赠与你吧。」

杨昭看清那玉佩后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双手接过了,恨不能当即就戴上。而皇弟则偷偷瞪我一眼,将腰间的双鱼佩扯了扯,侧身站着,半身没入烛影中。

这会儿倒有小情绪了?我暗自发笑,也罢,他也只能同我这个姐姐撒撒娇了。

不出我所料,在杨昭接过玉佩不久,魏虎带着女儿魏琳来了,他虎目圆睁,肆意打量了杨昭一番,发出一记响亮的咂嘴声:「不过如此!」

杨昭的脸红了又白,眼中盈泪,求助的目光在皇弟身上流连。

我见皇弟没有反应,在角落里掐了他一把,他这才咳了两声道:「大将军喜爱女子英姿飒爽,朕倒偏爱她们柔情婉约。」

此话一出杨昭当即圆满了,激动的几乎都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而我也圆满了,这波仇恨拉到位了。

接下来几天,皇弟都陪着太后参观院内风景,对魏虎与摄政王带来的女子虽很温柔,但远不比杨昭亲近。

太后的心情大好,在一日清晨提议众人一齐登高,去「看看当年先皇与先皇后定情之处」。

这是下了血本了,不惜自揭伤疤也要促成皇弟与杨昭的姻缘。

要知道先皇后可是我的亲生母亲,虽在皇弟出生后不久便薨了,但父皇对她情深义重,悲痛之下半月不曾早朝,此后更是大病一场,一年不入后宫,全然不给靠杨家扶持成为继后的太后面子。

摄政王和魏虎对此提议都抱有莫名的兴趣,纷纷命人取了大氅来,用以抵御山顶的春寒露重,而皇弟则解下身上的狐裘,仔细替我系上:「皇姐小心着凉。」我安心受了,没有着人替他再拿一件。

太后的侍女去取斗篷,不一会儿却空着手回来了:「太后娘娘恕罪,您的斗篷……不见了!」

太后正要发怒,却被魏虎抢了话头:「上山要紧,若是太后不嫌弃,本将女儿那儿还有一领墨狐皮斗篷,本就是要献给您的,择日不如撞日,请您试试合不合心意?」

魏虎鲜少有对太后这般客气的时候,太后自觉面上有光,便也下了台阶道:「如此甚好,承上来吧。」

「是。」

我见太后春风得意,不由后退半步,把为首的位置让给了她,笑吧笑吧,殊不知这志得意满的笑容,还能维持多久?

园林中的山本就不高,一行人且走且看,也不过半个时辰就登了顶。

太后扶着杨昭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八角亭笑道:「你们看,那儿便是先皇亲笔题字的折枝亭。」

折枝亭。当年母后在此为父皇折下一支四月桃花,由此得名。

太后想必也是念及旧事,眼中泛起冷意,推了推杨昭,道:「昭儿,去折一支桃花来,陛下有一只白玉瓶,放桃花最好看。」

杨昭依命去了。

魏虎身后,魏琳恨恨地跺了跺脚,叫魏虎一眼给瞪老实了。

杨昭故作天真地在桃花林中挑选花枝,而我余光瞟见不远处的林中惊起飞鸟。

不由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吼!!!」

霎时间,众人身后的树林中传来一声猛兽的怒吼,震得叶上的露珠都抖落下来。

寒水在我身侧,想带着我往后走,我轻轻挣开,装作十分狼狈的样子拖着皇弟仓皇后退几步,方才捂着心口软倒在他怀中。

此时众人已在不知不觉间纷纷离太后十丈开外。

太后听见咆哮惊愕回首,就见一只吊睛白额虎从林中蹿出,狰狞着血盆大口,带着血腥狂风呼啸而来。

这样的场面,纵是我都有些腿软,何况养尊处优的太后?眼见她骇得说不出话,煞白着脸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猛虎向自己扑来,一动不能动。

太后身边的内侍两股战战,能动的早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胆小的也瘫软在地,直往她身后躲,哪里有人还记得她是全大夏最尊贵的女人?

前辈曾说,再美的花儿也不如鲜血绘就的娇艳。

我漠然看着低处的太后被猛虎肆意撕咬,斑斑血迹点染了碧绿的草地,倒像是画家泼墨般写意。

真美啊。

听闻大将军曾在漠北捉了只猛兽,经过调教能辨不同的气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猛兽狩猎,一般先断咽喉,不知为何这只老虎像是发了疯似的撕扯啃咬,不讲章法。

一柱香后,太后凄厉的惨叫才渐渐衰微,而她带上山的侍卫也被摄政王的人一个不留地解决了。

那猛虎将太后的脑袋都咬去了半个,忽闻林中一声奇异哨响,甩着铁链般的尾巴一个转身,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山顶风大,不一会儿就吹散了血腥味,而太后的血也沁入土中,不似方才满地鲜红。

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太后自以为螳螂捕蝉,能进一步将皇权握在手中,却不想黄雀在后,她的命,才是这场春狩真正的祭品。

老太太在宫中太久,尽耍些阴狠绵长的手段,要杀人也是下毒杖刑,岂能想到会有人用这样暴力的法子对付自己?然而她活得太久了,得意忘了形,不管是谁,都已经对她厌烦至极。

杨家没了太后又如何,不还有别的女儿可以送进宫来么?左不过想保全族的荣华富贵罢了,我给。

摄政王亲自去合了太后剩下半个头颅上死不瞑目的一只眼,然后一脸疑惑地站起来道:「这才上山一会儿,怎的不见了太后?」

我笑着道:「许是前往折枝亭那边思念旧人,早晨路滑,一时不察摔了也是有的。」

「虽是皇家园林,到底久不曾开启,林中也少不了毒蛇狸猫,咱们这儿有女眷,伤了人可就不好了。」大将军眯着眼提议,「这山的另一头是狩猎场,豢养了不少珍禽,本将军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如何?」

这时皇弟总算插上了话,颤颤巍巍道:「劳大将军一番心意,只是朕觉得有些冷……想先回去歇着了。」

他上山前将斗篷给了我,觉得冷也属常事。我探了探他的额头,转身对魏虎道:「多谢大将军美意,只是陛下一向身子骨弱,今个在山顶吹了风怕是不好,本宫便陪他往太医那去罢。」

魏虎也不在意,反而更加高兴些,摆摆手道:「无妨,陛下且去修整,我与摄政王同去。」

目送他们二人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下了山,我朝桃花林看去。

寒水不用我多说什么,几个起落将缩在林中的杨昭拎到了我面前。

此时的杨昭哪还有方才大家闺秀的矜持,早已抖如筛糠,脸上糊着涕泪,面如死灰。

她眼中没有焦点,半天才发现自己挪了位置,当即凄厉地哭嚎起来,拼命地将自己往草丛里藏,刮得脸上横起几道血痕:「救命!!救命!!别杀我!别杀我!」

我身后随行的侍从上前替她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回禀道:「殿下,或许疯了。」

我怜惜道:「好可惜,昨儿还给了她与皇弟一对的玉佩。」

皇弟轻声道:「朕与杨家女有缘,纵是她疯了,朕也要娶她。」

我欣慰地握住了皇弟的手:「陛下仁慈,杨家人当铭记陛下恩德。」

几日后,太后的尸体在山林中找到,似被野兽啃食,已不成样子。

而太后母家的侄女杨昭因与太后感情深厚,一时接受不了她的逝去,悲伤过度之下竟然疯魔起来。

大夏皇帝李长宁念及太后平日仁爱照拂,几度在金銮殿落泪,称要遵太后遗愿迎杨昭为后。

满朝文武皆跪地恳请皇帝三思,几经劝阻,最终皇帝封杨昭为孝安郡主,赐她御守太后陵墓,以全其孝道。

百官齐呼陛下大义,其声响彻大殿,久久不散。

而太后一党因一直与摄政王大将军作对,一时丢了主心骨,无力抗衡两方势力的打击,为求自保,借着孝安郡主恩典的东风,投入皇帝座下,愿为鹰犬。

十六

太后头七那日,我在宫中宴请摄政王与大将军。

「今儿是个好日子,喜事要成双。」我握着皇弟的手道,「本宫想着如今陛下也大了,合该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皇弟总是要娶亲的,与其让摄政王和大将军算计,不若我自己先下手为强。

摄政王眯着眼问:「长公主可曾看上哪家的小姐么?」

他膝下无女,所以一直防着大将军的女儿魏琳与皇弟亲近。

我笑吟吟道:「前儿本宫去天音寺祈福,在寺中遇见了一名女子觉得十分可心,相问后得知她乃是敬安王府的康和郡主。这丫头几年不见倒是出落成一个美人,本宫差点认不出来了。」

敬安王府,从开国世袭至今,早已没落,空有郡王之尊,却是个实打实的闲散位儿。

不等大将军说话,摄政王先哈哈大笑起来:「陛下的性子急,确实该配上一个稳重些的。只是陛下怎么看呢?」

皇弟瓮声瓮气道:「全凭皇姐做主。」

我拍拍他的手:「康和是个好相与的,前几年你还在我府上见过她呢,忘了?」

「当时贵女那么多,我哪记得什么劳什子郡主?皇姐要是没事,朕就先走了,约了人蹴鞠呢。」皇弟不耐烦地摆手,「谁做皇后都一样,没意思的很。」

大将军连忙道:「陛下爱玩蹴鞠,不妨与小女一道,她这会儿就在宫里的围场上。」

皇弟眼前一亮:「哦,早就听他们说大将军的爱女蹴鞠玩的了得,朕倒要和她比试比试。」

「你一个男儿怎么和人家小姑娘比试,别闹。」我出言阻止,见他面露不耐,无奈道,「罢了,你且去吧,我与他们继续商议。」

大将军眼神晦暗不明地看我一眼:「长公主说的是,现下要紧的还是陛下的婚事。既已定了人选,也该操办起来了。」

我笑着道:「已命钦天监挑了好日子,就定在六月十五。」

虽然急了些,但一切早已准备妥当,还是越早越好。

大将军仍不放过机会:「陛下后宫空虚,只册封一个皇后未免太少。」

我只好松口:「陛下自己的意思是……之后还想再封几个妃子。」

既然皇帝自己都有意封妃,我这个长公主也不好拦的。

大将军的面色终于明朗起来,抚掌笑道:「如此,甚好。」

三月后,黄道吉日,帝后大婚。

康和郡主入主后宫。

康和是个好孩子,只是胆子小了些,在婚礼上被大将军多瞪了两眼,就吓得直哭。

皇弟嫌她烦,一个人去了长信宫睡,留我在凤仪宫安慰她。

「康和见过长公主。」这丫头鼻子哭的通红,见了我却还记得行礼问安。

我拉住她的手在喜床上坐下,温声道:「你的小字叫西月,我叫你月儿好不好?」

康和泪眼朦胧地看我一眼,吸了吸鼻子:「那我可以叫你姐姐么?」

「自然。」

我们絮絮聊了许久,直到寒水示意我宫外听墙角的人已经撤了,这才停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替她取下凤冠:「委屈你了。」

康和摇头,任我为她擦去面上脂粉:「能帮上姐姐的忙,是月儿的福气。」

我望着她希翼的眼神默然,尽管她这样说,终究是我们李家欠了她的。

敬安王府的康和郡主,是从小当男孩般养大的。她由敬安王亲自教导培养,为避锋芒蛰伏于小小王府多年,是父皇一早就为皇弟准备好的皇后。

她每年总要抱病一段时日,其实是随敬安王云游去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天下景。若不是我在儿时与她有段缘分,也不会知道这些。

这样忍冬般的姑娘,怎么会被摄政王瞪哭?又怎么会不善言辞,被京城闺秀嘲笑多年?

都是假象罢了。

我们都不知道宫里到底有多少眼线,所以做戏,就要做全套,演到连自己都相信,才算最好。

一个草包皇后,才能叫他们放心。

似乎看出了我的内疚,康和紧紧回握我的手:「十年前姐姐对月儿说的话,月儿一直记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比起姐姐受的委屈,我所承受的算不了什么。」

我见她眼神坚定,便也不再多说,轻声道:「长宁……麻烦你了。」

康和笑道:「姐姐放心,我会照看好他的。」

别了康和,我与寒水一起乘马车往宫外去了。

出了宫门,我本想打个瞌睡,马车却忽然顿住了。

「长公主,在下魏承,邀您前往瑶光湖一叙。」

大将军的儿子?

我挑眉,掀开帘子,果然见人高马大的魏承立于前方,见我露面,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长公主,今儿帝后大婚,百姓亦在庆贺这一喜事,瑶光湖上漂着数不尽的花灯,此等良辰美景——」

我截下他的话头:「此等良辰美景,本宫合该与民同乐。」

魏承大喜:「臣已在湖上备下画舫,请长公主移步。」

我命马车调转了方向,跟着魏承的高头大马一起去往瑶湖。

寒水抿着唇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居心叵测。」

「我知道。」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甲,「这大将军可真是人心不足,本宫已松口让魏琳入宫了,他竟还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想将我与皇弟都套牢么?」

派魏承来讨好我?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不过……我琢磨着方才寒水的表情,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吃醋啦?」

寒水不语,我便更加来劲,挪到他身旁,手抵着马车壁将他困囿其中:「寒水,他们都在打我的主意哦。」

寒水:「……」

我不理会他微蹙的眉毛,凑他更近些,连呼吸都和他相绕:「他们都想得到我,你……不着急么?」

寒水别开脸,怀里抱着剑将我隔开,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我努努嘴,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说起这个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每次我撩拨寒水的时候他都一副很冷淡的样子,但是眼神和身体是骗不了人的。我从他微颤的瞳孔和涨红的耳尖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动情了,可为何他就是憋死了也不乐意多看我一眼呢,哎呀,费解得很。

难道是刺激的不够么?

我有意想逼他一次。

魏承的画舫在湖心,我们要上去得先乘小船。

我扶着寒水的手腕登船,故意崴了一脚,堪堪摔进他怀里。

寒水对我这样蹩脚的招数早就免疫了,面无表情地将我按在船上的小椅上,转头去看湖面上的花灯,花灯摇曳,点点烛火映入他眼中,在瞳孔中明明灭灭。

我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倏尔有了计较,摸到他背后,绕过他的肩膀,拿手绢捂住了他的眼睛。

「……做什么?」忽然失明让寒水极其的缺乏安全感,背在瞬间弓了起来。

我将整个人伏在他背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呢喃:「寒水,我给你数花灯好不好?」

寒水僵住了。

人看看不见以后,其他的感官会被放大,我的香气,我的手臂,我的低语,我的温度……会将他包围。

我望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碎月和随波逐流的花灯,握住寒水的手,在他掌心划下一横:「一盏。」

「两盏。」

「三盏。」

……

指尖划过他带着薄茧的手掌,细细描绘间仿佛有一窜火苗从指尖传到心里,我的耳尖也变的发烫了。

忽有微风吹来,拂皱一池春水,激荡起花灯蹁跹。

「呀,乱了——」

我还要数,寒水发烫的手掌却先一步捂住了我的嘴。

一个天旋地转,我被他压在了身下。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我却仍能感觉到有灼灼的目光在注视着我。

我口不能言,只能呜呜两声,微微挣扎,示意他松开我。

寒水放松了力道,但仍保持着撑地的姿势,我用手肘撑起身子,张嘴咬出他面上的手绢,轻轻一扯。

我的唇擦过他的眉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绯色。

寒水的眼中已满是狂风暴雨。

月下,轻舟,花灯。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氛围。

可惜氛围有时候天然就是要叫人给打破的。

我正想吻上寒水的唇,忽然船身一荡,像是撞到了什么,接着舫外传来魏承无比讨人嫌的声音:「殿下,请。」

我在心中给魏承记了一笔,急匆匆在寒水眼睫上点了点,便一脸正经地掀开帘子上岸了。

十七

魏承这人烦得很,引我上了二楼说是好看风景,扯了一堆似是而非风花雪月的废话,又将自己靠着大将军才得到的一些成就添油加醋卖弄了一通,船内燃着暖香,配上他的喋喋不休,熏得我都困了。

「魏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

魏承见我想走,居然错步拦住了我的去路,眼神在我脸上漂来漂去,似乎有些不解。

这时有侍者端上夜光杯,魏承忙道:「臣敬殿下一杯。」

我接过,鼻尖瞬间盈满酒香,似笑非笑看了魏承一眼,我轻声赞道:「好酒。」

魏承额前落下一滴冷汗,高高举杯:「殿下请。」

我一饮而尽。

魏承心中大定,大着胆子来扯我的袖子,我随他一起坐下,靠着小几微微喘气。

「魏公子觉不觉得有些热?」

我不经意间松了松领口,眼神迷离地瞥他一眼:「本宫,好热啊……」

魏承喜不自胜,涨红了脸站起,几下拔了自己的外衣,朝我伸出手:「殿下觉得热?脱件衣裳吧,很快就不热了。」

「好呀,你帮我?」我笑吟吟地应他,悄悄绊了他一脚,给他摔了个狗啃泥。

方才魏承说什么带着下人影响赏景的心情,非要将手下都留在厢房外,我就知道他想做小动作,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下药这样卑劣不堪的手段。魏琳还没入宫呢,大将军也真是急疯了。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个混账玩意,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只听一群小厮鬼哭狼嚎:「你你你你做什么?公子交代了不许进去!」

「你怎么打人!有没有规矩!?」

哦,是寒水。

他见我这么久没出去,里面又没动静,一定着急了。

电光火石间我有了计较,一掌拍晕了还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魏承,将肩膀上的华服扯下,冲厢房外喊:「寒水——」

寒水一脚踹开房门,一息闪到我身旁,上下打量我一番,替我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瞥过我绯红的脸时冷声道:「我杀了他。」

我支持不住软倒他怀中:「我没事,带我回家。」

寒水搂着我的腰,俯身在魏承身上某处狠狠点了几个穴道,然后打横抱着我从窗沿一跃而下。

我紧紧圈着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任他带着我在夜间明明暗暗的灯火中穿梭。他的轻功真好,我好喜欢。

我可能是犯花痴了。

他的神色从未有过的冷肃,甚至可以说是狰狞,抱着我的手臂十分用力,框的我有些疼了,但我十分欢喜。

寒水他……很怕失去我。

对男人来说,自己珍视不忍亵渎的女人差一点被其他男人毁掉,是极大的侮辱和威胁。

寒水的速度很快,但夜晚扑面而来的凉风并不能吹散我脸上的热意,魏承这厮用的倒是好药,怕不是销金窟里的珍品,时间越久药力越深,直将我五脏六腑都烧成了一团火。

我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寒水身上贴去,口中咽呜着喊他:「我热……」

寒水身形一僵,柔声道:「快到了。」

快到了有什么用?我伸手探入他的领口,一寸一寸抚进去,指尖触及他结实的胸膛,只觉得口渴,声音更软了几分:「寒水,你好凉。」

我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耍起流氓来倒是顺手,几下就扯乱了他胸前的衣襟,将脸贴在上面,还不忘调笑一句「你的心跳好快」。

寒水可能快叫我弄疯了,一炷香以后就回到了公主府,冲进浴房,如拿着烫手山芋般甩手将我掷入浴池中。

我为了显示自己的奢靡,在府上开出一片地来,挖了个浴池,随时供着热水,如今被他抛入水中,一时间懵了。

「……」我中毒了你把我扔热水里?!被热气一蒸毒发的不是更快么?

寒水背对着我整理衣衫:「你快给自己解毒。」

我不做声,他回头,见我面无表情,便问:「缺什么药材?我去拿。」

我摇头,伸手:「你过来。」

寒水愣了愣,明白了我的意思,怒气浮上眼眸:「你什么意思?」

我咬唇:「你不想要么?」

「你故意的?!」寒水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李长安,你在想什么?你以后要嫁——」

「嫁什么嫁!你想我嫁给谁去!」我也生气了,这些年他待我忽冷忽热摇摆不定,我就算再主动也不是不委屈的,「寒水,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意!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么!?」

见他张嘴想说话,我嘶声道:「你若敢说出林修之类的名字,我就一辈子也不理你了!」

寒水只好闭嘴,而我更生气了,他还真打算让我嫁给林修?

我低估了他的定力和对我的珍视,可事情到了这步我已打定主意要在今晚拿下寒水,见他不愿过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要么你就过来亲自替我解毒,要么你就等我毒发身亡烧死算了!」

这一嗓子带了哭腔,被药折磨得久了,软绵绵地也凶不起来,我见他额间青筋跳起,又羞又恼,干脆闭气沉入水中。

溺死我吧!

我水性不错,在水中本能呆很久,可到底中了毒气息不稳,憋得十分辛苦,寒水见我久无动静,终于急了,上手想将我捞出来,却让我顺势一扯,也落入水中。

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我贴着他的背死死搂住他,不许他离开:「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可以?」

他不说话,擒住我的手腕掰也不是不掰也不是,我趁这个空档扒了他的外衫,又扯了他的腰带。

接下来就好办多了,没了腰带的束缚我们的里衣在水中漂浮起来,我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细细地吻过他背上的伤疤。

寒水一声闷哼:「李长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而我也觉出这背后的风雨欲来,我绕到他身前,用牙齿去解他胸前的扣子,他的皮肤早已染上绯色,与我相触间更是战栗不已,我在药力下根本站不稳,吃力的解了几个扣子以后脚下一滑,往水里摔去。

寒水接住了我。

他环着我腰肢的手掌滚烫,惹得我腰又软了几分,满眼水雾朝他瞧去,朱唇微启,是欲说还休的邀请。

他照做了。

带着侵略意味的吻朝我席卷而来,许是不愿再忍,寒水的动作颇有些凶狠,呼吸炽热,含着我的唇力道极重,一手仍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却从背部慢慢攀上,解下了我肚兜的带子。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我几乎要窒息,白瓷般的肌肤上绽着桃色,在水中沉浮。

寒水眸色黝黯,抬手揽回我,将我托起一些,手掌从腰间慢慢抚上。我拧着腰将自己向前一送,完完全全落入他掌中。

寒水的手握惯了刀剑,拿捏起我来却也意外的契合,带着薄茧的手掌在我腰间流连。

「寒水……」我咽呜着攀住他的肩膀。

他指尖轻微的试探让我意乱情迷,水汽蒸腾间,他兀自不决,而我已然发了疯,眼中除了他再容不下旁的,只知道自己要死了,哭着咬住他的耳垂,「求你——」

我的呢喃被寒水打断,被盈满的同时我顿觉疼痛,咬着牙不愿让他知晓,可他却停住了,抽身来吻我眼角的泪珠。

在一片暧昧水声中,我终于找回一丝理智,听清了他在我耳边呢喃。「长安……我……」

「心悦你。」

「我亦,唔——」

这一夜,是我一生中最荒唐旖旎的梦境,只觉得红尘万丈有此一人足矣,无尽索取,抵死缠绵。

十八

我仿佛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梦。

疯狂但无悔。

醒来后的浑身酸软告诉我那不是梦,而是多年夙愿得偿所愿。

我懒洋洋地抬手揉揉眼睛,向身边看去。

寒水果然在。

他还睡着,我依稀记得昨夜药效褪去已是后半夜,到最后我近乎昏厥,是他替我擦了身将我送回榻上。

我伸出一根手指描摹他侧脸笔挺的轮廓,心中有无限欢喜。

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我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属于我了。

不过他竟愿与我同睡一榻,是想通了么?

「嗯……」寒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吟,还未睁眼便抓住了我的手,我撑着手爬到他身上,手指在他心口打圈儿:「还不醒么?」

「长安。」他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沾了暖色,在斜入竹帘的阳光中绽出光彩,他揽着我的腰让我离他近些,轻吻我的耳垂。

他这样主动我倒是忽然羞怯起来,扭捏了一会儿揪着他的薄衫问:「你想通了?」

寒水默了会儿:「想不通又如何,你都……」

这语气就好像我是个恶霸,昨夜强抢了良家民女似的。

「是啊是啊,我都把你强占了,以后你可跑不了了。」我恶狠狠地掐了他的腰一把,惹的他往后一躲,「别闹。」

就闹就闹。我的嗓子还是哑的,不想多话,故意朝他耳朵吹气:「寒水,你的耳朵好像和腰一样敏感啊——」

寒水终于忍不了我的胡乱撩拨,一个翻身换了天地将我压住,手掌抚上我胸口,「你猜是谁先受不了?」

我经昨夜的摧残身子还软的很,哪经得起这般折磨,当即忍不住嘤咛一声,委屈地抓着他的指尖啄了啄:「不敢了。」

寒水放过我,长臂一揽将我圈入怀中,「听话。」

我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暗自琢磨自己昨晚是不是太疯了,好像把寒水带歪了……怎的一晚上过去他倒成了登徒子了?就好像之前一直隐忍的情感全部都不再掩饰的外放了,变得肆无忌惮。

唔,也不能算带歪,其实他在天音寺时和我相处就挺随意的,只是不知为何回了京城后心思越来越重了。

寒水他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若不是我昨夜逼他解毒,他难不成要忍一辈子?

唉,罢了,起码是个好开头吧。

他愿意直视对我的感情已经很不容易,还是要徐徐图之,别把人给吓跑了。

我们相拥着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我忽然记起一件要紧事:「长宁……我今日该进宫看他的。」

……

我赶到皇宫时已经日暮西斜,急匆匆往皇弟的长信宫去,因走得急脸上脂粉未施。

皇弟和康和在宫中等我,见我来了,一齐站起:「姐姐。」

两人异口同声后皆是一愣,相视一眼,皇弟冷哼一声先道:「姐姐来了。」

我笑着拿帕子擦了擦汗:「昨夜魏承邀我游湖,所以今儿起得晚了些。」

说起这个,康和开口道:「姐姐还不知道,魏承昨夜被人发现倒在自家画舫中,身下遭了重击,据说以后恐怕都不能人道了。」

……我回头看寒水一眼,下手真重啊。

皇弟见我面色古怪,问起缘由,我便将魏承昨夜给我下药之事和盘托出。

皇弟气坏了,拔了剑说要斩了那个王八蛋,我还未阻止他,康和便起身按住他的手臂:「陛下慎言。」

皇弟愣住,回过神来,愤恨地扔了剑低声道:「且看着!」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朝我望来:「姐姐既然中了毒——」

他的目光倏尔锁定在我脖子上,几息之间面色变的阴沉难辨,甩手坐下:「没事就行。」

我莫名其妙地摸摸脖子,用目光询问康和,难不成昨晚我离开后他们闹不愉快了么?康和笑着摇头。

没与康和闹脾气就好,这孩子一向是阴晴不定的,我只怕他惹了康和不快。

我慢慢喝着粥,总算有空想魏承的事儿,昨夜之事是他理亏,我没和他为难已是大度,大将军应该不会在明面上与我对峙,只怕他暗地里要做些阴晦事来报复。

看来魏琳进宫这事要赶紧提上日程了,魏虎手里的牌不多,魏承已经废了,希望大半押在了魏琳身上,而她进了宫,我们也更好拿捏魏虎一些。

今日本无要事,我只是想看看皇弟与康和相处的如何,商议了魏琳入宫一事,用了膳以后又觉得累了,便辞了皇弟回府。

谁料才回府一会儿,宫里就差了人来请:「皇后娘娘请长公主去宫里一趟,陛下生了大气了,将长信宫砸了个稀烂,娘娘劝不住他。」

我一个头两个大,命人去厨房取了我做好放冰里养着的虾球,认命地往宫里赶去。

皇弟果然是气狠了,长信宫内一片狼藉,此时他正屈膝跨坐在榻上喘气。

我心里寻思着一直让他装柔弱,虽然他并不柔弱,但到底不曾锻炼过,看着瘦巴巴的,比起寒水的身材单薄了许多,等以后朝政稳了也该让他多练练。

康和立于皇弟身侧,正拿着纱布为他包扎。

我惊道:「受伤了?」

皇弟:「哼!」

康和轻声道:「无妨,摔瓶子时不慎割了手,姐姐要是不来,明日再看说不定都长好了。」

皇弟被康和噎了一下,情绪都不连贯了,怒道:「朕的事不要你管!」

康和淡淡道:「陛下龙体怎能有伤,照顾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说着不容置疑地扣住他的手腕,用纱布在他指尖打了结。

皇弟拽了拽,没能把手拽回来,觉得没面子,梗着脖子不看我:「皇姐来做什么?」

我笑着将虾球递给内侍:「方才看你吃的不多,可是菜不合胃口?我前儿亲手做了虾球,这会儿让他们做了汤端来,宁儿陪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皇弟给我一点眼神,半晌道:「是姐姐亲手做的么?」

「自然。」

「那……那朕勉为其难陪你吃一点。」

嗯,肯服软便是哄好了。

我眼风扫过一旁的康和,见她抿着嘴憋笑,无奈道:「月儿也一起用些?」

康和的表情顿时明媚起来:「谢谢姐姐。」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和小孩子一样。

十九

皇弟大婚后,我回宫住了一段时日。

他这些年羽翼渐丰,已惹了许多目光,如今大婚了不免被当做真正的大人来看,我不放心他。

皇宫的夜依然寂寥,然而已不复当初的刺骨阴冷,夜幕再深也不过是替我掩盖与寒水的荒唐罢了。

自我们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寒水不再回避我,纵使开始有些生涩,也在一次次探索中有了经验,是我逼他入了红尘,到后来他愈发驾轻就熟,而我则在无数个夜晚死去活来。

寒水早已学会了调制胭脂,亦懂得了如何调情,他会将胭脂抹在我心口,撩拨得我浑身紧绷,却非要我哭着求他才愿给我一个痛快。

平日里他是我最锋利的匕首去杀该死之人,而夜晚则与我在床榻上享尽鱼水之欢,我爱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再由他堵住我的嘴夺去我的声音,每每我都化作一滩春水,而他比我内敛,也正因如此我爱极了他动情时难掩的喘息。

有时我想,纵他不能与我光明正大站在一处又如何呢?

皇弟渐渐长大了,已将朝中的势力一点点收回,而我藏匿于龙椅背面,替他斩去荆棘,同寒水一起。

能护着我心里的人平安顺遂,就足够了。

只是皇弟近来总向我提起林修。

在第二次科考中,皇弟放宽了名额,世家子弟亦可参考,林修不负林家盛名,金榜题名夺了状元,已入朝为官一年,多番历练下愈发老练,很受皇弟器重。

一日皇弟请我去御书房议事,我到那儿却看到了满脸通红的林修。

林修见了我如惊弓之鸟般后退几步,向皇弟告了声罪就急忙离开,我不明所以,挑眉望向皇弟:「怎么了?」

皇弟笑着道:「姐姐,林修今儿来求朕,想要朕为他赐婚。」

我眉心一跳,淡淡道:「哪家小姐?」

「他向朕求你。」见我没有反应,皇弟绕过书桌走到我跟前,「林修有世家血脉,又中了状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替他顺了顺衣襟上的褶皱:「我无意于他。」

「那刘侍郎?萧尚书——」他有些急切。

「长宁,你这么着急将姐姐嫁出去?」我打断他。

皇弟愤愤往我身后瞪了一眼,甩袖坐下:「是朕心急了,他们岁数那么大,怎么配得上姐姐?」

「不过姐姐放心,朕一定会找到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儿让他娶你的。」

我失笑:「小子,你姐姐自己心里有数,少操心了。倒是你同康和要好好相处,可别欺负了人家。」

听我提及康和,皇弟小脸一黑:「好端端地提她作甚!管家婆!」

我觉得好笑,这才成亲几月就闹出矛盾了么?康和性子沉稳,一定是他耍小孩子脾气了。

「我虽托她照顾你,但人家毕竟小你半岁,你收着点脾气。」

「皇姐!你怎么总向着外人?」

那天皇弟气呼呼地冲我嚷了一句,便不再理我,说自己要处理公务,将我推出了御书房,还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离我姐姐远点儿!」

我总算觉出味儿来,原来他是看寒水不顺眼?

「怎么办呀寒水,你的小舅子看你不顺眼呢。」我笑眯眯地望着坐在窗边替我制胭脂的寒水。

「那便在他姐姐身上多下功夫吧。」寒水淡淡看我一眼,说的话却让我接不下去,他现在比以前话多些,有时直接的让我都不好意思,就好像我们两个的角色掉了个一般,他进攻,我防守。

我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弱弱的威胁:「你最好记着自己说的话,心里只许有我一人。」

寒水放下胭脂,向我展臂。我将手放入他掌心,顺着力道跌进他怀中揽住他的脖子。

他拿一把小刷子在我唇上划过,描摹我嘴唇的轮廓,细细地填满,我觉得有些痒,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他目光凝在我唇上几息,便吻了上来。

想通了的寒水简直像开了任督二脉一般,我在换气的空档挣扎着道:「早知你尝了滋味是这副德行,我,我——」

「你后悔了?」他含住我的耳垂轻轻一咬。

我嘴硬:「我早就给你下药了,嗯——」他惩罚性地掐了我大腿一把,挑逗间轻笑道:「长安,一会儿别哭。」

「唔……」

又是一夜无梦。

二十

十月来银杏叶铺满了皇城,随着秋风追逐。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而皇弟近来却变得有些暴戾,一连在朝中收拾了好几个贪官,都是摄政王一系的,雷霆之势令众人都无从招架。摄政王终于觉出了不对劲,想要打压他,但他朝中可用之人已不多,几番试探都被皇弟这边拦下,一时无法撼动,更有一个阴骘的大将军虎视眈眈,与他事事相对。

大将军急于将魏琳送入宫中,在我面前提了好几次,我有意装出与皇弟意见不合的样子,迟迟不肯松口。

直到宫中传出帝后不合的传闻,说是陛下几次对娘娘甩脸,更在与大将军观看武将骑射时大声讨论:「朕从前觉得女子婉约才好,不曾想闷葫芦极其无趣,不若大将军你的女儿英姿飒爽。」

如此魏琳入宫才算正式敲定,挑了吉日,已极高的礼制抬入宫中,连带着几个高官的女儿一起。

魏琳一入宫就封了妃,封号珍。

珍者,珍重宝贵。这个封号的贵重让大将军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在朝堂上颇有几分压住摄政王的威风,而魏琳也仗着皇弟的宠爱在后宫横着走,全然不将康和当回事儿。

皇弟对魏琳极其嫌弃,宁愿去康和宫中也不待见她,却为了大局演得十分辛苦,整天同魏琳你侬我侬恩爱不已,一提起她就反胃。

他死活不愿和魏琳同房,我没法子,只好为他调了一味迷药,一到晚上就给魏琳点上将她迷昏。所幸这丫头未经人事,也不晓得男女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几月后被诊出有孕时还十分得意,据说当时就去康和宫中耀武扬威了。

我们暂时拦住了魏虎的人入宫探视避免事情败露,给魏琳用药断了她每月葵水,只是无孕这事月份大了迟早瞒不住,魏琳到底不是个傻子。

我正愁怎么解决这个不存在的孩子好实施下一步计划,魏琳却自己出了个昏招。

魏琳眼高于顶,一直看不上康和的家世,在宫中常常出言顶撞,康和多有忍让,直到魏琳在除夕宴上讥讽她的父亲敬安王,这才终于怒了,衣袖一扫将案上的酒菜掀了魏琳一身。

魏琳夸张地尖叫着跌倒捂着肚子喊疼,一群人手忙脚乱送她回宫,接着她被赶来的太医诊断后告知了一个极其「不幸」的噩耗:孩子没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大将军最先回神,怒斥皇后善妒无德,他一党的官员纷纷起身恳请皇弟惩治皇后,正中皇弟下怀,一纸诏书命康和禁足,又好声好气安慰了一番,为弥补大将军的损失,答允他送二女儿魏荷入宫。

说是禁足皇后,可杨越透给我朝官们的言谈,皆认为这只是一时之计,待魏家女儿诞下皇子之日,便是废后之时。在他们眼中,皇家此举就是已打定主意要与大将军联姻,站在一个阵营打击摄政王了。

魏琳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她原意也不过是想借着身孕打压康和,可没想真拿孩子开玩笑。只是她的肚子本来就是假的,还不是太医一碗药下去,说小产便小产?

魏琳是嚣张跋扈惯的,怎能接受自己的妹妹入宫分宠,哭闹着不依,但已无人在意她的看法。

对大将军来说,不管哪个女儿受宠都无所谓,只要生下的皇子有一半魏家血脉便可,而我们要拿捏算计他,也只在乎魏家女儿这个身份。只有魏琳一人,作为一个政治工具却没这个觉悟,回宫后哭闹谩骂不已。

魏荷在一个清晨入宫了,因她入宫的理由不好看,并未大肆宣扬,但皇弟给了她与魏琳一样的荣耀,赐封昭妃。

皇弟特意去魏荷宫中接她,与她一同前去封赐礼,还握着她的手珍重道:「朕待你之心,有如明月昭昭。」

魏荷当即羞红了俏脸。

这般情景传到魏琳耳中,又是好一番折腾。

「我的孩子没了,她倒好,借机入宫与我分宠?」

安插在她身边的宫女给我传来她的抱怨,我在康和宫中喝茶:「性子急了些。」

康和在绣衣裳,乖巧道:「近来春寒,姐姐试试我做的寝衣。」

我扶额:「月儿,你但凡将对我的心思放一半在长宁身上,也不至于同他处成这样。」

康和蹙着眉:「我晓得分寸,在外人面前从未显出嫌弃。」

「你敢嫌弃朕?!」皇弟气急败坏地声音从殿外传来,我回头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暖炉,晃呀晃地走到康和面前,「这么冷的天也不晓得烧炭,亏朕念着你是弱女子,特意给你找了个暖炉!」

「……」康和望着暖炉表情复杂,「陛下忘了自己禁了我宫中银炭供给么?」

皇弟:「……」

真是对冤家。

我看康和从小到大一直是个沉稳的,偏生碰上皇弟就被带偏了,只要和他对上连嘴都要比平时毒些,也是无法。

我伸手将皇弟扯到身边,不许他再瞪着康和:「月儿不是弱女子,倒是你该生病了。魏荷入宫也有些时候了,诊个喜脉吧。」

半月后,魏荷被诊出有孕,与此同时,皇弟却病了。

宠妃有孕,皇帝病危。

这其中传递出的信息瞬间点燃了朝堂。

杨越、郑仁君、林修一干人自是按兵不动,在暗中观察寻找心术不正之人。而摄政王和大将军的人却全部坐不住了。

自古皇帝早死,若留下了遗腹子,都逃不过幼子登基,由其母妃母家掌政的命运,一时间摄政王阵营中人心惶惶,而这种恐慌在太医圣手诊断魏荷腹中胎儿是个皇子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大将军这边借着威风给了摄政王好几个打击,手段狠厉地折了他的左膀右臂。

只是怀了龙胎就如此,不难预见,若大将军手握幼帝,最先容不下的一定是多年的宿敌摄政王,是以摄政王必会采取措施来破解此时的僵局。

不管他想怎么对付大将军,我都准备动手推他一把。

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妾,最近黏人的紧,每每邀了他寻欢作乐不够,还找了鹿茸酒助兴,花样颇多。

「老爷,听说承哥儿近来忧郁的很?常在烟花柳巷流连,倒不如两个姑娘争气呢。」

大将军人逢喜事精神爽,女儿在宫中有孕得宠,望着千娇百媚的爱妾,又想起不争气的儿子,心中豪情万丈,大笑道:「不提那个不中用的东西,不若娇娘你给本将军再添个新丁?」

小妾眼波流转,扯了他的腰带就将他往床榻上领,拿嘴含了助兴药丸与他吃了,被翻红浪,夜夜笙歌。

连续一月后,大将军终于遭不住了,在一天清晨吐出一口鲜血,一蹶不振。

「今儿就吐血了?」我指尖轻点檀木桌,「你下的药没这么快吧?」

大将军的爱妾立于我身前,低眉顺目:「回殿下,我怕引起魏虎的怀疑,并未日日下药。」

那么就是有人推波助澜了。

我一直在想当年在饭菜里下毒的人是摄政王还是大将军,如今总算是有了眉目。

看来摄政王也给大将军下毒了。

只是当年的毒下的阴狠精妙,这么说他竟颇通毒术么?

「你且看着魏虎,拿清毒丹给他吃,别叫他太快给人毒死了。」

「殿下放心。现在府上无人,魏虎命我伺候在他身侧,我盯着呢。」

大将军现在不能死,虽然摄政王已经式微,但我还要留着他们相互钳制。

只是这摄政王李和……我打算亲自走一趟摄政王府。

这个毒瘤,长在我和皇弟心中已久,是时候拔除了。

二十一

我在摄政王府埋下的细作并未深入他内院,但探到了一个可用消息——摄政王每逢月圆都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院子,且翌日清晨下人前去伺候时,常打扫出一堆破碎的物件。

「难不成他是个妖怪,每到月圆就会现出原形?」

我漫无边际地猜测,寒水一脸无语地望着我:「这事诡异得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府上等我消息。」

「不行,既然诡异我更要同去,万一你遇上危险怎么办?」我纠正他,「而且不是我们两个人去,是大家一起去。我与长宁商量过了,摄政王朝中势力我们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次必要一击即中,将他拿下。」

「杀他我一人足矣。」

寒水这次强硬极了,我甚是不解,他武功是高,我从未怀疑,可摄政王会用毒,在毒面前,再高的武功都可能栽了,我不放心。

再者这次我们用的是阳谋,摄政王虎狼之心满朝皆知,皇弟已经忍得够久了,正大光明擒了他倒比暗杀更好,也算以儆效尤。

「两日后便是月圆,你放宽心,这次说不定还不需要你动手。」毕竟皇弟手下的禁军可不是摆设。

寒水默不作声地擦起了兵器,近来好不容易养出的人味儿又消失了,任我怎么逗他都无动于衷,脸色没有好过。

我知道他这是不赞成的意思,但我不会退让,因为他的反应太过反常。

寒水不知道,他一旦有了心事,就会不自觉地擦兵器,我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还需要证实。于公于私,摄政王府我都去定了。

只是我没想到,寒水竟然先我一步去了。

明明还最佳的勘测时机,明明马上就要月圆,我想不通他为何这样着急。

更让我担心的是,寒水离开后一夜未归。

我不是没派他去执行过危险的任务,但那些任务我都留了后手和救兵,唯有这次,我对他的状况一无所知,除了无尽的担心不能替他做任何事。

我的细作亦没打探出寒水的消息。

若他无事,早该回来了,若有事……我自然要去救他。

月圆那日,我终于等不下去了,打算亲自去王府一探究竟。

我向各家借了暗卫,带着细作给的王府勘测图潜入摄政王府,入府后按计划分出两队,一边去找摄政王,一边去找寒水。

王府十分静谧,但暗哨颇多,我不愿打草惊蛇,所以绕开他们费了一番周折。

在暗中穿梭了很久,有轻功极好的暗卫向我打了手势,他找到寒水了,在一间地牢里。

我已多年未见寒水这般狼狈。

他被铁链吊着,身上满是伤痕,脚下是干涸的血迹,有血滴正从手腕处滴落,汇在地上蜿蜒成新的沟渠。

我咬牙抽出腰间的黑色匕首,挥手要砍,却听背后一声桀桀阴笑:「长公主莫费力气,这可是玄铁。」

我面沉如水,转身果然看见了一脸得色的摄政王李和,跟着我的暗卫将他团团围住与他隔开,我缓步向前,背着手掷出一颗药丸,堪堪落入身后燃起的火把中。

「当时你开府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背后之人果然是你,想不到这小子竟找了个好靠山。」李和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长公主好手段,这些年本王可有不少人折在你手上。」

我皱眉,听他的口气,他与寒水是旧相识?

想起寒水总在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易容,平日也总将自己的脸隐藏于面具之下,我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我与他相识于微时,连我也不知道的,只有他的出身。

这是寒水最大的秘密。

「……」身后有铁器响动的声音,我回头见寒水吃力地蜷起手指,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心中一痛,上前道:「我来了。」

他却咬牙从口中漏出一个字:「……走!」

我不解,摄政王可用之人不多,地牢外全是我们的人,皇弟还派了禁军守在半里外,这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寒水为什么要我走?

我握住寒水的手,替他上药止血,低声安抚:「没事,我心里有数。」

「走?你那么怕她知道么?」

不知为何,李和明明孤身一人,却丝毫不慌,好整以暇地坐在地牢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在昏黄的烛光下缓缓道出了过去。

我对寒水的身世不是没有好奇过,但他不说,我也不曾问。

可纵我再怎么猜测,也没想到他是摄政王李和的儿子。

我终于明白了寒水这些年的隐忍和逃避。

我从前猜过许多种可能,或许是他觉得我们彼此的身份不匹配,又或者因自己常年刀口上舔血怕无法给我一个未来。

他这么轴,我是不好直接说的,只是隐晦表示过我不在意这些……谁曾想……

这些年他始终不肯与我过分亲近,是因为他的身生父亲与我有着血海深仇。

我目光沉沉望着李和,就因为这破理由,害得我苦求多年才把寒水拐到手?

本来他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后都想通了!知道撩我了!就因为怕我知道他和李和的关系,跑来这儿受了好大的委屈!

这口气我忍不了。

「当年我不过对他严厉了些,他那没用的母亲就受不了了,一个贱婢罢了,竟在一个雨夜偷偷将他放跑了。」李和没注意到我的眼神,兀自沉溺在回忆中,「她在王府最角落挖了个洞,用身子死死抵着,被插了几刀都不让人出去,叫我拿九节鞭打碎了浑身的骨头,方圆百丈就是隔着暴雨也能听见她的惨叫……呵呵。」

我知道那个女人用生命换来儿子的活路,结局一定不会好,可这样的死法……难怪会成为寒水的梦魇。

「追他的暗卫也是废物,只说他受了致命伤却找不到尸体,呵呵……没想到在长公主你这儿,哈哈哈,可真是造化弄人啊,本王的儿子在本王的死敌手下办事,有趣,太有趣了!」

我从恼怒中回神,却又对李和的得意颇为不解:「所以呢?」

他是你的儿子,所以呢?

李和被我噎了一下,冷笑道:「这小子提前来找我,不过就是不愿让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罢了,你竟不在意么?」

不等我回话,他再次大笑,满脸狰狞地冲寒水吼道:「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女人!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她又如何?你的真心,她弃之如履!」

我:「……」虽然寒水对我确实真心一片吧,可……

以前怎么没发现摄政王是个神经病呢?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被哪个女人狠狠伤过?

李和笑了一会儿,捂着心口道:「长公主一定在想,为何本王敢孤身一人来你面前?」

我微微抬眉,「洗耳恭听。」

「我的好儿子,她肯来救你,说明你在她心里还有些分量。」李和拧着心口的衣裳,面上流下冷汗,「你想不想知道,这分量……有多重?!」这句话他分几次才说完,喘着粗气停下休息。

我凝目观察他的表情,这有些痛苦的样子不似作假,难不成他在月圆之夜会发作心梗之类的毛病?那这病来的未免有些规律了吧?

寒水的嗓子说不出话,但手指攥地咯嗞作响,我心疼地掰开他的手指,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相握,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你在我心里比泰山还重,比五岳加起来都重。」

他低垂的睫毛颤动起来,手紧紧回握我,总算有了活气,我这才放心下来,回头问李和:「何意?」

李和苍白着脸,眼中却满是得意:「李长安,若本王告诉你,你的皇弟李长宁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你待如何?」

我愣住了。

憋了半天他的杀手锏居然是这个?

我一瞬间的惊愕在李和眼中变了味,他笑地肆意,一边咳嗽一边指向寒水:「他一直体弱就是因为我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给他下毒,现在他马上就要死了,等他一死,魏虎一定会扶魏荷肚子里那个上位!」

「你不是最在意这个弟弟了么?你想让他活,就得听我的!」

「那毒只有我有解药,不服解药李长宁必死无疑!我要李长宁让位,咳咳,还有,你现在……就亲手把他杀了!取他的三滴心头血给我!」

他的眼神极其怨毒,望着寒水一字一句道:「你再重要,与她亲近之人比起来也不过一条狗!你看,她现在护着你又如何?很快,你最在乎之人就会亲自来取你性命!!」

说完这话他无力再支撑身体,揪着胸前的衣襟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李和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这,我怎么会——」

我踱步至他身侧,从他的内衫暗袋中摸出一把钥匙,扔给暗卫,暗卫接过,打开了寒水身上的铁索。

「摄政王,本宫有件事瞒了你很久……」我缓缓道,「我会用毒。」

看着他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我还怪内疚的:「你看,你一进门,我就给你下毒了。」

跟着我的人早提前含了清毒丹,这儿药效发作,李和自然没了力气。

「你!!!你怎么可能!!」李和胡乱地摇着头,手肘支地疯狂往后爬去,被暗卫一脚踩断了手骨,他在剧烈的疼痛中大声道,「是谁教你的?!」

接着他像是想通了一般,嘶吼起来:「朱颜!!!朱颜!我早该想到的!!」

朱颜?这是前辈的名字。

我倒不曾想她与李和还有一段旧事。

李和像个疯子一般嚎叫起来,捶着心口厉声喊起父皇的名讳:「李时,你好狠!」

狠?我冷笑:「你对我父皇下手时,可曾顾念过骨肉亲情?你杀我母后时,可曾记得她是你长嫂?!」

当年的宫中旧事我不是不知道,父皇在宫里独木难支,母后死得离奇,他只能借多病之名送我出宫,拜托有故交的前辈照看我,又将许多官场之事写于信中交付给我,就是为了等我回去以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在宫中与他们博弈多年,最后却输在了孱弱的身体上……焉知这其中没有李和的手笔?

「朱颜!」李和像是疼的狠了,口中嚷起了胡话,却无关皇位和其他,皆是他与前辈的旧事,「若当年是我先遇见……你也不会……你终究是恨我的……」

他神情凄惶,又哭又笑,「输了!输了!这一辈子,我总是载在你手上!——」

我不愿再听他狂吠,听多了难免影响心情,也不想他对寒水造成更多的负面情绪,上前一步,将黑色匕首刺入他心口。

他这急病发作起来似有蚀骨之痛,脸上萦着黑色的死气,一刀毙命,也算给他个痛快。

李和忽然安静了,良久从口中呕出一口血,逐渐灰暗的眼瞳缓缓移向我,断断续续地说:「是我……技不如人,但……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不甚在意他最后的威胁,连皇弟这个杀手锏我都没有中招,还有别的什么?左不过他的余党来几波刺杀罢了。

我拔出匕首,任李和胸口狂喷出血柱,拿暗卫递来的布帛拭去血迹,淡淡道:「由此可见,血脉这玩意,也不是十分可靠。」

李和是李和,寒水是寒水,他怎可与我心尖上的人相提并论?

寒水已被救下,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住他,他脸上的伤痕像刺一样扎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虚抚他的脸,轻声说:「寒水,我们回家。」

二十二

摄政王李和的死,在朝中激起一些波澜,但因孟秋等人稳着没出乱子,有些不同的声音也被皇弟轻易镇压了。

由皇弟一手提拔的大理寺少卿亲自审问王府众人,几天后整理了诸多罪状,当朝揭出,满朝哗然。

更有几位官员涕泪横流,自爆曾与摄政王暗通款曲,拿出证物书信等以求从轻发落。

当皇弟在金銮殿龙椅之上,不容置疑地定下摄政王的罪责,得满堂齐声应是时,一些尚且迟钝的官员们终于明白,这大夏的天变了。

太后与摄政王已死,大将军缠绵病榻。

当初无人在意的幼帝早非弱势孩童,而是亮出利爪的潜龙。

因李和被定为罪臣,是以一代王爷薨逝,也不过是匆匆下葬了事。

大将军在知道这件事后倒是十分高兴,差人去宫里问候魏荷安好,嘱咐她一定要好好养胎为陛下诞下龙子,殊不知魏荷早已被囚禁,而我们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魏家。

只是短时间内连接陨落两位朝中重臣会显得有些刻意,所以皇弟暂时按下不表,但给魏虎的慢性药一直没停过。

朝中心怀不轨之人已被清理大半,剩下的皇弟自己也能应付,我总算能松口气,将步子缓缓,做些自己的事了。

「你说你也是傻,以你的武功怎么会被李和给逮住了?」

寒水被救回后缓了一个月才好,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不敢想象他失踪的一天一夜里遭受了什么。

这些天我每每想起李和,心里都闷得慌。

我虽从小住在宫外,但父皇待我是极好的,会在我回宫时陪我放风筝,甚至特意寻了民间的祈天灯给我玩。

他握着我的手将祈天灯放飞时总是说:「朕的长安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这世间竟有李和这样的父亲。

丝毫不顾骨肉亲情,几次三番想要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

他口中的「严厉」又怎么会只是严厉而已。

只怕李和是拿极其狠厉非人的手段来训练寒水,才让他的母亲忍不下去了吧。

我气寒水是个傻的,就因为怕我知道他的身世,自己跑去对付李和,自己去就算了,居然还栽了:「你若是暗杀,怎么可能不得手呢?」

「他手底下的人很厉害。」寒水不愿多说,我只当他是一时冲动失了手,将脸凑到他手边,在他手心蹭了蹭:「以后不许这样。」

寒水无奈道:「你说了好多遍了。」

我瞪他一眼,「你嫌弃我?」

「怎么敢?」他眼中带了一丝笑意,指腹摩擦着我的脸颊,温声道,「殿下好威风。」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墨发未束散在枕头上,眼瞳乌黑,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望着我时格外温柔。

我心里一跳,忽然觉得虚弱的寒水看起来好可口,吞了吞口水,呆呆吐出一句:「你的腰还好么?」

此话一出,四周静谧,连窗外的鸟鸣都轻了几分,我见寒水愣住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鬼话,面上一热抽身想走,却被他攥住手腕,轻轻一带摔向床榻落进一个温热怀抱,让他拦腰抱着,动弹不得。

我怕碰着他的伤处,不敢胡乱挣扎,久未同他亲近,倏尔贴着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尖都发烫了。

待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更是整个人都过电般酥麻起来。

寒水扣着我的后脑勺,热气喷洒在我颈间,刻意压低的嗓音显的有些沙哑:「放心,叫你哭一晚上不是问题。」

完了,心中没了身世之谜压迫的寒水,好像要在变成登徒子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二十三

「姐姐一定要这样么?」

春去秋来,摄政王李和已过世近两年,而大将军因一直服药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魏虎在得知魏荷魏琳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后终于回过味来,但为时已晚,朝中早没了他的立足之地,一群拥附也是鸟作兽散,溃不成军。

「大夏的江山交给你,我很放心。」我慢条斯理地给皇弟倒了杯桃花酒,「这些年我手里握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也是累得慌。」

「姐姐是在意那些新官的闲言碎语么?」皇弟面露不虞,「是我疏忽管教了。」

我摇头,新官不晓得我是如何与皇弟相互扶持走到今日的,自古牝鸡司晨之事颇多,他们对我掌权一事有所置喙也是有的,再者我手段狠厉,也容易招人忌惮惧怕。

现在朝中欣欣向荣,亦有他人为皇弟分忧,我是时候抽身了。带着长公主的身份反而不便,不若决绝一些更好。

「孟秋要你改一改脾气,留个贤德名声,可不能将小孩子脾气带去朝堂之上。那些腌脏事我都替你做了,你安心做你的贤帝便是。」

皇弟握住我的手,咬牙道:「姐姐要这样我也无法,只是何必用这样的理由连累身后名?」

我知道他不赞成我假死,更别说我提出的死亡方式是一杯毒酒,但我心中有所顾虑,不想再拖了:「我这些年何曾有过什么名声?你也说了是身后名,我不在意这些,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康和在一旁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心意已决,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劝道:「便随姐姐心意吧。」

皇弟猛地抬头灌下一杯酒,红着眼道:「好。」

我莞尔,眼风在他二人身上扫了扫,这些年皇弟的犟脾气上来了连我都难劝,倒是被康和制的服服帖帖,可见是存了情谊的。

康和叫我看的面染红霞,嗔道:「姐姐看着我做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镯子替她带上,揶揄道:「母后留给未来儿媳的,现在可该给你了。」

闻此连皇弟都不自在起来,诺诺道:「怎的忽然说起这个来了。」

我知他二人还有些别扭,不再调侃:「在此之前我会替你了结魏虎,就……两日后吧,届时将毒酒送来,我自有安排。」

皇弟觉得时间很赶,但我却不想再等了。

原本都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总觉得寒水最近不大正常。

当年杀了李和以后,他眉宇间的阴郁便散了,和我日日相伴,闲时相互喂招,做胭脂酿花酒,倒像回到了儿时在天音寺的日子。

这两年他很纵着我,我要胡闹他也依着。

只是我注意到,近来他忽然又沉默了。

我几番试探,他却不置一词,只问我要不要出门游历一番。

看遍天下风景是我曾经立下的誓言,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我不知他为何那般急迫,就好像……未来是件奢侈的事。

我「死」后,皇弟一把火烧了宫殿,掩盖了真相,亦挥别了过去。

他在皇陵里为我立了一座无字碑。

我问为何。

皇弟轻抚石碑:「姐姐的一生岂是一块墓碑能记载的,不若空白一片,是非功过,皆有后世评说。」

我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面庞,心中柔软一片,仿佛透过现在望见了当初爱哭鼻子的小娃娃,不由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如今尘埃落定,我不日就要启程……」

「姐姐要好好的,多给我来信。」皇弟红了眼尾,但仍不乐意给我身旁的寒水一个眼神。

一边的康和抿唇一笑,递上一双鸳鸯佩:「寒水大哥,这是我和陛下的心意,要替我们照顾好姐姐呀。」

寒水接过,握着我的手点点头。

皇弟耳尖发红,炸毛地瞪着康和:「谁要你多嘴了!」

康和也不恼,笑吟吟地望着他,直到把他看的脖子脸通红才算完。

见他二人这般形容,我也少了牵挂,骑上早就备下的神驹,在落日中策马而去。

从此山高路远亦不惧,与君同行。

二十四

我想过许多与寒水的结局。

分别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打算将过去存于记忆,偶尔在冬日暖阳中怀念片刻。

曾经最凶险时,摄政王与大将军紧紧相逼,我觉得撑不下去便罢了,死在一处也算不得孤单。

到后来尘埃落定,我才发现我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贪心很多,我不想只怀念过去,我想要他的未来,全部的未来。

我要在他往后余生的每个角落都烙下我的痕迹,我要他清晨的拥抱,午夜的喘息,要他为我画眉,要他为我梳发,要他与我策马夕阳下,要他与我共数穹夜星。

我总觉得日子还很长。

前辈曾留下信件,说自己去拜访邻国故友,我与寒水便打算一路游玩过去看看她。

路过边境时恰逢元宵,民间过节会放祈天灯,我们亦买了一只放着玩。

我在灯内写下三个心愿。

一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二愿长宁康和,琴瑟和鸣。

三愿吾与寒水,白头偕老。

或许是我要的太多了,上天不愿给我这样的运气。

当晚我们遇上了摄政王余党的袭击。

他们跟了我们很久,也算谨慎,可他们不知道我会用毒,寒水替我挡住攻击,我用迷烟将他们统统药倒。

我回身想牵寒水的手,却看见他吐出一口黑血捂着心口倒下,满是痛色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无比。

心中有恐惧炸响,我不知所措地扶起他想替他把脉,却连脉门都摸不到,他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哑声道:「对不住,我以为能撑到师傅那儿。」

「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眸中灰暗,「长安,这是情丝绕。」

我扶着他的手臂一僵,眼前发黑:「是那个——」

情丝绕,我只听前辈略略提起过。

古籍中记载这是一种极其古怪之毒,发作时有万蚁噬心之痛,且会次数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频繁,只能靠中毒者硬生生挺过去,几乎无解。

可寒水怎么会……

我脑中有一道惊雷掠过:「李和!?」

情丝绕并非无解,只要给血脉相连者下同样的毒,待毒侵入其骨髓,等月圆之时……服下那人的三滴心头血,再将自己身上的蛊毒转移到——难怪寒水的母亲要拼命将他送走!虎毒尚不食子,李和中了情丝绕,竟然想用自己的孩子续命换毒!

我不敢再往下细想:「可他那天没来得及取你心头血……」

寒水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一道血痕:「我去找他时忽然毒发才被擒住,他似乎有执念,所以等着你来了想让你亲自动手。但他没想到你会用毒……我本以为无碍的。」

情丝绕之所以叫情丝绕,便是因为这毒如丝,缠绕中毒之人,不会顷刻要命,却也足够折磨。

寒水中毒之事我并不知晓,如今想来其实早有端倪。

在天音寺时,寒水在我面前毒发过一次。当时我正在记录前辈教我的配毒方法,寒水在院外习武,我忽闻他手中的剑哐当落地,接着前辈「呀」了一声,说:「这可巧了……李长安,你先走吧,我想吃些宵夜,又不想与你分。」

我知道她性子怪,想一出是一出,便也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可现在仔细想想,那时寒水的脸色好像也蒙了一层阴影。

开府那日他骗我说练功岔了气,一定也是毒发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起许多个夜晚他都独自承受着蚀骨之痛,心像被钝刀在碎瓷片上磨撮般疼,难受的喘不上气来。

寒水紧紧捏着我的手腕,半晌才道:「告诉你也是……徒增烦恼,我本以为我能忍,这些年我确实忍下来了……可是——」

可是?我的心忽的一跳,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接着就见他又咳出一口血来,将衣襟染的黑红一片。

「情丝绕发作起来虽很磨人,但熬过去便罢了,可你为何会……」吐血呢?

寒水睁开眼看我,深潭般的眸中满是荒芜:「他死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虽然无法解毒,但亦不会伤及性命……咳咳,可是当毒再次发作起来时,我却发现那情形比从前凶险了百倍。」

我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你别说了,别说了!」

情丝绕其毒,除了能让人毒发时生不如死外,还有一种别的用法。

那便是在已经中毒的人身上再次下毒。

情丝绕侧重的是长久的纠缠,凡是用毒便是想折磨中毒者一生,鲜少有人会刁钻的使用两次,可李和此人疯魔无状……原来他当初说的大礼竟是这个。

寒水看我表情就知道我猜到了,吃力地抬手来抚我满脸泪水:「我月前吐血时才晓得他又给我下毒了……长安,我或许——」

两年,是情丝绕致死的期限。

太晚了。

我们知道的太晚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寒水扶起来:「我们去找前辈,她一定可以救你的!」

他却已痛的直不起身子,眼神迷离起来:「长安……」

那天的月亮很圆,银辉洒满大地,有祈天灯被风吹到天边,应是千里共婵娟。

可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月亮了。

悲伤似风一般向我铺天盖地卷席而来,我心中空落落的,眼中不断涌出泪来,连寒水的面容都成了重影,从未有过的绝望,他握着我的手渐渐被夜风吹凉,眼睫上凝出露珠,落下时在血痂上滑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可这个人是时光用匕首一笔一画刻在我心上的啊。

我求他不要闭眼,他却说对不起。

最后他吻了吻我的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胭脂。」

我说,「自然是好胭脂,这是我夫君给我做的,他还要给我做一辈子的胭脂……」

他答应过我很多事,只有这件没有做到。

唯有这件。

「我要你一辈子同我在一处的。」

「我知道,祈天灯上写着。」

你答应我的啊。

骗子。

【正文完】

【番外-朱颜改】

朱颜初入江湖时,曾得了个曼珠毒女的称号。

曼珠沙华,极致妖娆,却长在忘川之畔。

见者,死。

师父总说她用毒缺些狠劲儿,是缺乏历练的缘故,是以赶她下山,命她去杀江湖上那些该死之人。

她拜别师父与师哥君珏,潇潇洒洒走了,几月下来杀了不知多少人,毒女之名令人闻风丧胆。

遇见李氏兄弟那天,正巧她收拾恶人无聊了,想换个玩法,便装作柔弱姑娘独自上街,果然引来了几个登徒子。

朱颜眼风扫过周围,远远望见有一白衣公子临风而立,想玩个英雄救美的戏码,于是喊着救命往他身边跑去。

白衣公子见她跌跌撞撞往自己怀里扑,居然侧身让过了,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简直匪夷所思,正回身想问他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就看他几个手刀将登徒子劈倒在地。

……罢了,倒还有些英雄气概。

「这是怎么了?」

旁边铺子里转出一个黑衣少年,眉眼间与白衣公子有些相似。

许是他的弟弟,朱颜揣测,正想着,倒地的登徒子竟抽出把刀往她腿上扎来,她想一脚踩碎他的手骨,又觉得这样粗暴形象毁的太快,一时间有些纠结。

这纠结在黑衣少年看来却像是吓呆了,他慌忙扯着她的手臂往后退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而她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将黑衣少年的脸燥了个通红,她退后盈盈一拜,仰起头给了他一个羞怯又不失灿烂的笑容:「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朱颜自认自己对着镜子练出的笑容对男人是无往不利的,黑衣少年的大红脸就是证明,可他的哥哥,那个白衣公子却低哂一声,摸了摸鼻子不置一词,似乎将她的把戏看破。

她以救命之恩为由请两兄弟在他们下榻的酒楼用了顿饭,顺便也定了个厢房。

「还不知公子贵姓?」

白衣公子看她一眼,淡淡道:「……安宁,舍弟安和。」

一看就是假名,不过朱颜不在意,笑咪咪地举杯敬他二人,推杯换盏间,安和几次偷看她,安宁却始终静静地吃饭,细嚼慢咽,专心致志。

夜间安和邀她一起游夜市,说是再晚些百姓会聚众放飞祈天灯,煞是好看。

她拒绝了,却在安和出门后,一个跃身翻墙到了安宁的院子里。

「破绽在哪儿?」她想不通。

安宁见了她丝毫没有意外,似乎这世间就没什么是值得他动容的,温和道:「姑娘的手上有薄茧,手腕带着袖箭,虽是逃跑但闪躲间颇有章法,你是最近那个在江湖上惩戒登徒子的女侠?」

朱颜听见女侠这个称呼愣了愣,继而往他跟前一凑,歪头笑嘻嘻地说,「我不是女侠,是女妖精,来吸你魂魄的。」

这话里的挑逗意味十足,她本以为他会有些反应,不料这人双手合十,阖眼道:「请女妖精让让,在下不是唐僧,只想出门看看风景。」

看什么风景?我才是最好的风景。她想反驳他,可这时他背后竟徐徐冉起一盏祈天灯。

暖黄色的纸灯将他本就温和的轮廓晕染的更加朦胧,接着有更多的灯随风而起,映着他湿润的眼瞳明明灭灭。他衣诀翻飞立于小院中,像个即将羽化登仙的仙人。

朱颜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

翌日她理所当然地缠上了兄弟二人,不论他们去哪儿都要同行,因着安和欣然接受,安宁倒也没有拒绝。

一路上朱颜插科打诨,终于和他们熟了些,相处间她发现安和性子有些阴咎,但对她意外的和蔼,而安宁一直淡淡的,不疏远亦不靠近,直到有天她叽叽喳喳说起自己曾经医治过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

「朱颜姑娘会治病?」

她点头,医毒不分家,她的师傅确实是个名医,她自然也不差。

「在下有个家人身体一直不好,若是有空想请姑娘帮忙看看。」安宁的眼中有了情绪,她甚至从中看出了期盼。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啊……

此后安宁终于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聊到开心处也会露出一丝笑来,只是她在旁瞧着,总觉得他眉眼间藏着郁气。

有一天安和看上了一匹烈马,非不听劝,想要上去驯服。

朱颜隐隐觉得他是在置气自己前儿说到话本子中少侠鲜衣怒马时看的是安宁而不是他,想要证明一番自己,可他确实弱了些,也太过心急,乍一登马,将马激得狂奔起来。

安和惊叫一声,险些被甩下马背,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被颠的七晕八素。

「小少爷别急,咱这荒郊野岭的也不怕撞人,你且训着。」

「不啊啊啊你让它停下来!!——」

安和只觉得自己脸都要丢光了,闭着眼不敢看朱颜的脸色,只叫快停。

马棚主人也拿烈马没辙,在一旁搓着手,活像只苍蝇:「这是您自个儿要上去的,咱也没法子呀——且抓紧罢,一会儿马食到了它自己就过来吃饭了!」

安和这样有些憋闷的少年鲜少会有这种被吓的哇哇乱叫的时候,反而比平日更加鲜活有趣,朱颜乐坏了,不经意间往身边扶去,抓着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待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扶着的是安宁的手臂。

她忽然有些面热,觉得自己太过肆意了,松开手,讪讪地替他拂了拂被自己抓皱的袖子,抬头却望见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若天边的舒云,风一吹就会散去。

她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安宁的眼神如远山蒙雾,「姑娘张扬明朗的模样,让人觉得这世间还是值得期待的。」

他眼中无意间流露的落寞她不懂,却觉得心却忽然被攥紧了,又酸又涨。

安宁不是一般人,这是朱颜早就知道的。

但当她知晓了他们兄弟二人的真实身份时,还是吃了一惊。

安宁一到边界最繁华的洛城,就开始调查城守,半月时间便将徇私枉法贪污受贿的官员收拾了一顿,通通关进了大牢。

他是奉旨来整顿洛城风气的,以太子之名。

「隐瞒许久,抱歉。」他对朱颜说。

朱颜惊讶了一会儿便也释然了,毕竟还是自己先赖着人家的,哪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那么我要叫你太子殿下么?」

安宁笑道:「如今不在宫中,唤我李时吧。」

安和自然就是李和。

可是李时的化名为何是安宁呢?不是该叫安时之类的么?

朱颜想了一会没想通,也懒得再纠结,便提议一起逛逛洛城。

不料贪官家里还有几个死士,在小巷里赌堵了他们,和暗卫打成一团。

打斗间有人给朱颜下了毒,等收拾完残局,她的手腕都发黑了。

李时很着急,怕连累了她,架着马车送她去医馆。

朱颜没如何,倒是他急得整个人都开始喘息,面色苍白,将她吓得够呛。

郎中要给她看诊,被她拒绝了让先瞧李时,毕竟一代毒女要是让别人的雕虫小技给毒倒了,那她这些年就算白学了。

李时吃了药总算缓过一口气,坐在敞椅上闭目养神。

朱颜奇怪:「你不是习武之人么,怎的多跑了几步就这样?」

李时解释说自己天生体弱,所以才学武强身健体,接着又自嘲道:「是我过虑了,生怕因着自己连累了你。姑娘自己就是个行家,还有什么毒是解不了的。」

朱颜心中一动,「有一种毒是我解不了的。」

他很捧场的问,什么毒?

「……相思毒。」她有些紧张,这句话中夹着期盼,是她细碎的小心思。

李时没有接话。

朱颜心神一晃,连忙补救:「开玩笑的,其实师父确实教给过我一种毒,名为情丝绕……」

情丝绕的古怪,一般人听了都会咋舌,李和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问:「果真无解么?」

「有是有,不过是记在书卷上的,师父没说,我也给忘了。」

因李时忽然发病,他们在洛城多留了两日。

洛城新提拔上来的城守对李时极尽关怀,关怀两个皇子不够,还想关怀朱颜:「太子殿下身边这位姑娘真真是花容月貌,微臣手上有一对鸳鸯佩,不若——」

这是误以为她是李时的女伴了。

朱颜心跳如鼓,望向李时,李时却微微摇头,淡声道:「太子妃在京中,这份心意本殿心领了。」

城守唯唯诺诺告了罪,而朱颜的心则空落落地,望着前头缓步而行的李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对劲了。

君珏初次下山回来后,曾问她姑娘家一般喜欢什么。

朱颜晓得他有了心悦的姑娘,见他为此烦恼忧心辗转难眠,便可着他使劲嘲笑。

君珏也不恼,摸着她的头说,等阿颜以后有了心仪的男子,便会懂了,这世间之事并不是心想事成那般简单,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事不如愿。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只为自己活着,自在的很,哪有什么身不由己?」

到如今已成曲中人。

师兄说的对,感情之事,果然身不由己。

朱颜想离开李时,也下了很多次决心,可当他问起,能不能一起入京帮忙看看太子妃的旧疾时,她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之前那些拿来说服自己的借口通通抛之脑后,他问了,她便去了。

李时说太子妃是从胎里带的毒,奇怪的很,朱颜怕自己记不了那么多疑难杂症,特意去信给师兄,央他将山上的古籍医书带去京城。

她便在京城住下。

京城人人皆知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大婚时太子亲自上门迎亲,扶着太子妃下喜轿时温柔缱绻的眼神百姓们都看在眼里,一时传为佳话。

李时看似温和,但也只是性格使然,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如水墨画般清淡的,他那样的人,竟然会对一个女子流露出温柔的眼神么?

后来朱颜应邀登门,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妃。

李时与她携手朝朱颜走来,步履从容,相视间两人微微一笑。

朱颜无法形容他们对视时的感觉。

幼时她曾随师父去东海游玩,潮水在夕阳下涨落,像被洒下一把碎金,日落的光芒并不刺眼,却仍晃的她一阵恍惚。彼时有一阵海风吹来,拂乱了她的发,她在风中展开双臂,脚下的流沙随海水细细褪去,忽然觉得有莫名的忧愁如渐深的暮色笼罩了自己。

那时她还是个矫情又愚蠢的小姑娘,将这感觉同师父说了,师父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现在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当年那种莫名的惆怅寂寥穿越了时光朝她汹涌而来,明明无风,她的眼睛却涩的睁不开了。

「见过太子妃。」朱颜别扭极了,想行礼却被太子妃扶住。

「姑娘不必客气,殿下都同我说了,这次洛城之行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若不介意,姑娘唤我一声阿宁便是。」

阿宁……太子妃,闺名常安宁。 

最开始几次问诊,李时都是陪着常安宁的,通常都是两人一齐来见朱颜,有一天朱颜写完方子,一抬头就看见李时在熹微的日光中伸出手替她拂了拂眉间,轻声道,「画出来了些。」

她自然地向前,闭上眼:「现在呢?」

据说,太子每日都会为太子妃画眉。

他们沐在光中,如一副画,而她被阳光割裂在阴影处,明明不过咫尺,却又相隔天涯。

她终于知道了李时爱一个女子时是何模样。

他会为她做祈天灯,为她寻奇花异草解闷,撰抄她喜爱诗人的诗句,出门在外总记得带回她爱吃的糕点,太子之尊亲自满院抓兔子只为博她一笑……

朱颜曾以为,自己能站在李时身边,得他多看一眼便是特别的。

却不知她所希翼珍藏的一抹笑容,是安宁日日夜夜最寻常的所得。

常安宁的身体确实不好,朱颜也找不出原因,开了几个药膳为她调养,几月下来常安宁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李时很高兴,在瑶光湖设宴,顺便为她引荐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切磋医术。

朱颜常出入东宫,但李时很忙,并不是次次都在,渐渐的她便不再去了。

师父说,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方是好的,她心动了,可心之所向的那人,早已有了深爱的女子,她又何必令自己无谓的深陷其中?

正巧那时李和遭刺客偷袭中了毒,需缓缓解上几月,朱颜便有了理由,不再与李时来往。

李时将李和送来她暂住的院子,托她帮忙照看一二,又送来不少银钱和地契。她本不愿和他如此生分,但想起自己的立场又觉得没资格置喙,便也罢了。

李和对毒很有兴趣,解毒期间跟着朱颜学了不少,她书房里的书任他翻看,后来毒清完了,他也常来研习,说是对李时有益。

师父并未藏私,朱颜便随他去了。

她在京城开了一家药房。

第二年,李时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名为李长安。

朱颜去看过那个孩子,眼睛湿漉漉的,跟他很像,但眸中不曾装过世间悲喜,所以还十分清澈。

她望着安宁拿拨浪鼓逗她,心中泛起潮湿又温柔的喜悦。

但愿这个孩子人如其名,一世长安。

后来皇帝驾崩,李时继位,安宁成了皇后,朱颜便没有再见过她了。

李和倒是常来看她,每每带来李时的消息,总说他在宫中举步维艰。

他很难,她知道。

朝堂中的刀光剑影,比江湖更诡秘。

李和在七夕约她游湖,她去了。这些年她在蛛丝马迹中察觉了他的心思,但念他性子别扭一直不曾说出,这会儿他自己表明了,她总算松了口气。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我无意与你。」

李和越年长就越沉默阴咎,可那天他气坏了。

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朱颜,要一个理由,最后指着皇宫的方向,问,是因为他吗?

她自认自己藏的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若一个人长期藏着自己的心思,那么发现同类就会简单很多。

李和一直装的天衣无缝,像一个为兄长劳心劳力的好弟弟。他说他会替李时扫除障碍,她便倾己所有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她不便入宫,可李和是能的。

她只是想为李时做点事,好让他活得轻松些,最好能同安宁和孩子一起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可到头来,她所有的努力,却全都成了指向他的利刃。

朱颜知道时已经晚了,那时皇后常安宁生下第二个孩子以后便撒手人寰,她偷偷去看过李时,当年初见时清风霁月的公子佝偻着背坐在婴儿床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擦着妻子贴身的玉佩,目中空无一物。

她扶着宫门心口一疼,几乎栽倒。

其实她从未求过什么,不要他眼中有她,不要他知道自己的付出,只盼他能过的顺遂些罢了,可为何上天连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她呢?

她许久未见他,可他的样子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是怎么都不会忘的,她很想上前抱住他,劝他一句宫里夜凉,但她没有资格。

朱颜知道自己的出现不能给他安慰,踌躇间想转身离去,却发现他脸上萦绕着黑色的死气。

他居然中毒了。

情丝绕是师父的独门秘术,李时从何得来?

至此朱颜终于堪破了李和的狼子野心,只是为时已晚。

李时知道自己中毒,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问她自己还能活多久。

情丝绕磨人,便是健康强壮的武林中人尚难抵御,更何况他天生体弱?只怕身体会每况愈下,到最后油尽灯枯。

朱颜艰难地告诉李时,情丝绕并非无解,只要在血脉相通的孩子身上下毒,再将毒引过去便可。

李时没等她说完便回绝了,「不可能。」

她也知道不可能,这是他与安宁的孩子,是安宁拿命留下的孩子,他怎么舍得?

她陪李时枯坐了一夜。

当启明星升起时,李时终于动了,他说宫中危险,太后并非自己的身生母亲,一心想要外戚专权,大将军魏虎功高震主,李和长袖善舞,他一人之力实在护不住两个孩子。

「长宁是皇子,不能出宫,天音寺方丈是我的恩师,有他在,能保长安无虞。」

李时望向朱颜,嗓音沙哑,「……我能拜托你……陪她长大么?」

东方破晓,有一束光照在她的眼中,砸下一滴金光,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激起尘埃,继而泯然无息。

她说,故人所托,莫不敢辞。

朱颜临走前抹去了自己一切的痕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请李和在瑶光湖吃了顿饭。

「就如当年。」李和笑着对她举杯,饮下她递给他的酒。

酒中下了情丝绕。

而后她在天音寺后山,一住九年。

第一次见到寒水时,朱颜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那天下了大雨,李长安那丫头非要出门,回来就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子,惊慌失措地要她救命。

她本也是无聊,可搭上那小子的脉时,却发现他身上带着情丝绕。

当年李和发现自己中毒后是找过她的,可她消失的无影无踪,让他无从找起。

情丝绕难制,她手中有三例,李和取走其二,仅剩的一例她下给了李和。

李和被她下毒断绝了生育之机,再无子嗣可望,这半大小子身上的毒从何而来,身份为何,不言而喻。

李和晓得可以转移毒源,做了同李时完全不同的决定。

她该当场杀了那小子,好让李和陷入绝境,可李长安这丫头……同她当年一样蠢。

朱颜告诉她,有的孩子天生就被父母抛弃,过的人不人鬼不鬼,倒不如一死了之。

可李长安同情他,求朱颜救他。

她说:「您救醒他,不管他是不是那种人,从此以后,他只需为自己而活。」

朱颜笑出了眼泪。

她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轮回,兜兜转转,人们的夙愿和爱恨还是那些,愿望不曾实现,爱恨也依旧无力。

她到底还是救了。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让这个小子为长安去死,也算偿了他父亲的孽障。

那小子醒来后,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不愿提及家人半句。

朱颜猜测他是逃出来的,她不曾听说李和有侍妾在侧,或许他只是觉得有血缘关系的暗卫用着更放心,所以将自己的孩子也放在暗处用最狠的手段去训练。

暗卫训练向来在别处,那孩子未必晓得自己真正的身世,也未必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大夏的摄政王。

李和一定知道了自己与子息无望,否则不会将仅剩两例的情丝绕下在一个本要训练成暗卫的儿子身上。

只是他又如何能想到,这个唯一的希望竟然逃跑了呢? 

这样想着,她几乎笑出了声。

多有趣啊,等有一天,那孩子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摄政王时,该如何决断呢?

若他敢对长安下手,她会先结果了他。

那孩子叫寒水。

朱颜教李长安练毒,教给寒水的却是最有用的杀人之术。

她说这是寒水从小就学着的东西,不能忘了根本。

而他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学的极快,极好。

情丝绕发作起来没有定数,但多在月圆时,寒水第一次毒发时凶险极了,但他竟还能忍住,等她支走了李长安才倒在地上。

「师父,不要告诉她。」

等他清醒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不是能不能解毒,不是拜托她救命,而是不要告诉李长安。

朱颜这才发现,少年虽深沉内敛,但到底敌不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败在了小公主的朝夕相伴下。

心思既动了,便如风吹草长,身不由己。

若只是寒水便罢了,可长安那丫头,她冷眼瞧着也像是有情的。

只是这两人身世相对,长安又迟早要回宫……未来如何,实在难测。

早知如此, 当初不该应她。

罢了,世间有情人多是命运多舛,她又何必棒打鸳鸯?

李长安只在除夕回宫,每每这时朱颜都能远远望见皇城升起无数祈天灯。

「愿吾所爱,岁岁安宁。」

她本以为自己早将李时淡忘了,可当漫天飘着祈天灯时,她总能想起少时他在洛城写在灯上的字。

哪怕岁月悠长,有些东西,也早已刻在了心中,只消微风吹过,就能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仍然清晰的脉络。

李长安十三岁那年,天音寺的钟敲了二十七下。

朱颜靠着院前的树,目送她的仪仗回宫。

而寒水在山巅立了一夜。

这些年她与他有着师徒之情,也见过他少年意气的模样,可他仿佛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眸中的墨色浓的化不开。

「我还不够强。」

「所以?」

「师父,你说过师门有一处禁地,我想去那里。」

当寒水说出这句话时,朱颜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时驾崩,再无人会护着长安和幼帝,不够强,去了也是送死。

离开大夏前,朱颜带寒水去了瑶光湖,李和每逢七夕都会在湖上饮酒作乐。

寒水望着画舫上的人,露出惊诧的表情,指甲死死攥着,待松开时已满手血痕。

「师父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画舫上那个人,是当今的摄政王。亦是长安的杀父仇人。」

寒水默了半晌,转身道:「师父的意思我懂,我与他亦隔着母亲之仇未报,只是我的身世还请师父保密。」

朱颜挑眉,许多事情保密了未必是好的,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不会阻拦。

知道了寒水的决定,朱颜带他回师门见了师父与师兄。

接着便是三年苦修。

寒水在禁地饱受折磨,而朱颜则潜心研究情丝绕的解毒之法。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没有停过这个念头,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总想着替李时解了毒,好让他多留些时候,可惜总还缺了契机,无论如何都没法子破解。

毒未有解,斯人已逝。

师父早在她来信后就帮着一起研究过了,师徒二人翻遍医书,终于找到了门路,寻到了一个不甚完美的法子。

情丝绕虽是世间奇毒,但并非独一无二,他们将另一种罕世所见之毒一并下入寒水体内,与情丝绕相克,虽仍会受噬心之痛,但几年以后,两毒互杀消磨便会渐渐好了,从此不再犯。

相克之毒乃是师父多年前种植的一株奇花,在寒水要下山离去前不久才堪堪长好。

寒水在月圆夜发作了情丝绕,朱颜便趁机给他种下了相克之毒,还因太过凶险,将自己的一只手毒了个半残。

因着这个,她没告诉寒水自己为他解毒,便让他走了。

黑衣少年一骑绝尘,渐渐没入风雪,朱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她对李时说的话。

「江湖少侠皆是鲜衣怒马,我也盼着有一日,能遇见如骄阳般灿烂的男子。」

李时说,一定要鲜衣怒马么?

原来不一定的。

纵是少年穿着黑衣又如何呢,他身上沸腾着热血,那鲜活着的,跳跃着的,是胸膛里那颗向着远方恋人的,万山无阻的赤子之心。

朱颜伸手去接坠落的霜雪,抬头望去茫茫一片暮色,从遥远的天边降下无数飘渺银光,落在大地上,覆去前尘过往。

后记

朱颜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靠谱的人,虽然有时冷淡了些,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直到有天她收到李长安的来信,说她和寒水想来大周游历一番。

朱颜许久不见他们,心中其实也存了念想,便在边境处等着,左等右等,到了约好的时辰他们却没到,只好自己去找。

然后朱颜就看到了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李长安那丫头,抱着一动不动的寒水跪在地上万念俱灰。

朱颜心中咯噔一下,上前为他把脉,几息后莫名其妙道:「不过是又下次毒,回头解了便是了,至于哭成这样么?」

话音未落忽然想起坏了事,自己没告诉过寒水情丝绕已解。

见李长安这形容,想必是吓坏了,以为他中了两次情丝绕,必死无疑。

好说歹说给她解释了一番,她终于缓过神来,扑进朱颜怀中号啕大哭。

「没事没事,只是他体内余毒未清,再次中了情丝绕以后血气翻涌才会被逼出毒血,反而是好事,就是体内剧毒太多过于虚弱了,去山上养段日子就好。」朱颜鲜少有这样的耐心,只是丫头确实经历了大起大落,心绪不稳,她便多安慰了几句,「你们师公那花还有好几朵呢,咱们随便摘。」

远方山顶上盘膝打坐的男子仙风道骨,此时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望天笑道:「星罗棋布,明日是个好天气。」

再多的苦难,也该过去了。

从此以后,长夜安宁,江水不寒。

【番外:没头脑和不高兴】

李长宁这辈子最烦两个人。

一个是抢了他姐姐的寒水,另一个是他的皇后庄西月。

他从小长在深宫,虽贵为太子,可宫中并无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他的父皇李时国事繁忙,只能抽出空陪他他,他的童年在寂寞中度过,与偶尔飞入宫墙的麻雀做伴。

李长宁有一个姐姐叫长安,不住宫里,只有在过年那阵子才会回来。

他很喜欢她。

在他眼里,姐姐什么都会,会陪他捉迷藏,会陪他扎风筝,可惜不常能见到。

李长宁问李时,为什么姐姐要住在外面?一家人不是应该在一起吗?

李时便沉默了。

长安每次回宫都会叮嘱他,你要多陪陪父皇。可是他在父皇身边时,父皇也不多话,反而经常对着他发呆,就好像在透过他怀念另一个人。

他虽然还小,对宫里的一切却有种莫名的排斥,宫墙高悬,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小小孩童心中便有着十分不好的预感,这偌大的皇宫太空,无人能与他走到最后。

李长宁九岁那年,李时崩逝。

他死前只说了两个字:安宁。

李长宁知道,这是母后的名字。

他未曾见过母后,但从姐姐那里知晓,她是个温柔娴雅的女子,与父皇少年夫妻,琴瑟和鸣。

他和姐姐的名字,就来自母亲。

李长宁要继位,于是长安回宫了。

两个人虽然过的不容易,活在风刀霜剑中,可李长宁是开心的,深宫有人依偎取暖已是万幸,有姐姐在,哪怕遭太后刁难,在金銮殿被大将军和摄政王恐吓,他也不怕。

长安很厉害,一眼看出送来的饭菜有毒,还会偷偷去御膳房给他偷点心吃,有一次她带回了一碗虾球汤,虽然冷了,可却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只是她和李时一样,总爱发呆,她每次都望着同一个方向,眸中映着宫墙与飞鸟,他知道,姐姐在思念一个人。

有一天他们宫中闯入了刺客,凶险极了。姐姐杀了刺客以后,没过多久就出宫去了,回来时带着一个少年。

那个名叫寒水的少年总是冷冷的,可他望着姐姐的眼神却又带着暖色,宫中琼楼玉宇皆不能入他眼,所见之处,只有姐姐一人。

长安常与他一起出宫,李长宁明白寒水是姐姐的助力,从不多话,但他知道长安思念的那个人就是他。

自寒水来后,长安没有再发过呆。

李长宁一直不愿承认,可他对寒水的嫉妒的。

寒水有时会受伤,长安便替他上药,动作自然又熟稔,他们相处的时光比他更久,偶尔对视时的眼神,藏着他看不懂的情愫,更令他气恼。

长安开府那日,他一夜没睡,毁了好多竹条才做成两个灯笼,想着自己一个姐姐一个,挂在廊上,就好像姐姐还在自己身边,她看见灯笼就能想起自己。

可他兴冲冲地到了公主府,却看见长安与寒水相对而坐,她吻了寒水的手指。

他气坏了,想把灯笼摔了,又怕长安难过,就将灯笼胡乱塞给了一个恰好入府的姑娘,顾自己跑了。

后来,长安告诉他,那个姑娘是敬安王府的康和郡主。

李长宁十五岁那年,太后想安排他的婚事,长安先下手为强,利用他的婚事借大将军之手解决了太后,随后替他定了庄西月。

她说这是父皇为他选好的皇后。

他不以为意,谁做皇后都无所谓,反正总要有人杵在中宫的。

挑开盖头时,他手心出汗了,虽然嘴硬,但其实他早忘了庄西月的模样,说不好奇自己的妻子长的什么样子是假的。

凤冠霞帔华贵,一身红裙的姑娘睁着一双杏眼抬头看他,眼尾点了胭脂,把稚气的眸子硬生生带出一丝妩媚。

他被她看的手足无措。

庄西月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嘴角旋起小梨涡,一本正经道:「参见……陛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掐了自己一把,满脸通红,几息后哭了起来。

「……」

长安急急忙忙赶来,「方才大将军当众给了皇后难堪,可是吓着了?」

这姑娘居然被大将军一瞪之下吓哭了,他告诉自己这都是装的,但仍很嫌弃她哭的满脸花的样子。

哭就哭,为什么要整个人钻姐姐怀里?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和我抢姐姐?!

越看越气,最后李长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反正姐姐也说了,他得装的与她不合,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用装么?他看这皇后很不顺眼。

有段时间,李长宁都分不清,到底是寒水更讨厌,还是庄西月更烦人。

李长宁对寒水是含酸的,姐姐是他生命中的光,他恨不得一个人霸着姐姐才好,才不要别人来分去姐姐的关怀。

他大婚的第二天,暗卫传来消息说昨夜长公主与魏承游湖,结果魏承遭了袭击,御医诊断后说是以后都不能人道了。

庄西月当时在旁边用早膳,闻此大惊:「姐姐怎么样,还好么?」

他被她的惊叫吓的差点咬了舌头,这女人一惊一乍的,还抢他的话头,我家皇姐何时成了你的姐姐了?

他对庄西月亲昵长安的表现十分抗拒,这种情绪在庄西月和他异口同声喊出姐姐以后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在姐姐面前争宠这事儿,还只是个开始。

李长宁长大后,对男女之事也有了朦胧的了解,当他知道长安被下了药,又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痕时,就什么都懂了。

他很生气,在长安离开后砸了满殿的东西,还划伤了手。

侍女们在天子之怒前大气不敢出,还是庄西月机敏,偷偷派人去请了长安来安抚他。

她拿了棉布要给他包扎手指,他不乐意。

庄西月低哂,语气淡淡的:「陛下还是个孩子么?」

说着不容置疑地拽过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包了两圈。

她的指尖温热,触着他冰凉的手指,那温度便从指尖传到了他耳朵上。

「多管闲事!」那天的最后,他憋了半天对她嚷了四个字,气急败坏地走了。

李长宁不喜欢庄西月,可姐姐嘱咐要好好待她,于是他便也日日去她宫里见她,只是他总觉得这人对自己十分敷衍,没有外人的时候总不乐意多看他一眼,一到宴会上却能装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与他对视都能羞红一张脸。

真能装。

他对上她时,总是没有好脸色的。

姐姐说,月儿很傲气。

这他倒是看出来了,她只对自己看得上眼的人上心,他能感受到庄西月对自己的谦和与不屑,她对他好,只因为他的姐姐是李长安。

庄西月很喜欢管着他,这个不许那个不许的,不许他乱摔东西,不许他喝冷酒,不许他吃太饱也不许他吃太少,规矩简直比玉皇大帝还多。每次他一不耐烦,她就搬出长安,说这都是姐姐嘱咐的。

李长宁脾气虽不好,但他也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孩子了,姐姐的辛苦他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必须争气方不负姐姐的付出,所以也十分勤勉。

处理完政事后李长宁常挑灯夜读,只有这时庄西月才会安静一会儿,给他端一碗银耳,点上檀香,然后坐在旁边一起看书。

她爱看游记。

长安说她每年都会随郡王出门游历,她所见过的风景,不是区区画卷能够比拟的。

有时李长宁会觉得讽刺,姐姐说自己的心愿是海晏河清,可她拼命守护的这片土地,他却没有看过任何一处,只困在这方寸之间多年。

有天他看着案前的山水画发呆,庄西月在一旁瞥了一眼道:「这地方不错,冬日下了雪景色更好。」

那次他们多聊了两句,难得的心平气和,没有吵架也没有针锋相对,只是聊天而已。

她聊到兴起时,眼睛亮晶晶的,拿手给他比划北国的冰凌到底有多长,李长宁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两个人没事聊聊天也挺好的。

不过庄西月最喜欢和他聊的还是李长安,姐姐长姐姐短,姐姐的喜好,姐姐的旧事,只要和长安有关,她统统感兴趣。

有天长安来宫里看他们,几人喝了酒,庄西月便扯着她的袖子撒娇,软着嗓子不让她走,非要她陪自己看星星。

长安很宠庄西月,果真就留下了,还和她同躺一榻。

李长宁觉得浑身都很不得劲,吃味的很。既气姐姐对庄西月的宠溺,又气庄西月对姐姐的熟稔。气到最后把脑子都气糊涂了,完全没想到为什么自己把两个人的醋一起吃了。

庄西月喝醉了变的有些孩子气,别了长安后得意地指着她的背影回头对李长宁说,看到没,那是我姐姐。

他气坏了,这是我姐姐!

庄西月扯着他的衣襟,靠近他的耳畔,气息清甜带着酒香,一字一句,「我的。」

李长宁的脸腾的炸红了。「你好好说话!」

那天庄西月说起了她与长安的旧事。

她九年前在宫中除夕夜宴第一次见到长安。

那年长安已经去了天音寺,回宫时在众臣面前被问到自己的心愿。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愿望,左不过奇珍异宝,能说出想要书卷都不容易。可长安说,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庄西月当年还未随父亲出行,尚不懂得人间疾苦,却被长安目中的悲悯震慑。后来她入民间,见过百姓辛苦无奈,才明白了长安那个眼神。

她当时只觉得惆怅,偷摸出殿透气,却被其他贵女刁难,嘲笑她只知读书,不通琴棋书画,长安正好路过便替她解围,结果被连带着一起攻击了。

大将军家的女儿格外刁蛮,不将公主看在眼里,庄西月有些气不过,长安却拉着她走了,面上没有丝毫不快,「何必夏虫语冰。」

她问长安为什么要忍,长安答,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有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想的多些,也更累。

长安肩负着的担子,注定了她与魏琳那些贵女的不同,便是生气也是不值当的。

后来长安每年回来都会与庄西月见面。

「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吧。」

最后李长宁俯首抱起醉醺醺的庄西月,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她搭着他的肩膀,双眼迷蒙,像是忘了他是谁,「你……你也挺好的,哈哈。」

李长宁的心跳,在那个夜晚,失去了控制。

翌日,庄西月醒了酒,又变回了一本正经的她,仍爱管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惹的李长宁直咬牙。

两人朝夕相伴了一年后,长安松口让魏琳进宫了。

李长宁要装作十分宠爱魏琳的样子,一天到晚宝贝来宝贝去,把自己恶心坏了,而庄西月对他如何做漠不关心,除了尽皇后的本分劝诫几句「注意身体」,再挨他两个白眼外,每天该干嘛就干嘛,似乎他有了宠妃这件事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李长宁每次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心里闷得慌。

魏琳跋扈,对庄西月不敬,总要挑战皇后权威,他都有些看不下去,可她却淡然处之,任魏琳如何显摆恩宠都似一拳打在棉花里。

唯有一次,魏琳当着她的面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贴的很近,他看见她眉头微微一皱,虽然仍不置一词,但那一蹙眉却让他心情好了一整天。

后来魏琳的「孩子」没了,他假装废弃庄西月,命她禁足。想着天冷,踌躇半天拿着暖炉去她宫里,却听见她同姐姐说什么「没在外人面前嫌弃过他」,把他气坏了。

长安说,长宁,你怎么对月儿这样凶?

他几乎背过气去:「你怎么不说她?!」

庄西月在旁边偷笑,拿着为长安裁衣剩下的料子道:「既然陛下关心我,礼尚往来,我便为你做个荷包吧。」

她果然对女红一窍不通,居然在荷包上绣了个……元宝。

「什么元宝,那是山水!」庄西月向来平静的面上出现一丝裂痕,恼得要来夺他手上的荷包,被他侧身躲过,顺手扶了一把,免得她绊了台阶。

「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李长宁心中欢喜,看来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起码还知道他向往山水。

庄西月被他攥着手腕,进退维谷,挣了几下没挣开,小脸泛红,别过脸去不看他。

李长宁看着她秀气的侧脸心中一热,直道不妙,连掌中的皓腕都变得烫手起来,连忙松开她,肃容道:「朕要看书了,皇后回吧。」

庄西月果然就走了,头都不回,几天没理他。

李长宁自己心里藏了事,倒不敢去找她了,后来魏荷有孕,加之他虽然装病,但私下政务仍然繁忙,更是晾着她几个月不曾见面。

他怕庄西月难过,特意托人打听她的起居,结果她的侍女回话说,皇后娘娘每天都很开心,前儿又给长公主做了个枕头,现在绣工长进不少。

好气啊。

后来连长安都看出了他们两人不对劲,到底庄西月听她的话,一句「陛下有疾,皇后不闻不问不合规矩」就将她诓来了安宁宫。

她来的突然,他正发了脾气,将茶盏砸了个稀碎,还不让人收拾。

「几月不见,陛下脾气渐长。」

凉凉的嗓音一如既往,李长宁背后一僵,冷哼道:「没有皇后在旁劝诫,倒是朕的不是了。」

她便笑了,「臣妾失职。」

从此每天都来看他,算是尽了皇后的义务,有时晚了便歇在偏殿。

有一日两人为官场上的事口角了几句,不欢而散。

李长宁在浴池里泡了半天才回到寝殿,却见庄西月披着外衫坐在榻上,手边有一碗银耳羹。

她的脸还带着红晕,发上有氤氲的湿气,刚刚沐浴完的样子,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将碗往前一推:「我想了想,你的想法也不失道理,刘大人外放去边疆确实是个好主意——」

李长宁只觉得刚抚下的心血又开始上涌,忍不住打断她:「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么?除了官场我们就不能说些别的?我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庄西月有些诧异他的气恼,愣了半晌道:「这是我身为皇后的责任。」

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想起朝臣们总催促自己开枝散叶,上前几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榻上。

「你知道皇后还有什么责任么?」他压着心中的邪火,在她耳边低声问。

庄西月咬唇,她自然懂他的言下之意,嘴上却丝毫不让:「悉听尊便。」

这世间恐怕没有哪对帝后是带着气圆房的。

李长宁褪下庄西月的外衫,望着身下满面红云却强装镇定的女子,脑子忽然懵了。

太后曾差宫女来爬他的床,被他发脾气赶跑了,这些年并无人来教过他房事。

庄西月明明将身下的丝绸被都抓皱了,却仍不饶他:「要不要我教你?」

李长宁怒了,他感觉自己男人的尊严被侮辱了。

不甚温柔松了她的腰带,他伸手探入她的衣襟,抚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流连辗转后至胸前,手中柔弱的触感险些让他失守,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加重力道,将她的嘤咛尽数吞去。

当庄西月皓白的身子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李长宁面前时,他几乎红了眼,可下一刻却见她眼中蓄着的泪,眸中带着一丝害怕和倔强。

他的心被高高悬起,叫她委屈的眼神麻的骨头都软了,长长叹息一声,到底还是温存地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月儿……可以么?」

攀上他肩膀的柔夷是她的回答。

迟到了三年的洞房花烛夜,终于圆满。

后来。

她问他,你那时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呢?

他气笑了,我不高兴还不是因为你没脑子?

她说,我脑子可好使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没看出我喜欢你?

一向沉稳的少女红了脸,低着头嘟囔什么也听不清。

他叹了口气,将她拢进怀中,吻她的额头:现在知道了,嗯?

多年后,小皇子李睦月哭唧唧找母后,呜呜呜,父皇欺负我,母后帮忙呀。

他咬牙切齿,你再缠着你母后不放,我就将你扔给你姑姑!学武去吧死小子!

小包子嘤嘤嘤,姑姑一家三个都是黑心的,李小白哥哥最烦他霸着姑姑,而寒水姑父更是一个眼神就能把自己的冻死,不去不去!

他和小包子约法三章,你老和我抢娘亲,不想要妹妹了么?

小包子就扭扭捏捏开始纠结,惹得她失笑,老和孩子过不去做什么?

月儿偏心,罚你今晚不许睡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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