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长门怨:白月光废后的崛起生涯】

发布于 2021-09-02  1782 次阅读


——转载自知乎用户@暮沉楚

第一怨:后宫妃嫔不争宠会落得什么下场

「废后长孙秋水接旨。」

文德十一年夏,前来宣旨的小黄门尖厉的嗓音划破长门宫沉闷的天空,生生将一宫的人从无边死寂的生活里惊醒,让一向冷清得仿佛荒野的长门宫,难得有了些许动静。

长孙秋水亦是无声惊醒,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恍惚如在梦中。

五年了,她在长门宫幽禁五年,一直等着圣旨下来,而今,终于等到宣判的时候了吗?

茫然丢下洗了一半的旧衣衫,长孙秋水擦了擦手,便要站起身来。

一侧里,曾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儿如意,早已先她一步站起,神色张皇,拦住了她的去路:「娘娘,不要去,不要去接旨。」

长孙秋水叹一口气,望着如意盈满泪水的眼眸,倒是意外的心平气和:「早晚都有一死,何必执着于这一时?这圣旨可比我想象的,足足晚了五年呢。」

如意轻摇着头,看着眼前她跟了十年的女子,心里除了不忍,更多的却是难过:「娘娘,你何尝有错,为什么他废了你的后位,贬你至长门宫却还不放过你呢?」

长孙秋水默然无言。

如意嘴里的「他」,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那就是汉文一朝有史以来最被世人称赞的少年天子——刘昶。

若非来人提及废后,她长孙秋水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是这个王朝最为尊贵的皇后,是少年天子明媒正娶的妻。

可也只是曾经罢了。

就在五年前,她的父亲,原当朝宰辅、太子太傅长孙琰,就因封国贿赂之罪,被下了诏狱,累及全族。皇姑母无力转圜,命她去哀求皇上,保长孙一族无恙。

她去了,用一生中最大的赌注,去换回长孙一族的性命,却只赔进了自己的余生。

此后的五年时光,她忍辱在冷宫,洗尽铅华,褪尽锦绣,做着最为下等的宫娥才做的事,也不过是为了长孙一脉能够活得更长久。

即便后来那个人食言,将她三族亲属尽皆流放,她亦是不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只要父母双亲和兄长能活着就好。

便是要她死,都微不足道。

缓缓拍一拍如意的手背,尽管对于前路一无所知,长孙秋水仍是决定坦然面对。

抬手推开如意,长孙秋水长呼口气,提起曲裾下摆,行将几步远便跪在了小黄门面前。

小黄门受之泰然,展开圣旨道:「受命承天,大皇帝诏:废后长孙秋水,因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失序背德,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于今五年矣。今有皇太后长孙氏,思虑废后而病入膏肓,卧榻不起,遗懿旨云废后长孙秋水悔过改新,特赦废后长孙氏徙居掖庭,尽心宫闱,以赎其大不敬之罪,钦此!」

嗡!

长孙秋水只觉得脑中一蒙,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接了圣旨,将那三尺竹牍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不相信地问小黄门:「皇姑母当真驾崩了?」

小黄门极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圣旨上可都写着呢,长孙秋水,还不速速去收拾了东西,跟咱家去掖庭应卯。」

如意跟着跪过来,她知道这满皇宫的人都是踩低捧高的,以前长孙秋水贵为皇后,这起子人巴结都巴结不上,除了磕头还是磕头。

现如今皇后成了废后,竟连区区一个小黄门,都敢欺凌她了。

如意心里气不过,冲着那黄门呵责道:「放肆,你可知你同谁在说话?」

小黄门轻瞄一眼她,随即鼻孔朝天,哼都懒得哼一声,只是不屑道:「咱家当然知道,这六宫的规矩可真是越来越松散了,一介婢子都敢顶撞起咱家来。」

「你……」如意急红了脸,方想起刚才的圣旨。

掖庭,又叫永巷,是宫女居住和犯罪家属妇女籍没入宫劳动之处,进去了就永无出头之日。

她重新惶然,挽住了长孙秋水的胳膊,忍不住落下泪:「娘娘,你不能去掖庭,你不能去啊。让婢子代替娘娘去吧,娘娘,您求一求皇上,婢子宁愿您待在长门宫,也不愿您去掖庭哪。」

长门宫的宫娥此时已跪了一地,纷纷跟着如意泣涕如雨。

自从长孙秋水被废,长门宫几乎成了各宫娘娘耍阴谋、使绊子的用武之地,毕竟长孙秋水曾专宠凤藻宫三年,惹了无数人的眼。

若非她们和如意每日里拼死护住长孙秋水周全,不等圣旨下来,只怕长孙秋水就该入葬皇陵了。

倘或长孙秋水去了掖庭,人员杂冗,又无她们看护,就无异于是去送死啊。

长孙秋水亦是泪盈于睫,她不怕掖庭凶险,怕只怕此生再无机会见到长门宫的旧人了。

宣旨的小黄门充耳不闻满院子的涕零声,只管不耐烦地催促:「快快收拾去吧,咱家还有要事待处理呢,都别不识好歹。」

「诺。」

长孙秋水轻叹一声,起身回宫。

她的衣衫并无多少,行囊也十分简单,三两下的工夫就收拾齐全了。

如意等人哭送她出宫门,门外候着的执金吾看到她出来,不期然都低下头去。

小黄门一路引领,秋水跟随其后,坐上小而巧的轺车,一步步驶向深宫,也一步步驶向记忆深处。

她还记得大婚的那一年,亦是从丹凤门进去的,那个时候可比眼下气派多了。她在闺阁中,就听得妹妹秋雁喜之不尽地来说:「圣旨下了,说要聘黄金二万斤,纳采雁璧乘马束帛,都一如旧典呢。」

她掩口带笑,出了门,上了马车,随行的卤簿仪仗逾越千人,整个长安都在刹那热闹起来。

从丹凤门进去,便是未央宫前殿,大婚就在这里举行。

她尚还记得未央宫的由来。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轺车辘辘,再往后去,就是少年天子下朝休憩的宣室殿了,紧挨着宣室殿的便是她昔年的住所——凤藻宫。

第二怨:得宠女人最好命

她行在偏僻御道上,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凤藻宫檐上的斗拱,熟悉而陌生。

曲裾深长,她走得慢了,前头的小黄门又开始吆喝:「快些,磨磨蹭蹭做什么呢?」

长孙秋水垂下头,忙疾走两步,亦步亦趋跟住了小黄门。

不远处,另有一行人沿着御道徐缓走过来。

小黄门目力甚佳,隔得那样远,依然看出了步辇上端坐的贵人,当即一住脚,立在原处掀起袍子跪拜下去,临了还不忘将秋水也拖曳在地。

步辇一点点行近,秋水跪在那里,只看见一双双青丝履从眼皮子底轻盈盈地踏过。

不知是哪一宫的娘娘出行来了。

她隐隐好奇,悄无声地抬起头。

步辇上坐着的丽人本已走出两三步,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忽地就叫人把步辇停了下来,徐徐向后扭过身来,正与长孙秋水目光对个正着。

长孙秋水怔忡之下,倒是一笑,原来是故人赵婕妤啊。

赵婕妤也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秋水,乍惊之下,竟想要从步辇上下来拜见。

待到回神,才记起长孙秋水已经不是皇后了,从五年前就不再是了。

何况今早她更是听说,一月前驾崩的皇太后居然还留了一道懿旨,将长孙秋水从长门宫的废后换成了掖庭宫的婢女。

椒房专宠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她才是帝王身边得宠的那一个,她不必也不需要向一个婢女屈尊下跪。

昂然抬首,赵婕妤一点下巴,就命宫娥将步辇回转了方向,重新走到长孙秋水面前:「本宫道今儿怎会有喜鹊的叫声,原是有故人回来了呢。」

长孙秋水低首不语。

赵婕妤哼笑一声,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黄门,又道:「这是要往哪里去?」

小黄门唯唯诺诺答她:「回娘娘的话,奴才们正要去掖庭。」

「哦?」赵婕妤明知故问,转而问秋水,「掖庭可是宫婢之所,你也要去吗?」

秋水垂眸:「是。」

「那可真是苦了你了。」

赵婕妤假意惺惺,冷眼看着屈膝跪在地上的那个女子,容颜浮尘,粗布褴衫,哪里还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太后真是老迈昏庸了,居然以为把长孙秋水从冷宫提到掖庭,就能让她有重新受宠的机会。她也不想想,如今这后宫,可不是五年前的后宫了。

昭阳、飞翔、合欢、常宁、蕙草、兰林、披香、安处、椒风、沉若、广明、鸳鸾、永延、承露东西十四宫,哪一宫里不住满了人?

长孙秋水再怎么贤德淑惠、知书达理,没了容貌和身家,她要拿什么和十四宫的美人儿们争宠呢?

不过是换个地方让她等死罢了……哦,不,或许不该是等死,该是送死才对。

眉梢上扬,赵婕妤隐约透着三分得意,挥一挥手,示意宫娥重新抬起步辇,向着他处远去了。

长孙秋水终于可以站起身来,她早年富贵过人,荣宠加身,从未给人磕头下跪过。却不想在冷宫拘禁了多日,吃尽了常人吃不到的苦,真正到了下跪的时候,才发觉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堪。

掖庭既是宫婢住所,自然盖得偏远一些。

小黄门领着长孙秋水过去的时候,早一批轮值的宫婢已经回来了。

她们大多是近些年采选进来的,左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没有见过秋水贵为皇后的时候,自然也就不认得秋水。

内侍省的内侍监倒是个宫中老人,即便早已得了旨意,看见长孙秋水仍是吓了一跳。

有宫规在,按理他是无须向长孙秋水行礼的,但却不知为何,内侍监居然恭恭敬敬走出来,屈膝跪下,左手按着右手支撑在地上,缓缓叩首到底。

竟用了九拜之中最重的礼节。

秋水和小黄门都让他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两人都已跪下身去了,慌得那内侍监止不住叩首道:「娘娘请起,快快请起,臣下受不得,受不得呀。」

秋水苦笑起来:「阿翁,我已非昔日皇后娘娘了,阿翁不必这般待我。」

「臣下不敢,臣下不敢。」

内侍监连声惶恐,秋水便同小黄门拉了他起来。

因她是太后懿旨调拨而来,不必再行阅视,只要安置了行囊即可。

内侍监不顾小黄门诧异的目光,坚持要亲自送秋水去住的地方。

路上见无旁人,秋水才问他:「阿翁,皇姑母真的驾崩了吗?」

内侍监点一点头:「娘娘节哀,自长孙一族流放合浦、娘娘禁足长门之后,太后娘娘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上月百花节,众宫娘娘前去给太后朝贺,太后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百花酿,不想激起宿疾,沉疴难治,就这么仙去了。」

「是吗?」

秋水咬住了唇,来时怀抱的一丝希望,到如今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那个曾不顾她父母意愿执意召她入宫的姑母,那个曾一力扶持起少年天子的太后,终究拗不过天意,年过五十就化作了黄土。

她心有戚戚,一时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太后。

到了住的地方,内侍监不便多留,嘱咐长孙秋水几句话,就作别离开了。

与秋水同住一室的是小宫娥翠叶,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一张圆月似的脸面儿,姿色虽不甚出众,却别有一番娇憨可爱。

她见秋水拎了包裹进门,忙就赶上前来,伶俐地取过去笑道:「早就听说屋子里要来人了,我当是个小姐妹,原来是姑姑。」

她嘴甜人也乖巧,估摸着秋水的年纪,只以为是哪里来的掌事女官。

秋水不好意思地摸摸面颊,往日在长门劳劳碌碌,甚少有机会想别个事情,而今初来乍到,被翠叶一声姑姑叫醒,方知岁月如梭,韶华不复。

她默了默,终是当不起这一声姑姑,便道:「姑娘说笑了,我同你一样,不过是掖庭宫女罢了。」

「啊?」翠叶闻言,不出意外地露出一脸惊诧之情,「采女最大也不得年满二十,瞧姐姐的年纪,不像是采选进来,莫不是……」

第三怨 一入宫门深似海

掖庭宫女,依着旧例,如不是从良家子中落选,便是从俘虏和犯官罪眷充没而来。

翠叶顾全秋水的颜面,并没有将话说全,秋水思量着那一纸废后诏书和被流放的三族,念及自己同罪眷也无甚区别,便轻一点头:「我家中的确是犯了些事。」

翠叶听罢,不由得几分唏嘘,她虽是良家子中落选进来的,可因家境贫困,是以到了掖庭,能有吃有住,倒也不曾觉得悲苦。

可怜犯官罪眷,从前想必过的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乍为人奴,怕是要受不住的。

由是,看着秋水殷切之余又多了几分照顾,便一面替她安顿行囊,一面劝慰道:「既然来了这里,从前的事便都是黄土了,风一吹就没了影儿,能活下去才是天大的事。姐姐只管好生在这里住着,往后不懂的地方都有我呢。」

秋水谢过她的好意,眸光轻而浅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简陋的屋宇,半晌方道:「你说得是,能在这里住着已经很好了。」

翠叶回首笑笑:「姐姐别看这屋子比不得你往年住的地方,可它刮风不透、下雨不漏,盖得结实着呢。说起来,倒是要谢谢一个人。」

「嗯?这要谢谁?」安顿好行囊,秋水侧着身坐在冰冷僵硬的床榻上,微微偏首,好奇地过来问她。

翠叶支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声一嘘,竖着耳朵听了听,知四下无人,才神神秘秘靠近了秋水低声道:「要谢谢前面的那位长孙皇后。」

谢她?这是为何?

秋水面露困惑,翠叶当她新来,便接着道:「姐姐不知这里头缘故,我也是听了陈宝林身边的绿蕙姐姐说才知道的。绿蕙姐姐说,往常掖庭是整个汉宫最卑贱的地方,住在里头的人冻着了饿着了,外头从来都不管不问的。独有长孙皇后来了以后,就下了旨意,不许掖庭令克扣掖庭宫人伙食,又下旨将掖庭透风漏雨的地方都翻修了一遍,就是那一年开始掖庭再没冻死过人了。姐姐您说,咱们是不是得谢谢长孙皇后?」

「唔。」秋水轻应她一声,不置褒贬。

当年先皇故去,天下尚未太平,皇姑母无儿无女,又急于辅佐太子刘昶登基,便召了她入宫与刘昶为伴。

她少时贪玩,又得皇姑母宠溺,是以汉宫各处都曾涉足过,一日去到掖庭,瞧见掖庭众人过得凄惨,心下十分不忍,便总偷去那里给掖庭宫人送些吃食。

后来,皇姑母为她和刘昶订下婚约,刘昶登基为帝,她为后,第一件事就是着人修葺宫宇,顺带着将掖庭也翻修了一回。

至于掖庭令克扣伙食,那是自汉祖开国以来就有的,彼时皇姑母忙于垂帘听政,不耐烦管理这些琐碎小事,她便也不敢多提,直等自己执掌中宫之后,才借着由头将上下宫务都整顿了一通。

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皇后该做的事,倒不承想有朝一日能惠及自身。

翠叶说到前皇后,恐她不知禁忌,忙又追加两句:「对了,姐姐,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可千万不能往外头说去。那位长孙皇后……而今已经是废后了,宫中再不许提及的,倘若叫宫教博士们听见,打一顿板子都是轻的呢。」

「是,我记住了,不会往外说去的。」秋水点一点头。

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别人不提,她便是连想都不会去想的。

翠叶舒口气,对于善良而没落得好下场的前皇后,她一直都心怀怜悯,同样地,对于沦落至此的秋水也心生亲近:「说了这么久,差点都忘了问,该怎么称呼姐姐呢?」

「我……」秋水薄唇轻抿,才刚说到自己的事,而今委实不好告诉她真实名姓,便掐头去尾,只道,「我家中姓孙,单名一个秋字。」

「孙秋。」翠叶低低念了一回,方抬首一笑,「那我往后便叫你秋儿姐姐吧。」

秋水含笑颔首,看着翠叶,目光柔缓,仿佛看到了那年未出嫁时,兴冲冲跑进她闺房里来的妹妹。

一入宫门深似海,更何况是入了掖庭。

昔年高祖在位,丞相李游因罪下狱,其妻王氏宁死也不做掖庭舂米奴婢,掖庭之苦可见一斑。

翠叶原以为秋水会承受不住,待看她洗衣舂米洒扫织布,样样精通,慨叹之余亦不免纳罕她到底是谁家女眷,如何连下人的活计都做得这般好。

殊不知长门五年,足以把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变成可堪百般驱使的杂役。

相较于翠叶的纳罕,秋水倒是自得其乐,横竖都是为奴为婢,是在长门还是在掖庭都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能一直让她这般安稳下去就好。

可惜,天意往往不从人愿。

自她来后,掖庭的杂活陡然在一夜之间多了起来,往日每人只需舂一回米,而今两三回都舂不完。往日每日只需织就一匹布,如今倒是要三四匹。

累得掖庭宫人苦不堪言,有那等大着胆子的,便赶去问掌事宫女,掌事宫女冷冷一笑:「这些都是各宫娘娘们等着吃用的,又不是我要苛刻尔等,尔等何故找我诉苦?」

秋水闻说,心下了然,大抵是她贬到掖庭的消息传扬出去了,才叫那些人想着法子来折腾自己,以致不惜牵连进这么许多人。

愧疚之余,她无力转圜,便只能点灯熬油地做着比别人多一倍的活计。

翠叶心疼不过,便也时常过来搭把手,又叹息她死脑筋:「秋儿姐姐,宫里的活日复一日,本就是做不完的,旁人都尽力躲着懒,偏你痴愚,竟还要上赶着做去。」

秋水有苦难言,只好笑劝她:「是我自己闲不住,你歇息你的罢,莫要管我了。」

话虽如此,然而有人成心刁难,便是她做得好了,也终会被挑出刺儿来。

是日,天色阴沉,便是身在偏远的掖庭,也可看到那东西十四宫上头密布的乌云。

掌事宫娥照旧在一大早派了活来,还不待众宫婢哀怨,便扬高了声音又喝道:「昨日是谁最后舂的米?」

众宫婢闻言一怔,半晌,方把目光纷纷投向秋水。

秋水敛裾屈膝:「回姑姑,昨日是婢子最后舂的米。」

第四怨:庭院深深深几许

那掌事宫娥闻言,一双冰刀似的眸子冷冷地盯在她的身上:「吾说过多少次,宫中舂米务必尽心,都是贵人口中之食,倘或错了一处,便有性命之忧。你可还记得?」

「婢子记得。」

「既是记得,如何舂出的米中还有米糠?你莫不是成心如此?」

「婢子不敢。」

秋水恭顺地低下头去,进到掖庭之前,她便已知晓前途叵测,未免横生事端,是以对待掖庭杂役未敢有一丝一毫懈怠之处。

昨日舂米,她都是检查过之后才送出去的,断不会有米糠残存其中。

只是她如今位卑言轻,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自然是掌事宫娥怎么说便怎么是了。

她一力做小伏低,饶是那掌事宫娥憋了一肚子的气要发出去,到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儿也不好再恣意了,只得一甩长袖,怒道:「虽非成心,但大错已铸,今日便责罚你清扫御道以儆效尤,什么时候吾说干净了,什么时候方停。」

「诺!」她不争不闹。

翠叶看着干着急,待回了屋便不住地替她打抱不平:「秋儿姐姐怎的这般好性儿?你舂的米可是我们这些人里头最好的,怎会有米糠掺杂其中?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你怎么不说出来?」

说?向谁说?

秋水浅笑不语,这宫里踩低捧高本就是人之常情,掖庭也不例外,那掌事宫娥既是特意过来寻她的是非,想必后头定是有人指使。

她就算辩解了,又有谁听,又有谁肯信呢?左不过再吃一顿苦头罢了。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估摸着要起雨了,秋水不再耽搁,拿上扫帚簸箕就出了房门。

庭院深深,幽暗的御道夹在高墙之间,仿佛一条长龙匍匐在地,不见首尾。

她低垂着头,纤细而柔弱的脖颈微伸,目光专注,手上一刻不停,仔仔细细地清扫着青石铺就的路面。

当年行过此处,只顾贪玩耍乐,竟不知这里的一砖一瓦是如此古朴,历经沧桑。

盛夏的风裹挟着水汽,从夹道中穿墙而过,终于为酷暑带来一丝凉意。

秋水擦了一把汗,抬眼望去,却见自己才扫了不过墨丈距离,离那尽头尚且远得很。

她静默了片刻,歇过一口气来,照旧垂下头去扫着眼前一尺之地。

又一阵风吹来,这次不再夹杂着水汽,却隐约带着三两人语,呼呼喝喝,远道而来。

她一怔,眼角余光瞥见御道上走着的三两宫人都贴着墙跪伏下去,深知是有贵人出行,忙也收起了扫帚簸箕,依着规矩跪拜下去。

有了之前赵婕妤的例子在,此番再跪,她心中已无任何感慨,只是耐心听着那遥遥传来的脚步声,静待来人过去,莫要再耽误了洒扫。

铿!铿!铿!

不意脚步声伴着兵甲声传来,竟是执金吾开道。

非贵人出行,乃是圣驾亲临!

秋水心头蓦地大骇,趴伏在地上的双手不期然攥握成拳,她越发压低了身段,务必使自己泯然于众人。

赤色绣衣下摆一蓬蓬从地砖之上如风扫过,玄色的车轮,踏着旧日辙痕,辘辘远行。

秋水莫名屏住了呼吸。

自她进长门宫的那天起,就再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他相逢,更不曾想过,相逢会是在这等情形之中。

幸而那龙辇高覆着华盖,四幕垂帷,深不可测,倒可使她免了见面的忧虑。

待最后一个侍从走出了眼角余光可见之处,秋水方呼出一口气来,轻支着扫帚慢慢直起了身。

依旧要去扫那幽深狭长的御道,叵耐刚一挥动衣袖,便见一抹朱红映入眼帘。

她惊慌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你?」

她曾经的近侍,凤藻宫的大长秋——苏闻。

苏闻叹息一声,拱手躬身而拜:「臣下还当是看错了,不想竟当真是娘娘。」

秋水亦叹息:「阿翁折煞我了,我已不是昔年皇后了。」

「在旁人眼中或许不是,可在臣下眼中,娘娘永远是臣下的娘娘。」苏闻抬眸,目光掠及她素白卑贱的衣衫和手中破旧的扫帚,一时眼眶微红。

他业已听闻秋水被调拨进了掖庭,知她日子艰苦,却未料到会艰苦至此。

当年名冠长安的宰辅长女、艳夺城池的中宫皇后,怎会成今日这般模样?

他打量着秋水,秋水亦打量着他,但见他已换作了中常侍的衣衫鞋履,正是天子近臣装束,想必这些年过得甚好。

当初因她被废,凤藻宫几乎满巢倾覆,再无完卵。

独有凤藻宫旁的长秋监,因着隶属内侍省,倒躲过了一劫。

原本她有心要如意和万宁她们也留下来,不必跟她同赴长门受苦,可是如意等人宁死不从,背地里更是唾弃苏闻,都道他叛主、忘恩负义。

她却不以为然,那一年中她的亲族都已沦陷,面对身边旧人,她最大的期盼便是能活一个是一个,至于怎样的活法,怎样的抉择,她并不在意。

不能让所有人都陪着她在冷宫潦倒终生。

是以,对于苏闻她并没有怨恨,反是欣慰,苏闻跟在她身边时日久长,对于天子的习惯秉性也比旁人了解得多,有他在身边,想必天子也能省却不少心力。

苏闻是偷空留下来的,既是见了秋水,他心下稍安,略问了好,便疾走几步,追着龙辇去了。

秋水收回眼神,握紧了扫帚,越发尽心扫了起来。

将将扫至尽头,那边厢狂风便裹挟着乌云盖顶而来。

刹那间,豆大的雨点,便似卷落的珠帘散了线,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落了满盘。

御道两旁高墙耸立,并无屋檐遮挡,避无可避,她在雨中被浇个遍透。

偏生掖庭无人前来,没有掌事宫娥发话,她这一通洒扫便算不得完。

其实,她早该料到的,那些人既要她受磋磨,又怎会是轻易罚扫御道就能说得过去的?

她默默闭上了眼,立在雨中,形单影只。

片刻,却觉落在眼梢耳畔的雨水停歇,倏然睁眼,一道人影不知何时执着伞站在了她身后。

第五怨:唯怨宫中多故人

「长孙姐姐。」

伞下人有清丽娇软的眉眼,和熟悉的容颜,原来是陈宝林。

秋水禁不住暗叹,宫中当真是多故人。

她微微地屈膝,极尽宫人本分:「奴婢秋水见过娘娘。」

陈宝林适时伸手扶住她,执伞的手臂轻斜着,为她挡去高墙烟雨:「姐姐何必如此自卑?多年不见姐姐,既是来了,不妨去我宫中坐一坐吧。」

「奴婢谢娘娘好意,只是奴婢尚有要务在身,不便离开此地。」秋水推辞不受,她如今尚在受罚中,委实不能再落人把柄。

陈宝林扬首看一眼瓢泼般的大雨,再见她手中紧握着的那把破旧扫帚,都是一样蕙质兰心的人儿,自是猜得到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可恨宫中那起人当真心狠,不愿自己露面与她为难,便唆使了旁人来折磨她,自己倒落得个干干净净。

这般借刀杀人,也不怕折了寿。

她心下不平,然则自知身为宝林,位分远低于十四宫众妃嫔,旁的言语不能多说,只拉住了秋水的手道:「姐姐放心,这等时候万不会有人过来的,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左不过几步路的工夫,姐姐好歹进去歇一歇,待这一程风雨过去,再出来洒扫也不迟。」

话毕,不等秋水开口,便挽着她往自己的宫宇走去。

宝林在汉宫不过是十四等妃的最末一位,所住宫宇自是比不得赵婕妤她们,不过是在掖庭旁舍单独辟了一处院落罢了。

院中花木被雨打湿,越发显得疏零,一个容貌稀松平常的宫娥正支着手挡雨立在屋檐下,看见她们进来,忙道:「娘娘,这一程风雨紧,可曾淋到了?」

陈宝林摇摇头,吩咐她:「绿蕙,快去备盏姜汤来。」

叫绿蕙的宫婢忙答应一声,伶俐地去了。

秋水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之前翠叶说的话,想是这个绿蕙便是翠叶常提及的那个了。

她架不住陈宝林好意进了屋,宫宇虽简陋,然则毕竟是妃嫔之所,到底要比掖庭好上许多。眼见陈宝林收了伞,又吩咐另一个叫赤瑕的宫婢替她去寻干净衣衫,举止之间俨然可见一宫之主的样子。

秋水一时不觉带笑,依稀记得当年陈宝林初入宫时才刚十四岁,模样娇柔,一开口便是羞羞怯怯的,每每过来请安的时候如意便忍不住地笑,背地里常说蚊子声儿都比她的声音大。

她看着却颇生爱怜,这般大的年纪本该似妹妹秋雁一般在父母膝下逗趣撒娇才是,天可怜见,一道采选圣旨便把她从父母身边生生剥离,卷进这幽暗寂静的深宫之中,是以那时候她总多看扶着陈宝林,知她胆子小,便有意同她多说说话。

想不到相隔五年再见,当日羞怯的小姑娘,也成长到如今这般模样了。

不多时绿蕙端了姜汤上来,秋水谢过她,端在手中,驱散一身湿寒。

赤瑕亦寻了宫女子的衣衫来要替她换上,她连说不必,进宝林宫中躲雨本就是无奈之举,若再换了衣衫,掌事宫娥那边就无法应付过去了。

她这样坚持,陈宝林知她如今俯仰由人,不能自己,便也不再多劝,亲去取了干净的巾帕,按住了她不动,一点一点替她擦拭着,又问她:「姐姐来掖庭多久了?」

秋水估算日子,回道:「月初时候来的,而今总有十来天了。」

「前日子我在许良人那边听见过风声,道是姐姐要来掖庭,我以为总要过些时候的,若早知道,该当去看看姐姐才是。」

「何必如此?而今我为奴为婢,掖庭永巷不该是你去的地方。」

秋水劝慰着,陈宝林低眉淡然一笑:「哪里有什么该去不该去,我如今不也在掖庭吗?」

说到这话,秋水暗里也有些惊讶,当日许良人可是与她同年进宫,一样的宝林位分,如今人家升至第九等,她却还在十四等徘徊,这些年她到底是如何过来的?

若在当年为后的时候,她势必要问个清楚的,可眼下她为婢,她为主,再问这些便有些逾矩了,是以她只好默默喝着姜茶,听她絮絮说一些零散小事,间或应答一声。

待得一盏姜茶喝尽,外头的疾风骤雨便也小了些许,滴答的雨点声中,隐约可听急促的脚步声。

秋水唯恐是掌事宫娥出来寻不见她,轻轻放下茶盏,谢了陈宝林:「多谢娘娘款待,奴婢该回去了。」

陈宝林亦不多留,送她出了院门才道:「往后再有这等事,姐姐尽管来我这里躲一躲。」

秋水不言,陈宝林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又怎肯来叨扰她,给她招惹是非?

故而拜别,耳听宫车辘辘,杳不知其所踪,亦不知是何人出行,她便照旧拿了扫帚去御道洒扫。

直待夜色将晚,翠叶打了伞来,急急地道:「秋儿姐姐方才哪里去了,倒让我一通好找!」

她一愣,忙道:「可是掌事姑姑问起我了?」

翠叶道:「可不是吗?也不知今儿是怎么了,好好的天儿突然就又是风又是雨的,我们都在屋里说这样天气还叫姐姐出来洒扫,分明是掌事姑姑有意磋磨你。谁知还不等风雨过去,闻说圣驾竟没有留宿于充依那里,不过是用了盏茶的工夫又打道回去了。说来好笑,这倒是把掌事姑姑吓个半死,唯恐留姐姐在雨中让圣驾看见要责罚她苛责宫人,赶紧叫我寻姐姐回去。我这里外转了一圈也没见着姐姐,还以为姐姐是出了什么事。」

秋水不想自己在陈宝林那里躲雨的工夫,外头生出了这么多事,她抿一抿唇,纵使连日来与翠叶越发亲近,也不好告诉她自己方才的去处,便扯了谎道:「我见风雨太大,就寻了避雨的地方躲起来了,你自然是寻不到我的。」

至于圣驾,她只听闻几声车马响,却不知是他又回去了。

这样大的雨,他却带着执金吾冒雨赶回,想必是前廷又有急事了罢。

第六怨:自古人心如画扇

既然责罚已了,秋水一时安下心来,去屋里换了干净的衣衫,出来时翠叶正从枕头底下往外拿东西,小心翼翼捧到她眼前,方知是一块面饼。

「姐姐扫了一下午,想必早该饿了吧?我给姐姐留了点饼,姐姐快吃吧。」

宫中吃用皆有度,面饼在贵人眼中或许上不得台面,可是在掖庭已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秋水看着面饼,且喜且忧:「这饼子数日不见得一人分一块,你给了我,你吃什么呢?」

翠叶面色尴尬,攥着手指扭捏道:「我……我自是吃过了。」

这一见便知是在撒谎了,秋水笑着将饼一分为二,自己留了一块小的,却把那块大一些的递还给翠叶:「我淋了雨,胃口不大好,待会儿还需留着肚子喝些茶水去去寒,吃这么多便够了,这一块你吃吧。」

「姐姐……」翠叶亦知她在说谎,袖着手不接。

秋水却硬是掰开她的手,把面饼塞给她:「吃吧,你年纪小正是长身量的时候,万不能饿着。待吃饱了有力气,明儿才好跟我一起干活呢。」

「这……我……」翠叶推却不掉,又因年纪小,对着面饼也实在馋得慌,便只好接下来。

翠叶大吃了几口过后,眼看秋水一点一点揪着那面饼往嘴里送,不觉讶异:「姐姐怎吃得这样慢?是这面饼不好吃吗?」

她不知这是秋水养尊处优的习惯使然,秋水便也不多解释,只道:「我胃口小,须得慢慢地吃才好。」

翠叶笑了一声:「我就说嘛,面饼这么好吃,姐姐怎会不喜欢吃呢?」说罢,又三两口将余下的饼吞进腹中,长长打了一个饱嗝,才意犹未尽道,「这面饼就已然是人间美味了,也不知宫里贵人娘娘们都吃的什么。绿蕙姐姐说娘娘们吃的总少不了山珍海味的,我就不明白,山里海里的东西,难道真能比面饼好吃不成?」

她俏言俏语的,于娇憨之中透着几许可爱,秋水忍俊不禁,不由莞尔:「娘娘们吃的也不尽然都是山珍海味,有时候逢着年头不好,娘娘们吃的还比不得你吃的面饼好。」

「啊?还有这样的事?」翠叶瞪大了眼,分明不信。

秋水微笑点一点头,刘昶初登基为帝的时候,恰逢边关作乱,内里收成又不好,她作为后宫之主不能于朝事上替他分忧,只能在后面领着一众妃嫔节衣缩食、吃糠咽菜,把节省下来的月例都拿出去,或是布米施粥,或是充作军饷。

尽管杯水车薪,但有她起了头,外面公卿大臣夫人便也都有样学样,拿出体己俸禄救济灾民,支援边疆,时人都道长安良善之家遍野。

这些年新帝已慢慢坐稳龙椅,外有大将,内近贤臣,汉文一朝早不复高祖当年哀鸿遍野的景象,百姓富庶,国泰民安,宫中用度想来要比她在时候好了许多,以至掖庭都可以吃得上面饼子了。

翠叶人小,又刚进宫,对于宫里的一切都好奇得紧,往常秋水沉默寡言,只知低头干活,两人倒是甚少谈些题外话。

今日眼见秋水有了些兴致,说的都是她不知道的事,一时觉得新鲜,不免追着问道:「秋儿姐姐以前也是在贵人宫中伺候的吗?我瞧着秋儿姐姐你懂的比绿蕙姐姐都多呢。」

「我以前吗?」秋水默然,揪着面饼慢慢放入口中,思绪翻飞,早不知想到了哪一处。

「娘娘你说什么?方才那位……那位姑娘,就是以前的长孙皇后?」

掖庭旁舍,绿蕙正叫她主子陈宝林的一席话吓得大惊失色,几度站不住脚,难以想象她平日时时挂在嘴边称赞的前皇后,有朝一日竟会出现在她面前,且是以那般落魄的模样。

「嗯。」陈宝林点着头,目光悠悠掠过窗外如墨的夜空,「没想到吧,有一天皇后娘娘她也会到掖庭来。」

的确是让人意想不到。

绿蕙扶着椅背,面上仍是一团惊讶。

当年秋水执掌中宫的时候,她将将入掖庭为婢,都说掖庭宫奴最苦,可是她进来以后却见吃穿用度虽不精致,却也样样不缺,比之在宫外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太多了。

宫教博士也甚是面善,有那等在高祖时候便入掖庭的宫人们便都说是她命好,赶上了一个好皇后,才没能受前辈们受过的苦。

至此,她心心念念的便都是长孙皇后的仁善,只是那会儿她人在掖庭,万分卑贱,断是见不到尊贵的皇后娘娘当面感恩的,后来听闻她被废,还曾哭过一场。

再想不到,一别数年,她还可以给她奉上一盏姜汤。

「若早知是皇后娘娘来了,无论如何奴婢都该给她磕个头的。」绿蕙颇觉遗憾。

赤瑕也道:「说得是呢,咱们早年都受过皇后娘娘恩惠,只可惜不得见仙颜,宝林娘娘该提醒奴婢们一声才是,若不然怠慢了皇后娘娘,奴婢们心中该有愧了。」

「这算什么怠慢?连你们没见过她的,都知道感念她的恩情,可叹东西十四宫那么多人,个个都曾受过她的恩惠,却连谢字都不肯说一个,甚至……」

陈宝林叹息着止住了声。

绿蕙想到方才初见秋水的情形,心下明白陈宝林想说的是什么,亦是十分怅然。

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进尘埃里,也不知那位前皇后娘娘是如何撑过这么多年的。

可怜她们宝林人微言轻,纵然有心,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陈宝林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却偏过头来轻声地问绿蕙和赤瑕:「你们说,在这宫里是有宠无爱的好,还是有爱无宠的好?」

「娘娘,何为有宠无爱?又何为有爱无宠?」赤瑕迷迷茫茫,听不大懂。

陈宝林眨了眨眼,没有答她,重新转回头去,依旧看着外头一片墨黑的天空。

总有一束月光会透过黑暗照进来的,她信,并且会一直坚信着。

绿树经雨,更显清透,庭院之中,赵婕妤漫不经心地抚着一丛针叶,听得近侍宫人耳报来说:「奴婢打听得真真的,昨晚上陛下并没有留宿于充依那里,据闻是当时雷起,于充依故作慌张,倒是惊扰了陛下,是以陛下大为扫兴,就冒雨回去了。」

「她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赵婕妤冷哼了一声,早知这是个没骨头的,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先时徐容华得宠,她便时时跑去徐容华面前献媚,这会儿瞧她得了圣恩,便又常往她宫里跑来跑去的。

若不是想拿她出个头,当真以为她稀罕一棵墙头草呢。

「不说这晦气事了,昨儿不是还有一件事吗?都打听得如何了?」

第七怨:相见不如不见

近侍忙道:「据那边的人来说,陛下虽路过掖庭御道,却未曾停留,只苏常侍站住脚同她说了几句话。」

「如此说来,倒是她们失算了。」

赵婕妤无声讥笑,直叹徐容华等人白费心机,就为了让陛下见着长孙秋水落魄的一面,背地里竟使出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来。

近侍也道:「还是娘娘高明,按兵不动。」

「哼,不过一个废后罢了,能兴起什么风浪!」赵婕妤甩手弹开那一丛针叶,捏着帕子擦了擦纤细通红的指尖,接着问道,「秦昭仪那里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近侍摇摇头:「昭仪娘娘还是老样子,一入六月就苦夏,唯恐晒出热病,听闻多日不曾出来了。」

赵婕妤勾一勾唇角,满面不屑。

近些年宫中无后,秦昭仪贵为十四妃之首,便位同副后。

她想做老好人,想效仿长孙皇后,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和气度,装样子谁不会,怕只怕她装不过这一辈子。

她抿着薄唇想了想,过了片刻方道:「叫他们都盯仔细些罢,还有太后娘娘的末七快到了,想必会有好些公侯夫人世子王妃进宫祭奠,外头不知里头的事,总得有人给提点提点才行。」

近侍闻言一怔,好半晌反应过来,忙躬身应诺。

「快点,快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该置备东西了还躺尸一样磨磨蹭蹭的!」

又是一日早起,秋水等人在掌事宫娥的呼喝声中,忙不迭翻身爬起来穿戴整齐。

翠叶昨儿睡得晚,尚还睡眼惺忪,一瞅外头阴暗暗的天,不觉嘟囔:「这才什么时辰,姑姑就这般着急忙慌的。」

有宫婢从门前路过,闻言忙轻声道:「说是今儿是仙去的太后娘娘的末七。」

「末七?太后娘娘末七不该是明日吗?」翠叶屈着手指掐算日子,怎么都不对。

按着习俗,从逝世的那天算起,每七天为一个祭日,分别称为「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和「末七」。一般以一、三、五等单七祭礼较隆重,亲友皆至,孝子要哭灵,尤以「三七」和「末七」最重要,每逢这两个「七」日,丧家大都要诵经礼忏,亲友也要亲至烧纸钱蜡烛祭奠。

上一回忙碌是为着太后娘娘五七,这才过去十三天,怎的就开始忙活末七了?

秋水这时方知掌事宫娥一早叫起是为了什么,她愣在原地有些回不了神。

自从收到皇姑母逝去的消息之后,她也曾想过寻一处不见人的地方祭拜祭拜,叵耐一入掖庭便被诸多杂务缠身,又有宫教博士和掌事宫娥时时盯视,行动委实不便,这个念头便搁浅下来。

想不到今日竟会是皇姑母的末七。

她心底里一阵难过,纵然当初是皇姑母强行把她牵扯进深宫大院里,可皇姑母在的时候,她亦得她宠爱颇多,由是便强忍住酸涩,对翠叶道:「是宫中旧俗,若烧七与夏历的初七、十七、二十七相逢,便谓之是犯七,大大不吉,需得提前或推迟一天祭奠。」

这便解释得通了。

翠叶长哦一声,点点头,眼见左右两旁屋舍的宫婢都陆续赶往前院去了,一时不敢多耽搁,忙也醒了困,穿戴好同秋水一起追随过去。

既是太后娘娘的末七日子,来人甚多,宫中自然不敢懈怠,光是香纸大蜡金银斗都做了数百多个。

秋水做得尤为上心,按理皇太后无儿无女,便需得娘家子侄在前置办三牲果品,可惜她兄长已被发配充军,她又被贬至掖庭,都不能够到前去烧一炷香、奉一杯酒、捧一碗饭,唯有在这等香烛纸火上略尽哀思了。

这边厢正忙活得紧,忽而门前一阵嘈杂声,忙着低头赶工的掖庭奴们不觉纷纷支起头来,往外看去,正见一个素衣白衫容颜高贵的女子提着裙摆强行撞开了禁宫守卫,闯将进来,唬得掌事宫娥都变了脸。

秋水亦是面色苍白,下意识站起身看着来人。

那女子闯进来也不多言,目光只在一众掖庭奴中扫了一圈,便落在了秋水身上,从她失了光泽的发顶一直看到脚下的草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她恍惚摇了摇头,只当自己看错了,一言不发,转首人便似来时一般,又闯了出去。

徒留秋水站在原地,一声「妹妹」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么一通胡闹,掌事宫娥拍着胸膛直呼怪哉,连声地问那禁宫守卫:「来者何人?」

禁宫守卫苦着脸叹息:「是江都王妃。」

江都王妃长孙秋雁,曾经是与已废皇后娘娘长孙秋水一般显贵的人物,姑母做太后,父亲做宰辅,姐姐做皇后,自己又是高祖幼子、皇上胞弟明媒正娶的王妃,端的是荣宠加身,富贵过人。

即便后来长孙一族落难,皇后被废,可因着她是出嫁女,倒不曾受什么牵连,也难怪禁宫守卫不敢拦她。

秋水抿抿唇,眼看秋雁性情还似少时那般风风火火,便知这几年中她过得还不错,至少江都王待她初心不改。

翠叶身在掖庭久已,还是头一回得见活的王妃,不由十分欣喜:「那个江都王妃生得可真貌美,只是不知这般高贵的人怎么到咱们掖庭来了?」

「或许是走错了路罢。」秋水言语轻轻。

心底里却明白,她不是走错了路,她是听说了消息,才赶过来确认一下的。

只是确认了又能如何,不过为自己徒增些烦恼,倒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啊!娘娘!」

「娘娘小心!」

「王妃娘娘……」

长信宫中,本该万分威严肃穆的祭奠仪式,却被突如其来的几声惊呼扰乱了。

秦昭仪身子娇弱,若非逢着太后末七,这会子本不该出来,谁承想一来就碰见这等莫名其妙的事,她看着被泼落一地的酒水,不由道:「王妃莫不是太过伤心,失了手?妾再叫人去给王妃奉一盏酒来吧?」

「不必了!」长孙秋雁干净利落地将一掷而空的碗丢弃在地,擦着手,一张素面冷若冰霜,连声色里都带着寒意,「这一杯酒当我姐姐敬给她的,多谢她那一道懿旨。」

「这……江都王妃当真是这么说的?」

中常侍苏闻耳听长信宫中差人来报,一时又惊又讶:「好好的祭奠,怎会闹出这等事?」

宫人便上前附耳又多说了两句。

苏闻嗟叹,情知参与祭奠的人那么多,瞒也是瞒不住的,便原样把话递进了宣室殿中。

年轻的君王刚刚领着诸侯百官祭拜回来,换下了素服,穿着一身玄地常服坐在案前。

第八怨:求人不如求己

听了苏闻来报,眉眼都不曾挪动一分,只翻看着卷牍淡声道:「掖庭宫禁森严,倘或没有朕的许可,便是臣子也不得随意出入,就算进去了,宫女子与外人也不得随意言语,她倒是大胆。」

「是。」苏闻赔着小心,一时竟不知君王口中的她是说的废后还是江都王妃,遂又道,「然则见了面,倒是不曾说过话。」

「哦?」刘昶执卷的手微移,轻轻叩击着玄木桌案,「江都王妃也不曾说什么吗?」

「不曾。」苏闻摇头,「王妃娘娘闯进去之后,只见了秋宫人一面,便又转首回去了。」

「唔。」刘昶貌似了然,叩击桌案的手指屈起,便重新执了卷牍,一面看阅一面道,「毕竟是太后奠仪,江都王妃此举未免太过失礼,着江都王带回去好生训斥罢。至于掖庭禁卫,失于职守,各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诺。」

苏闻领命而去。

赵婕妤听了消息,不禁笑出声,向上首端坐着的秦昭仪道:「瞧瞧咱们陛下多好的气性儿,闹成那般模样,不过轻飘飘一句好生训斥就打发了,谁不知道江都王最宠他这个王妃,说句重话都不曾,又哪里敢训斥她?」

秦昭仪才从奠仪那一幕缓过神来,喝着茶水压惊道:「陛下至仁至孝,王妃毕竟是太后娘娘嫡亲的侄女,便是为着太后娘娘体面,也不能过多苛责,盼只盼王妃回去能领会陛下这番苦心,下回务必不能这般使性儿了。」

哧!赵婕妤忍不住掩口:「太后娘娘已经过了末七了,哪里还有下一回让王妃来祭奠,姐姐可真是糊涂。」

「啊这……是我糊涂了……说错了话。」

秦昭仪面色一阵羞红,止不住轻拍一下掌:「我就说我这身子耐不得热,瞧,这才坐下来多会子,就热得糊涂了,妹妹们见谅,我便先回去歇着了,至晚间夜凉再来同妹妹们说话。」

说着,便起身搭扶内侍的手臂回去了。

赵婕妤冷眼看她走远,手上拿着的纨扇不断挥动:「这就装不住了,人还在呢,就巴不得给人家置备奠仪了。」

她位分只在昭仪之下,又因出身将门,行事泼辣,底下坐着的几个末位妃嫔都不敢逆她的意,也不敢接她的话茬儿,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依旧该喝茶的喝茶,该纳凉的纳凉。

唯有陈宝林走了出来,屈膝告退道:「姐姐,妹妹的身子也有些不适,便先回去了,待会儿再过来陪姐姐说话。」

「去吧。」赵婕妤不耐烦地挥挥扇子。

陈宝林位分最微末,多年不得恩宠也就罢了,偏她人也生得老实,寡言寡语的,宫里妃嫔大多不与她来往,是以她的来去便都不放在心上了。

绿蕙这边厢扶着陈宝林从长信宫偏殿出来,一举手,便用团扇遮住了日头道:「六月里的天儿便热成这样,设若到七八月间,岂不是要下火了?」

陈宝林却不觉得热,她只觉得这个宫里空旷极了,清冷极了,淡薄极了,全不似早先年她刚入宫的时候。

那会儿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都在,不单长信宫与凤藻宫热闹,连带着她的艺林轩也欢喜得很。

可惜,物是人非,长信宫仍在,宫里坐着的却再不是当初的人了。

「走吧。」她倦怠地垂下眉眼,搭着绿蕙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一般的掖庭旁舍。

末七的事,在君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做派下,终是无波无澜地过去了。

秋水小心取了一块盖板,遮住墙角底下将将长出的一丛兰草。

她素来喜爱兰花,早些年在凤藻宫,不知种了多少名贵的兰花,后来沦落长门宫,再无闲暇可以侍弄花草,这会儿入了掖庭,原以为每日里就这般舂米洒扫养蚕织布地度过,再不料会碰着这样的殊遇。

即便只是一株普通的兰草,也足够她欢喜了。

她料理好了兰草,刚擦了把汗直起腰来,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响,却是平日里一个与翠叶交好的掖庭奴紫茎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秋儿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不……不好了,翠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她心头一跳,直觉不妙。

紫茎便大口喘着气急急道:「翠叶那丫头不知何故惹恼了于充依,叫于充依的内侍打了一顿送回掖庭来了。」

什么?秋水神色大变,顾不得兰草,忙擦着手往回跑,人还没到跟前就听里头有哭泣声传来,待她一迈步进去,又有两个掖庭奴走了过来道:「秋儿姐姐,你快过来看一眼吧,翠叶她……她要不行了。」

「翠叶!」秋水跃步急奔上前,一见榻上翠叶半边身子都仿佛浸染在血海里,禁不住落了泪,「到底是什么事,叫她们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翠叶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了,耳听得她来,手指挪动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挪到她的跟前,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秋水心头更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忙忙便问紫茎:「可曾宣了御医?」

紫茎被问得一愣,擦着眼泪道:「姐姐说的什么话,咱们这等宫女子哪里请得动御医?」是了,掖庭宫婢是请不到御医的,是她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可……可不请御医来,翠叶怎么办?翠叶会死的!

「紫茎,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请御医!」

「宝林娘娘,宝林娘娘……」

艺林轩外,秋水拍打着院门,一迭声地叫唤。

赤瑕听闻动静,无奈开了门:「秋宫人,我们娘娘说了,这件事她帮不了你。」

「她怎么会帮不上?只要她找了御医来,总可以救得了翠叶的。」秋水急得没法子。

赤瑕叹口气:「秋宫人如何不懂,便是我们宝林娘娘病了,也需得陛下口谕才可请得动御医,何况是为着一个掖庭宫婢呢?秋宫人与其来求宝林娘娘,不如去求一个帮得上忙的。

「秋宫人可知,每月上旬,是昭仪、婕妤、娙娥、容华、美人上等妃侍寝的日子,每月中旬是八子、充依、七子、良人、长使次等妃侍寝的日子,至于每月下旬,则是少使、五官、顺常、宝林末等妃侍寝的日子。

「如今已是六月下旬,该当末等妃侍寝,陛下必会途经掖庭。」

第九怨:物是人非事事休

秋水跪伏在御道中间,耳边赤瑕的言语犹在。

她说他会来,她说与其求陈宝林,不如去求他。

她本不该听信赤瑕的话,或者再求一求陈宝林就能把御医请来,可是……可是翠叶的情形让她耽搁不起,也下不了赌注。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翠叶死去。

「宝林娘娘,您看,这都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

艺林轩中,绿蕙觑一眼天色,转回头来又道:「娘娘为何不帮她这一回?」

陈宝林秀颜淡然,亦是觑了一眼天色:「我帮得了她一回,却帮不了她第二回,这世上能永远帮助她的只有她自己。」

「可……娘娘怎知陛下今儿一定会来?」赤瑕跟着狐疑。

陈宝林神色不动,凝眸看着那御道上跪伏的纤弱人影,半晌才启唇:「陛下一定会来的。」

高墙斜影随着日色偏移而不住变换着方向,石青色的地砖去尽了白日里的溽热,便透出一丝彻骨凉意来。

冗长的曲裾蜿蜒在身下,兴许是跪的时间久了,一地静谧中秋水倒想起了从前。

从前她也曾这般跪过一次,亦是为了求他,求他饶过长孙一族,便是贬她为庶民也甘愿。

他那时是怎么说的呢?

他仿佛难以置信,待明白她说的都是真的,所求亦是真的之后,怒急攻心,竟斥她阴毒堪比吕雉、霍成君。

她为后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重的话,一瞬间心口几乎疼得要碎裂开去。

一道碎裂的,还有她和他之间的年少夫妻情谊。

此后,她幽禁长门,他端坐高堂,再不曾有过纠葛。

这一回,她亦是舍弃所有来求他,只不知他会说什么。

伴随着最后一道日影偏斜,膝下的地砖终于有了微微颤动,是宫车来了。

她理一理衣袖,跪得越发恭顺。

扈从的羽林郎远远望见,不由冷声呵斥:「圣驾出行,肃静回避!」

「圣驾出行,肃静回避!」

「圣驾出行,肃静回避!」

一声一声,仿佛轰隆作响的雷鸣,滚滚而至。

她不动如山,眼角只望见一双双皂靴似奔腾的马蹄,直踏到她的面前:「何人在此?圣驾出行,肃静回避!」

秋水闻说,缓缓抬起头来:「婢……长孙秋水,求见陛下!」

领头的羽林骑都尉本已抽出了节鞭,只待把这等不识好歹、不懂规矩的掖庭奴驱向一边,待得听到她自报家门,长长的节鞭猛地收回,几乎砸了自己的眼。

他站住脚,一时有些为难:「你……御道拦驾,可是大罪。」

秋水充耳不闻,目光定定看向他身后的龙辇:「婢长孙秋水,求见陛下。」

惯常不离君王左右的中常侍苏闻业已赶了过来,瞧见跪地的是她,不觉几分惊诧:「娘……秋宫人,这是做什么?」

「苏常侍,婢要求见陛下,求陛下开恩,准御医救治掖庭宫奴翠叶。」

「这……这……」苏闻同羽林骑都尉一样为难,他回首看了看丝毫没有停留迹象的龙辇,忙道,「秋宫人快请起,御道拦驾太过鲁莽,秋宫人有什么话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等不得以后了。」秋水蓦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再等下去,翠叶就要没命了。」

「可你这般……就不怕没命吗?」苏闻惊惶,低声地劝告,「快,速速回去。」

不,她不能回去。

眼见宫车已至,秋水松了手甩开苏闻的衣袖,却趁他和羽林郎不备,顺着间隙便直冲到驾前,唬得随从的一众羽林郎纷纷架起长刀,几乎划破她的面颊。

便是这般也无法阻止住她,深邃狭长的御道中,只闻听她的声音如溅珠碎玉:「求陛下开恩,准掖庭开设患坊,准御医救治掖庭宫奴。」

华盖下垂坠着的帷幕,不知是经了风动,还是经了她的晃动,一摆一摆,微微露出内里君王身上玄墨似的下摆。

「长孙秋水,你可知你现在已不是皇后了?」

身为皇后,或可对上谏言,可区区一个掖庭宫奴,有什么资格来见他?又有什么资格对他的后宫指指点点?

许是多年未曾相见,印象中他的声音并不是这般阴沉冷漠。

又或许,他说得对,她早已不是皇后了,没有资格来见他,亦不再有资格得他温柔相待。

可是她的罪过她自己会承担,翠叶何罪之有,竟以至死?

「陛下乃天下之主,本该仁爱万民,婢是衣冠子,虽死不足惜,可是掖庭宫奴还有那么多良家子,亦是陛下子民,陛下怎可见子民有难而不施以援手?」

她重重跪在龙辇前,从飞动的帘幕中望出去,便可望得见她乌云一样的发顶,和那磕在石青地砖上蹭破了油皮的额面。

刘昶扣在膝上的手指微缩,半晌冷冷唤了一声:「苏闻!」

苏闻登时一惊,他跟着君王已久,深知这是君王动怒的前兆,不敢再掉以轻心,忙摆一摆手:「快将她拉开!」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秋水不管不顾,一味地长跪下去,磕着头求他。

只有这一次机会可救翠叶了,她不能让他走!

「掖庭令!掖庭令何在?快把她拉下去!」

苏闻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羽林郎们看着蹊跷,不敢对秋水太过动武。

掖庭令得了消息,冠带都未曾齐全便领着三两掌事宫娥急急奔至驾前,还不曾开口求饶,便叫苏闻堵了回去:「出了这等事,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还干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回去。」

掌事宫娥也不料秋水会这样大胆,上前来堵嘴的堵嘴,抬胳膊的抬胳膊,愣是将她搀扶了回去。

厚重的大板一下一下打落在身上,秋水咬紧了牙关,当真是宁死也不屈从:「我……要见内侍监,求告陛下……开恩……」

掖庭令直被她吓得一身冷汗,伸着手指气得哆嗦:「你还敢见内侍监?今儿不打死你,明儿死的就是我们了。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去?那是什么人物,你也敢拦?你有几条命,咱家又有几条命陪你?」

「我要……要救翠叶……」

「救翠叶?呸,你还是想着怎么救自己罢!」

掖庭令摸摸脖子狠啐一声,他好容易过几天消停日子,谁知她一来,就给他闯了大祸。

「掖庭令听旨!」

「掖庭令听旨!」

掖庭宫外,一迭声的叫喊传扬而至,手持谕旨的小黄门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掖庭令听旨!」

第十怨:晓莺啼送满宫愁

即便隔了四五日,背上仍旧火辣辣的,疼得厉害。

秋水趴在床榻上,好容易支撑起半个身子,刚要伸手去取一侧桌子上放着的茶盏,便见一束光从帘缝中透进来,她下意识伸了手遮挡,好半晌才看清了来人:「姑姑怎的来了?」

掌事宫娥见她醒了,进门的脚步微滞,片刻才叹了一声:「外头都有人在,要什么你说一声便是了。」

秋水抿一抿唇,没有应声,看了看她方道:「敢问姑姑,翠叶如今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那丫头的命到底是保住了。」

掌事宫娥面色依旧如往常般冷凝着,然而语气却比平时温和多了,她见秋水要取茶盏,便把手上端着的东西递上前:「那些都凉了,就别喝了,喝这个吧。」

「多谢姑姑。」秋水实在渴得厉害,顾不得掌事宫娥端来的是什么,就着她的手便探身喝了一口,待咽下去才觉有些异常,「这是……」

「是参汤。」

她知道是参汤,可是身在掖庭,哪里来的这等贵重之物?

掌事宫娥别开脸,耳尖轻红:「是紫茎她们几个凑了钱从患坊买来的,翠叶和你都有份。」

患坊?

秋水一愣,而后便是一喜:「姑姑是说,掖庭有患坊了?」

「嗯。」掌事宫娥轻轻点一点头,看着她喜上眉梢的模样,心头竟有些酸涩。

「你可知,那日若不是内侍监有先见之明,知道凭自己的脚程走不快,特意寻了腿脚快的小黄门口传谕旨过来,你便活不到今日了?」

秋水容色讪讪,她在痛到极处的时候,的确曾听到有人传旨,可传的是什么样的旨意她并不清楚。

而今知道掖庭有了患坊,想是他终于肯开恩了,也不枉自己受了这一顿板子。

「从今往后,掖庭宫人患病再也不怕没处治了。」

她轻舒口气,满怀欣慰。

掌事宫娥端紧了汤碗,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原不知秋水就是曾经的长孙皇后,身在掖庭,谁都想谋一个好出路,她也不例外。

是以那日徐容华特意着人寻了她过去,说是要惩治一个宫人,她便顺从地依计行事了。

倘或早知是她……也许,就不会那样做了。

汉律有云: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上头主人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满宫之中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独有她会在意。

无论是为皇后,还是为废后,她都待她们如常人,恐她们受风吹雨打,恐她们忍饥挨饿,亦恐她们伤残病死。

「秋宫人,你伤好之后,便出了掖庭换一处地方罢。」掌事宫娥稍稍低眉,望着她晶亮纯澈的双眸,「陈宝林屋子里的绿蕙,到年底就该放出宫去了,身旁尚缺一个人,你便去她那里补了绿蕙的缺吧。」

陈宝林位分虽低,心地却是良善,去到她那里,想必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掌事宫娥尽力地想要弥补之前错待她的事,秋水闻言,有些不敢确信:「姑姑,这样做妥当吗?」

掖庭之中比她资历深的人多的是,比她能干的人也多的是,调拨了她过去,岂不是叫人非议?

「有何不妥?」掌事宫娥冷嗤,再怎么说她在掖庭也有一席之地,岂容得旁人置喙?

何况,这也不单单是她的意思,内侍监亦有这等想法,先时不敢擅动,不过是顾忌着圣上罢了。

然而自那日她被打得昏死过去,几乎把内侍监吓破胆后,便再顾忌不了许多了。

如同来时那般,走的时候,秋水所带行囊仍是少得可怜。

翠叶卧床尚还不能起,听闻她要走,愣是挣扎着,扶了紫茎等人的手出来相送:「若早知姐姐要走,昨儿就该当给姐姐贺一贺的。」

秋水连说不必,又一力劝她回去歇着。

翠叶泪盈于眶,死命摇着头:「下回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就当是全了奴婢一点念想。」她说着,忽而松开紫茎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叩谢娘娘大恩,此次一别,望娘娘千万珍重,勿要再回掖庭了!」

「翠叶!」秋水陡然一惊,忙就要去搀扶她起来。

却不料,四下里原是垂手站着相送的宫婢竟都接二连三地跪拜了下去。

「奴婢叩谢娘娘大恩,娘娘珍重!」

「你们……」秋水红了眼。

她都说了多少遍,她已不是皇后了,可是内侍监、苏常侍,还有她们……依旧以皇后之礼待她,她何德何能,敢当得起?

「你们都起来吧。」她掩了面不敢再看,急匆匆拿了行囊便走。

艺林轩业已得了内侍监遣人送来的消息,早早便把房间打扫干净,只待秋水搬进来。

赤瑕卖力地擦着桌案,又是惊又是喜:「真想不到掖庭那边居然把秋宫人调拨过来了,这下宝林娘娘该安心了。」

绿蕙也道:「谁说不是呢,那天真个要吓死人了,听闻都打了十多板子了,小黄门晚去一步,说不得秋宫人的命就没了,把宝林娘娘吓得一宿都没睡着。」

「宝林娘娘原是好心,唉,都怪世事难料。」赤瑕叹息着,「要说宝林娘娘算得可真准,说陛下会来,陛下当真就过来了。」

「哪里是宝林娘娘算得准?」

绿蕙白她一眼,正待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陈宝林已然从窗边榻上转醒,蓦地止住话头,只得道:「是奴婢们吵醒娘娘了吗?」

陈宝林摇摇头,问她:「什么时辰了?」

绿蕙笑道:「还没到巳时呢,从昨晚上起娘娘就没大睡着,这会子秋宫人还不曾过来,娘娘还是再歇一歇吧。」

「不用了。」陈宝林摆手,扶着赤瑕的腕子站起来,「睡得久了便要闹头疼了,秋宫人的屋子可曾收拾妥帖了?」

「娘娘放心,屋子里都是依着娘娘吩咐收拾的。」

既是知晓秋水的身份,绿蕙和赤瑕自然不敢怠慢。

陈宝林点一点头,那日闹出那样的事,委实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然而就在她以为误会了君王的心思的时候,那道差点迟来的圣旨,却又让她豁然开朗了。

第十一怨:谁识声中是怨言

五年了,她等了那么久的月光,终于透过黑暗出现了。

「你们可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们的话,在这宫中到底是有宠无爱的好,还是有爱无宠的好?」陈宝林目光直直盯着窗外,仿佛透过那纱窗,已然看到了另一方天地,「那时你们说听不懂,而今我告诉你们,在这宫中有宠无爱和有爱无宠一样可怜可悲,可真要论到底,有爱无宠总比有宠无爱好得多。」

宠一个人,不过给她想要的就足够了。

而爱一个人,总会有诸多隐忍,百般顾忌和……万分不舍。

「秋宫人,宝林娘娘说了,进了咱们艺林轩,你就当是回了自己的家,爱怎样便怎样,不必拘束了自己。」

刚过巳时,秋水如约而至,绿蕙忙不迭替她拿过行囊,铺好了被盖。

秋水大不好意思起来,她来这里,不过是从掖庭奴换作了宫婢,怎可失了规矩?

「多谢宝林娘娘好意,我如今入了艺林轩,便是宝林娘娘的人了,有什么事,绿蕙姑娘尽管吩咐我就是。」

「那我可不敢。」

绿蕙笑说着,看她的行囊都安置得差不多了,方领着她道:「秋宫人有几年没回来了,想必对艺林轩都已不甚相熟,宝林娘娘说了,叫秋宫人不必忙着近前伺候,先随奴婢四下逛一逛吧。」

「诺,有劳绿蕙姑娘。」

秋水道了谢,跟着绿蕙脚步,将艺林轩里外转了个遍。

说是多年未见,其实艺林轩并无甚改变,左不过是换了几扇纱窗。

她这么说,绿蕙倒又笑了:「被秋宫人看出来了,咱们宝林娘娘没旁个嗜好,独独喜欢赏月,是以各处纱窗都以透光为上。有时候嫌屋子里看不仔细,娘娘还会自个儿开了门看去。」

哦?陈宝林有这个嗜好,她早先竟不知道。

绿蕙道:「也不是进宫时有的,就近些年才会这样。」说着,一指隔壁院墙,「那儿原先住着的是许宝林,本来同我们陈宝林交情甚好,只是自许宝林升为良人后,宝林娘娘和良人渐渐疏远了。如今,住着的是去岁新来的卫少使。」

一个新来的人,都越过陈宝林位分,封做了少使,陈宝林她……到底是怎么了?

秋水迟疑许久,终是忍不住低声地问。

绿蕙闻言,不由怅然:「谁说不是呢?按理咱们宝林娘娘入宫也有六七年了,往常听闻也曾在陛下面前颇得青睐,可自……」

她扭头看一眼秋水,欲言又止。

秋水明白,便点着头道:「你但说无妨。」

绿蕙这才接着说道:「听前头放出宫去的卢橘说,自从秋宫人你去了长门,娘娘整个人都似变了一样,再不像往常那般灵巧,更别提去御前争宠了。」

这又是为何?

难道因为她被废,竟牵连到陈宝林了吗?

秋水心下十分不解,待再要问,绿蕙却已然转了话题,又说到别处上去了。

如赵婕妤所言,在她废去长门的五年里,东西十四宫便都住满了人。

「几个位分低些的娘娘倒还好,唯上头的昭仪娘娘、婕妤娘娘、容华娘娘、充依娘娘她们不大好对付,以后秋宫人若是见了,可千万要小心说话。」

绿蕙仔细提点着她:「不过,秋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宝林娘娘说了,这些时日秋宫人受了不少委屈,暂且不用同她往外处去,只管在屋子里头静养,待以后养好了身子再说。」

秋水微微点头。

秦昭仪、赵婕妤、徐容华等人都是她曾经的旧识,不论身家还是地位,都远在陈宝林之上,陈宝林不愿她随同出去,是怕她们会借着旧事为难她。

其实,她心底里也不大愿意出去,倒不是因为怕自己受难,而是怕她们要对付自己,而不惜牵扯到陈宝林。

这便算是在艺林轩安顿下来了,有她与陈宝林曾经的交情在,艺林轩的日子比之在掖庭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便是她有心要多做些活计,绿蕙和赤瑕也都拦住了她不让,实在是让她念叨烦了,绿蕙就拿了针线来给她:「听宝林娘娘说,秋宫人从前针黹十分精妙,宫中几乎无人能敌,若是秋宫人得闲,不如替我做几个佩帷吧。」

秋水自是乐意至极,当年她被皇姑母接到宫中,本以为是小住,不想皇姑母早已打好算盘要留她入主中宫,是以在她的德言妇工上着实下了很大的功夫,单针黹这一项就请了不下十位绣娘来教导她。

故此,绿蕙说她针黹无人能敌,倒也不是刻意奉承。

有了活计,她便在艺林轩住得越发安心了。

陈宝林亦是安了心,每日里总会寻过来同她说说话,间或去上等妃的娘娘宫中请个安问个好,回来便说些有意思的事给她听。

这日适逢秦昭仪芳诞,陈宝林便领着赤瑕,捧上了贺寿的礼物往昭阳宫去。

路上偏是那么不巧,遇着了一同来贺寿的赵婕妤,两相见面,陈宝林位分低微,少不得要屈膝行礼。

那赵婕妤性子本就刁钻,前日里听闻了掖庭患坊的事,又闻说秋水被调拨去了艺林轩,心底不由对那个少言寡语的陈宝林重新掂量起来。

这会子碰见,冷眼看着她行了礼,却并不叫起,只讥笑道:「平日里倒小瞧了陈宝林,年纪轻轻竟这般有心计。不过,别怪姐姐我没有提醒你,你当成宝费心藏掖着的,说不得就是个烫手山芋,小心没邀成圣宠,再伤了自己。」

能在这个宫中存活下去的,大多都是聪明人。

赵婕妤话中有话,陈宝林自然明白,淡然笑着一俯首:「婕妤娘娘教诲得是,只是不知婕妤娘娘可曾听过惠子相梁的故事?」

第十二怨:一辞同辇闭昭阳

「听闻,惠施在梁国做国相,庄子去看望他,有人就告诉惠施,说庄子到梁国来,是为了取代他做宰相。于是惠施十分害怕,便在国都搜捕了三天三夜。庄子知道了,便前去见他,告诉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鹓鶵,那鹓鶵是从南海起飞,要飞到北海去,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竹子所结的子就不吃,不是甘甜的泉水就不喝。在此时,鹞鹰拾到一只腐臭的老鼠,鹓鶵从它面前飞过,鹞鹰看到仰头发出『喝!』的怒斥声,竟以为鹓鶵要抢它的腐鼠。姐姐你听,是不是很可笑?」

「呵!」赵婕妤气极反笑,想不到她竟拿她比作惠子。

区区一个宝林,也胆敢来讥讽她。

赵婕妤长长的指甲轻点,几乎碰着陈宝林的鼻尖:「咱们走着瞧。」

她倒是要看看,陈宝林这个「鹓鶵」到底想要抓着什么老鼠。

陈宝林对于赵婕妤的警告不以为意,见她走了,便也不再行礼,自顾自站了起来。

唬得赤瑕面色煞白,搀住了她道:「宝林娘娘今儿怎么这般同婕妤娘娘说话,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陈宝林不言。

她们都以为自己拉了秋水来是为了邀宠,殊不知,邀宠的一直都是她们罢了。

「赤瑕,你道陛下为何从不曾在初一和十五召人侍寝?」她直起腰杆,缓缓抬头,望着昭阳宫显目的牌匾。

赤瑕不知她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便老实回道:「大抵是为了遵守祖制吧,初一和十五乃是皇后娘娘才可侍寝的日子。」

「可是如今宫中无后,这祖制又是为谁守的呢?」

赤瑕默然。

「有的人看不明白也就罢了,可有的人看明白了,却仍不甘心,只以为自己可以取代那个人……在陛下心里的位置。」

何苦来哉呢,倒还不如似赵婕妤一般,潇潇洒洒来得痛快。

「宝林娘娘到。」昭阳宫中,侍立的宫娥一见陈宝林主仆过来,忙就打起了珠帘,往里通传了一声。

屋子里头原是欢声笑语的人群,刹那间便安静下来。

秦昭仪神情温柔,只当没看见底下一众改变的脸色,带着笑吩咐道:「快请陈宝林进来。」又指了指自己下首最近的一处,「给陈宝林设座。」

「诺。」宫娥领命而去。

听得赵婕妤忍不住掩了口低笑:「哟,陈宝林妹妹如今的身份可真是水涨船高了。」

秦昭仪但笑不语,待宫娥搬了座椅来,便招招手,示意陈宝林近前坐下。

陈宝林奉上寿礼,依言挨着秦昭仪坐下,便见秦昭仪执起了她的手,轻拍着道:「听闻妹妹宫中新来了人,说来,那人与我等姐妹也是旧识,多年不见未知她现今如何,妹妹得空,不妨也带她出来多走动走动。」

「是。」陈宝林恭谨应下。

她既是爱扮演贤良淑德,她便也乐于奉陪着演一出乖巧温顺。

底下众妃这些时日多多少少也都曾耳闻,前皇后长孙秋水被贬去了掖庭,又从掖庭被拨到了艺林轩,其中的风风雨雨外界早不知传成了什么样。

众人心里好奇得很,不免都想知道个真相,今日原想着是秦昭仪芳诞,不好提及从前那位一直压在秦昭仪头上的皇后娘娘,未料到她们不提,秦昭仪自己倒是提起来了,一时间纷纷竖起耳朵,唯恐听漏了什么。

这会儿瞧着秦昭仪想要与陈宝林亲近的样子,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若是当真能见到从前的皇后变做了小小宝林的宫女,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是以便都怀了几分等着看好戏的心思。

先时看那陈宝林羞羞怯怯、毫不出众的样子,没承想一声不吭地竟来了这么一手,由是看向她的目光便都带了几分探究。

陈宝林依旧如常坦然,听着秦昭仪同徐容华等人说起要趁着今日都在,好生办一个宴会。

「今早陛下也派人来打了赏,我便斗胆问了陛下他今儿可得空,陛下估算着前头无甚要紧事,也说要来凑个热闹呢。」

「看来陛下是真的疼宠昭仪姐姐,往日里咱们几个过生辰,可没见陛下赏脸。」徐容华虽是带笑,然而话里多少泛着酸意,「既如此,我们姐妹要是来了,岂不扰了姐姐和陛下的兴致?」

秦昭仪不甚好意思地抚一抚鬓角,微露一副羞赧:「妹妹莫要打趣我了,虽说太后仙逝时,极力劝勉陛下为子嗣计,不必替她守孝,可妹妹们也都知道,陛下最为孝顺,这一阵子来了后宫也只是坐一坐歇一歇便回去了。难得今儿陛下有兴致,咱们大家伙儿聚一聚,也当是给陛下纾解心怀了。」

「怪道陛下疼爱姐姐,原来姐姐竟是这般体贴陛下。」赵婕妤最恨她装腔作势一般地显着自己的贤德,她是个不会谦让的,何况今儿还有陛下在,她既是邀请了,又怎能不来,不过不能单单是她来。

「姐姐诚意相邀,妹妹们只好却之不恭了。这会儿陈宝林也在,方才昭仪姐姐不是说要陈宝林把秋宫人也带来,姐妹们好见一见,我瞧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晚上的宴请就让陈宝林把秋宫人带来吧。可怜见的,这么多年幽居长门,出了长门又进掖庭,不知错过了多少好东西,今儿无论如何也得给秋宫人补一补。」

她这分明是不安好心。

陈宝林正要替秋水推辞,那边厢秦昭仪却已然附和着点了头:「婕妤妹妹说得是,听闻秋宫人前次还受了伤,也不知伤得如何,可曾大安,陈宝林不妨带她来,让我等姐妹见了也好安心才是。」

第十三怨:宠极爱还歇

「宝林娘娘说了,到时候只要秋宫人隐忍些,不论昭仪娘娘她们说什么,就全当听不见,熬过这一晚便好了。」

赤瑕偷瞄一眼前面领路的昭阳宫近侍,边走边小声嘱咐着秋水。

就没见过这么刁难人的,唯恐陈宝林不带长孙秋水过去,那一帮娘娘主子竟都留住了陈宝林不放,还有那徐容华火上浇油,说是怕秋宫人面皮薄不愿来,倒要亲自来请。

好在秦昭仪给拦住了,只派了近身的内侍过来。

陈宝林没法子,只得将她一同派遣来,把话带给秋水,万盼她能小心。

长孙秋水点点头,她知晓这一关迟早要来,是以倒没有过多惊讶,只是……

「秦昭仪说的当真,今晚上陛下也会来?」

她悄声地问,赤瑕嗯了一声,道:「看昭仪娘娘的样子,倒不像是作假,秋宫人你……」

「我无妨的。」

秋水示意她安心。

御道拦驾的事她都做过了,不过是去参加宴请,有何可怕的?再则,她如今是宫婢,如同掖庭奴一样,照旧是没资格见君的,老老实实伺候自个儿的主子娘娘便是了,旁的她也顾不得许多。

他在,她也不过是比往常多添几分小心谨慎罢了。

赤瑕不想她事到临头还能这般平静无波,心叹她毕竟是曾经的皇后娘娘,这份沉着冷静、泰然处之的气度,果非寻常人可比。

一时到了昭阳宫前,领头的内侍便微一福身:「两位姑娘快些进去吧。」

秋水随同赤瑕走上台阶,一眼瞧见两个甚是相熟的小黄门立在门槛处,都是宣室殿中的,想来君王已经到了。

小黄门原是垂着手侍立,瞧见她来,不觉都有几分拘谨,张了张口又不知该唤她什么,只得笑了一笑道:「陛下和娘娘们都在乌兰苑坐着呢。」

秋水谢过他们。

昭阳宫她从前也是来过的,内里院落陈设大多知晓,至于乌兰苑,倒是头一回听说。

赤瑕便给她解惑道:「乌兰苑是去岁昭仪娘娘芳诞时,陛下许她修建的,秋宫人也知道的,昭仪娘娘自来身子骨弱,经不得风雨也经不得日晒,乌兰苑冬暖夏凉,倒是个养身的好去处。」她说罢,忽而觉得在秋水面前提及这个未免不妥,瞬时有些讪讪,「不过,乌兰苑虽是建好了,听闻陛下倒也……倒也不曾常来。」

「那倒是可惜了这么个好地方。」

秋水并不在意。

她一直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愿意对你好的时候,便是要天上星,他也愿意使人去摘下来的。

再则秦昭仪的父亲便是新上任的秦丞相,为人尚算端方,一直都颇受他的赏识,秦昭仪受宠些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说着话,便到了乌兰苑,如赤瑕所言,乌兰苑修建得十分雅致,一山一水一石一木都让人赏心悦目,内中屋宇四壁垂纱,清风徐来时,端的是惬意非常。

透过垂纱,朦胧可见屋里的情形,上首端坐着的大抵便是君王和昭仪了,底下一分两列,全都摆上了食案,各宫娘娘依着分位渐次而坐。

或许是要开席了。

秋水和赤瑕在乌兰苑的檐下站住脚,登时便有小宫娥掀了帘子出来道:「来的可是艺林轩的秋宫人?昭仪娘娘叫请呢,快随我进去吧。」

秋水颔首,轻移莲步,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便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头:「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娘娘们请安。」

秦昭仪正自陪着君王说笑,瞧见她跪地来拜,一时心头竟不知作何感想。

五年之前,跪在地上叩拜的那个人还是她,而今一晃眼,两个人竟调换了个。

这是不是就是世人常说的风水轮流转?

她握一握交缠的十指,再抬头,却笑意盈盈:「秋宫人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奴婢谢昭仪娘娘。」秋水站直了身,却仍是微低着头,未曾向上看过一眼。

当真是做皇后时便谨记皇后本分,做了宫人便恪尽宫人本分。

刘昶执杯品茗,今日既是家宴,他便换了朱紫常服,未戴冕旒,只戴了一顶通天冠。原是想要过来歇一歇便走,竟不料秋水也来了。

瞧见她一身花青曲裾,容色淡雅,倒比先次看上去有了些许精神。

想是近来过得不错。

隐在通天冠下的眉眼微黯,一侧里秦昭仪还在同秋水说着话:「今儿是我的诞辰,原不想这般声张的,只是难得陛下和姐妹们有空赏脸,我便凑趣做了东,请大家来聚一聚。闻说秋宫人眼下到了艺林轩,咱们姐妹多年未见,不知秋宫人可曾安好,如今见了方可安心不是?秋宫人不嫌,不妨一道坐下来说说话吧。」

她语意极尽诚恳,秋水却道了谢,只说:「奴婢如今已入艺林轩中,人微位卑,岂能同诸位娘娘平起平坐?奴婢还是伺候宝林娘娘罢。」说时,人已经稳稳地向陈宝林身后走去了,同别的宫娥一样,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真个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众妃有见过她当皇后时候的,也有没见过的,然而不论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都不由暗叹,她可真是能屈能伸。

从六宫之主沦落为宝林之婢,还能不卑不亢、不羞不恼,果是名不虚传的宰辅长女。

可惜她一味地顺从,并没有让那些有心看她笑话的人死心。

眼瞅着开了宴,众妃笑着称寿祝福之际,便听一道声音仿如破晓莺啼传来:「难得今日陛下和昭仪姐姐有兴致,不如叫人起了歌舞助兴可好?」

斜刺里有宫妃不明所以,接过话道:「要说叫人起歌舞助兴该早些派人去太乐署说才是,这会儿急匆匆,可去哪里寻人来?」

「何必要急匆匆去寻,咱们这儿不是有现成的人吗?」说话的女子花颜娇俏,掩着口仿佛乐不可抑,直直望向上头坐着的帝王,「陛下,今儿可是昭仪姐姐芳诞,叫人起个歌舞助兴,您说好不好?」

「徐容华想要看什么歌舞?」刘昶转动手中玉杯,颇有些漫不经心。

徐容华又是一笑:「早就听闻秋宫人琴艺冠绝六宫,先时未曾得见,陛下既是说好,不妨叫秋宫人谱一曲助助兴吧。」

第十四怨:常恐新人笑

「唔。」

端坐高台的君王不置可否。

徐容华却直如得风助力,越发起了劲,欢喜道:「陛下这便是答应了?那么,就有劳秋宫人了。」便忙着人去取琴来。

忽听角落里低低的一声回绝:「不必了!」

她诧异回眸,但见秋水已从陈宝林身后走了出来,挺直了脊背跪地而拜:「奴婢虽是出身掖庭,然则未进太乐署,更不曾入歌舞坊,从不知以艺侍他人,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你!」徐容华笑容一僵,不料她敢这么说,梗直了脖子便低斥道,「这怎会是我的命令,秋宫人方才难道没听到吗?陛下也说叫你起歌助兴,你现下莫不是要抗旨?」

「奴婢不敢。」

「不敢你还不快去取了琴来!」

徐容华越发急切地训斥她。

不过是一介宫婢,还当自己是昔年六宫之主不成,她的话可不听,陛下的话也不听了吗?

秋水依旧跪着不动。

秦昭仪和赵婕妤等人面面相觑,想要说什么,估量着君王神色,却又不敢言。

陈宝林看着秋水跪在那里,她想过她们或许会在言语上羞辱她,却没想到她们竟敢让她去歌舞助兴。

终究是曾经为后为主的人,怎么能做下九流做的事?

她一时间神色大恸,忙也站起身,跪拜下去:「陛下,秋宫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臣妾带她回去定会好生教导,请陛下开恩。」

她不懂规矩?

她懂的规矩,只怕比这六宫中的所有人都多。

刘昶眸光深邃,放下了玉杯,冷声问向秋水:「你主子陈宝林替你求情,说你不懂规矩,你可知错?

「奴婢……不知!」

秋水神色决然,她可以为奴,可以为婢,可却不能为优为伶。

抗旨如何,大不敬又如何,左不过是一死罢了,早死与晚死,如今对她而言都无甚区别。

这便是他曾经的皇后,隐忍,决绝,又无情。

「既是不知错,那便跪到知错为止。」

刘昶拂袖站起,众妃眼见他生恼,登时一片惶然,忙都跟着起身相送。

一时间,热闹的乌兰苑,便只剩下了秋水和陈宝林。

夏日里的蚊虫嘤嘤啼鸣,赤瑕好容易等得君王和秦昭仪她们走远,忙不迭进了屋便要扶起陈宝林:「娘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陛下怎么发了那么大的火?」

陈宝林叹了口气,看了看地上的秋水,良久才摆手向赤瑕道:「不必扶我起来。」

「这……」赤瑕有些纳罕。

陛下只说了让秋水跪着,却不曾让陈宝林跪着,虽然如今正值盛夏,可乌兰苑四面垂纱,又临曲水,入了夜便寒气森森,总这么跪着可如何吃消得起?

陈宝林并不多言,正因为吃消不起,她才不能起身,有她一道陪着,或可能让秋水躲过这一难。若是她走了,漫漫长夜,叫秋水如何度过呢?

「宝林娘娘、秋宫人快请起吧,昭仪娘娘借着芳诞求了陛下恩赏,不要别的,只要陛下饶恕秋宫人则个,陛下已经答应了。」

入夜至深,果如陈宝林所料,秦昭仪派了人来,许她们回去。

有时候一个人肯装得良善些,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之前的这份伪善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

赤瑕欣喜扶起了陈宝林,忙又去扶秋水:「秋宫人今日受苦了。」

秋水摇摇头,皮肉之苦哪里算得上苦!

更苦的事情她都经受过。

陈宝林亦道:「这或许只是开始,秋水姐姐,往后的日子你可否都想好了?」

往后再这么下去,还会有形形色色的人用形形色色的法子来折辱她,她躲得过一次两次,可躲得过一辈子吗?

秋水沉默着,陈宝林的意思她明白,可是自古以来便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何况她同他之间的恩怨远比她们知道的要深刻得多,他不杀她已是对她最大的仁慈,又怎会在乎她的示好?

「天色已晚,奴婢伺候宝林娘娘回去歇息吧。」跪了半宿,膝盖上早已麻木一片,秋水踉跄着起身,搀扶住陈宝林,不容她再说什么,便扭身往外走去。

陈宝林余光瞥着她宁静美好如夜月的面庞,真不知有这样柔软容颜的女子,是怎样生出那等坚硬心肠的。

她都能看明白的事,如何她从不在意?

到底是什么事,让曾经最为恩爱的帝后,走到了如今分崩离析一般的地步?

陈宝林头一回困惑起来,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是正确的。

乌兰苑一事,有坏处,也有它的好处,坏处不过是让一众妃嫔看到了秋水如今的落魄,好处却是因陛下显而易见的憎恶,众妃一时间都不敢同陈宝林打交道了,自然地也就不会再来骚扰秋水。

陈宝林一贯乐得清静,秋水也是一样,照旧闲在艺林轩中绣着佩帏。

相较于她二人的沉静,绿蕙和赤瑕倒有些隐忧。

她们宝林娘娘已经够不受宠的了,如今收了秋宫人,又得罪了秦昭仪她们,只怕往后日子越发难过。

「往常再怎么说,一个月里陛下总会来一次的,可这个月都快见底了,陛下也没往咱们艺林轩来过一次。」赤瑕苦着脸,不无哀怨,「若是以后陛下再不来了,咱们娘娘还那么年轻,又没有子嗣,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绿蕙原也担心,忽听她连子嗣都想到了,不免好笑:「你这丫头好不害臊,怎的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不说咱们娘娘,就是得宠的上位娘娘们,又哪个有子嗣了?」

「那些娘娘现如今是没有,可保不齐以后就有了,哪像我们宝林娘娘,平日里就不争不抢的,这会倒好,争也争不上了。」

她长叹一声,转回头又笑向绿蕙:「你自然是不怕的,横竖年底你便放出了宫,又有你的意中人等着你,哪里想得到我们的辛苦呢?」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绿蕙羞红脸,追着赤瑕便扭过她的脸去。

俩人笑闹着,忽而有小黄门传旨过来,道今儿江都王携王妃进宫,陛下留了家宴用膳,叫诸宫娘娘都去赴宴。

第十五怨:离堂思琴瑟

又要赴宴?

绿蕙和赤瑕顿时心生忧惧,上一次宴请就闹得那般不堪了,这一次谁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娘娘,要不就称病不去了吧?」绿蕙想着法子。

陈宝林没有答她,却问秋水:「今日江都王妃会来,秋水姐姐要去见一见吗?」

秋雁会来?

秋水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自那回掖庭一别,她就再没听到秋雁的消息,还当她给皇姑母祭拜了末七便回去了,不想她还留在长安。

她同秋雁自幼感情深厚,秋雁比她小了五岁,还未出嫁时,在相府秋雁就总爱黏着她这个姐姐,里里外外形影不离。

即便后来她进了宫,秋雁被指婚给江都王,两姐妹也没少往来。

一则,江都王刘旭本是刘昶胞弟,新帝登基苦于无人可信,自然要对胞弟委以重任,是以江都王没有立刻赶赴封地,照旧住着皇子时分封的府邸。

二则,秋雁在家中本为幺女,上头父母溺爱,又有她和阿兄长孙无垢一力庇护,是以为人活泼爽利,颇为骄纵,且秋雁嫁人时仅年方十五,尚是闺阁小女性情,见王府离未央宫不远,便常常在江都王上朝后溜进宫来找她。

秋雁又贪吃贪玩,那时她与刘昶感情甚好,刘昶亦疼爱这个伶俐调皮的妻妹,每每她来,总少不了派人打赏,秋雁大方,得了好东西也不拘自己独吞,常看着谁喜欢便送给谁,凤藻宫中一片欢声笑语,由是如意等人都喜欢她。

那年长孙一族落难,她被贬去长门,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妹妹嫁了人,不必受家人和她的波及。

原先她还担心秋雁会不会因为家中事而受冷落,可后来在掖庭看她怒气冲冲、毫无规矩闯进来,便知这些年江都王必是待她甚好,才叫她这般无所顾忌。

因此她也就放了心,便同陈宝林道:「我那妹妹性子爽辣,若不见我还好,若是见了我这般,怕要闹出事来,此番家宴奴婢就不陪同娘娘去了,还请娘娘体谅。」

陈宝林从前在凤藻宫中很受秋水优待,因她与江都王妃一般年岁,二人之间也有几分故友交情,对于秋雁性情,不消秋水多说,她也知道。

乌兰苑风波刚刚过去,她明白秋水不愿再生事端的心思,故此也不勉强,遂道:「那秋水姐姐便在屋里好生歇息,我去去就来。」

一时同绿蕙、赤瑕打扮妥当,主仆三人便出了门。

家宴设在仓池边上的金华台,此前小黄门来说是为着留江都王和王妃娘娘用膳,倒是只说了个大概。

随同江都王一道进宫的,还有几位宗室子弟,亦都携着家眷。

他们大多与刘昶和刘旭差不多年岁,往常都是一道长大,感情颇好,难怪君王要宴请他们。

金华台上,早有宫婢内侍备好了食案席簟,女眷们在内中,外男们围着君王临水而坐。

酒过半巡,太乐署的优伶将将舞毕一曲下去,江都王领着淮南王等皇族宗室子弟,笑闹着要与刘昶敬酒,杯子才刚端起,便听那边有女子高声道:「他们男子有人歌舞助兴,怎的咱们这边偏要冷冷清清的?依我说,也该当唱唱歌起起舞才好。」

有人附和她:「江都王妃说得是,既如此,不如叫太乐署的人来,也给咱们舞一曲。」

「何必叫太乐署的人来,咱们这里头的人难道还少吗?」江都王妃声色清脆,掷地有声,「吾尝闻宫中诸位娘娘钟灵毓秀,才华横溢,不如今儿就让我们开开眼,也见识一番。秦昭仪,你家世代诗书传人,便来作词。赵婕妤,你是将门之后,想来拳脚功夫是有的,不如给吾等耍一耍。徐容华,昔年你姑姑曾当众夸你琴画双绝,那么就有劳你抚琴了。」

她逐一念着,被她点到名的宫妃无不神色大变。

赵婕妤更是气到极处,攥紧了帕子道:「王妃娘娘莫不是与我等玩笑?宫中燕舞自有太乐署和歌舞坊的人来,王妃娘娘此举,岂不是要将我等与那伶人为伍?」

「伶人怎么了?伶人不也是爹生娘养的,同娘娘有何区别?」

江都王妃似笑非笑,底下坐着的众妃,再迟钝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她这分明是听说了什么,要特意寻来给她姐姐出气呢。

既是会意过来,众妃们便不敢于此时触她霉头,纷纷掩袖避开她的目光。

淮南王妃等人虽不知江都王妃怎的突然就对秦昭仪等人发难起来,但瞧她来意不善,便忙笑劝道:「你还是那般淘气,好好地坐着用膳,偏要学人家看什么歌舞?快坐下罢,仔细让娘娘们看笑话呢。」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我可是听闻娘娘们都爱看人歌舞助兴呢。既然眼下娘娘们不愿露一手让我等长见识,那秋雁不才,倒是想献一回丑。」

「哦,江都王妃想如何?」淮南王妃不明所以,还在凑趣说笑。

秋雁冷眼逡巡了四周,探手便从袖子里抽出长长一卷东西来:「我不如秦昭仪文采好,也不如赵婕妤功夫高,更比不得徐容华琴声动人。只是方才娘娘们彼此谦让都不肯献艺,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鞭子幼时常玩,或可拿来博大家一笑。不过,今儿这根软鞭是我新得的,不太趁手,若是待会儿鞭子耍得不好,惊了各位娘娘,可别见怪!」

什么,她竟带了鞭子来?

秦昭仪等人这下子再坐不住了,正要避开,却听噼啪一声响,长长的软鞭直如毒蛇摆尾,直冲众妃而来。

金华台上霎时一片花容失色,杯盏尽碎。

长孙秋雁红衣如烈焰,一尾长鞭舞得兴起,看着秦昭仪等人抱头鼠窜,惶惶不知所措,心头不知有多痛快。

她姐姐是高门嫡女,是皇帝明媒正娶的妻,便是一时落魄,也轮不到她们这些嫔妾欺凌!

她不发威,还真当长孙一族死绝了不成!

江都王的酒杯端至半空,耳听那边江都王妃惹了乱子,唬得酒杯一掷,顾不得淮南王等人打量的眉眼,忙就拎起袍子赶了过去。

第十六怨:花容憔悴惹人怜

长孙秋雁打得够了,一挽腕花,一通舞鞭才落了幕,秦昭仪等人缩成了一团不敢起身,淮南王妃也吓得不成样子。

好在她鞭下留情,倒不曾波及淮南王妃等人,只在收手时昂首看向一处偏僻的角落道:「陈宝林,你我原是旧识,年岁相同,身量也差不多,今儿我这鞭子舞得不好,湿了衣裳,借你一身衣服可好?」

陈宝林岂会说不好,忙从角落里站起来:「承蒙王妃娘娘不嫌,妾那里正有几身新做的夏衫,娘娘可同妾前往更换之。」

「如此,倒是有劳了。」

秋雁卷起软鞭,照旧似来时一般笼在袖中,理了理衣袖,再不看秦昭仪、赵婕妤等人一眼,便跟在陈宝林身后走了出去,气得一众宫妃跺脚的跺脚,骂人的骂人。

江都王迎头赶上前,正与出来的陈宝林和秋雁碰个正着,他忙避让了一下,单扯住陈宝林身后的秋雁低声道:「你又捣什么乱呢,快些跟我回去!」

秋雁白他一眼,哼了一哼,甩开手:「我现下忙得很,要回去你自个儿回去,少烦我。」

「咳,你这人……」江都王被她甩得一愣,不待再说什么,却见她已然跟着陈宝林走开了。

后面听闻动静的淮南王等人,亦跟在君王身后走了过来,眼瞅金华台上一地狼藉,个个都是一呆。

有眼尖的妃嫔瞧着皇帝来了,顾不得瑟缩害怕,忙扑了过来,低低挽着君王衣袖泣道:「陛下,方才可吓死臣妾了。」

刘昶神色无奈,拍拍她的肩膀劝慰:「莫怕,进去说话吧。」

便有宫人伶俐开了不远处广明殿的门,燃了灯,苏闻屏退左右,奉上茶盏,只留了自己侍候着君王并徐容华、江都王三人。

那徐容华哭哭啼啼,好容易把前因后果说完:「当日我们姐妹也未曾说什么,谁知今儿王妃娘娘一来就怒气冲冲的,她手里鞭子那么长,都打到臣妾们身上去了。」说着,指一指衣襟,「陛下您看呀,衣服都破了。」

刘昶看了一眼,不发一言,唬得江都王刘旭忙躬身告罪:「陛下,是臣管教无方,以致内子无状,惊扰了诸位娘娘。」

「她岂止是惊扰,没听见说她把朕的妃子都打了一遍吗?」刘昶沉声。

江都王忙又道:「听见了听见了,臣弟回去就训斥内子,说什么给娘娘们舞鞭,既是学艺不精,趁早把那手艺丢掉才是,怎可把娘娘们都打了呢,实在不该,不该,臣弟心内委实惭愧,在这里替内子给诸位娘娘和陛下赔个不是。」

「你这是诚心替你那王妃告罪?」

「诚心告罪!」

「朕怎么看你说得挺高兴的?」刘昶乜着他,「怎么,你觉得你的王妃把朕的妃嫔都打了一顿,很有能耐是不是?」

「哎呀,皇兄这可真是冤枉臣弟了!」江都王闻言,忙拱手一拜再拜,「秋雁她闹出这等事,臣弟怎会高兴呢?臣弟这是为王妃铸下大错而痛心疾首、深恶痛绝、悔不当初……」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嘴脸罢!」

刘昶看他越说越荒唐,越说越起劲,对这个胞弟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不由头痛地打断他:「上回她大闹太后奠仪,朕便命你带回去好生训斥了,这一回她倒是连朕的家宴都不放过了,你且说说看,你回去都是如何训斥她的?」

「我……她……上次她大闹太后奠仪,臣弟回去就遵旨训斥了啊,可……可秋雁那性子皇兄你也知道,自小就刚烈,她又比不得皇后娘娘……」

咳!身后,苏闻执着麈尾的手悄无声探出,捣了一下说话不知遮拦的江都王后背。

江都王恍悟,赶紧顿住话,不想刘昶倒似不曾在意,听他说起秋雁性情,便摇着头叹了一声:「皇后的性子亦很刚烈。」

只是相较于江都王妃,她刚烈得比较隐忍罢了。

「啊,是!」江都王陪着叹一声。

长孙家的女儿,可不是好惹的。

也怪他皇兄妃嫔太多,又都太过愚蠢,欺负了谁不好,非要去欺负皇后娘娘。

谁不知道江都王妃同皇后娘娘之间打断骨头也连着筋,她姐姐受辱,她岂能坐视不管?

要他说,单是拿鞭子吓唬吓唬都算是轻的,他当年同王妃闹别扭的时候,王妃可是连刀都拿出来过。

想到这里,江都王就觉得后脖颈一阵冰凉。

刘昶最不耐烦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挥挥手道:「好了,这事既然江都王替王妃赔了不是,朕也不便深究。你且带你的王妃回去,告诉她,要是还想在长安久住,便安分些罢,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他纵容得了她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纵容下去。

江都王也知君王耐心有限,可喜他不追究,忙谢了恩:「臣弟代内子谢过陛下隆恩,臣弟这就领她回去,把陛下的话告诉她,让她好生在府里面壁思过。」说着,唯恐君王反悔,赶紧告退出来。

徐容华从头听到尾,眼看君王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捧着面颊直贴到刘昶眼下:「陛下总惯着她,您瞧,她这回把臣妾的脸都打花了,下次真不知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臣妾怕。」

刘昶凝眸看她面上仿如指甲掐出一般的印痕,笑了一笑:「你方才也听见江都王说了 ,江都王妃她就是那个性子 ,你往后远着她一些也就是了。」

「陛下——」徐容华扭着身不依,既是扳不倒江都王妃,只好伸手留下刘昶,「那臣妾今日受了惊吓,陛下就留下来陪陪臣妾吧。」

「今日是月末,下旬月可不是你该侍寝的日子。」

刘昶伸手捏捏她的下巴,安抚一句:「今日既是受了惊吓,就早些回去让人伺候歇息吧,待上旬月朕再去看你。外头淮南王他们还在,朕且出去见见他们。」

他在侍寝一事上从不乱了分寸,徐容华知自己再闹下去就不成体统了,无奈躬身目送他远走。

第十七怨:恨不相逢未嫁时

陈宝林带着绿蕙和赤瑕去赴了宴席,秋水在艺林轩中无事,便把旧日里的衣裳拿出来,点着灯火找补一二。

才刚补了一处,忽听有人开了门,她忙把衣裳收起,挑了宫灯迎出去:「是宝林娘娘吗?今儿回来得倒早。」

陈宝林一路领着江都王妃进了门,听闻秋水问,还不待开口,就见江都王妃已是一个箭步迈了出去:「阿姐!」

宫灯轻晃,秋水只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走得近些,才诧然道:「秋雁?」

长孙秋雁一握她的手,扭身便向陈宝林道:「宝林娘娘一路走来,想是也该累了,这里有秋宫人在,使她拿身衣服给我换上就行了。」又冲绿蕙和赤瑕一点下巴,「你们两个,还不快伺候宝林娘娘去歇息。」

绿蕙哑然,想不到她来到这里当家做主起来。

陈宝林知她性情如此,也不同她计较,何况她也有心让她们姐妹私下说说话,便蹲身福了一福:「王妃娘娘既是这么说了,妾也就不同王妃娘娘客气了,便由秋宫人在前服侍王妃娘娘,妾且先去歇息,过会儿再来同王妃娘娘说话。」

「去吧,去吧。」秋雁挥挥手,眼看陈宝林等人进了屋,忙拉着秋水道,「姐姐住哪里?咱们往你屋子里去说话罢。」

「你这……」

秋水让她弄得一头雾水,不是说皇上留了她和江都王用膳吗?怎么半道上她倒是和陈宝林回来了?还有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她上下打量秋雁一番,瞧她今儿穿得实在是隆重,不觉说道:「往日里你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正红色,今天怎么穿来了?」

秋雁不耐烦同她多解释,那回在掖庭,顾忌着人多嘴杂,她去了也没能同秋水说上话,可喜后来秋水被调拨到艺林轩来,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过艺林轩一叙的,今儿不过是择日不如撞日,便晃着她的胳膊娇嗔:「姐姐,我走一路也累得很,咱们快进屋去吧,有什么话进屋了再说。」

「你呀!」秋水拿她没有办法,纵然碍着两人如今的身份,她不该轻易同她往来,可因多年不见,心里头也实在惦念得紧。

好在陈宝林这里无什么人,陈宝林主仆又不是多嘴多舌的,便由着秋雁去了,领她进了自己住的地方,又给她端了茶。

秋雁在她屋子里囫囵看了一圈,地方简陋些,也狭小些,可到底要比在掖庭强上许多。

一思及初初得知秋水被贬去掖庭为奴的消息,她的心里就痛恨难忍。

何况前两日,居然还听说了秋水被人羞辱的事,这就更让她气愤了,虽说今晚上她替秋水出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平,捧着茶盏愤愤然:「姐姐,他待你一点都不好!早知如此,还不如嫁了羽林郎!」

她没点明是谁,秋水心头却明白,亦端了茶盏在她对面坐下来笑道:「乱说什么胡话!你都是做王妃的人了,还这么不知收敛,多早晚改改你那性子呢?」

「谁稀罕!」

秋雁撇撇嘴:「他把阿爹阿娘和哥哥都撵出去了,把姐姐你也废了,独留我一个人当这个王妃有什么意思?他要是看不惯我这性子,最好把我也贬到掖庭当奴婢,同姐姐一道做伴!」

「休得胡说!你来了这里,叫江都王怎么办?江都王难道待你不好吗?」秋水禁不住低斥。

秋雁哼了一声,红了眼:「他眼下待我是好,可将来呢?皇上当年待姐姐也很好,一朝翻脸,还不是把姐姐贬到了这里。」

「那不一样。」秋水无奈。

「有什么不一样的!」秋雁吸吸鼻子 ,强忍着哽咽道,「他们刘家的男儿都是一路货色,皇上是,淮南王是,江都王以后也定然是。从前说的海誓山盟,一转眼还不都忘了个干干净净?陛下当年何尝不是把姐姐当作至宝,而今大大小小的妃嫔不知纳了多少,他领着她们在前头吃喝玩乐歌舞升平,却让姐姐在后面吃糠咽菜受人冷眼,有他做榜样,江都王又能待我好到何时?不过早晚的事罢了。」

「他们不一样的,秋雁,」秋水长长叹口气,知她因为自己和刘昶的事要钻进牛角尖里,便好生安慰着她,「陛下是皇帝,江都王只是个王爷,他们……不会一样的。」

身为帝王,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可身为王爷,可供自由抉择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是以,她并不担心江都王会对秋雁生变,倒是对于秋雁,她隐隐忧愁着:「你能同江都王好好过日子,我才可安心。」

长孙秋雁别过脸去,在说理一事上,她自来说不过秋水,可她终究是不明白,他都这般对待秋水了,难道秋水就不怨恨他吗?

秋水摇摇头:「我不怨恨他。」

身在宫中,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苦衷,她有,刘昶亦有

从前年少时,夫妻之间或可说得明白,可后来就会发现,有很多事很多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再到如今,更是成了很多话都不必说。

要论怨恨,只怕刘昶的怨恨更多。

长孙秋雁没想到她姐姐这般没骨气,都被欺压成这样还能隐忍着,一时泄了气,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才压了火气道:「罢了,姐姐生来就是好脾气,你不恨他便不恨吧。只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给人当奴当婢何时是个头呢?姐姐不如随我去江都吧。」

江都风景甚好,风和日丽,山明水秀,最宜养人。

秋水何尝不知江都好,正是因为它好,当年陛下才会把自个儿胞弟封做了江都王。

可要说同秋雁去江都……秋水缓缓垂下眉眼:「我如今只怕是出不去。」

「怎会出不去?」秋雁来了精神,握住她的手急切道,「陈宝林不是同姐姐交好吗?原先姐姐便对她有知遇之恩,如今也该当她回报姐姐一二了 。再说 ,又不是让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让她把姐姐让给我罢了。回头她要是缺人使唤,我再送她十个八个的。」

「哪里会那么简单?」

秋水拍拍她的手背失笑。

第十八怨:多情却被无情恼

「姐姐!」

长孙秋雁待要再说,忽闻外头有人叩门。

「王妃娘娘,苏常侍带着江都王来接王妃娘娘回去呢。」赤瑕在外面叫唤道。

秋雁冷了面孔,甚是生气:「他可真是烦人得紧。」

秋水一笑,催她起身:「江都王既是来接你了,就换了衣裳早些回去吧,免得让他心急。」

秋雁无法,只得起身随意换了一身衣衫,道:「那姐姐且再等等,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嗯。」

秋水点着头,陪在陈宝林身边,送她和江都王出了门。

陈宝林看着秋雁的背影,微微含笑:「我真是羡慕极了王妃娘娘。」

秋水闻言,不由笑说道:「她那爆炭一般的性子,有什么好羡慕的,宝林娘娘的性子可比她好多了。」

绿蕙也跟着道:「说起性情,比起江都王妃娘娘,咱们宝林娘娘倒更像是秋宫人嫡亲的妹妹。」

二人都一样的淡泊如水,宽容慈悲。

瞧她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两人也不见恼,只是彼此相视一笑,陈宝林便又道:「王妃娘娘的性子还同往年一样,孩子似的。」

秋水无奈摇摇头:「可她毕竟不是孩子了。」

总这么任性,不见得是好事。

「她今日是不是又惹了乱子?」秋水忖度着,思量今晚的家宴必然发生了什么。

陈宝林并不瞒她,将秋雁在金华台替她出气的事说了,又道:「不过纵然闹成那样,陛下也没有过多苛责王妃娘娘,秋水姐姐大可放心。」

唉,她哪里放心得了?往后秋雁再来,她务必要好好说一说她。

「江都王回去了?」

夜阑人静,宣室殿中光影灼灼,年轻君王斜坐在榻上,端了醒酒的茶盏,见得中常侍苏闻进来,不由问了一句。

苏闻应声是。

他便又问:「江都王妃呢?」

「王妃娘娘也被江都王带回去了。」

「嗯。」刘昶点点头,总算这个胞弟还懂点规矩,遂接着问,「可知江都王妃去艺林轩做什么了?」

「说是衣裳湿了,去换了衣裳,又坐着说了会儿话。」

「哦,都说什么了?」刘昶换了个姿势,半坐起来。

对于长孙秋雁为什么要去艺林轩中换衣裳,他心知肚明。艺林轩里有她的姐姐,上一回掖庭她们两姐妹没说上话,这一次秋雁到艺林轩总不会再不吭一声。

苏闻见君王问起,不觉踟蹰了一会,刘昶余光瞥见他神色,面目微沉,嗤声道:「想必江都王妃没说朕什么好话。」

若不然,怎会叫他的中常侍都不敢多言?

「那倒也不是……」苏闻见君王面色不好,微微躬身,轻声将听来的话告诉他。

刘昶越听,一双眸子便越发阴沉得厉害,及至最后,不由气急攻心,甩手将杯子碎了一地:「看来朕当真是太过纵容她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也说得出口!掖庭贱婢,岂是她说要走就要走的!当朕这宫里是她江都王府不成!」

「陛下息怒。」苏闻一惊,虽则知道君王会有这等反应,然而真等面对的时候,还是心头一阵乱跳,忙跪下道,「王妃娘娘大抵是说说气话罢了,再则……再则秋宫人也不曾答应她。」

「她敢!」

刘昶怒不可遏,蓦地一指苏闻:「你去,现在就去传朕的旨意,以后江都王妃无召不得入宫!」

「诺。」苏闻忙应了一声,心底里却不无叹息。

江都王妃闹了太后奠仪,君王不见生气,打了一众妃嫔,君王亦不见生气,偏是事情一牵连到废后,就把君王气得不成样子。

果真是让陈宝林给猜对了。

可他不说又不行,实在是江都王妃行事太过荒唐,倘若以后真叫她把长孙秋水给弄走了,倒霉的可不止她一人。

「宝林娘娘,宝林娘娘,快,快接驾,陛下要到咱们这儿来了。」

月末的最后一日,绿蕙等人本以为君王是不会再来艺林轩的了,没想到竟得了苏闻着人递来的接驾的消息。

两个丫头又惊又喜,忙不迭跑进屋里,就要给陈宝林梳妆更衣。

陈宝林失笑看着她两个手忙脚乱的模样:「慌什么,往日里陛下又不是没有来过,只依着旧例照办就是了。」

「那可不能够,」赤瑕一面在她耳畔比对着玉坠,一面碎碎念,「不是奴婢多嘴要说宝林娘娘,但凡娘娘似许良人一般对陛下用点心,也不会屈尊在这艺林轩这么多年了。瞧瞧许良人,不过是把发髻改个花样儿,就让君王欢欣愉悦不已,立即便升了位分。娘娘打扮打扮,比许良人可好看多了,说不得也能升个良人位分。」

「许良人邀宠,是为着她兄长入仕后前途不顺,我做什么要学她?」

陈宝林拍下赤瑕的手,指一指匣子中最为素雅的秋叶坠:「还用往常那一副吧。」

她的父亲已经告病还乡,家中并无兄弟,单她一个女儿,何苦伸着脖子往上钻营,做那些让人看不起的勾当?

赤瑕不大乐意,换下了玉坠,又道:「虽说如此,娘娘也不能太不上心。」一时,替她梳好了头,穿戴整齐,忽而似是想起什么,便凑近了陈宝林耳边低低道,「秋宫人她……身份有些特殊,今儿就让奴婢和绿蕙近前伺候吧。」

陈宝林抵着眉梢沉吟一会,片刻方点点头:「也好,昨儿江都王妃过来说了好些话,秋水姐姐想必心里头正难过呢,今晚上就让她早点歇息吧。」

「诺。」赤瑕蹲身答应着。

待得圣驾到来时,屋子里外已经洒扫干净了。

刘昶着了一身月白深衣,未曾戴冠,只用了一支玉簪绾住发髻,额眉高阔,鼻目英挺,褪去些许君王之色,倒有着长安贵胄儿郎的气魄。

一进门,瞧见院中花木经了几回雨水,比上次看上去葱郁许多,便道:「陈宝林侍弄花木甚好。」

陈宝林道了声谬赞,请他屋里坐下,又命人奉上烹茶四宝,亲自为他备茶。

刘昶无事打量了四周,目光落在一侧里榻上放着的箩筐,见其中堆置了几个尚未做完的佩帷,便命人拿过来,一一看了看。

陈宝林忙道:「快至乞巧节,都是妾同宫人们做的一些玩意。」

「唔。」刘昶微颔首,目光落在箩筐中绣着兰草的佩帷上,下意识就拿过来翻看了一眼。

见那兰草腹背皆有,果然是双生绣样。

第十九怨:此中恐是兰花处

他忆及从前,自己穿戴的东西上总少不了这等花样,都是昔年皇后所绣。

她自幼入宫,师从高人,于绣工上手艺十分出众,且又不似旁人喜爱牡丹、芍药,单爱兰草,称其有君子之志,是以绣出来的东西上头总免不了兰草。

后来他贬她入长门,曾经随身带着的佩帷等物也都命人丢开了,竟是有些年头没看见她的绣活了。

这会子再见,仍旧一眼认得出来,翻在手中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去。

恰此时陈宝林也烹好了茶,奉到他眼前:「请陛下尝尝臣妾的手艺。」

他端过去抿了一口,茶汤清香,余味悠远,不觉赞道:「宝林烹茶的功夫亦是甚好。」

陈宝林羞赧一笑,眼角眉梢看上去倒是有三两分像她。

他眸间不自觉一动,微转了一下,并没有在四周看到那个人,不知是躲了起来,还是做了旁的事去了。

陈宝林的艺林轩过去他也来过,那会子只觉得冷清,如同陈宝林其人一般,不闹不争的,脾气都如同那个人,着实让他可恨。

今儿大抵是让昨天苏闻带回来的话气着了,再看艺林轩,又觉逼仄得很,她在这里想着出去的心思或许也是有的。

一时喝完了茶,同陈宝林两个对坐无言,刘昶不耐地站起身:「夜已深了,太后故去不久,朕不便留宿,这就回去了,宝林也早些歇息吧。」

「是。」

他连日来都是这般,不单是在她这里不留宿,由是陈宝林并无奇怪,忙就起身相送。

刚走到院中,忽见君王又停下了脚步,沉声静气地说道:「朕知宝林一向温顺,有些事情不该做的便不会去做,很让朕放心。往后宝林也当如此,万不可听人挑拨,做出什么让朕失望的事来。」

「诺,妾谨遵陛下教诲。」陈宝林躬身一应。

刘昶抿了抿唇,这才吩咐龙辇起驾。

绿蕙和赤瑕忙上前来扶起陈宝林,看着宫车背影,都有点不甘心:「这才坐了多会儿,陛下就回去了?宝林娘娘,您该同陛下多说几句才是。」

她说的还不够多吗?

陈宝林微微眯眼,看着宫车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方才在院子里,君王的一番话不单单是对她说的,更是对屋子里的那个人说的。

想来是苏常侍把昨儿听到的言语告诉君王了。

她料到君王会生气,却没料到他会亲自来此告诫她,告诫她不要妄动,不要听信江都王妃的话。

「绿蕙,明儿得闲,去问问苏常侍,陛下那边都说了什么?」她招一招手,对着绿蕙小声吩咐。

眨眼间,七夕已至。

若在民间,七夕这日,要搭香桥。所谓香桥,便是用各种粗长的裹头香搭成长约四五米的桥梁,像模像样地装上栏杆,再于栏杆上扎上五色线制成的花点缀。入夜后,人们祭祀完双星,乞求福祥,便会将香桥焚化,象征着双星已走过香桥,欢喜地相会,以此谋个好姻缘。

七夕还有穿针乞巧的习俗,即女子们比赛穿针引线,看谁穿得快,就意味着乞的巧越多。

宫里头虽不如外头热闹,然而主子们既是许了七夕可以不必近前侍候,尽情玩乐,宫娥们年年便也期盼着这日。

何况,不单是可以娱乐,要是谁手巧,绣的花样好,叫主子们看了欢喜,少不得还有一通赏赐,由是各宫女子都拿出了看家本事。

刘昶面前也摆了一堆绣品,都是各宫娘娘们送过来的,似往常那般打着赌,如若君王留了哪个,便说明哪个夺了头筹,总归是让人羡慕得很。

光影婆娑,刘昶翻检着案上的一堆绣品,良久,问向苏闻:「送过来的都在这里了吗?」

苏闻笑着点头:「都摆上来了,去岁卫少使和张顺常入宫晚,没能赶得上,今年两宫娘娘也送了绣品过来呢。」

他不是要问这个。

刘昶蹙一蹙长眉,又在里头翻了一遍,片刻问道:「陈宝林送的什么?」

「哦,宝林娘娘送的是个八宝扇套。」

扇套?她绣的那些佩帷呢?

好好的一箩筐佩帷,为何送了个扇套过来?

刘昶有些不悦,收了手:「往年宫中绣房做了那么多扇套,还费功夫做那干什么?」

「这……宝林娘娘做的,同绣房绣娘做的心意不同。」苏闻略替陈宝林说了好话,看君王扭着身歪在榻上,便道,「陛下今年留了哪个?」

刘昶心绪不畅,随意指了指:「就那个如意香囊罢。」

「诺。」

如意香囊乃是卫少使那边送过来的,她真是厉害,头一年就得个魁首。

苏闻捧着如意香囊近前,给君王系在腰间,便命人把余下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记录在册。

许是夜里吹着风着了凉,也许是朝堂上大臣们又吵嚷了,连着数日,君王面色都不甚好,宣室殿里众人皆提着胆儿,闭气敛声,不闻一丝动静。

好容易见君王有了些笑脸,却是侍从的几个羽林郎在玩闹。

刘昶年不过二十五,平日里对着百官威严惯了,下了朝却多少有些少年心性,况且羽林郎大多出身官宦子弟,往常随他出行,彼此间都已相熟。

便看一个江家子弟,扯住一位模样俊俏的小郎君闹道:「我就说你平日里鬼鬼祟祟,必有反常,瞧见了吧,可算是让我抓住了。快让我等看看,是谁家姑娘送你的东西?」

那被他纠缠住的羽林郎挣不脱身,只得哀求:「好哥哥,陛下面前切莫胡闹,哪里有什么姑娘送我东西?你看错了。」

「我可没看错,是个佩帷不是?是,你就拿出来。」

江家子弟不依不饶,刘昶看着热闹,也站在台阶上高声道:「真有此事不成?子成,你不用担心,若真是看上哪家姑娘,朕给你做媒。」说着,便使眼色让旁边的人也跟上去闹他。

名唤子成的羽林郎双拳哪里敌得过四手,不一会儿工夫,便叫人掏空了衣袖和胸怀,那江家子弟忙把拿出来的东西一晃,向刘昶报喜道:「陛下,臣没看错,是佩帷!」

的确是佩帷,且还是绣着兰草的佩帷!

第二十怨:怎奈平生怨恨深

一众羽林郎,谁也不知到底是哪里惹恼了君王,原不过是寻常打闹,平日里也都有过,单这次竟让君王动了大怒,命人把唤子成的羽林郎看押起来,又唤苏闻:「摆驾艺林轩!」

怪道乞巧节那天艺林轩送来的是八宝扇套,原来佩帷是送与旁人了。

从前她刚入宫,初次见执金吾和羽林郎,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效仿汉祖说过,仕宦当做执金吾,嫁人当嫁羽林郎。

他笑她见识浅薄,至后来两人大婚,他特意派出去那么多仪仗,盈满长安,不过是让她知晓,羽林郎有什么好,嫁人当嫁给他才是。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从皇后到废后,竟是初心不改,在他眼皮子底下与人勾搭。

她与子成是何时认识的?

一路上,他都在沉思这个问题,子成是近些年才入宫做的羽林郎,彼时她尚在长门幽禁,那么就是最近才有的事。

呵,真是好胆色!

去到艺林轩才几天,她胆敢同江都王妃密谋出宫不算,居然还能为自己谋一段姻缘。

上旬月是上等妃侍寝的日子,艺林轩中,陈宝林等人再想不到今日圣驾会来,恰有隔壁卫少使芳诞。

卫少使位分低,不好像秦昭仪那般,招了十四宫的妃嫔赴宴,便只请了左邻右舍的张顺常、陈宝林等三两位分低的妃嫔陪着玩乐一日。

既是所去不远,陈宝林就带着绿蕙一人去了,院子里秋水和赤瑕见天气晴好,便将屋里被褥都拿出来翻晒着。

二人却坐在廊檐底下纳凉,一面打着穗子一面细声说着话。

赤瑕同秋水处得时间久了,没了之前的拘束,有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这会子无事也都敢说出来了。

她因知道绿蕙一些心底事,就同秋水笑道:「绿蕙姐姐的命可真是好,眼瞅着就要放出宫了,便把终身大事都办妥了。」

秋水不知她们姐妹私底话,只道是绿蕙家里人给安排的,笑一笑道:「绿蕙姑娘性子好,手脚又勤快,谁家娶了她,也算是有福气。」

再则,陈宝林待下人不薄,绿蕙若嫁人,陈宝林总少不了要给她一份嫁妆的。

赤瑕咯咯地笑:「还不单如此,秋宫人别看绿蕙姐姐模样生得寻常,可她郎君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俊秀。」

「哦,你见过?」秋水有些讶异,赤瑕和绿蕙成日里都在宫中,又未曾外出,怎会见到外男?

赤瑕掩着口偷笑不答,笑够了又转回头同秋水说道:「对了,这么久,都不知秋宫人年岁几何呢。」

秋水道:「算来我与绿蕙姑娘同年,不过生在深秋之时,比她要大上两个月。」

「呀,那秋宫人岂不是也要到放出宫的年纪了?」

赤瑕口无忌讳,掰着手指道:「到时绿蕙姐姐出了宫,秋宫人也放了出去,那艺林轩可就剩下我和宝林娘娘了,多冷清啊!」

怎会冷清呢?秋水失笑摇摇头,这宫中谁都可能放出去,唯独她不可能。

「这是为何?」赤瑕一脸懵懂,「姐姐年岁到了,不放出宫,难道要一辈子老死在这里?」

咳咳咳!

花木隐蔽之处,苏闻咳得嗓子几乎都要出了血。

刘昶耳听赤瑕越说越不成体统,顿觉气血翻涌,浑身冰冷,如坠深渊。

原来她回来,不是为了忏悔,也不是她们长孙家想要向他低头,而是共同谋划好了,要给她一个出路。

一个不必做长门废后,亦不必做掖庭宫娥,只消到了年龄就可以放出宫去另行嫁人的出路。

可笑他还以为她是在欲擒故纵!

以往,她有父兄,有皇太后为依靠,或可无所顾忌,可是眼下,她什么都没有,也敢如此对待他!

「你说得对,她就是要一辈子老死在这里!」刘昶气红了眼,冷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那边厢赤瑕和秋水不提防有人偷听,皆是唬了一跳,待站起身看见圣驾,忙都放下了手中活计跪拜下去。

刘昶恨恨盯着地上秋水乌墨一般的发顶,又看一眼神色张皇的赤瑕,蓦地扬声唤来人:「把这不知好歹满口胡言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立时便有小黄门上前来要把赤瑕拉下去,吓得赤瑕登时涕流满面,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秋水也不料他一来就要拿走赤瑕,慌得一把揽住她道:「陛下,赤瑕不过是无意之语,求陛下饶恕则个。」

饶恕?

她凭什么要他饶恕?

她自己的罪过都还没有算清楚!

「长孙秋水,朕从前可真是小瞧了你!」刘昶怒不可言,一挥手,便将一样东西狠狠丢掷在她面前。

秋水眼看佩帷落地,一丛兰草盛若春花,心头扑通一跳,不自觉就忘了规矩,仰起头来看着他:「这是……」

「这是什么,你难道不比朕更清楚?」

她自然是清楚的,这佩帷是她给绿蕙绣的,可是怎么转眼间就到了君王手里?

莫不是绿蕙出了事?

「长孙秋水,身为宫婢,肆意与宫廷禁卫往来,你简直罪该万死!」

「奴婢……」秋水有口难言,想来定是绿蕙那丫头拿了佩帷送人,却不想让君王给发现了。

东西是她绣的东西,人却不是她送的人,她若是辩解,纵然可以使自己脱身,可是绿蕙呢?绿蕙怎么办?

汉宫律令,宫娥女婢不得与禁中守卫往来,更何况还是同御前羽林郎,按律当斩也不为过。

「奴婢求陛下开恩。」秋水没有法子,长长磕着头求饶。

刘昶原本还等着她解释一二,如今见她连敷衍的话都不愿说,只是一味求饶,只当她同子成之间真有其事,恍惚里眼前一片黯然。

「好,好得很,长孙秋水,朕对你真是痛恨至极……拟旨,长孙秋水惑乱宫闱,斩……」

「陛下,陛下开恩!」门外,得了信儿的陈宝林同绿蕙跌跌撞撞跑进来,耳听要生大祸,禁不住跪地膝行至他脚下,「陛下开恩,不是秋水姐姐的错,求陛下收回成命,饶了姐姐。」

第二十一怨:何处是归程

不是她的错,难不成是他的错?

佩帷是她的手艺,又是他亲眼看着从羽林郎身上翻出来的,若说不是她送的,还能有谁?

「陛下,论错,也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能管教好宫人,与秋水姐姐无关,陛下要责罚就责罚臣妾吧。」陈宝林微微抬起头,两行珠泪横流。

她既不愿秋水受难,亦不愿绿蕙送死,两相权衡,倒不如自己揽下来。

可私相授受这等事,不是她想兜揽就兜揽的,不说出缘由,君王如何肯信?

绿蕙跟着她主子一路疾奔而来,万料不到会是因为自己所送的佩帷引起大祸,又见秋水和陈宝林为了她不住哀求,咬了咬唇,猛然磕头拜道:「陛下,不是宝林娘娘和秋宫人的错,是奴婢……是奴婢鬼迷心窍,送了东西给人,陛下要怪罪,就怪罪奴婢,饶了宝林娘娘和秋宫人罢。」

一院子里满地求饶声,刘昶冷眼看着她们主仆:「你们当朕是好戏耍的不成?」

一个两个,都挺身出来替她开罪!

他知道她一向在六宫有贤德声名,早先为后时,便有如意等人肯为她赴死,这会儿为了宫婢,竟是连一宫之主都愿意替她认罪了。

她果真好本事!

绿蕙泣不成声:「奴婢没有戏耍陛下,那佩帷是奴婢央求着秋宫人做的,原打算自己留用,后来见秋宫人手艺实在是绝妙,才起了送人的心思,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万盼陛下明察!」

是这样吗?

刘昶面目冷厉,苏闻好容易从刚才一幕回缓了心神,眼见真相大白,忙躬身凑近了他道:「陛下,看样子她说的是真的。」

长孙秋水怎么说也当过六宫之主,怎会置宫廷律令于不顾?

再则,她与君王之间的过往,远不能一笔勾销,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同她来往?九族的命都不想要了吗?

若是同绿蕙有染,倒可说得通。

刘昶也是气急了,才被蒙蔽双眼,看不真切,这会儿待定下心神,也知自己可能是误会,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懊恼。

佩帷等物何其暧昧,她本不该以此送人,更不该在送人之后连个下落都不问一句。

幸而今日是叫他碰见,若是叫旁的人见着了,误会了什么,又让他如何同人辩白?

胸中一团怒火久聚不散,此番必是要有一个人出来做筏子,她才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他冷冷垂目,看着地下跪伏的绿蕙:「既然你说都是你的错,宫中律令想必你也清楚,便自去了断罢,勿再牵连了旁人。」

「奴婢……奴婢知罪……」绿蕙颤颤巍巍,几乎要吓得昏过去,原本年底她就要放出宫了,子成哥哥还在等着她,可是……可是如今她没法儿再去见他了。

陈宝林和秋水等人不想君王一锤定音,都是一脸煞白。

眼看君王要走,秋水顾不得身份,情急之中站起来,直奔上前拽住他的手,跪拦道:「陛下,绿蕙固然有罪,可世间未婚男女相悦本就是人之常伦,且绿蕙从前未曾有错,念在她初犯的分儿上,请陛下打也罢骂也罢,便留她一条性命罢。」

粗粝的指腹骤然擦过他的掌心,刘昶脚步微顿,玉冠下覆着的双目不期然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那一双手,印象中极是纤白细软,恍如柔荑,而今竟是遍布细茧。

再看她如月的面庞上溢满哀求,直如那一年,她为着长孙一族,跪在宣室殿中一般。

他们本该是汉文一朝最年轻的帝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为什么……为什么如今会走到这一步?

她总在哀求,却从不是为自己,他总在期盼,却总盼不来她的真心。

垂在身侧的手微动,待触及她的指尖,他却又似是灼烫一般,蓦地抽开了去。

「这满宫之中,胡言乱语者有之,私相授受者有之,自身难保者有之,单凭你一人,能求得了多少?」他冷冷别开眉眼。

秋水贝齿轻啮,也知自己有些乱了规矩,可……可他不能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便轻轻俯首叩道:「绿蕙其罪难逃,不过求得陛下免她一死。赤瑕是无心之语,属不知者无罪。宝林娘娘她爱护宫婢,更不能论其罪责。」

「那么你呢?」刘昶负着手转过身来,漆黑如墨的星眸,直盯住她的眉眼。

她给别人都求好了理由,她自己呢?她自己的罪过如何论处?

奴婢……奴婢自入了掖庭,就绝无出去的念想,愿终此一生,留在宫中。

终此一生?

刘昶默然在背后握紧拳,良久,才冷声扔下一句:「你且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切莫再忘了。」

从此往后,无论是江都王妃要带她走,还是她到了年龄,都不能离开这里!

圣驾来得突然,去得亦突然。

绿蕙跪在地上许久,都不敢抬头,赤瑕到底年纪轻些,哭过了一回,眼见得灾难过去,擦了擦脸,扶着陈宝林和秋水起来道:「娘娘,奴婢是不是不用死了?」

陈宝林破涕为笑,捏捏她的脸颊:「不用死,你还活得好好的。」

「那……那绿蕙呢?」

秋水上前扶起绿蕙:「你也不用死了,陛下饶过我们了。」

「秋宫人说的当真?」绿蕙简直难以置信,握住了她的手,仍是止不住哆嗦,「我还有命在,我年底还能放出宫吗?」

「能!」秋水点一点头,他是君王,答应了的事,一言九鼎,绝不反悔的。

一时间,绿蕙和赤瑕从大悲到大喜,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头在一处呜咽。

陈宝林亦擦了擦眼角,半晌,牵住了秋水的衣袖:「姐姐别怕,往后总还有我陪着姐姐。」

秋水失笑,长留宫中有什么可怕的,便是做皇后时,也不是说离宫就离宫的。

只是,他能这么轻易就应了她的哀求,倒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上旬月侍寝的妃子原就不多,且都顾及着身份,不争那一天两天的工夫,是以平日里几大上位宫妃表面上倒也处得甚是和睦。

孰料,半路杀出个陈宝林,居然也在上旬月接了驾,众妃这下子都有些不甘愿了。

第二十二怨:蓬山此去无多路

赵婕妤捧着茶盏坐在昭阳宫中,听着徐容华前来与秦昭仪絮叨:「姐姐,不是做妹妹的小心眼,不容人,实在是这事太令人生恼。陈宝林算得什么呢,也能在上旬月里接驾?陛下起这心思,莫不是要在上等妃位里给她一份不成?」

秦昭仪从听闻消息以来,心里也十分诧异,依着君王往日作风和分寸,万不会乱了侍寝的规矩。

那一回徐容华使苦肉计想在下旬月里留住君王,不也没能成吗?

想不到那个陈宝林,平日里看着无声无息的,背里倒是个邀宠的高手。

只是这样酸溜溜的话,徐容华能说得,她却不能,便劝解着徐容华道:「大家都是姐妹,何必在这事上生了嫌隙?陛下去谁那里,也不是我等能左右的,倘或陈宝林真晋了位分,咱们还得给她贺一贺呢。」

「哟,昭仪姐姐可真大方!」

赵婕妤的茶盏捧不下去了,见过装模作样的,没见过这么装模作样的,要她给陈宝林庆贺,那不是打她的脸吗?

陈宝林什么出身,她们这几个人又是什么出身,凭什么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也能和她们平起平坐?

「要我说,昭仪姐姐你现在可是六宫之首位,皇后娘娘不在,你就是位同副后,宫里头该管的还是要管,若不然,大家都没了规矩,长此以往,不都乱了套了吗?」

她管?她怎么管?人人都道她是六宫首位,可事到如今,君王连句准话儿都没有。

以往太后娘娘在,便是太后管理着六宫,现下太后仙去,陛下只说一切照旧,又未曾说让她协理。

再说内侍省的内侍监吴兴,那可是在先帝跟前就红透了的人,行事最稳妥不过,有他在,还能有旁人什么事呢?

她要管,也得师出有名才行。

何况,别以为她不知道赵婕妤和徐容华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缩在后头拿她当出头鸟吗?

她要是管得好了,大家受益。要是管得不好,触了君王霉头,倒霉的还不是她自己个儿?

由是,秦昭仪只管端坐着,横竖那陈宝林再怎么晋位,也不可能越过她去。

除非陛下被鬼迷了心窍,越过她,封陈宝林做皇后。

说到皇后嘛,她倒是想起来:「那个……秋宫人,如今是否还在艺林轩?」

赵婕妤细长冷艳的眉眼一眨,也想起来:「没听说她去了别处。」

这就奇怪了,长孙秋水在艺林轩,陛下怎的还会去宠幸陈宝林?

难道是……

赵婕妤轻咬着朱唇,任是徐容华迟钝,这会子也听出一些猫腻来:「我说陈宝林怎会那么好心把她留在身边,还当她是真的顾念旧情,原来她打的是别的算盘。」

陛下厌恶废后是阖宫上下皆知的事情,当初人人都对长孙秋水避之唯恐不及,偏陈宝林一个人赶上前去,她们还以为她是痴傻了,想不到人家大智若愚。

陛下既是厌恶长孙秋水,那么故意要在她面前宠幸了陈宝林,以此报复她,也在情理之中。

这般说来,是她们当初看走眼了。

徐容华心下难平,那回她借着金华台上江都王妃闹事故意邀宠不成,事情传扬出去,她都快羞死了,然则彼时大家都以为是陛下不愿破了侍寝规矩,是以倒都没有说什么。

哪知这才过去几日呢,转眼陛下就在上旬月驾临末等妃的住处了,这不是明摆着让她成为六宫笑柄吗?

她恨恨不已,待告别了秦昭仪和赵婕妤,冷不丁在门口遇见陈宝林过来请安,一时难忍,不禁向她道:「陈宝林,闻说你宫里头有个绣工极好的宫人,正巧我这里有几样东西要绣些花样,嫌婢子们手脚笨,便借你的宫人一用如何?」

陈宝林焉能不知她的意图,中宫之主不过是一时沦落至此,竟还真把人家当成奴婢了,想要秋水去她宫里,也得看她愿不愿意,便屈一屈膝,不卑不亢地拒绝了回去:「请容华娘娘见谅,妾宫中只有那么三两人可供使唤,实在调不出人来去给姐姐。再则,秋宫人前次端茶倒水不小心伤了手背,这些日子都在屋里将养呢,只怕做不成什么绣活了。」

「呵,想不到你还挺伶牙俐齿的。」

徐容华气得一哼,长孙秋水是内侍监调拨去艺林轩的,那便是艺林轩的人了,她就算位分比陈宝林高,也不能越过内侍监去艺林轩抢一个宫人。

原想着陈宝林自己知趣些,把人借过来也就得了,不承想她倒是块硬骨头。

「什么东西!还真当本宫稀罕不成!」她横睨一眼陈宝林,脚下一踏,硬是踩着她的步履、撞着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直把陈宝林撞了个趔趄,唬得绿蕙和赤瑕齐齐上来扶住,待见徐容华走远,二人禁不住小声嘀咕:「容华娘娘也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不妨事。」陈宝林稳住身子站起来,微微侧首看着徐容华妖妖乔乔的身影,半晌回过眸,「不过是个容华罢了。」

便是这样,竟也想当中宫之主,也想母仪天下,呵,凭她也配!

「娘娘,奴婢想,或许容华娘娘她们是误会什么了。」绿蕙反应极快,往日里徐容华等人虽是不待见陈宝林,却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口出恶言。

定然是上旬月中君王驾临艺林轩的事,让她们生疑了,这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

陈宝林神情漠然,往后君王驾临艺林轩的事且有呢。日子漫长,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们嫉妒。

清阆苑中,许良人看着多日不曾来的陈宝林,不由笑了笑:「你总算是开窍了。」

陈宝林不语,便又听她说道:「往常我同你说,多与陛下亲近亲近,总没有坏处,偏你不听我的,一味守着你那艺林轩不走。而今是怎么了,倒愿意争起来了?」

「我争,自有我的意图。」陈宝林摇着团扇,看她院中草木比自己那里繁盛许多,亦比她从前住的地方宽阔不少,果然是位高的人住得舒坦。

第二十三怨:骊山语罢清宵半

许良人从前为宝林时,因位分低微,不入上等宫妃的眼,只与陈宝林往来甚密。

后来她为着家中兄长,使尽心机,好容易晋成良人,得解多年怨气,便时常也劝陈宝林为自己打算打算。

若二人一道晋升,将来总归是有个扶持。

可那时陈宝林冷淡淡的,同她也益渐疏远,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这会儿陈宝林既是有了晋位的苗头,许良人于酸涩之外,多少也替她高兴:「也不知陛下打算给你封个什么位分,想是我该给你备份贺礼了。」

陈宝林一笑,挥挥团扇:「姐姐不必贺我,今日我来,是有句话要告诉姐姐。」

「什么话?」

「姐姐从前既然不与秦昭仪、赵婕妤她们为伍,往后也须得远着她们一些才是。」

「哦,这是为何?」许良人困惑了,想不到她来此就为了说这些。

陈宝林沉吟片刻,良久才抬眉望着她:「姐姐不必多问,日后自然就知晓了。」

她面无波澜,委实叫人琢磨不透。

更令人琢磨不透的是君王,从上旬月驾临艺林轩,宫中众人便在猜测,会不会再晋一位上等妃来。

可等了数日,也不见君王旨意,原先万分戒备的赵婕妤、徐容华等人,便都有些松了口气。

逢着中旬,该于充依等人侍寝,见圣驾至,于充依忙整理了妆容迎上前去,曲意逢迎,说不尽风流婉转。

刘昶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杯酒,听她在耳畔娇娇说道:「陛下,您说陈宝林妹妹可气不可气?容华姐姐不过是要借她宫中的宫人一用,做几样针线罢了,她偏是不借。还是臣妾看不下去,使了自己宫中的蒲陶过去给容华姐姐帮忙。」

「嗯,还有这等事吗?」刘昶杯酒沾唇,欲饮未饮,「徐容华宫中自有针线上人,怎会要去艺林轩借人?」

「啊?这……这不是听闻艺林轩中的宫人绣工实在是好,才想着借的吗?再说了,容华姐姐做的又不是别的活计,闻说是要给陛下绣的花样,她嫌弃自己手脚笨,才会想去艺林轩中借人的。」

「难为她有心。」

刘昶慢慢饮尽杯中酒,艺林轩中绣工最好的人莫过于秋水,想不到她刚从掖庭到六宫,就惹了这么多人的眼。

于充依既是依附了徐容华,为着自个儿前程,少不得要为徐容华多说几句好话,顺便在君王耳边吹吹枕头风,最好把那个陈宝林吹离开君王的眼才好,便又添油加醋说了几句。

左不过是那陈宝林如何的不懂规矩,艺林轩的宫人又是如何的不知好歹。

刘昶垂着眼,只管自顾自饮酒,也不知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待得苏闻进来禀报,说是边关有急信至,他便也就借此离了座。

于充依不想他饭都没吃几口便走,一时有些情急,扯住他的衣袖道:「陛下前番就没在臣妾宫中用膳,这次又是这样,莫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叫陛下恼了臣妾?」

刘昶微微勾唇,拍拍她的额头:「充依做得很好,是朕政务缠身,待往后再来充依这里用膳。」

「那……那陛下千万要记得啊。」于充依恋恋不舍松开手。

刘昶却再未答她。

出了依兰阁,见院中月色如水,泼落一地,衬得假山竹林都仿佛倒映云海。

他于微醺之中,想起长孙秋水名字的来历。

听说她生的时候,正逢深秋时节,月凉如水,于是太傅就把她起名叫作秋水。

「这会儿……这会儿是什么日子了?」

君王不大舒服地揉揉额,问着苏闻。

苏闻忙道:「回陛下,今儿是七月十四。」

「唔。」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到时候祭祀先祖又要忙碌一天,待过了中元节,过了七月,离深秋……怕也不远了。

「回宣室殿吧。」他略显疲惫地摆摆手,护卫的侍从忙驾起车辇。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间总归都是这么过去的,他都已记不清这么轮回着在六宫里过了多久。

之前太后尚在,他同秋水新婚,太后顾念着秋水,没有给他纳妃,宫中便只有一个皇后。

每日里下了朝,他便去她的凤藻宫里用膳,从不用记住今儿是什么日子,又该轮到哪个妃嫔侍寝。

用了膳,便赖在凤藻宫里同皇后耳鬓厮磨,他知她性子沉稳,还是要故意在人前闹她,闹得急了,她就背着人打他几下,直言再不给他留灯,不叫他来了。

可她打的几下不轻不重,直可谓是闺房乐趣。

后来……她去了长门,凤藻宫中真就再没亮过灯,也再不会有人在灯下等着他。

眼中酸涨得厉害,秋水忍着痛坐在灯光底下,微仰起头。

赤瑕给她扒拉着眼睛,小心翼翼吹了几下:「秋宫人再眨眨眼,看看是不是把那虫子吹出来了?」

秋水依言眨了眨,片刻才笑道:「好了,虫子吹出去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那花草里虫子本来就多,何苦夜深了还去摆弄呢?」赤瑕啰唆着。

秋水笑道:「看这天色,保不齐要有雨,盆子里的花经不得风雨,还是搬进屋子里来最好。」

赤瑕笑她没事找事,秋水也不辩解,只是虫子虽然吹了出去,右眼皮还是跳得厉害。

至晚间,院子里果然起了风,绿蕙原都打算关门,一抬头看到面前站了两个人影,几乎吓出了声,还是苏闻抢先一步开口:「糊涂东西,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你主子接驾。」

「臣妾不知圣驾已至,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陈宝林盈盈福身。

她是真的没有听见宫车声响,心底多少有些诧异。

刘昶虚扶她起身:「不怪宝林,是朕无事闲逛到此处。」

陈宝林这才看清楚他竟没有带羽林郎和侍从,竟只带了中常侍,这简直前所未有,忙就一面走一面领着他:「陛下请屋里坐。」

又命秋水:「烦秋宫人给陛下奉茶。」

「诺。」秋水躬身答应,立时转身去备茶水,右眼皮越发跳得厉害了。

第二十四怨:暗香浮动月黄昏

因入夜太深,屋子里的小火炉早已熄了火,若要烧水,还得重新燃起。

秋水手持蒲扇蹲坐在炉前,一下一下摇着,微暗的炉火借着风势渐渐升腾起来,晕黄火光中,她的面颊沉润若璞玉。

前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其实她不是没见过他同妃嫔相处的样子,只是贵为皇后,她有她的骄矜自持,也有她的委曲求全。

从她准备嫁给他的时候起,皇姑母和母亲就一直告诉她,他不单是她的夫君,更是天下之主,是皇朝的君王,她不能以平常人的夫妻之情去约束他。

她要懂得他的抱负,理解他的苦衷,爱护着他,辅佐着他。

她一一照做了,是以她劝诫他雨露均沾,照顾着选进宫里的每个女子,不愿后宫的事分了他执政的心。

时日久长,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得很好,可以放心心中那所有的不甘、不愿、不舍得。

而今看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身为女子,哪个不盼得到夫君全部的爱?

可惜,那时贵为皇后的她不能这么做,眼下卑如宫婢的她,就更是做不到独得恩宠了。

火苗越烧越旺,终于,水开了,她烹了茶端过去,小心放到陈宝林和他的面前。

他没有接,只是同陈宝林闲话家常:「朕事情繁杂,倒是忘了,宝林进宫几年了?」

陈宝林轻声道:「臣妾是文德五年进的宫,至今有六年了。」

「哦,竟有这么多年了吗?」刘昶侧过身来看一眼她,印象中她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倒不知岁月过得如此飞快,「这么多年都在宫中,可曾想过家人?」

陈宝林唇角轻弯,低低浅笑:「陛下面前臣妾不敢欺君,逢着佳节,总会想一想家乡和亲人的。」

「你家乡在何处?」

「在姑苏。」

「姑苏是个好地方。」刘昶赞叹着,又道,「朕知道你们很多人想回家,都不愿待在这深宫里,可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不如意之事。朕虽身为帝王,却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有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事,这深宫困住的不仅是你,还有朕。」

「陛下……」陈宝林心中涩然,这是她同君王之间第一次这般推心置腹地聊天,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她明白,他的话不见得是说给她听的,却依旧为他痛心不已。

满屋子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又有哪个可以过得随心所欲呢?

刘昶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絮叨着,手指轻伸出去碰了一碰杯盏,过了这么多时,里头的茶汤早已冷却,秋水看见,便要过来替他重新沏一杯。

他摆摆手,站起身:「朕该回去了,说了这么多,想是宝林也累了,早些歇息罢。」

「诺。」陈宝林微微屈膝,旋即唤过来秋水,「外头夜色深浓,又无月光,秋宫人去取一盏灯来送送陛下。」

秋水闻言,不疑有他,果真往屋子里去取了一盏八角宫灯,执在手中,挑灯前行。

长夜晚来的风从御道上吹拂而过,她手中的宫灯便随着风儿晃动起来,光影斑驳,碎落在地上,把她同他的身影也搅碎成团。

余光里见苏闻只是远远跟着,秋水直觉这般不妥,便也迟疑着放慢了脚步。

可这御道本就绵长,越是走得慢,越觉得永无尽头。

偏是身侧的君王恍似无知无觉,寂寂长巷里,在簌簌的衣摆声中,他开了口:「你可知晓未央宫的由来?」

四下里并无旁人,可见他的话是问她的,秋水便轻一颔首:「奴婢……知晓。」

「说来听听。」

他音色低沉,不似是要故意为难,倒像是临时兴起,秋水便把灯笼挑高了一些,一面照着他脚下的路,一面回他:「未央二字出自《诗经•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她的声音一如当年那般婉转动听。

当年,他还不知太后打的算盘,只以为她是太傅之女,进宫陪伴她的姑母而已。

而他在太后与太傅的双双重压之下,每日里要看那么多书,要识那么多道理,早已不耐烦得很,再瞅着胞弟刘旭走马斗鸡好不快活,心里不知有多羡慕,故而便趁太后午休,特意寻了她来捉弄。

让她读书给他听,让她替他誊抄那些古文。

都是佶屈聱牙的文字,她年纪尚小,读起来未免磕磕绊绊,便又让他抓住把柄,使唤她做这做那。

本以为她会向太后和太傅告他的状,没想到她居然都忍下来了,再到后来,他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道理,亦都落进了她的脑海里。

他知道她一直都是聪敏慧黠的女子,只是有时太过聪慧,反而不妙,倒还不如是个愚笨的。

秋水直如往日背书一般说完了未央由来,还等着他要再问,却又听不见他声响了。

她疑惑地站住脚,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竟已经走到御道尽头,再往前去,过不远就是宣室殿了。

她回身,私底里只以为送至这里便已足够,思量着他不曾带扈从,苏闻又不曾挑灯,遂打算把自己手里的宫灯递给苏闻,自己独身回去,今儿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不承想苏闻赶过来,一抹额头,却是急急说道:「哟,这天儿怎么一会儿一变,倒是要下雨了。」

她闻言,下意识探出手,果真接了两三滴雨露,想着倒不如快些让他们走,或许在大雨下来之前能回到屋里。

哪知苏闻不等她开口,就已然往前引领着道:「秋宫人,已经下雨了,不好再往前走了,这附近恰有一座清凉殿可避雨,且往那里去吧。」又转了身向刘昶道,「陛下,虽说清凉殿有些时日没来了,可平日里臣下都盯着他们好生洒扫呢,这会子去正可住下。」

第二十五怨:山如有约青常在

这……只怕于礼不合。

秋水犹豫着不前,孰料刘昶已经绕过她,真个往清凉殿去了。

他无灯照路,走得多少有些让人心惊,秋水没法子,只得挑着灯追上去,一路照着他到了清凉殿。

此殿从前原是避暑之所,中以画石为床,设紫琉璃帐,又以玉晶为盘,贮冰于室,可如含霜。

每逢酷暑,刘昶便会命人把宣室殿里的卷牍和她凤藻宫的床榻都搬到这里,他纳凉办公,她亦可睡个好觉。

眼下已到七月末,他却又甚少来清凉殿了,故此,真如苏闻所说,清凉殿里只有两个守门的禁卫并两个洒扫的小黄门,连个伺候的宫娥都不见。

见君王过来,几人都是一惊,忙不迭跪地请安,小黄门没在御前伺候过,只知磕头不知点灯,秋水便挑着宫灯进到殿中,把那烛芯点燃。

刘昶亦跟在她身后进了殿中,因着日日有人洒扫,内里桌案尚算整洁。

不知是不是走得累了,他自顾自去榻上坐着,苏闻上前来接过秋水手中的宫灯,含笑道:「还得劳驾秋宫人,如今清凉殿无可伺候的人,外头又下雨,总不好冒雨去宣室殿找宫婢来,请秋宫人辛苦一晚上,伺候陛下歇息罢。」

秋水陡然间睁大了眼。

「宝林娘娘不等秋宫人回来了吗?」

艺林轩里,绿蕙眼见陈宝林亲自去关了门窗,不觉惊讶。

陈宝林却轻轻一笑:「她不会回来了。」

「宝林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会儿,便是连赤瑕都惊讶起来。

秋宫人可是送君王回去的,她不回来,还能上哪儿?

「自然是去她该去的地方。」

陈宝林容色安宁,仿佛在说着最正常不过的事,倒是绿蕙和赤瑕面面相觑。

秋水和苏闻亦在面面相觑,她已多年不曾在御前替他更衣了,那时为后她给他更衣,尚在情理之中,这会儿她是艺林轩的宫婢,再给他更衣像什么话呢?

苏闻一笑:「秋宫人就当是临危受命罢。」

这可不就是临危受命?

秋水低着头,越是心急想快些解下他身上的革带和组佩,越是解不开。

龙涎香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不散,他胸膛的热度透过掌心的佩绶传过来,秋水不经意红了脸。

刘昶淡然坐在那里,只管看她半跪于他膝前,把那一组佩玉当成刺绣般对待,精细得不能再精细。

其实,没必要全部解开的,只需松了上头的绶带便可。

然而他看她解得认真,便没有开口,他既是不开口,苏闻便也只当看不见,横竖有人乐意受着,他又何苦去多嘴?

好在折腾了半炷香的工夫以后,秋水终于把他身上的革带和佩绶都解下来了,未免混乱,就一缕一缕摆放在案几上,再回身给他脱了上衣和下裳。

待忙活完一切,苏闻已经把热水打来了,伺候着君王洗漱。

她欲要走,苏闻却唤住她:「外间有值宿的班房,秋宫人忙活这么晚,想来也累了,就去那里歇歇吧。夜里若是陛下醒了,有什么事也好找秋宫人。」

这意思便是一整晚她都不能回去了。

秋水面露难色,然而他这里的确是无人照应,单凭苏闻一个人,怕也应付不过来,是以只得道声是,自去外间洗漱歇下。

两房之中为来去方便,便只隔了一道格栅,她睡在外头,隐约可听见里头的动静。

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她同他之间没有这么近距离相处过了。

初时还有些难堪拘谨,待到睡下,恍惚中倒似回到了从前。

从前宫里尚没有纳妃,他们之间不需那么多顾忌,是以他到哪里,便爱把她带到哪里,只是那时他初初登基,要看的卷牍和奏章那么多,每每到深夜还不能入睡。

唯恐她守得累了,他便也如眼下这般,将她迁到外间,让她自去睡她的。

然而那会儿她能睡得安心,这时候作为宫婢,还得担着值宿的分责,便不好再睡得那么沉了。

幸而君王入夜睡得较深,没有叫过她,她便也安然待到了天明。

见苏闻一早领着宣室殿的宫婢侍从,捧了上朝用的冕服过来,她闪开身,待宫娥们进去,才拉住了苏闻:「阿翁,这里没我的事,我便回艺林轩去了。」

苏闻被她说得一愣,片刻笑道:「才刚要同秋宫人说这个事呢,昨儿秋宫人随驾过来御前伺候,恐陈宝林那边少人照应,臣下便同内侍监商议,另拨了人去宝林娘娘身边伺候。说来,也不是旁个,正是昔日与秋宫人同住一室、曾经让秋宫人舍命相救的翠叶,如若秋宫人执意要回艺林轩,那么翠叶姑娘可就只能再回掖庭去了。」

「这……」秋水不想一夜之间竟生出这等变故,让翠叶回掖庭,她定是不忍。

可翠叶留在了艺林轩,她要去哪里呢?

苏闻看着面前自己曾经侍奉过的皇后娘娘,心里只叹她的心地委实太过良善,若不然,怎会被逼迫到如今的地步?他有心要点醒她,遂微微躬身,劝着道:「秋宫人能为翠叶舍命,能为绿蕙求情,如何就不能为自己求一求呢?」

为她求?她有什么好求的呢?

苏闻再拜:「臣下斗胆再称一声娘娘,如娘娘想求,臣下等人必助娘娘一臂之力。」

「你们……」秋水这时才恍悟过来,良久,叹息一句,「你是何时同陈宝林、内侍监他们谋划这些的?」

若不然,怎的就那样巧,她会去到陈宝林的艺林轩中,又那样巧偏是让她送了他回来?

第二十六怨:取次花丛懒回顾

「娘娘不必问得那么明白,只要娘娘想就足够了。」苏闻轻声说着。

秋水微垂的长睫轻轻扇动:「如若我不想呢?」

她已不想再多奢求什么了,能够安居在这深宫里,能够看到这些故人,对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不必也不能寄希望于她,因为那个希望……早在五年前就被她自己亲手掐灭了。

「阿翁,多谢你和陈宝林她们的好意。」

苏闻不想她回绝得如此迅捷,又是惊诧又是不甘:「娘娘为何如此说?陛下待娘娘的心意如何,娘娘当真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吗?」

他为她雨夜从于充依那里赶回来,为了她特地从御道行过,更为了她不落入容华娘娘的手里,不惜亲自去宝林娘娘宫中带了她回来。

她为什么就不肯……再相信陛下一次?

秋水抿紧了唇,她与他之间的种种恩怨,旁人是不会明白的,故此坚持着不愿改变自己的心意。

苏闻苦劝不得法,没奈何只得同她道:「横竖艺林轩那边秋宫人是回不得了,既然秋宫人不愿在御前侍驾,那么就暂且在清凉殿安置下来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诺。」

这也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秋水答应下来。

宫中人多,自然耳目也多,不过隔了一夜,长孙秋水值宿清凉殿的事就传遍了东西十四宫。

若说前次君王于上旬月驾临艺林轩,只是让一众宫妃吃了一惊,那么此番长孙秋水御前侍驾的事,足够她们说上三天都说不完。

赵婕妤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这陈宝林可真是打雁的却叫雁啄了眼,想着邀宠不成,倒是便宜别人了。」

「谁说不是呢?」徐容华一柄团扇摇得乱颤,又是好奇又是觉得解气,「呵,说来也是陈宝林活该。上回倘若她听了我的话,把那长孙秋水送我宫里头去,说不得就没有今日这回事了呢。眼下可好,君王去她那里没停留,倒是把一个宫婢带回去住了一宿。」

秦昭仪耳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忙轻咳一声,止住她道:「听闻是陛下回去晚了,无人照应,陈宝林才使唤了秋宫人一路送回去,哪知半道上遇着下雨,就近在清凉殿住下的。」

「昭仪姐姐,这等糊弄小孩子的话您也信?」

徐容华止不住地嗤笑,清凉殿离宣室殿能有多远呢,便是使人送了车辇来,也是赶得上的,何苦非要放着宣室殿一屋子的宫婢侍从不用,偏要留一个长孙秋水在身边?

她是什么人?她可是从前的皇后娘娘,本就与君王有过肌肤之亲。

「可陛下他……不是一直疏远着废后吗?」斜刺里,位分低微的于充依小心翼翼开了口。

徐容华看着她那样儿就心烦,真是又蠢又没用的东西,叫她去吹耳边风都吹不好,这会儿连这等蠢话都问了出来。

男人们哪个不是见一个爱一个,陛下虽是君王,亦是男人,废后从前或许是惹怒了陛下,可一别五年,谁能说得准陛下对她又起了什么心思呢?

清阆苑里,许良人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这又是何必?徒劳为她人做嫁衣裳。」

陈宝林支着腮,静静看着她院中的一丛长势甚好的木槿:「姐姐这话可是说岔了,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许良人越发不明白。

此前陈宝林过来同她莫名其妙说了那些话,她还当陈宝林是想通了,欲要拉拢她。谁知隔不上几日,就听说她身边的秋宫人去到了清凉殿,方才恍悟过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推了长孙秋水上位,哪里有她自己上位来得便宜?

陈宝林点一点头:「姐姐不觉得这个宫里后位空缺得太久了吗?」

自从长孙秋水被废,五年间外头大臣们请立皇后的折子堆了几乎有一人高,可陛下从未应允过一句。

他在等什么,难道她们都不明白吗?

许良人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陛下要复立长孙皇后?」

「或许吧。」陈宝林淡淡说道,即便不会复立,可陛下待长孙皇后的情谊,是十四宫妃嫔任何一人都比不上的。

有她在,中宫之主只除非是她,否则,只怕会一直空缺下去。

「这……不能够吧?」许良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不是说陛下最为厌恶长孙秋水的吗?当年废后那么大动静,以至于长孙一族都跟着落了难,如今再要起复,不是叫天下人都耻笑陛下出尔反尔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王要做什么,岂容得臣子置喙?」

陈宝林看够了木槿花,转眼盯着许良人:「姐姐就不曾好奇吗?陛下从与皇后娘娘大婚到如今后宫满人,为何那么多年都无子嗣?」

「这……」这等宫廷忌讳叫她怎好言明?

许良人扭着帕子,委实不敢开口,说是外头都传言陛下无法使妃嫔有孕,是以才会两次三番留了江都王在长安,想来是要过继江都王的子嗣了。

陈宝林虽问出了口,却也没想着叫她回答,便又接着道:「天下人都知陛下不是嫡长子,当年高祖在时,中宫殷皇后多年无所出,便抱了叶美人生的广陵王为子,而后殷皇后病故,长孙贵妃独掌后宫。贵妃膝下亦无子,但屋子里同住着的孟长使却诞育两个皇子,其中一个便是陛下。贵妃知广陵王不与自己同心,所以拼尽长孙一族之力扶持陛下,使得高祖立陛下为太子,之后又辅佐着陛下登基为帝。在这其中,陛下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波折,只有陛下自己知道,所以陛下不愿自己的儿孙将来也受这般苦楚。」

「是以……」

「是以陛下一直期盼着生一个嫡长子,而唯有中宫皇后所出的长子才可为嫡长子。如今宫中无后,陛下他……便连子嗣都不要了。」

这也是东西十四宫的妃嫔那么多,却无一人有孕的原因。

第二十七怨:此夕羁人独向隅

这未免也太过荒唐!

饶是许良人见多了内廷风雨,这会子也被陈宝林一席话骇得吭不出声来。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她说的不尽然都是对的:「如果陛下想要一个嫡长子,当初为何还要废了长孙皇后?」

这也是陈宝林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她知道自汉祖一朝起,君王们就在忌惮着世家大族,先时郭后被废,就削减了不少河北宗亲的势力,而后殷皇后亡故,殷家又在朝堂少了立足之地。

在之后,便是长孙一族,上有长孙太后,下有长孙宰辅,中宫坐着的又是长孙皇后,陛下忌惮长孙家或可有之,然而也还不到一定要废去皇后的地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宣室殿众人均是人心惶惶,这才到八月,外面日头还烈得很呢,屋子里就冷得几乎要吓死人。

君王的脸已多日不见转晴,以往能博君王一笑的容华、美人、充依,这个月全都碰了壁。

连御前最为得君王心意的中常侍苏闻,也跟着受累,不知挨了君王多少叱骂。

旁人背地里或可说道一二,苏闻心里是有苦也说不出,两边都是执拗的主儿,那头死活不肯过来,这边又死活较劲不愿过去。

刘昶也是气得狠了,东西十四宫那么多妃嫔,哪个妃子见了他不喜笑颜开,偏是她,视他如洪水猛兽。

怎么,当他能吃了她不成?躲在清凉殿里不出来?

他贵为君王,要什么样儿的人物没有,有能耐她就缩在清凉殿里一辈子!

手下的朱笔早被他摁断了笔管,苏闻迟疑着上前,替他取下来换了一支,又道:「陛下,眼瞅着后日就是中秋了,您看这祭拜月神……」

「怎么,这等小事也来问朕?」刘昶蹙紧了眉头,大不耐烦。

苏闻赔着笑:「是臣下糊涂,没说明白,去岁祭拜月神,陛下召了江都王和淮南王他们进宫,今年还是照旧吗?」

中秋祭拜月神之后尚还有团圆宴,若江都王和淮南王不在长安也就罢了,如今为着太后奠仪,他们都还未曾回封地,总不好不叫过来。

刘昶思忖一番,心里正愁烦闷无人可说,见苏闻问起,就势点点头:「那便还是照旧吧。」

苏闻得令,立时着人预备瓜果糕点等物,各宫妃嫔难得逢着佳节,既可赏月解闷,又可多见君王一面,便也都早早备下了时兴的衣裳,只盼引来君王注目。

却说江都王妃长孙秋雁那一回闹了家宴回去,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再进宫,把她姐姐换出来,谁知一眨眼宫里头就下了旨意,让她无召不得入宫,分明是拿她当贼防呢。

她在王府气得跺脚,江都王恐她再生乱子,好说歹说劝住了,这次见宫里传旨,叫进宫去祭拜月神,忙就叮嘱她道:「我就说皇兄他不可能拦着你,永远不叫你入宫的,你看这旨意不就来了吗?上次委实是你闹得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娘娘们都打了一遍?皇兄没责罚你,只是不叫你入宫,已是天大的恩典,这次咱们可先说好,进宫之后可不许你像上次那般胡来了,若不然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谁稀罕他的恩典?这回入宫千万别叫我知道他又欺负我姐姐了,要不,我非砸烂他的宣室殿。」长孙秋雁可不怕江都王那三两句威吓,甚至还想把鞭子揣上。

幸而江都王时刻留心着她,一见之下,死活缠着她把鞭子抽了出来,丢给侍从们看好,攥住她的手哄劝道:「若真那样,我就去同皇兄说,把你姐姐带出宫,行不行?」

「凭你?呵,我才不信。」长孙秋雁嘴上如是说,然则到底是被劝住了,真就再没带鞭子。

夫妻二人一同入了宫,受上次的事牵连,淮南王妃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敢同长孙秋雁坐一处了,只老实挨着秦昭仪说话。

长孙秋雁也没和她计较,横竖她入宫也不是为着来和淮南王妃做伴的,一入席便瞅准了陈宝林走过去。

江都王自去和刘昶坐在了一处,兄弟两人多日不见,少不得推杯换盏聊些私底话。

他见自家皇兄言谈间颇有些不畅快,遂道:「皇兄有烦心事?」

刘昶几杯酒下肚,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斟酌着问:「少陵,你可曾有心仪却不得的女子?」

刘旭被他问得一呆,忽而咋呼起来:「皇兄又是听了谁的胡言?我……我可只有王妃一个人,从来没肖想过别的女子。」

这等事怎可胡诌,要叫秋雁听见,他岂不是倒了大霉?

刘昶瞥他一眼,直觉自己是酒喝多了蒙了心智,问谁不好,偏要问惧内的刘旭,故而转了头只顾看着淮南王刘阳。

刘阳比刘旭明白多了,立时看出来君王是为情所困,忍住了笑,想一想才好生答他:「世间女子所求不过真心二字,倘或以真心待之,臣想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真心?他待她还不够真心吗?

刘昶听罢不语,抬眼间看那陈宝林也不知和江都王妃说了什么,使她瞪着他,仿佛恨恨不能已。

他冷笑了一下,一口抿尽杯中酒,她还能入宫就是他额外开恩了,居然还想着从陈宝林那里带走她姐姐,简直痴人说梦!

「苏闻,苏闻!」

入夜良久,苏闻本以为君王已经睡下,不承想他忽然出声,倒唬了一跳,忙小跑着进了寝宫:「陛下有何事?」

刘昶不悦地扯了扯衣领:「屋子里怎那么热?没放冰吗?」

放了呀!苏闻转头看看四下,玉盘子里的冰且还有呢。

「许是陛下方才饮了酒,酒气上来了,可不就热了。」苏闻思量着,便要叫人再去取冰来。

却见君王已经耐不住起了身:「这要热到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愣,心思百转间,脑海中蓦地灵光一闪,忙道:「不若去清凉殿住一宿,那里头画石床倒是凉快得很。」

第二十八怨:料得年年肠断处

月如银盘,高悬夜空。

秋水翻了个身,悄然推开半扇窗,恰可从那缝隙中看到月亮,小时候母亲总骗她和秋雁,说是月中有嫦娥仙子,还有玉兔和桂树。

她那时深信不疑,这会子细心再看,却见月如白璧,丝毫不见微瑕,哪里有什么嫦娥玉兔呢?

不过是母亲骗她的话罢了。

而今,银月犹在,母亲却不知人去何方,本该团圆喜庆的日子,她同父母兄妹却只能对着一轮明月共寄哀思,心中不可不谓惘然。

待看得久了,人便也倦了,才刚要伸手把那窗户放下来,忽见外头院子里起了亮光,她微微纳罕,忙就起身披衣下床。

这里除却她,只有守门的禁卫并两个小黄门在,是谁夜半挑灯进来?

她狐疑着,还不等去开了门探个究竟,宫灯就已然照到了她跟前。

竟是苏闻。

她唬了一跳,忙道:「阿翁这么晚来此做甚?」

苏闻瞧着她醒了,心里顿松了口气,忙笑道:「秋宫人莫慌,今儿陛下在前头宴饮,多喝了几杯酒,不意酒意上头,直说热得厉害。臣下唯恐圣体不恭,就伺候陛下到清凉殿住一住,原还担心秋宫人睡下再扰着秋宫人,不想秋宫人倒是还醒着。」

刘昶也来了?

秋水这下有再多的困意,也被他一席话驱得一干二净了,微侧身看着苏闻身后院落,果真见得君王站在那里,只手当扇,不住扇风纳凉。

他似是等得不耐烦,便冲苏闻低叱一声:「屋子里头收拾好了没有?」

「这就好,这就好。」

苏闻一迭声地应着,转身央求着秋水:「陛下此番来得急,臣下也没时间带旁人,有劳宫人在院子里头给陛下摆副食案,上一杯醒酒茶,臣下这就回去着人来给陛下收拾床榻。」

「阿翁……」

他说着扭身就走,秋水留不住他,又不好在屋子里头干站着,只得穿好了衣服出来,同刘昶请了安:「奴婢见过陛下。」

刘昶只管自个儿纳凉,且不理她,她没法子,知他醉酒也不同他计较,便依着苏闻的吩咐,叫上小黄门一道去屋子里取了食案放在院中,又生火烧水给他沏茶。

这边厢正忙碌不停,那头苏闻一路疾奔着领了两个侍从回来了。

一个捧着君王明日穿的冕服,一个拎着红漆八角攒盒。

瞧见君王在院子里坐下,忙都磕头请了安,放下东西,方进屋子里铺床去。

苏闻打开攒盒,一样一样把里头的瓜果糕点取出来,逐一放到君王面前:「陛下之前同江都王和淮南王喝了那么多酒,都没顾得上用膳,想来也该饿了。这是臣下命人从御膳房拿来的,都还热着呢,陛下还是再用一些吧。」

刘昶看了看糕点,忽而问他:「不是说有醒酒茶吗?」

「哦,有有有,臣下叫秋宫人沏茶了,这就去催催她。」说着,便往后头走去,见着秋水不由道,「秋宫人的茶水可好了不曾?」

秋水才刚烧好水,瞧他来催,知是那一位等不及了,便道:「阿翁莫急,这就来了。」

遂又到屋子里,依着从前的记忆,于柜子中找出贡茶来,烫壶温杯,酽酽沏了一杯跟在苏闻后头端出去,奉到君王手里。

刘昶薄抿一口,没有作声,苏闻便递了一块糕点给他:「陛下尝尝这个,据说是百合做的。」

刘昶吃了一口,登时蹙紧了眉头搁下:「太过甜腻。」

「甜吗?」苏闻甚是诧异,便从盘子中另取了一块糕点,没有递给刘昶,却是递给了秋水,「劳烦秋宫人尝一尝,这个玫瑰酥甜是不甜?」

宫中用膳,一向是由御前侍从向御膳房传膳,御膳房将膳食放在膳盒里或膳桌上,由侍从抬送至贵人房里,再由小黄门按规定布好菜点,经过验膳、尝膳之后,才可由君王食用。

而今侍膳的小黄门不在,又不能让御前中常侍亲自侍膳,故此由秋水来也在情理之中。

秋水便谢了赏,用帕子从苏闻手中取过玫瑰酥尝了一口,摇摇头道:「这个也甜。」

他不大爱吃甜食,她是知道的。

苏闻只得再换了一块桂花糕给她:「秋宫人尝尝这个。」

「花香太浓。」

「那这一块红豆糕呢?」

「太腻。」

她挨个尝了一遍,终于尝到一块山药糕,总算不甜不腻,遂浅浅笑道:「这个刚刚好。」

刘昶坐在食案前,微扬起头看着她一样一样尝下去,温柔而不失优雅,她的礼仪如同她的女红,一向出众过人。

他竟挪不开眼眸,直到苏闻开了口:「哟,御膳房那边未免太不仔细,一样糕点只盛了一只过来。」

可不是吗?七彩云盘中,一朵云里头只有一块糕点,她尝了,便再寻不着一样的了。

秋水面上微赧,方才是她没看仔细,早知如此,该切开来才是。

这下子唯一不甜的山药糕叫她尝了一口,可让他怎么吃呢?若不然,再去御膳房要去?

她神色迟疑,还不等说什么,忽见底下伸过一只手来,却是刘昶从她手中取过了糕点。

「有这一块足以。」

话毕,便就着她尝过的那一口吃了下去。

秋水直羞得面色通红,幸好夜色深沉,倒可替她遮掩一二,只是盘子里还剩下那么许多块,皆是她尝过一口的,刘昶睨她一眼,眸光悠远:「宫中有规矩,不得铺张浪费,你既是尝过了,便坐下吃完罢。」

这规矩还是她为后的时候定下的,那时节内忧外患,正是要使银子的时候,宫里用度开支本就比民间巨大,为了节俭,她就颁了这个懿旨。

他这会儿拿了她的话来训诫她,她自是不能违逆,再则今儿晚上她原本也没心情吃什么东西,几口糕点下去,也隐隐有些饿了,便顺从坐下去,一块一块把那糕点吃完。

苏闻给她也沏了茶。

月色如纱,笼罩着四野,也笼罩着他和她。

怪道人都说中秋最宜赏月,原来月下之境果真如此动人。

月圆人团圆,他和她阔别了五年,终于重在一起过了一个中秋节。

第二十九怨:风里落花谁是主

待用完了膳,屋子里小黄门亦把床榻铺好了,四周玉盘里重新放置了冰块,又有画石为床,君王总算不嚷着热了。

苏闻知道今晚上自己做得对了,终可松口气,替君王放下帷帐,便同秋水道:「陛下醉酒已经睡下了,如今清凉殿无人,秋宫人既是在清凉殿安置,夜里便烦宫人值一宿,好歹过了今晚再说。」

秋水这几日宿在清凉殿,本已习惯了,今儿不想刘昶和苏闻过来,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不过前番她也曾在他跟前伺候过一晚,知他夜里睡得沉,想来无旁的要紧事,思量左不过是一晚而已,便答应下来。

苏闻放了心,另遣跟着过来的两个侍从在外听候,自个儿便也就近寻一厢房歇下了。

至卯时,天将蒙蒙亮,月色还留在空中徘徊不去,苏闻便已在外头叫了起:「陛下,该早朝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昨晚上君王饮酒的缘故,他连唤了几声,君王都不曾听见,倒是格栅外头榻上睡着的秋水被惊醒过来,忙就起身穿衣过去。

早朝可误不得,她打起帘子,眼见画石床上君王睡得正酣沉,再是不忍也不得不轻轻唤了唤他:「陛下,陛下,外头苏常侍叫起呢。」

刘昶难得睡个好觉,被她娇声唤起,回眸间恍惚如在梦里。

梦里他和她都住在清凉殿,每每晨起的时候,他因着熬夜批阅奏章总醒不过来,内侍们不敢来叫起,便会去央求她,她就会过来这般唤醒他。

他偶尔困倦得厉害,被她吵得不愉,就干脆伸手拉她上床,同他一起再睡一会儿,却免不了让她好一阵念叨,只恐自己落个红颜祸水的名声,而他亦落个君王不早朝在史册。

这会子他差点又要伸出手去,待看清她身上青绿的衣衫,才惊觉不是在梦里,她亦不是他的皇后了,忙在中途转回去撑住石床,探身看一眼外头,低低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了。」

秋水可喜他终于醒过来,忙去一侧里取了他的冕服过来,扬声唤苏闻更衣。

苏闻急不可耐,一面给君王换着冕服,一面催秋水:「来不及了,快把陛下的大带、革带拿来,还有通天冠。」

「哎。」秋水被他催得亦是一急,赶紧取了大带、革带来给君王系上。

时别五年,对于冕服她已记不大清该怎样穿戴了,只凭着依稀印象给他穿戴上。

苏闻正给君王理着蔽膝,一眼望见上头革带,咦了一声,正要伸手,却被君王使眼色制止住,他讪讪一笑,只好当作不知她系错了。

秋水系完了大带,一时又去取通天冠。

他个头高出她许多,便是踮脚也没法子够得着,秋水欲要把通天冠递给苏闻,忽见刘昶自觉蹲下了身子,她长呼口气,赶紧把通天冠戴在他头上,再三理了理冠子上垂坠的冕旒。

左右一望,直觉无甚差池,才退开半步微微躬了身送他。

眼见他人已经走到了门槛处,还不待起身,便耳听他问道:「昨晚上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

秋水一怔,旋即回他:「是苏合香。」

此香性甘,温通开窍,理气解郁,最宜辟秽醒神。

刘昶点点头,亦道:「此香甚好,以后便都点苏合香罢。」

这是……什么意思?

秋水下意识看向苏闻,苏闻久在君王身边,什么话听不出来,然而就算是听出来他也没时间给秋水解释了,赶紧伺候着君王往外走:「龙辇早在殿外候着了,陛下仔细脚下。」

刘昶大跨步往外走,直觉走出身后那人的视线,方急急把腰间革带解下来。

苏闻也跟着他手忙脚乱,真不知君王是怎么想的,方才明知秋宫人把大带和革带系错了,告诉她一声便是,何苦这会子急得一头汗?莫不是就为了给那位留点颜面?

他暗自腹诽,好容易把革带重新系好,一待君王登上龙辇,赶紧让侍从们加快脚步,大臣们都已陆续入宫了,总不好让陛下迟了早朝。

至于秋水那里……

他叹息着,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阖宫上下那么多妃嫔,费尽心思也不见得留住君王一步,偏是这位,稳当当在僻静的宫殿里待着,就能引得君王来了一次又一次。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过来。」苏闻挥一挥搭在腕子上的麈尾,叫过来三四个宫婢侍从,一一吩咐下去,「把陛下平日里穿的用的都送清凉殿去,仔细些,莫弄乱了。」

宫婢们都是御前伺候惯了的人,冷不丁听到吩咐,都是一讶:「这都过中秋了,怎的却要去清凉殿住了?」

「叫你们去就去,哪里来那么多话?」苏闻不耐地斥责几声。

君王的心思,什么时候由得这起人揣测了?若都似他一般,那他这个中常侍倒不如让给她们当得了。

宫婢们被他训得好不乐意,嘟着嘴去了。

刘昶下早朝回来,苏闻那边已安置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还有一事亟待他的示下:「清凉殿那边臣下打算遣几个人过去伺候,陛下您看是叫茶水上的人过去还是……」

刘昶忙一早上,这会儿得空歇一歇,听他来报,不觉抬眉:「之前茶水上的人做事不妥吗?」

「那倒不是,既然茶水上的人过去,那……针线上的人……」

「宫中绣娘何时缺过?」

这倒也是。苏闻点点头,茶水上人有了,针线上人又不需要,那就灯火上人……

他微微躬身,刘昶微闭了闭眼,看都懒得看他:「你是中常侍,该怎么安置人还需要朕来教你?若这样,趁早摘了你中常侍的帽子,滚回你的长秋监去!」

第三十怨:梦里不知身是客

「是,臣下明白了,臣下这就去安排。」

苏闻缩一缩脖颈,不敢再在君王面前卖关子,弯了腰退出去,留了御前的人在君王身边伺候,自个儿带着侍从捧了君王日常的穿戴用度去往清凉殿。

秋水白日里送走他那样一尊大神,松懈了心神,直睡至晌午时分方起,见外头食案还没有收进来,左右无事,就把食案擦了,照旧找小黄门一道抬进屋里。

小黄门同她在清凉殿相处多日,知道她是个好脾性儿的,往常还纳罕怎么单把她这么一个姑娘家放在清凉殿里,昨儿眼瞅君王夜半来此,眉目间温柔缱绻皆是为她,便知她来历不凡,造化不凡。

一听她吩咐,忙不迭赶上前来,搬了食案道:「这等小事姑姑以后只管交给我等就是,哪里还敢劳动您呢?」

哪里有什么以后?

秋水失笑:「也就这么一次罢了,辛苦小公公了。」

小黄门连声说不敢,单看君王对待她的样子,也不是搁一晚就能撂下的,以后这一位说不得就是位娘娘,他趁早巴结准没有错。

这不,还真就让他猜着了,傍晚时分,御前中常侍苏闻就领着人过来了,一通安排,便把里外用的东西都置换了。

秋水立在门槛外,看着宫婢侍从来来往往,一张素月似的面庞,满是困顿:「阿翁,这些是在做什么?」

苏闻搭着麈尾走上前,瞧她熬了一宿看上去神色还好,便笑道:「不瞒秋宫人,昨儿陛下在清凉殿歇过之后,直觉还是这里最凉快舒坦,是以就搬过来住上几日,恐秋宫人一人照应不周,臣下便从宣室殿另拨了茶水上人、秉墨上人和灯火上人过来。」

怎么突然会这样?

秋水柳眉颦颦:「阿翁昨儿不是说陛下只住一宿便走的吗?」

他说是这么说,可他说的又不能替得了陛下说的,陛下要做什么,岂是他能拦得住的?

何况,他原本也没打算拦着。

不过,未免横生枝节,苏闻还是打个哈哈道:「依着以往旧例,这会子是要搬回宣室殿去,可今年天气秋宫人你也看到了,实在是热得厉害,都过了中秋了,那日头出来还是跟落火一样。陛下他正值盛年,血气方刚,最禁不得热,昨晚上不过是两三杯酒下肚,至晚间热得都发了脾气,臣下这才没法子,陪着陛下到清凉殿来的。秋宫人便是看在圣躬违和的分儿上,就且再忍耐几日罢。」

「那……陛下来了,奴婢住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秋水自知身份尴尬,以往在陈宝林身边为奴的时候,尚未觉得有何不妥,可一旦面对了他,脑海中总会翻起从前那些旧事,让人惆怅不已。

苏闻心道正是因为她在这里,陛下才来的,若不然还没有移宫这档子事呢。

可他不能就这么把君王的来意言明了,知他两个都是有些左性儿的人,便道:「秋宫人莫急,现下这里头虽然调拨了几个随侍的人来,可也都是不大济事的。再则,臣下知秋宫人的心思,不会叫秋宫人为难,秋宫人您瞧这么着行不行……」

他微躬身,凑近秋水耳边这般那般说了几句,秋水初时面上还有几分勉强,待听说是同他一起伺候,心里便略有些松动了:「阿翁这次可别诳我。」

「臣下哪里敢诳您呢?」苏闻笑得意味深长。

且说宣室殿里最后一位臣工告了退,君王长舒口气,起了身,连唤两声苏闻都不见他人进来,正疑惑间,惯常跟在苏闻左右的一个小内侍小跑着进来道:「陛下,苏常侍带人去清凉殿放东西去了。」

这狗东西动作倒是快!

刘昶冷哼了一声,又叹他不愧是在她跟前伺候过的人,心思果真机敏,他眨眨眼,那杀才便知他要做什么了,不枉他留他下来。

遂挥挥手,冲那内侍吩咐:「摆驾,去清凉殿。」

内侍们忙不迭出去备下龙辇,由羽林郎护卫着,一路行至清凉殿。

刘昶进门便看到院子里多了不少花草,靠南头的树下还搁了石桌石椅,门上悬了珠帘,里头两个宫婢拱手站着,望去都不是她。

众人一见君王过来,忙都请了安,打起珠帘,他不作声地进门,苏闻业已在里头忙活得差不多了,迎着他笑道:「陛下,都安排妥了,且坐下歇歇,喝喝茶吧。」

他嗯了一声便在案后坐下,一时有人奉了茶过来,他下意识偏过头去,却见是宣室殿从前的茶水上人,眼眸不由得转了回来。

待用膳时,侍膳的人仍是从前那一个小黄门,他眉目动了动,却未曾说什么。

至饭毕,才刚要取了卷牍,又有灯火上人过来掌了灯,余光瞥见,全是昔日里宣室殿伺候的那几个。

他不由得沉下了脸,让苏闻那狗奴才自个儿安排,他还真的安排好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

是他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他苏闻多长了几颗脑袋,连君王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心烦意躁,卷牍看了也是白看,刘昶不耐地把面前一堆竹筒似的东西推向一边,扬声便唤苏闻:「更衣就寝!」

他倒是要看看,这奴才到底做的什么把戏!

孰料他忍着气在画石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苏闻也没进来,正待要着人去把他押来好生叱骂几句,忽听得一阵脚步响,轻轻盈盈的,熟悉极了,到口的话瞬时便都咽了下去。

秋水捧了他的中衣进来,稳稳地问了安:「奴婢伺候陛下更衣。」

刘昶一肚子的火气登时便没了着落,他看着她,不自觉摸摸鼻子,没话找话一般说道:「怎的是你?苏闻他人呢?」

「回陛下,苏常侍拨了奴婢做司寝上人,同他一道值宿,奴婢今儿值上半宿,苏常侍值下半宿,这会子奴婢来了,苏常侍便先去歇下了。」

他倒是会偷空享受。

刘昶暗里哼了一哼,可见着她总归是了了一桩心事,便站起身来:「那就由你更衣吧。」

第三十一怨:圣主朝朝暮暮情

「诺。」

秋水屈一屈膝,先去将中衣放下,才上前去替他摘大带和佩绶。

只是纤纤细指才碰着他的腰身,她便觉察出不妥来了。

晨起他走的时候,那大带和革带都是她系的,分明不是这个系法。

刘昶看她伸了手却不动,只片刻疑惑,便明白过来,以她的聪慧与记性,定是知道他把革带和大带重新系过了,恐她多想,忙道:「朕用过午膳时在宣室殿歇了一歇,是起来后苏闻那奴才重新系的。」

秋水轻轻咬了咬唇,他一说谎就容易着急,从前是,现在也是。

大带和革带或许当真是苏闻重新系的,不过可不是他午睡起来时,必是她早上系错了才叫苏闻重新系的。

她不由得有些怔忡,想不到仅五年时间而已,便已忘却了那么多事,她同他之间怕是也不过如此。

刘昶胡诌着解释一通,暗里觑一眼她的神色,看她抿着唇不言也不语,也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欲要再说点什么宽慰她,瞧着她又打算解绶带,忙道:「朕还未曾洗漱,且去叫人备了热水再更衣。」

「是。」秋水答应着出去了。

刘昶一见她走开,顾不得许多,忙不迭自己动手把那大带、革带通通取下来,又散了绶带,恐她瞧着上次连绶带都解错了再生不愉,左右一望,顺手就把绶带塞枕头底下去了。

秋水端了热水进来,错眼瞧见他脱得只剩一件单衣,不觉一愣,却听他道:「朕热得很,就先脱了。」

她未再多想,绞了帕子给他洗漱,他既是自个儿脱了,倒也省了她不少事,便给他换了中衣道:「奴婢就歇在外间,陛下有事便可叫奴婢。」

「嗯,朕知道了。」刘昶点一点头,看她端着盆出去,身姿柔若拂柳,偏是性子拗起来让人心慌。

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良久,终究忍不住半坐起身:「来人。」

秋水满腹心事,亦未曾睡着,一听他叫唤,忙就进殿里去轻声地问:「陛下有何事?」

刘昶咳了一咳:「朕嗓子眼里有些不舒服,怕是晚膳用得咸了,你去给朕倒杯水来。」

秋水闻言温顺地答应,点了一盏灯去给他倒了温水。

刘昶慢慢喝了两口,见她立在灯下,婷婷袅娜,轻呼口气才问她:「你可还记得年幼时的糗事?」

「嗯?」秋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半晌才摇摇头,「奴婢不知陛下问的是哪一桩?」

她历来守规矩,在家中便是父母教训妹妹的榜样,入了宫经由皇姑母着人教导,越大越没个错处可言。

论起幼时糗事,她几乎没甚印象。

刘昶见她摇头,微露三分笑痕:「朕倒是记得一桩,那时嫡母殷皇后尚在,晚上逢父皇回宫,便领着广陵王去给父皇请安,见父皇桌案上摆了纸笔,便叫广陵王去给父皇研磨。恰好那日皇贵妃亦领了朕和江都王去给父皇请安,知道父皇想要从皇子中立一位太子,便也让朕去给父皇掌灯,朕有意想要把广陵王比下去,便处处小心,谁知还是站错了地方,让父皇最后一笔落了空。回去之后,朕心中甚是懊恼,连着数日不敢去见父皇,皇贵妃便宽慰朕,掌灯原就不是朕的分内事,错了也没什么要紧,父皇不会怪罪的。」

同理,更衣亦不是她的分内事,错便错了,没什么要紧。

她的分内事,乃是统领六宫,母仪天下,同他一起享万民敬仰!

苏闻掐着点儿过来与秋水换班,本以为这会子夜深,君王同她都该歇下了才是,不承想才跨进门,便看寝殿里头透出了微光,他刹那站住脚。

不意脚步声早已传到屋子里去了,刘昶说完话,看着秋水神色渐缓下来,略略安心,知她这半宿都不曾睡着,听见苏闻过来,便在屋子里道:「进来罢。」

遂对秋水道:「苏闻既是来了,你便回去歇着吧。」

「是。」秋水微微躬身告了退。

苏闻瞧见她从里头出来,登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谁知道自个儿有没有扰了君王的好事?

他摸摸脖子,直觉后脊背一阵发凉,闻听君王又唤了一声,不敢拖延,急忙走进去道:「臣下给陛下请安,陛下今晚可曾安好?」

安好个什么?

刘昶睨他一眼,也不知他把她安排值宿做得是对还是不对,有她在身边固然可安心,可亦因为有她在身边,她的一举一动总让他牵挂着。

幸而她只是值了半宿,下半夜刘昶终于得以睡个好觉。

待得卯时,苏闻起身唤醒他,取了冕服正要给他换上,左右找一圈也没找见绶带,正困惑着,冷不丁看那画石床的枕头底下露出一缕锦线来,不由弯腰扯出一截,哎哟了一声:「怎么放这里头来了?」

刘昶转身瞧见,轻咳了一声,只装作不知,却一味催他:「管那么多作甚,你倒是手脚快些,仔细误了时辰朕拿你是问。」

「是是。」苏闻连声答应,趁他转过身,正要把那绶带佩上,斜刺里蓦地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绶带接了过去。

「阿翁,还是我来吧。」

刘昶听见声音,身子一僵,登时回眸瞪着她:「不是叫你回去歇着了吗?」

「奴婢已经歇过了,」秋水长长的睫翼低垂,小心理顺了手中绶带道,「陛下昨儿训诫得是,从前更衣或许不是奴婢的分内事,奴婢做得不好情有可原,可往后这便是奴婢的分内事,再要做得不好就说不过去了。今儿苏常侍既是也在,便请苏常侍指点奴婢一二,免得奴婢以后再做错了。」

「你不必……」

不必如此,从前更衣不是你的分内事,往后亦不会是你的分内事。

刘昶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如今的确已为奴为婢,为他的司寝上人。

他看着她温润的眉眼,心里只觉得酸涩难忍,无奈抬高了手臂,由着她听着苏闻的指点将绶带并大小革带系在他的腰间。

苏闻见君王从清凉殿出来,便一路沉默着,情知昨晚上他同秋水之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可君王不说,他一个奴才亦不好相问,寻思着倒不如回头去探探秋水的口风。

第三十二怨:襄王此地几沉吟

孰料秋水的口风亦严实得很,且自昨夜听了刘昶的一席话,她也不知是想到哪里,私以为自己既是到了御前,做了司寝上人,那么就该当尽一个司寝上人的本分。

这在苏闻看来原是一件好事,至少她不想着往别处去了。

可在刘昶看来,却憋闷得很。

他愿意她伴他左右,却又不愿意她当真似个宫娥一般,拿他当主子伺候,尽管他放低了身段,同她言语间甚少端君王的架子,可她还是那么不温不火的,真把自己当个司寝上人了,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的。

眼看再过几日就要进入九月,往年皇太后在时,因着秋水被废、长孙一族流放,她便淡了垂帘的心思,还政于刘昶,自己却另立了佛堂,每日里吃斋念佛,得过一日且过一日。

刘昶感念她扶龙有功,兼之她不单是他的养母,更是秋水的姑母,故而对她一如往常般孝顺,见太后礼佛,便也跟着信奉起来,还在长安建了万佛堂,援引天下名僧入长安讲经。

故而,对于礼佛也深有心得,佛家的几个重要日子自是记在心上。

苏闻伴驾多年,思忖着一入九月便是进了长斋月,君王免不得要先沐浴一番,遂命人将香汤都准备好,俟君王下朝,便近前道:「陛下,要入长斋月了,臣下已着人备下了香汤,待用了膳便可沐浴。」

刘昶连日里郁郁,亦想着泡一泡香汤解乏,见他来报便点一点头,又问他今晚上是谁值的上夜。

苏闻掐算一番,前几日都是他值上夜,待君王睡得沉了才换秋水来值下夜,眼下该是秋水值上夜了。

刘昶便没再言语,用罢膳自有随侍的黄门过来替他脱了衣裳,伺候他进内中沐浴,待做完这些方退下去,往后君王再有什么吩咐,便是司寝上人的事了。

刘昶泡在香汤池里,闭目养神,屋子里自他说过一回之后,一直都用的苏合香,果真辟秽醒神。

似乎是泡的时间久了,总这么坐着不舒坦,他便侧过身来,胳膊刚搭在汤池边上,忽而一阵馨香扑鼻,一只柔软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抚了上来。

他下意识以为是她来了,撑在汤池边上的胳膊肘一顿,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分。

然而那只柔软的手并没有停住,反是从他胳膊一路往上,直抚到他的胸膛上去。

这绝不会是她的做派!

刘昶蓦地睁开眼,一瞬间看清了来人,不由得冷了面孔:「张顺常?怎的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外头守卫重重,不单有小黄门,还有长孙秋水,她一个顺常进来如何没人通报他一声?

张顺常衣衫半解,见君王睁开眼,不觉含羞带怯道:「陛下,八月都要过去了,您也没来看臣妾一眼,臣妾实在是惦念着陛下,知陛下近来诸事烦心,故而前来伺候陛下沐浴养神。」

「荒谬!荒唐!不知廉耻!」刘昶气得口不择言。

宫中女子侍寝,向来是由他定规矩,什么时候由得她们胡来了?

况且……况且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清凉殿!是她住的清凉殿!

她一个顺常,跑到这里来胡作非为,当真是以为他好性儿吗?

张顺常本以为自己此番来得巧,也来得顺遂,但凡天下男子,没有不爱美人的,且在这等坦诚相见时候,料想君王不会撵了自己出去。

万不料他一出口就是这样重的言语,竟斥她不知廉耻,她是他的妃嫔,过来讨他的欢心,怎的就不知廉耻了?

张顺常顿觉颜面尽失,不由得掩袖泣涕,却越发惹了君王不耐烦,一迭声地唤来人,半晌才见一个小黄门踉跄跑进来跪地磕了头:「陛下何事吩咐奴才?」

「把这个……这个女人拉出去,禁足顺和斋,罚俸半年!」

「陛下!」张顺常闻言,顾不得泣涕,大惊失色,忙就要爬过来哀求。

小黄门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出去。

刘昶在池子中大喘了几口气,忽而眉间一蹙,也不叫人,却是自个儿从池子里出来,胡乱扯了一件衣服穿上,赤着脚便往外走。

一路未见有人,亦未见有她,他心下惊慌着,也不知她有没有瞧见方才那一幕,忙高声唤了两句,片刻跑进来一个宫婢道:「陛下何事唤奴婢?」

他什么时候唤她了?

刘昶赤红着眼,一连声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长孙秋水呢?」

她才是司寝上人,不在屋里候命,却往哪里去了?

宫娥被他连声质问吓破了胆,瑟瑟缩缩,话都说不完全:「回陛下……秋宫人她……她出去了!」

「去叫她来!现在就去!」刘昶发了怒,宫娥不敢耽搁,忙爬起来就往外跑,过不多时,便跌跌撞撞扯着秋水回来了。

秋水正去往顺和斋拿衣服,半道上被她拉扯过来,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进门瞧见花瓶纸笔碎了一地,瞬时愣住了。

刘昶看见她发着呆,怒而冷笑道:「怎么,才装了两天规矩就不耐装下去了?朕且问你,朕在里头沐浴,你跑哪里去了?」

「我……方才张顺常说要奴婢去取衣服,奴婢就去了一趟顺和斋。」

「张顺常是什么东西,她的话你也听?那如何朕的话你不听?」

刘昶越发气上心头,要是她偷懒耍滑倒也罢了,偏偏听从什么张顺常的话,张顺常穿成那样来清凉殿,以她之聪慧难道看不出来张顺常的意图?

既是看出来了,就该当撵了她回去才是,她竟然……竟然借此放了张顺常进来!

当他是什么?当他和她之间又是什么?

「前时你才说要尽宫人本分,那朕问你,司寝上人擅离职守是何罪过?若张顺常居心叵测,朕一朝有难,你又是何罪过?」

「怎么会?张顺常她……是陛下您的妃嫔……」

妃嫔争宠侍寝在宫中原也是寻常事,何况如今是下旬月,张顺常过来也不算是乱了规矩。

秋水欲要辩解,可她越是辩解,刘昶就越气恼,气她不解风情,气她不识好歹,气她不该守规矩的时候守规矩,更气她……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倘或不是如此,为何张顺常一句话就支使开了她!

第三十三怨:浅情人不知

秋水不想他就为着这事便气成这般样子,欲要再说,水润润的眸子对上他,见他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中单,长长墨发披垂着,尚且还在滴着水珠儿。

临近九月,外头已经不似前时那般炎热了,兼之清凉殿殿如其名,清凉若含霜,他穿成这样,头发又未干,再这样下去免不得要着凉。

她只得受了他的斥责,将手中衣物交给宫娥拿出去,自己却从旁边架子上取了干净的巾帕,上前躬一躬身道:「陛下先坐下,让奴婢给您把头发擦一擦吧,若是奴婢有罪,待会儿甘愿受罚。」

「受罚,受罚,你除了会说这个还会说什么?」

刘昶甩手推开她的巾帕,语意里竟带着愤恨和委屈。

他知这五年也许会消磨尽她对他的爱慕,会让她怨恨他,可他何尝又不是在怨恨她呢?

怨恨她太过大度,太过委曲求全,太过擅自做主。

秋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觉好气又好笑,是他自己纳了那么多妃嫔,又不是她给他强娶来的,且张顺常不过是来伺候他沐浴罢了,他不愿意打发人出去便是,何苦在这里与她置气?

她紧抿着唇,不声不响捡起巾帕,仍是理了一缕他的长发,慢慢擦拭着。

刘昶推完之后也是一惊,只怕她跌碰到哪里,见她捡了巾帕后便一声不吭,心底里再有气也不敢冲她发了,摸摸鼻端,顺从地坐下来,由着她从头顶到发尾,一点点给他擦拭干净。

她一生气就不乐意说话,也不乐意理人,从前为着哄她开心,他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只为让她开口。

这会儿他知晓她必然是又生气了,可他却不想哄她了。

生气了正好,生气了才能明白他刚才是什么心情。

他是一国之君,是她曾经的丈夫,她凭什么拿他当一个物件,说送人便送了人?难不成还以为张顺常能给她什么好处?

若真这么想,方才她倒是不如自己亲身上阵,想来也比从张顺常那里得到的好处要多得多。

榆木脑袋!不开窍!笨!跟小时候一样笨,骗她月亮上有玉兔她都信!

刘昶直在心里碎碎念,直念得秋水给他擦拭干净头发,重换了一身中单,才忍着气睡下去。

只不过,让张顺常这么一通胡闹,受惊之余果然也受了凉。

苏闻下半夜值寝,听他呼吸里都带着鼻音,登时就觉得有些不妙,到晨起的时候,看君王眼圈都泛了红,身上也滚烫得厉害,唬了一跳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发起热来了。」

刘昶本就不畅快,受了寒面色更是不好,耳听他咋呼,横眉冷嗤道:「朕看你是发了昏了,还不快去取冕服来?」

苏闻原还要再劝几句,好歹宣御医看过了再说,可见君王一脸不耐烦之意,催促着要上朝,无奈只好先给他换了冕服。

结果倒好,一下早朝,君王面色就如煮熟了一般,红得骇人,他再耽搁不起,赶紧让人把太医令找来,一把脉,果真是着了风寒,当即开单子抓药熬汤。

又见那画石床实在凉得很,太医令不由拉过苏闻小声道:「都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叫陛下睡这么冷的地方?苏常侍,还是尽快换个寝殿吧。」

苏闻苦着脸,他何尝不愿给君王换个寝殿呢?

夜里值宿的时候,不单君王冷,他这一把老骨头也冻得很呐,可……可这屋子里有一尊大佛岿然不动,陛下就为了那尊大佛哪里也不去,他能有什么法子?

「不能再住了,若不然这风寒可就好不了了。」太医令语重心长。

苏闻也不敢拿帝王身体开玩笑,送走了太医令,旋即着人去厢房找秋水:「你就说是陛下病了,不肯喝药,秋宫人便来了。」

「诺。」小宫娥答应着,伶俐地跑去,照他的话原样说给秋水听。

秋水果然骇得面色一变,她就知昨晚上他那样胡来,会闹出病的,可不是让她猜着了?

病了不喝药怎么行?

都多大的人了,还发孩子脾气!

她急急穿了衣服,跟着宫娥过来,苏闻正捧着药碗站在画石床边苦劝:「陛下,这药就得趁热喝发了汗才好,再等等可就凉了。」

「朕说了现在不想喝,你放下,出去吧!」刘昶翻身朝里,头里昏昏沉沉的,起都懒得起。

「这不喝药怎么成,陛下您就……」

苏闻还要再劝,秋水已然走到他跟前,接过了药碗道:「阿翁,我来吧。」

他自来就是怕喝苦药,曾说那是钝刀子磨人,还不如真的一刀下去痛快。

苏闻等了半天,正等着她来呢,瞧她不待他说,就自己上了手,登时松口气,含笑道:「秋宫人来了?陛下昨晚上受了寒,这不,太医令刚开药熬了汤,说是要趁热喝才行,您看陛下这……」

「我知道了,阿翁。」秋水点一点头,捧着药碗吹了一吹,便从里头舀了一勺出来,喝了一口,抿抿嘴方道,「这药不是那么的苦。」

「谁让你乱喝了?」原本翻身睡着的刘昶,许是听到了动静,一忽儿坐起身来,通红着眼瞪她,「是药三分毒,你不知道吗?」

「奴婢只是尝了一尝。」秋水被他吼得一激灵,忙把手里药递过去道,「真的不苦,陛下就喝了吧。」

「你当然觉得不苦,天底下又有哪服药苦得过五年前你那一碗!」

刘昶人在病中,半昏半醒间恨恨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他怕喝苦药,可她从来不怕,不但不怕,且什么药都敢往下喝。

秋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说得僵在了那里,透骨的寒意顺着画石床直窜入心底,冰凉了一片。

第三十四怨: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如那一晚,她喝了药躺在榻上,一副身子都恍惚沉浸在了冰川里,任是满殿中都烧了火地龙也捂不热分毫。

如意还不知内情,眼见得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急得直哭,又不敢过分声张,恐叫秦昭仪她们知晓倒生波澜,还是万宁拿了凤藻宫里的对牌,连夜赶到相府去求了母亲。

母亲私底下带着大夫过来的时候,哭得眼睛都红肿了,攥着她的手直骂她傻。

原以为宫中妃嫔有孕,她狠心才让人出宫买了红花,作为母亲不愿看着贵为皇后的女儿被人压过一头,就暗中帮了忙。

哪里料到,那红花会是她留着自己喝的呢?

君王有多期待一个嫡长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何还能下得去手?

母亲哭着骂着,她亦哭干了眼泪,只在神志尚还清醒的时候问母亲,陛下御驾亲征可曾回来了?

母亲点点头,倏尔又摇摇头,西楚残部势力那么多那么零散,他便是回来也需得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足够她调理过来了。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劝着她回去告诫父亲,不要再一意孤行下去,或可保得长孙一族平安。

可父亲已经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听得进母亲的话?

他暗里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是杀头之罪也不为过。

她知晓父亲在依仗着什么,不过依仗着宫里头垂帘听政的是自己的妹妹,做主中宫诞育太子的是自己的女儿,而皇帝在他看来,或许更像是一个外甥、一个女婿。

然则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陛下早已不是初登基时需要太后和宰辅事事提点的少年,他有他的抱负和理想,他要亲政爱民,他要天下太平,他要汉文一朝在他手里四海晏然,千秋万代。

故此,在这紧要关头,她决不能有孕,不能让长孙一族生出反心,亦不能让在边关打仗的他腹背受敌。

可是红花下得太多,她身子又弱,大夫几番诊断,都道她以后怕是不能再有孕了。

母亲听闻,唬得几乎昏过去。

一个不能诞育嫡长子的皇后,于长孙家而言、于君王而言,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摆设罢了。

可她却在瞬间松了口气,不用怀了也好,就当是……就当是她杀死那个孩子的报应罢。

「往后莫要让阿爹再忤逆陛下了。」

她别过了脸,任泪水打湿了锦被。

可惜,就连这样几乎拿命换来的箴言,也没能叫父亲听进去,再者君王苦外戚专权久矣,原就有心剪除世家大族,他设汤沐邑,分封爵地,连中山王都不能幸免,何况是相府?

皇姑母初时还能掣肘住君王,待得他韬光养晦之后,自知大势已去,不得不来寻她去求一求君王。

求他留长孙一族性命。

她去了,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眼角见处皆是他衣裳下摆上的星辰山月纹。

他似乎料到了她的来意,一味地敷衍着她,叫她回去好生安歇养身体,不要动了胎气。

是的,在他出征的时候,她因为不大确信,是以只把有孕的消息告诉了他一人。

那时他的欢喜可比大婚之际,想要抱着她,却又怕伤着她,便围着她一圈一圈地打转,傻笑,甚至于夜半还高兴得睡不着,嚷嚷着命人去取五经,拉着她要给孩子起个好名字。

她几度张口,却都哽咽住,到最后不得不说时,果不其然看他变了脸色。

半蹲下了身子,狠狠攥住她的胳膊,似乎还当她是故意说的气话。

可她仍旧不肯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只告诉他,那个孩子没了,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有孩子,自请废后下堂,求他饶过长孙一族。

他怒不可遏,随处可见的东西全都被摔落一地,用着最难听的话语叱骂着她,叱骂着相府,叱骂着长孙一族。

此后,他果然如了她的愿,废去她的后位,贬她入长门,留了长孙一族性命。

余生再不复见!

那是他最后留给她的一句话,无数个寂寥的夜里,她从噩梦中泪雨滂沱地醒来,便总是想起他的这句话。

而今因为皇姑母的临终懿旨,她与他重新站到了一起,原以为终究会过去的那些旧事,不承想到今时今日又被翻了出来。

她想起那刻骨的冰冷,哆嗦着几乎捧不住碗,却还是要劝他:「陛下既是圣躬有恙,清凉殿风寒深重,不宜养人,还是……还是回宣室殿去为好。」

「朕要去哪里由得你啰唆?你是朕什么人?你们长孙家欺负朕欺负得还不够吗?」

刘昶话赶着话,想到她做下的那些事,心里就痛恨不已,若她肯低低头认个错,或许……或许他的心里能好过一些,可她总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不了几句就知道撵他出去。

要知道错的是她父亲,是她姑母,是她这个皇后,他有什么错,为什么她们一家要这么待他?

夺了他的权,害死他的孩子,还要让他一味迁就她,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既是做了宫人,要谨守本分,那就好好守着,朕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他气急败坏。

饶是苏闻在御前经过了风雨,也吓得禁不住跪下去道:「陛下息怒!」

人人都叫他息怒,人人都说是他待她不好,可她呢?她又好哪里去了?

刘昶咬紧了牙,若他真能啖肉食骨,怕是她连渣滓都不剩了。

秋水知他气了这么多年,能忍到现在已是不易,强忍着眼中酸意,轻捧起药碗喝了一口却道:「药快凉了,陛下还是喝了吧。」

「朕说了不许你喝!」

刘昶见她还敢再尝,又气又急,抬手便将药碗挥落下去,乌黑的药汁登时洒了秋水一身,他不愿再看,扭头吩咐苏闻:「起驾,回宣室殿!」

「陛下,陛下,这……」苏闻不明白怎么眨眼的工夫,君王的脸说变就变,起先还为着如何劝君王回去而为难,这会儿瞧他撑着病体也不要人更衣,也不要人搀扶,只管自顾自往外走,倒又生出害怕来。

第三十五怨:无边落木萧萧下

没了他的清凉殿越发寒冷,秋水抱着肩缩在榻上,朦胧中又梦见了那个跪在空旷大殿中哭泣的女子。

她照旧向着她走过去,想问问她为什么哭,想劝劝她别再哭了。

以往,每当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子都会背着她见也不见,可这一次她走了过去,还不待她开口,便见那女子已然放下了双手,露出满是泪痕的面容。

那面容如此熟悉,仿佛每日里揽镜时都能看见。

原来……原来一直跪在那里哭泣的人就是她自己啊!

她不想再哭了,那一晚哭得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哭呢?

「秋宫人,秋宫人……」外头似乎有人在叫唤她。

她在梦魇中几度挣扎着,好不容易睁开眼,却见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心底一慌,忙就扯了被子盖上,擦了擦眼睛才穿了衣服下床。

苏闻立在门外,耳听里头似有呜咽之声,心里唯恐她再生什么痴念,连唤了两声不见开门,正要叫来小黄门撞开,却又看她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他舒口气,忙微微躬身道:「秋宫人,臣下领人来取陛下日用的东西。」

「阿翁请自便。」

秋水稍稍闪开身,任着宫娥侍从进去殿中把他的东西都原样拿了回去。

苏闻看了看她憔悴的模样,思及君王回去后的情形,心里直叹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要来伺候这一对冤家,倒还不如跟了江都王两口子,人家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两位主儿倒好,一闹就是数年,好容易见了面,说不上几句,一个一急眼就翻脸,一个木头桩子似的,动都不动弹。

他笼着手,想要劝劝旧主好歹上点心,可秋水只管低着头,一眼看着有宫娥进她屋子里去,惊了一惊才抬头道:「苏常侍,奴婢屋子里并无陛下的东西。」

「臣下知道。」苏常侍点点头,「是陛下另有一道旨意,命秋宫人前往佛堂礼佛,为太后诵经持咒,眼下她们是要把秋宫人的东西都挪到佛堂去。」

她许久未在宫中,自是不知宫里一入九月便要斋戒,各宫诵经持咒,过午不食。

佛堂清净,内里四时燃香,檀香袅袅里,秋水跪在菩萨面前,一日三餐般念着金刚经。

陈宝林带着翠叶来时,她恰恰念完一部,听见动静不觉回眸,凝视了半晌才笑了一笑:「宝林娘娘如何来了?」

陈宝林含笑进门,嘱咐翠叶将蓬饵和菊花酒放在案上,随她一道跪在了蒲团上,合十了双手道:「今儿是九九重阳,我过来祭拜祭拜太后娘娘,顺便过来看看姐姐。」

「宝林娘娘有心了。」

秋水长长磕了头,亦拜了拜,她在佛堂多时不见外头天日,倒不知已经是重阳了。

祭拜完毕,翠叶过来扶起了陈宝林,亦扶起了她:「多日不见,秋儿姐姐可安好?」

「我甚好。」秋水笑着回她,见她身量较之在掖庭长高了些许,面色也红润许多,想是在陈宝林身边过得不错。

陈宝林也道:「翠叶是个聪明的丫头,多谢你当初保住了她。」

秋水笑笑不言,翠叶便乖觉地说要出去烹茶,单留了她们两个在佛堂中说话。

秋水一时寻了椅子让陈宝林坐下,陈宝林眼望四周,瞧着佛堂虽小,好在内里陈设倒是应有尽有,且因当初选址的时候君王便费了不少心思,故而佛堂冬暖夏凉,委实是个好地方。

她留在这里礼佛,倒是不会委屈了她。

两人算来有段日子没有见过了,见了面少不得要叙一叙,听说张顺常被禁足在顺和斋,秋水倒是有些不忍,毕竟她也未曾有过大错,只是想博得他的欢心罢了。

可他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她捻着佛珠,似乎无欲也无求,陈宝林看她一眼,忽而又道:「听闻就是因为张顺常闯进了汤池,惊扰了陛下,才叫陛下病了这么多日。」

他……还没有好吗?

秋水抬起头来:「太医令不是开了药了吗?」

且他也从清凉殿挪去了宣室殿,宣室殿四时温暖如春,一场风寒,怎会拖延到现在?

陈宝林摇摇头,只说不知:「前头秦昭仪和赵婕妤她们都去看过陛下,说是瞧着没大好,且如今适逢斋月,能大补的东西都不能吃,每日里只吃些斋饭,想来是要好得慢些。」

「便是如此,苏闻他们也该上心一些才是。」

毕竟圣体违和可不是小事,况且他如今膝下尚还未有子嗣,岂不更叫人担心?

陈宝林看她这会儿才知道着急,朱唇弯了一弯,竟不往下说了,坐着又说了些别的,九九重阳尚还有登高的习俗,江都王无事,就把王妃携进宫里来寻陛下登高去了。

陛下之前下了口谕,原说无召不许江都王妃进宫的,偏是江都王钻了空子,把王妃装点成随身侍女,让陛下气不得、说不得。

秋水久已不闻秋雁消息,一听就知她同江都王又闯祸了,好笑之余,也是好气,君王还在病中,如何同他们登高望远,那个江都王委实太过胡闹。

「宝林娘娘若见了江都王妃,务必要替我劝一劝她,快老实些罢,早日里生个孩子要紧,何苦与江都王一块胡闹。」

「是,我若是见了王妃娘娘,定把姐姐的话告诉她。」

陈宝林莞尔,在佛堂里喝了杯茶,坐了坐便告辞出去。

翠叶还当她要回艺林轩,谁知她摆摆手:「不急着回去,我们也去看一看陛下。」

咦,她们娘娘怎么会有这等心思了?

翠叶困惑着,一路跟着她来到宣室殿,此前因为各宫娘娘都来探视得差不多了,是以看到陈宝林主仆,苏闻倒没怎么意外,只说:「宝林娘娘来得巧了,陛下刚看完折子,正歇着呢。」

陈宝林谢过他,进门叩见了圣颜。

刘昶果然没有好周全,执着帕子咳嗽了两声,才叫起身,命她近前坐下。

陈宝林当真往前两步,从佛堂中夹带过来的檀香余味犹在,直冲入鼻。

第三十六怨:只是当时已惘然

君王执帕的手微一捏紧,看着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宝林从何处来?」

陈宝林笑意轻浅:「臣妾自佛堂过来的。」

「哦?」刘昶眸中光波闪了一闪,「好端端的,你去佛堂做什么?」

「臣妾去祭拜太后,适逢秋水姐姐也在,就坐着说了会子话。」陈宝林答,又看他神色无虞,遂接着道,「姐姐问起陛下的病可曾好了,臣妾说不上来,原不该上旬月过来拜见,可又担忧龙体,是以斗胆过来看看陛下。」

她会问起他才怪!

刘昶冷哼了哼:「宝林若是想来探望朕,只管来便是,何必要假他人之语?」

「臣妾不敢,」陈宝林忙躬着身,「的确是姐姐问起了陛下,臣妾说昭仪娘娘她们都来过,都道陛下尚未大安,长孙姐姐就问太医令开了药怎么还不好呢,又责苏闻没有尽职,臣妾瞧她担忧着陛下,故而冒昧前来。」

她真这么说了?

刘昶狐疑地盯着陈宝林,见她眉目间波光澄澈,丝毫不似作伪的样子,连日来纠葛翻滚的心怀竟难得舒缓下来:「朕让她去佛堂,她不专心礼佛,顾念这些做什么?」

若是有心,怎的不见她自个儿来瞧他?

满宫里都知道君王病了,那日她自己也看见了的,别人都来了,独独她一句话也没有,他还真当她能狠得下心呢。

他掩过口又咳了一咳,陈宝林连忙起身替他拍拍后背缓一缓,道:「长孙姐姐还让臣妾转告江都王妃,说是陛下都这样病着了,叫她不要再同江都王胡闹,莫让陛下登高望远了。」

「是朕那个弟弟不争气,若不然江都王妃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

刘昶都不能想江都王三个字,想了就上火。

苏闻捧了药进来,一日三遍地熬着,君王能喝下去一遍都是开恩了,他原本做好了打算,无论如何也得劝着君王把这一碗药喝了,若不然总不见好也伤身子。

谁知还不等他劝,君王已经把药碗端过去,一口灌了,直如饮牛。

他呆了呆,顺手接过空碗,却听君王又道陈宝林劝诫有功,着人行赏。

这倒是意外了,陈宝林说什么了,以至龙心大悦。

苏闻特意抽空自己亲去艺林轩颁了赏,问及缘由,陈宝林笑起来:「阿翁难道没听说过,至高至远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有时身在局中,倒不如局外人看得清楚,臣妾做的不过是替陛下和长孙姐姐扯开那层隔纱罢了。」

这个纱他也扯了啊,为何他的劝说就没用呢?苏闻还是不解。

陈宝林掩着口,露出一双慧黠的双眸:「想是阿翁还没看完全男人和女人的那点心思。」

这倒也是,他一个阉宦,哪里懂得情爱之中的门门道道。

苏闻长哦一声,明白了些许,再看陈宝林,不由感叹:「宝林娘娘如此通透,往后定有大造化。」

「臣妾谢过阿翁吉言,亦谢过陛下的赏。」

陈宝林笑着让人将赏赐捧进屋里。

苏闻边走边可惜,可惜了,那么通透明白的人,又有那样的容貌和性情,偏偏生不逢时,落在了那一位的后面,使人不由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彼及九月末,吃了整整一个月素斋的妃嫔和宫人们,都长长松口气,大有熬出头的意味。

赵婕妤揽镜自照,直觉一个月素斋吃下去,把她人都吃瘦了半圈,活脱脱像是个饿死鬼脱生的,哪里还有上位妃的体面?

由是一等出了斋月,忙就让人把好酒好菜都备上来,思及一个人吃也是吃,多个人吃也是吃,多些人吃倒还有些聊头,就去请秦昭仪她们过来。

秦昭仪往日里最重养生,于饮食上一直颇多忌讳,便是这般,让一个月素斋吃得也馋了起来,见合欢宫有人来请,便携着宫婢过来了。

几个人分位次坐下,那徐容华正愁没人说话,可喜聚在一处,边吃边道:「姐姐们都听说了不曾,陈宝林得赏了!」

「得就得呗,有什么稀罕的!」赵婕妤慢口喝着汤,不屑挑眉,「咱们坐着的,哪个没得过陛下的赏?哪个的赏不比她多?」

「姐姐,话虽如此,可也不想想,陈宝林何时得过宠,这不过是去探望了陛下,回来就得了赏,岂不奇怪?」

她们几个人可都去过宣室殿探望君王,怎么就不见君王赏她们呢?

「哦,那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赵婕妤问道。

徐容华偏着头想了想,好一会儿才说:「臣妾也琢磨不出什么,不过陛下九月里才把那一位挪去佛堂,这边厢就给陈宝林颁了赏,谁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呢?」

说起那一位,也真是让人奇怪,原本陛下带她去清凉殿,就够让大家吃惊的了,不想中秋的时候,陛下竟把宣室殿也搬去清凉殿了,直把东西十四宫都惊得夜不能寐。

幸有张顺常那个没脑子的女人听不得挑拨去闹了一通,方知那一位在清凉殿只是个司寝上人,若不然,她们都要以为长孙一家又要起复了呢。

「昭仪姐姐,你说是不是?」徐容华猛转头,问着一直不作声的秦昭仪。

秦昭仪被吓得一个回神,半晌点点头:「妹妹说得甚是。」

至于她甚是的是什么,她却全然没听见。

心里唯记得自己那半个月来是如何的辗转反侧,每每梦中惊醒,都是她又向长孙秋水请安了。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盼得头顶那座大山搬离出去,转瞬之间她却又要压回来,这让她如何肯甘心?

宫中可以有后,却不能有她长孙秋水。

第三十七怨:蛾眉曾有人妒

「昭仪娘娘来得不巧,才刚苏常侍派人来传了陛下口谕,已经将秋宫人召回宣室殿去了。」

佛堂门外,秦昭仪领着宫婢捧着一盒糕点还没能进去,就被守门的禁卫拦了下来。

她如花带笑的面容一僵,只恐自己听得错了:「怎么……怎么又去了宣室殿?」

禁卫却已不再理会她,君王亲下的口谕,若要问,去宣室殿问去,问他们作甚。

「秋宫人,这里以后便是你的住处了,跟清凉殿一样,往后秋宫人还是司寝上人。」

苏闻指一指那从一座偏殿中隔离出来的暖阁,含笑命宫婢们将秋水的行囊安置妥当。

秋水原以为自己往后就要在佛堂伴着青灯了,孰料一出斋月就接到了旨意,她本不想来,可又惦念着他的身子到底是好还是没好,到底是没能拗过去。

苏闻待安置好了她,回去便向君王答了话。

刘昶斜依着床榻,听完了回话,点一点头,心道她到底还是来了,若不然她真想在佛堂待一辈子,他倒也能成全了她。

苏闻也是捏了一把汗,前回君王同秋水两个闹成那个样子,把他都吓破了胆,这回若是秋水不来,真不知君王又会发什么样的火。

而今算是平安度过一劫,他放下心,里外看了一圈,见无甚大碍,自个儿方回去歇着。

秋水掌灯过来时,许是她来得迟了,君王已经睡下了,帐子里漆黑一片,她唯恐过去了再惊醒了他,便熄了灯,窝在隔壁梢间里小憩。

谁知才刚躺下,外头倒是有了动静,她忙起身,重新燃了灯过去,却听君王睡梦中呓语一般嚷嚷着热。

此时已过九月,屋子里头白日里通过风,宜人清爽,并不复当初在清凉殿时那般炎热。

可瞧他连被子都掀开了去,秋水没奈何,左右找了一找,才找出一把扇子来,遂歪身坐在他床前脚踏上,一下一下给他扇着风。

兴许是风吹散了热意,终于没再听君王嚷嚷热了,只是苦了她要坐在他身边,离都离不开一步。

苏闻下半夜过来换她时,瞧着她拿了一柄团扇,倒好生惊讶一回,待听了秋水细声细气的叮咛,亦纳罕着前些日子热的时候也没听君王嚷嚷啊,这会儿天气转凉,他倒是热了。

不会是上次的风寒没好,又发起热了吧?

他忙让秋水去探一探,秋水迟疑着伸出手,趁刘昶睡得正沉,便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片刻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半晌舒口气道:「阿翁放心,陛下大安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闻跟着她舒口气,伺候君王喝药的日子,他可不想再熬一遍了,于是赶紧放了秋水回去歇息,接过她的团扇,有样学样地给榻上的君王扇着。

扇不到多时,瞧着君王一裹被子往里头睡去了,思量是夜深冷着了,这才放下扇子亦去次间小憩,留神候命。

由是过了几日,苏闻终于琢磨过来,不是陛下热了,是陛下故意要寻那一位的开心呢。

真是的,往日里也没见君王那么小气,这一回人家秋宫人都服了软了,他却端起架子来了,好好地睡觉,何苦折磨她,非要她陪在跟前打扇呢,难道还怕秋宫人半夜里跑了不成?

瞅瞅,秋宫人熬了几回半夜,都越发清瘦了。

他心疼旧主,又不敢在君王面前多嘴,掐算日子,今儿该当他值上半宿,秋水值下半宿,思忖着待秋水过来时候君王那会儿早该睡下了,说不得能让秋水睡个好觉,便欲要找来秋水说一声。

谁知他这边还没派出人去传话,倒是有小黄门递话进来了,说是昭阳宫的人过来道秦昭仪病了,身子不大好,要请太医呢。

苏闻一听就知道这些主子娘娘打的什么主意,堂堂一位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便是连太医令都请得动的,何必特特地找人来禀报了陛下?还不是想要陛下过去看一眼?

可他知道归知道,却不能替君王做主回话,便原样把秦昭仪的事禀上去,果然见君王皱起了眉头:「宫中自有太医在,昭仪身体不适,如何不去请太医?」

「臣下也是这么说的,可昭阳宫的人来说,昭仪娘娘头痛得厉害,许是陈年旧疾发作,想请陛下去看一看。」

他又不是太医,去看了又能看出什么名堂!

刘昶知晓头疾只是个噱头,昭仪的目的不过是要他过去,往日里他倒也肯陪着她演完这一出戏,可今日……

他不作声地瞥一眼里头梢间,苏闻忖度着他的心思,忙道:「秋宫人今儿值的是下半宿,臣下恐她撑不住,就早早先让她回去歇着了,待过子时再来换臣下。」

「唔。」刘昶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抬头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过了酉时,快到戌时了。」

那算起来离子时尚还有两个时辰,倒也够一趟来回。

他暗里琢磨着。

秦昭仪比秋水要晚两年入宫,性子温婉是温婉,就是身子骨太弱,当年秦铭还未做丞相时,就不无担忧这个女儿入了宫怕是诞不了子嗣,是他着意许了秦昭仪高位,才让秦铭放下心来,专一搜寻长孙琰的罪证。

秋水贬去长门以后,秦昭仪便是六宫之首,她一向安分守己,有她在,底下的一众妃嫔才没能搅和出事端来。

这会子她既是称有头疾,不论真假,他去看一回也算是对得起她爹当年的辅佐之功了。

这般想着,他便急命苏闻摆驾往昭阳宫去。

到了那边,真个见得秦昭仪卧躺在床上,头痛得迎驾都不能亲迎了,一看君王来,簌簌便落了两行泪:「都是臣妾不好,有失远迎,又让陛下担心了。」

「昭仪说的哪里话,你身子一贯不好,请太医看看抓了药喝才是要紧。」

他坐下来,任由秦昭仪握住了他的手:「太医来看过了,都说是顽疾不可解,臣妾怕是……怕是往后都不能伺候陛下了。说来臣妾自入宫起,就大病小病不断,亏得陛下宽仁,没有嫌弃臣妾,若不然臣妾真不知有何面目来见陛下。」

她低低地泣诉,刘昶不住拍着她的手背宽慰,余光中却见一侧里燃着的香已经烧了过半,怕是戌时三刻了。

第三十八怨:芙蓉塘外有轻雷

再过一刻钟,就要到子时了。

刘昶隐隐有些着急,欲要将秦昭仪的手放下去,不料却被她越握越紧:「陛下,今儿是上旬月,就留下来陪臣妾一晚罢。」

「对,是上旬月……上旬月……」刘昶回答得心不在焉,越是想走,偏越是走不开。

他又不好同一个病着的人计较,只得暗里瞪了一眼苏闻。

苏闻被他瞪得一个激灵,立时明白过来,忙躬身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还是让昭仪娘娘早点歇下罢,陛下也该回去歇息了,明儿一早沱河大营那边的赵将军还说要来回话。」

「昭仪,你看朕这……」

刘昶佯装露出一点为难,秦昭仪果然不再泣诉了,轻捏着帕子擦擦眼泪道:「陛下杂务缠身,臣妾不该不懂事再缠着陛下,只盼陛下心里好歹惦念臣妾两分,臣妾就知足了。」

「朕知道,待朕忙完这一阵,再来看望昭仪。」

刘昶可算抽回了手,再三哄她一哄,又命昭阳宫中内侍好生照看她歇息,方急急离了昭阳宫。

一出门,便喝令羽林郎快些走,一路上不住地问苏闻,是不是要到子时了。

苏闻被他催得亦是心急,掐算着时辰,大抵是到子时了。

刘昶坐在龙辇上,急得帘子都不肯放下,唯恐外头行得慢了,这会子听说到了子时,再顾不得许多,忙命人停下,登时就从龙辇上跳下来,拎着衣裳下摆就开始往宣室殿跑。

苏闻紧追不上他,欲要叫他慢些,仔细脚下,却又恐夜深人静叫人听见了,保不齐要闹笑话,故而咬住了牙关,愣是拼着一条老命跟他一起跑。

心里只道真不知他是图个什么,早这般怕着那一位知道,何苦走这一遭呢?

他越跑越慢,好不容易跑到君王跟前,还不待说话,就看君王人已经愣住不动了,忙就循着君王的目光看过去。

宣室殿静寂的廊檐下,秋水已经站在那里……似乎多时了。

左右两个候着的小黄门,看见圣驾回来忙都叩拜在地。

刘昶顾不上叫起,甩了甩袖子,心虚地擦了一把汗,讪讪笑道:「屋子里……屋子里有些热,朕出来凉快凉快。」

秋水点漆似的眸子,隔着几层台阶望过来,清明如雨露,说出来的话亦是清明得很:「昭仪娘娘宫里的乌兰苑难道不凉快吗?」

刘昶愕然回眸,冷冷盯着苏闻。

苏闻吓得后背一凉,忙摊摊手。

天地良心,君王去昭阳宫的事可真不是他告诉她的。

不是你还会有谁?刘昶依旧瞪着他。

苏闻低头,瞪了瞪地上跪着的两个小黄门,这俩兔崽子真是怎么教都不成器,陛下缘何急急忙忙赶去昭阳宫,他们就不能想一想吗?

便是想不到,也不该在秋宫人来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两个小黄门被他盯得头顶发麻,半抬头看一眼,蓦地又低下去。

谁能想到陛下去而复返呢,他们告诉秋宫人陛下留宿昭阳宫,也是好心,想让秋宫人回去多睡一会儿啊。

「朕……朕去昭阳宫,是因为秦昭仪她头疾犯了,你知道的,她那头一痛起来便要死要活的……」

入了殿,刘昶重新脱了衣服上床,看着秋水点灯端水里外忙着,不由解释起来。

秋水不作声,待给他绞了帕子擦了脸,才要出去,却忽然被他扯住了衣袖。

她不解地转身,只看他箭镞一般的长眉拧在一起,沉着脸满是不快:「朕同你说话呢。」

说就说呗,她不是听着了吗?

秋水亦锁着柳眉,刘昶气苦,低斥一句:「那你不言不语的干什么?」

该解释的他都解释了,怕她误会,他还特意想在子时赶回来,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你可别忘了,朕是皇帝!」

就算他当真去昭仪宫中留宿又能如何?当初她不也劝着他雨露均沾吗?

他低低地吼着,秋水站住脚,明亮的眸子在烛光照映下,煞是灵慧动人:「奴婢知道陛下是皇帝,是以不敢胡言。」

当年为皇后时,她不能拘着他,不许旁人亲近。而今她为宫婢,就更没有理由拘着他了。

「可你刚才分明叹了气。」刘昶盯着她秀丽的容颜,她一向都是隐忍的,几乎很少有叹气的时候。

秋水抿了抿唇,她叹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东西十四宫的女子。

人人都想要君王恩宠,可是君王就这么一个,总有得宠和不得宠的时候。得宠的,譬如秦昭仪,就可以让君王连夜去昭阳宫探视。不得宠的,譬如张顺常,送上门来还落得个君王厌弃。

只是这样的话,她心里想想也罢了,君王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得的,是以伺候了他重新洗漱罢,便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早些歇息罢。」

眼瞧她不悲不怒,刘昶深以为自己连夜跑回来是跑错了,早知她不在意,倒还不如就在昭阳宫歇着。

他闷闷翻过身,秋水依旧坐在床前替他打扇,一下一下,仿若幼年时扑着流萤。

其实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已经很好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她一般,夜夜伴在君王身前。

她知他安好,也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她不敢奢望,亦不想再奢望了,寂寂深宫,漫漫长夜,她能陪他走过这一生,于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幸运。

「秋宫人,这兰草要放到哪里去?」窗户外面,有宫娥在叫唤着她。

秋水睡了一觉醒来,闻言赶紧出了门道:「兰草娇贵,甚是难养,你侍弄不来的,还是让我来吧。」

「哎。」小宫娥脆声放下了花盆,蹲在旁边看着她给兰草换土,「这是谁有心送了秋宫人这个?」

秋水笑笑:「是宝林娘娘那边送过来的。」

她当初离开掖庭,匆忙之中忘了那一蓬兰草,多亏翠叶心细,竟把兰草从掖庭带出来了,还看护得这么好。

小宫娥闻言,也笑道:「宝林娘娘待秋宫人甚好。」

不似那几个上位娘娘,每每觑着陛下不在,就想着要来生是非,幸而秋宫人都是夜间值宿,白日里补眠,未曾与那些娘娘碰着面,若不然真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第三十九怨:非无脚下浮云闹

一入深秋,凉意便越发重了。

秋水因着数日宿在暖阁里,倒是体内陈年积寒散去了不少,气色看上去明显比刚入掖庭时红润了许多。

她原是同苏闻一道值寝,自那一回刘昶去昭阳宫之后,不知怎么想的,又把她调到茶水上去了,唯初一十五还叫她在御前值宿。

不过这么一来也好,至少他不必再躲着她偷偷摸摸去各宫那里了,她亦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

宣室殿的一众宫婢内侍,都知秋水身份特殊,且从君王和中常侍对待她的态度来看,想是个得罪不起的,故而见了面甚是和颜悦色。

此番她从司寝上人拨到茶水上去,与宫娥们来往得多了,众人知晓她脾气好、性子娇柔,是以同她十分亲近,这会儿见着她奉了茶出来,几个御前伺候的宫娥便都齐齐笑着上前作福道:「闻说今儿是秋宫人芳诞,给秋宫人贺寿了。」

她们不提,秋水自个儿都要忘了,忙虚虚扶起她们,笑道:「且当是寻常日子罢了,不必那般多礼。」

众人笑闹着叫她摆一桌,又纷纷说备了寿礼,只等她开席了才给。

秋水今日不必值宿,白日里无须补眠,倒是有空和她们玩闹,便答应下来。

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顺着窗缝便漏进了内殿里,刘昶隔着窗户望了望,亦是满面含笑,过不多时见得她们一行人玩闹着走开了,便叫来苏闻:「朕叫你备下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苏闻走上前来,含腰点点头:「都遵照陛下的吩咐备着呢。」

「切记,别走漏了风声。」

「臣下办事,陛下难道还不放心吗?」

这可是为那一位悉心准备的,若砸在了他手里,他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刘昶也知他办事妥当,歇了午觉起来,适逢秦相有急事过来奏对,君臣两个席坐在地谈了半晌,话毕刘昶便对秦相道:「秦爱卿有些时候没见着昭仪了吧?说来,这几日昭仪的旧疾又犯了,朕宣了太医去看过,少不得要卧床好生休息,秦爱卿就先别回府,去看看昭仪罢。」

这是他贵为君王对臣下的体恤,秦相受宠若惊,忙就要跪地磕头谢恩。

他已是上了年纪的人,刘昶哪里肯让他下跪,再则他纳了他的女儿为妃,两人也可称为半个翁婿,故此便扶起了秦相送他出了宣室殿,叫小黄门领着往昭仪宫看望秦昭仪。

见院子里几个御前女官都不在,想是去找秋水吃寿酒去了,他便信步往偏殿走了走,果然听得偏殿里头一阵欢声笑语。

已经多年未曾见她这般开心过,刘昶放慢了脚步,不忍进去打扰,才要转身,忽见得稍荫蔽处竟生着一丛兰草,花色泛青,还是极珍贵的青寒兰。

秋水自来便爱兰草,那时她为后,凤藻宫中遍处都是各种珍贵兰花,后来她贬去了长门,凤藻宫中兰花疏于照料,日渐凋零,再不复以往盛况。

他因心怀愤恨,倒也没再找人去料理。

这会儿难得看到一株野生的,想来秋水见了该当会很喜欢,他便一挽袖口,将那兰草连根拔起,忙忙就回宣室殿,急召苏闻去找泥瓦盆来。

苏闻起先还纳罕着怎的送秦相出去一趟,找泥瓦盆是做什么,待看到他手上的一株兰草,登时瞪圆了眼,磕磕绊绊地问他:「这兰……兰花陛下是从哪儿得来的?」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叫你找盆你就找盆。」刘昶仔细把兰草叶子清了一清,拂去上头的尘土,回眸处看苏闻还在,不由皱眉嗔斥,「怎么,你是耳朵聋了吗?朕叫你去找个盆来。」

还找什么盆!

苏闻越看那兰草越心惊:「陛下,您该不是从偏殿那边摘过来的吧?」

「嗯,你也看见了?」刘昶举着兰草,「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朕!」

「嗨呀,告诉什么呀,陛下,您把秋宫人种的兰草摘了!」

这可怎么是好,那可是秋宫人特意从花盆子移种过去的,就是怕它不好养,眼下被君王给拔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了。

「你说什么?这是秋水种的?」

刘昶举着兰草的手放低了一些,她成日里在他跟前端茶递水的,什么时候跑去种的寒兰?

「那……那还不赶紧种回去!」

种回去能成吗?苏闻苦着脸,才想要从君王手里接过去,孰料外边已然响起了说话声,竟是秋水她们吃了寿酒回来了。

转瞬间便见君王袖口一笼,把那兰草连根带叶都捂了进去,他吓一跳,也忙跟着遮掩着。

秋水进门时候见他主仆两个站得实在有些怪异,不由微微侧眸看了一看,半晌才道:「陛下和苏常侍可是有事?」

「没事没事。」

「没有没有。」

刘昶和苏闻齐齐出声,齐齐摇头,刘昶恐她再看下去会看出端倪,忙清清嗓子吩咐她:「你跑哪里去了,半天不见人影儿,朕口渴了,你去沏杯茶来。」

「诺。」秋水神色犹带狐疑,可她毕竟是个懂规矩的,君王有命,不能不从,便听话地出去倒了茶水。

这边厢刘昶一见她走开,忙不迭就把怀里的兰草往苏闻手里塞:「快,快拿出去埋上。」

「埋……埋哪儿啊?」苏闻直觉不妥,秋宫人就在外头,他要拿回去埋上,岂不是让她看见了?

「不能埋,那就……那就着人送出宫去,送给江都王,将来她问起来,就说是昨儿江都王进宫见着兰草生得好,欲要献给江都王妃,就给拔回去了。」

刘昶编了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理由,送给江都王妃,即使秋水会不高兴,但也不会说什么了。

「这主意好吗?」

苏闻犹豫着,还不待把兰草笼进袖中,便听背后有人嗤声道:「这主意当然好。」

他缩缩脖子,不由自主地同一侧站着的君王一样,吓了一跳。

第四十怨 人间有味是清欢

瞧瞧,才刚开出的一朵花,就被他捂得落了两瓣,还有这长叶,都断成几截了!

秋水板着脸,把兰草捧在掌心里,越看越心疼。

刘昶觑着她的神色,亦是越看越心惊,搓了搓手,赔着小心道:「朕……朕也是见这兰花生得实在好看,才给摘回来了,想着……」

「想着什么?」

秋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陛下总是这样,但凡见着好看的就喜欢往自己怀里兜揽!」

哎,哎,哎,这话什么意思?

刘昶蓦地睁大眼,捋了捋袖子:「你给朕说清楚,朕什么时候见着好看的就往自己怀里兜揽了?」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这是在含沙射影,一语双关。

天地可鉴,他同她大婚那几年,可曾看过旁人一眼,还不是她为了当一个贤后,硬是要他雨露均沾?

这会儿说他兜揽?

他兜揽什么了?

「你把话给朕说清楚。」

苏闻眼瞅着君王的袖子越捋越高,着实不太像样儿,忙站去中间,拦着劝道:「陛下息怒,秋宫人是无心之语。」

她无心才怪,他看她分明成心的才是!

「长孙秋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是要诛心呢!来来来,咱们坐下说,我怎么把好看的往自己怀里兜揽了?」

刘昶说着说着就起劲了,本来他弄折了她的兰草,是他理亏,但她要说这事,他可有一堆的话等着她呢。

苏闻苦劝不住,又看秋水捧着兰草,气得话都不说一句,不由回过神劝她:「秋宫人,陛下原也是看那兰草好看,才想着要移来送给秋宫人的,并不知那是秋宫人特意种下的,都是无心之过。」

「朕就是有心又能怎样?不过一丛兰草,难不成她还要跟朕计较?」刘昶亦气哼哼。

生气谁不会,就看谁比谁气得厉害!

两边都是僵持不下,苏闻劝着劝着倒依稀觉得这情形有些熟悉,往常在凤藻宫中,俩人也曾这般吵闹过,每每都是他和吴兴从中调和,偶尔的还需得太后出面方可。

不料一别五年,他还能当和事佬派上用场,也不知算不算得一桩好事。

「陛下,要不然您就……」就先低头认个错?

苏闻朝君王使使眼色。

刘昶别过脸,只管盯着秋水不放,别的错都可认,唯独这个错他不能认,若不然谁知道她多早晚拿出来跟他翻旧账?

他叉住腰,倒要看看她还会说什么。

这般闹着时,忽而有个不长眼的小黄门跪在了外面,扬声道:「苏常侍,外头齐美人求见陛下。」

得,好看的来了!

秋水终于肯从兰草上挪开目光,澄净若墨玉的双眸一对过来,刘昶心头的火气便矮了下去。

一室静谧中,苏闻眼见得君王仿佛斗败的公鸡,偃旗息鼓,伸长拦着他的手臂不知不觉也默默放了下去。

耳边独留着秋水离去时的一声嗤笑。

他轻轻躬着身,细声问着君王:「陛下可要见齐美人?」

这会儿还见什么见?刘昶摸摸鼻头,直觉自己当初愤恨之下充盈东西十四宫之举实在是愚蠢至极,要不,怎会在今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秋宫人,秋宫人……」

偏殿暖阁中,秋水小心地将兰草移到盆子里,把那长叶一绺一绺都捋得通顺了,心头之气才堪堪消下去半分。

忽闻外头有人叫唤,便开了门出来,见是御前的小黄门:「陛下说要秋宫人往西安门去,那儿有事要吩咐秋宫人。」

秋水闻说,不觉抬头看一眼天色,都已日暮,宫里快下钥了,这会儿让她去西安门做什么?

小黄门摇头推说不知,只一力督促她快些。

她没法子,只好先将兰草的事搁下,梳了梳头,理理衣裳,从宣室殿出来一路往西安门去。

行到西安门前,才瞧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许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马车上的帷子蓦地被掀开来,露出里头端坐的君王:「快上来。」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秋水一怔,不明白他又要做什么,刘昶却来不及多解释,探出身子,伸手一扯就把她拉上了车:「出去了你就知道了。」

说着,便命苏闻驾车。

守门的执金吾虽不识得里头君王真面目,然而见是御前中常侍驾车,也知车辆拦不得,齐齐躬身目送马车出去。

秋水坐在车中,身子微微随着行进的车马晃动,一张脸上满是好奇:「到底要去哪里?」

刘昶故作神秘:「朕不是弄坏了你的兰花,赔你一株便是了,不过要你自己去看了才好。」

什么?耳听车轮辘辘,秋水耐不住好奇,终于大着胆子掀开车帷,入目便是流水般涌动的人群,和喧嚣热闹的各色贩摊,她星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是长安街?」

「正是。」

刘昶随着她一道望向车外,隐隐带了笑意:「朕知道宫里规矩多,总拘束着你,今晚上你大可放心,咱们只做寻常人家出游,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

不必顾忌宫廷礼数,不必在意隔墙有耳,亦不必隔着天上地下的身份同他相处。

只做一对凡人,看他们的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他伸出手去,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握紧了她的手:「这里人多,莫要同朕……我走散了。」

秋水盯着他峻挺的侧颜,手指头动了动,终是没有抽出来,任由他领着她下了马车,顺着人群走了出去。

第四十一怨:犹似当年醉里声

长安南市或许是长安女子最偏爱的地方了,那里有最时兴的绫罗绸缎,有最精美的首饰花钿,有最沁人的香料,还有吆喝不断的小吃。

未曾嫁人时候,秋水曾跟着哥哥带妹妹秋雁来过两次,可因着街上往来人多,哥哥恐生变故,从不敢让她姐妹从马车上下来,只是转了一圈哄她们开心就打道回府去了。

这般说来,今日倒是她头一次逛长安。

看着路两旁小摊鳞次栉比,各色物事琳琅满目,她竟一时不知该从何逛起。

刘昶牵着她的手,见她眼花缭乱,不由笑起来:「不急,咱们可以慢慢地看,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

「嗯。」秋水欢喜地点点头,瞧着那锦缎铺子离得最近,她便先往那里走了过去。

看哪一匹花色都好看得紧,拿起了这个,又去瞅那个,左挑右选,刘昶直觉好笑,宫里头的缎子便是最次等的也要强过她手里的这些,往常也没见她欢喜成这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秋水小声凑近了他低低地笑,「正是宫里头人人都有的我才不稀罕,我就喜欢宫里头没有的,您瞧,这缎子上头还绣着兰花呢。」

又是兰花!

她这一辈子,大抵是个兰花精托生的。

刘昶含笑,招招手示意苏闻上前来:「去问问店家如何售卖,给你主子买了。」

「哎。」苏闻利索地答应着,上去问了价儿,便把秋水看过的几匹缎子都叫人包起来。

秋水一听,忙道不可:「要不了那么多,有一匹就够了。」

「放心,咱们出得起这个价儿。」刘昶按住她的手,一年里头就出来这么一趟,若是不尽兴,那不是白出来了吗?

再说了,他可是皇帝,皇帝想给自家皇后买东西,难不成还抠抠搜搜,小家气混不成体统?说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苏闻,去,都买了。」他一声令下。

秋水拦不住,心里再欢喜也不敢乱看了,忙又牵着他去首饰铺里,流落到民间的东西,定是比不得御赐的宝贝,可胜在质朴简单,她看中一支青玉钗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刘昶却已接了过去,直接就替她簪在了发髻上,美玉赠佳人,果然好风景。

秋水不好意思抿着唇,挑罢簪子,忽而瞧见里头有一对儿玉做的兔子,甚是憨态可掬,她拿在了手里再不肯放下,两只眼睛亮灿灿地看着刘昶:「曾经姑母给了一对儿金鸡玉佩,我以为已经足够好的了,如今才知这兔子比金鸡更讨喜。」

刘昶笑不可耐:「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一对儿兔子佩玉,既是喜欢买下便是了。」便去问那店家,这一对儿玉佩要多少价钱。

那店家卖首饰惯了,久在贵人堆里打转,一眼便看出他二人来历不凡,瞧见刘昶身上穿的虽是极素雅的玄青色袍子,秋水也不过是一身简单的青莲襦裙,可那暗地丛生的花纹却是市面上极难见到的,兼之他二人通身气度与众不同,知是来了大客,便狠狠心伸出三个手指。

「三十铢?」刘昶看他比画着,思量倒是个实在人家,三十铢算不得贵。

谁知店家摇摇头,又比画了一圈道:「郎君说笑了,是三十两。」

三十两?

刘昶眉梢一挑,刚还说他老实,这会儿就狮子大开口了,可知三十两在民间能买得齐多少东西?不过是一对带着瑕疵的兔儿玉佩,也敢要价三十两?

明儿他定要把南市的市丞叫过去,好好问一问他是如何管理的南市。

他心里盘算着,然而瞧见秋水是真的喜欢,倒也不曾多言,招招手便又要让苏闻掏银子。

苏闻也没想到一对破玉兔要价三十两,摸摸兜里,不由一阵赧然,低头向君王耳边道:「陛下,咱们带的银子不够了。」

笑话,天下都是他的,他的银子还能不够用了?刘昶皱眉,回首亦低低地问:「不是叫你预备齐全的吗,这等小事还需得朕提点?」

苏闻忙道:「原先是预备着的,可……」可谁想到君王出手这么大方的,那一车的布匹就花去了不少,再添上一对玉兔,着实是捉襟见肘些。

「要不……等明儿个臣下叫人取了银子再来买回去?」

「来都来了,等明儿个做什么?」刘昶微露不悦,见秋水只顾摆弄着玉兔,没看这边,遂附在苏闻耳边道,「留个东西给店家,叫他们去江都王府拿钱去。」

嗳,这主意甚好!

江都王府离南市不远,寻个人去了倒也方便,遂从兜里掏了个牌子出来,拉过店家小声叮嘱了几句。

店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既看出他们来历不凡,又听说要去江都王府拿银子,心头一跳,直觉许是见着江都王和王妃了,也不敢再乱说话,赶紧寻了一个小厮出来,使他往江都王府去,自个儿留下来越发小心待着秋水和刘昶。

秋水前头只听得三十铢,还以为这一对玉兔便值得三十铢,见店家要包起来,还不住同刘昶道:「这东西别瞧着价低,可手艺却是没的说的。」

价低?刘昶别过脸忍住笑,他要告诉她那是三十两买的,怕是她再不觉得手艺好了。

秋水尚还不知,收了玉兔便把其中一只解下来,似是含羞一般递给刘昶:「常听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若是……若是你不嫌,这一只便当我借花献佛了。」

刘昶接过去,看了看她,倏尔觉得三十两倒是花得值了。

一时逛了半条街,秋水没瞧着别的可心的东西,那些香料等物因她不大爱用,是以也都略了过去。

刘昶看她不知如何是好,遂道:「逛了这么会儿工夫,你饿不饿?若不然咱们去瞧瞧吃点什么?」

「那……去吃栗子糕罢。」

秋水扬起脸来,如水的月光笼在她的周身,仿佛落入人间的仙子。

刘昶又是一阵好笑:「栗子糕有什么可吃的。」宫里头还能短缺了这些不成?既是出来,好歹也吃吃民间的东西。

秋水却不然,只是道:「就吃栗子糕罢,想起来都多年未曾吃过了呢。」

怎么会?她虽然人在长门,可是他却未曾克扣过她的伙食,她要想吃栗子糕倒也不难。

秋水咬着唇,吃栗子糕固然不难,可若是因为一盘栗子糕差点去了半条命,谁还敢再吃呢?

第四十二怨:且向花间留晚照

她微低着头别过脸,只装作看别的去了。

然而她越是不说,刘昶便越是明白,当年她在长门定然是出事了。

栗子糕是她的心头好,宫中知道的人不少,若不是长门那边克扣了她的伙食,那便是有人在栗子糕里动了手脚。

至于动了怎样的手脚以致她这么多年都不敢在宫里再吃栗子糕,他想想便也知道了。

一时间胸口蓦地抽痛起来,他攥紧她的手,看着她纯善清透的眉眼,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明明待宫里每个人都以至诚,他以为不会有人为难她的,却想不到她一片好心换来的竟是那等恶毒的计谋。

「好,那就吃栗子糕。」

她既是不说,他便也不再追问下去,牵着她的手寻了长安最大最富贵的酒肆,进去便叫苏闻寻了店家来,只管将肆中好酒好菜全端上来,还有栗子糕,如今才过十月,正是栗子熟透的时候,要新鲜现做的。

酒家亦是慧眼识珠的人,看他们只两个人却要了这么一桌子菜,衣裳穿戴皆不寻常,显然是大户人家做派,赶紧照着吩咐预备。

秋水毕竟是当过中宫之主,又出身富贵,对旁的吃食尤可,独有栗子糕,多尝了两口。

刘昶放下了筷子看着她吃,良久,才缓缓道:「当年在长门,朕曾对守门的禁卫说过,若是你想要出来求朕,叫他们不必拦你,为何你……一次都没有求过呢?」

他恐禁卫们阳奉阴违,还曾驾车于长门走过,想着她若是有心要求他,必是听得到的。

可他却一次都没见她走出过长门。

即便是她吃了栗子糕,几乎丧命于那里,都不曾出来过。

秋水原是吃得开心,不想他还纠结在栗子糕上,想了一想,方轻声回他:「因为心怀愧疚,是以不敢奢求。」

明知道他想要一个嫡长子,却还是狠心瞒着他舍弃了。

明知道皇姑母和父亲别有心思,却还是期盼着能让他和他们和平共处。

明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却还是在最后离他而去。

他待她一直那样的好,是她自己……选了一条最艰难险阻的路,既如此又有何面目求他饶恕她的罪过。

便是今日,也是如做梦一般。

梦醒了,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她仍不过是宣室殿里侍奉茶水的宫娥罢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过往的恩怨,还有不可逾越的天堑。

回程的路静寂而漫长,可再漫长也有到头的时候,耳听外头有执金吾的声音响起,秋水眸光不觉闪了闪,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紧缩,从今过后,怕是她与他再不会有这么亲近的时候了。

有苏常侍在,宫车很快被放行了进去,因是微服私行,不能停到宣室殿前,苏闻便寻了僻静角落,将车马交给在此地候着的内侍从,悄声同车上的君王道:「陛下,该下车了。」

「嗯。」刘昶淡淡应了他一声,掀开帘子从里头下来,回身却把手递向秋水,「天色太晚,仔细脚下。」

「诺。」秋水颔首,却没有接过他的好意,独自从另一边下去了。

刘昶伸出去的手微顿,想不到她守规矩守得如此之快,一入宫就要翻脸不认人吗?

他眸间波光暗沉,疾走了两步,便扯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一声不吭地往宣室殿去。

秋水挣脱不开,又恐人看见,正为难时,偏是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昏黄的宫灯之下,赵婕妤一身盛装立在廊前,四下里黄门内侍跪了一地,想是她来了有一会儿工夫。

秋水骇然至极,忙就要把手从刘昶那里拽回来,却不想她越动他便握得越紧,全然不顾规矩礼数。

「陛下……」秋水语意低微,几乎带着哀求,她是宫婢,见了主子娘娘是要行礼的。

纵使不行礼,也不该……不该同君王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拉拉扯扯。

然而她的低求,刘昶这会听也不听,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这个宫里曾经同他一般尊贵的人,本不该……本不该如此委屈。

更不该向旁人行礼,何况这旁人或许就是让她再也不敢吃栗子糕的人。

赵婕妤今日来,原是听不下去秦昭仪和齐美人说的那些话,什么君王又被那废后惑住了心神,还不是她们没本事,留不住君王的人。

一个废后而已,君王当真有心,当初为何将她丢弃在长门,一丢就是五年?

若非废后命大,五年前她就该死在长门里了,而今哪还有她做宫婢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是秦昭仪等人危言耸听,闻听近日她家中阿爷赵老将军曾入宫过,便欲借此过来问问君王阿爷可好,顺带着探探情况。

不料一来便看宣室殿静寂无声,陛下和中常侍苏闻不在便罢了,长孙秋水竟然也不在,她不是最守规矩的吗?不在宣室殿侍奉,还能去哪里?

问那小黄门和内侍,一个两个仿佛是哑巴一样,说不出个话来,她知他们是有事瞒着,万万想不到他们瞒着的居然是……

她冷眼看着刘昶同秋水紧握在一起的手,怒急攻心,竟连请安都顾不得了,只望着秋水冷声道:「秋宫人,从前在长门你忘了规矩便也罢了,而今你此番入宫也有数月有余,难道就没听宫教博士说过,宫女子不得魅惑主上?」

第四十三怨:别有幽愁暗恨生

「奴婢……」秋水执掌六宫多年,对于宫廷规矩,自然比旁人都要熟知,宫女子不得魅惑主上乃是当年汉祖郭后所定规矩,纵使后来郭后被废,可这规矩却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原先为后,为做表率,一举一动都恪守宫规。

如今入宫为婢,更是应当遵守。

扯了扯胳膊,便欲下拜告罪。

可君王显然不这么想,他紧紧地握扶住她,横眉冷对着赵婕妤,声色低沉而微寒:「朕亦想问,婕妤进宫多年,难道就未曾听宫教嬷嬷说过,婕妤见朕需行礼请安?」

「陛下!」赵婕妤语噎,想不到他竟袒护她至此。

她怒而一指秋水:「陛下莫不是忘了,长孙秋水早已不是中宫皇后了,陛下为她这般待臣妾,这般置祖宗王法于不顾,可曾想过明日朝堂三公九卿会如何忠谏?」

「她眼下不是,谁知将来如何?赵婕妤,你言指三公九卿,朕倒要问问,后宫女子干政是为何罪?」

刘昶亦动了怒。

「你们不要以为朕不知你们背地里都瞒着朕做了什么,朕从前善待你们,是因为顾念你们离家入宫有百般辛苦,顾念你们家人在为这个朝堂尽心尽力,可若是你们一意孤行,不知悔改,就别怪朕冷血无情!」

「陛下!」赵婕妤瞪大了眼,看着他满面不可思议,曾经的恩宠、曾经他对她的一语一笑,都仿佛过眼云烟,再不见踪影。

怎么会这样?

定然是长孙秋水在君王面前胡说了什么,若不然……若不然他怎会如此翻脸无情!

赵婕妤咬紧了唇,手上的帕子恨不得绞进肉里去,她愤恨地瞪一眼秋水,忍着心头不甘,微微屈了屈膝:「臣妾失礼,陛下既是这般想臣妾,臣妾无可辩驳,亦无话可说,臣妾就此告退!」

「送婕妤回去!」

刘昶冷冷掷出一声,苏闻忙就招手唤了小黄门过来,使他们送赵婕妤回合欢宫。

这一位主儿出身将门世家,自来是娇纵跋扈惯了,入宫之后凭着她阿爷的功劳,在陛下面前原也得几分脸面儿,有时连秦昭仪都得避让她一些。

可越是这般越让她得意忘形,秦昭仪同陛下之间有多少情分,长孙皇后同陛下之间又有多少情分?她能让秦昭仪退避三舍,却不能欺压到长孙皇后头上去。

唉,就不能学一学人家陈宝林,那位才是活得明明白白呢。

苏闻叹口气,眼瞧着君王拉扯着秋水进了内殿,神情变了一变,旋即几不可见地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陛下心里是放不下那一位的。

「往后见着赵婕妤……不,是见着这东西十四宫所有人,你都不必行礼,问起来就说是朕的旨意!」

刘昶这一回当真是被赵婕妤气得不轻。

他当初让她受了委屈,不过是想要她明白,在这宫中他才是她最大的依靠,若想活成人上人,就必须要他的恩宠才可以,可不是要她回来受旁人的气的。

秋水知他在生气,可再生气,这样的话由他说出来也是大为不妥:「陛下若真如此待奴婢,那可就当真是要把奴婢架在炭火上了。」

她无名无分,只是一介宫婢,怎可见到诸宫娘娘而不行礼?若她不行礼,那六宫宫娥有样学样,岂不是都没了规矩?

到那时候,不单十四宫妃嫔恨死了她,怕是言官的唾沫都要淹覆半个朝堂了。

「朕……」刘昶张了张嘴,到口的那句「复你为后」差一点便要脱口而出,却被她那一双沉潭般安静的双眸看了回去。

「朕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委屈的。」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道。

她的兄长长孙无垢在发配边关的时候,因有功已被边关守将徐大宝任为得力干将,若是将来能一举平定边关,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到那时候……他若提复立皇后,想来应无人反对了。

只是眼下他还不能同她说个明白,只要再等三个月,三个月后边关大捷,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婕妤娘娘!婕妤娘娘万万不可!」

合欢宫中,赵婕妤摔碎了一地青瓷犹不解恨,又要去掀那桌案灯盏,唬得宫中一众宫婢惊慌不已,跪在殿中不住苦苦哀求。

赵婕妤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脑子里全是君王和那个贱婢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秦昭仪说得对,是她大意轻敌,从长孙秋水去到君王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料想到她不会隐忍不发的。

那些在长门受过的委屈,吃下的毒药,背负的伤痕,她定会一点一滴报复回来。

若非如此,君王怎会说出那些话?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再狠一狠心,让她于掖庭便消失不见。

好在……好在她还是一个宫婢,纵然再得恩宠,也不能越过她的头上去。

「怕是姐姐太过低估了她。」

徐容华等人听了赵婕妤的话,方知昨晚上宫中竟出了这样大的事,君王私自带宫婢微服出行,简直是千古奇观,闻所未闻。

可见得她魅惑君心到了何等地步,说不得就要复位中宫。

赵婕妤恨难自持,闻言不由冷笑:「你还当她是从前的长孙秋水不成?」

从前她们长孙一家,内有皇太后,外有当朝宰辅,长孙秋水立为皇后或在情理之中。

可眼下,太后病故,宰辅流放,她区区一个宫婢,有何资格再入中宫?

「正因宫中没了长孙太后,没了长孙宰辅,她才有可能复立为后。」

秦昭仪叹息着,君王当初废后未尝不是顾忌着长孙世家结党营私,尾大不掉,若这个顾虑不复再有,复立长孙秋水又有何惧呢?

「这般说来,昭仪娘娘就甘心看着她再压你一头?」赵婕妤掉转了目光,直盯着秦昭仪。

老好人当到了现在,秦昭仪不累,她都替秦昭仪累得慌。

秦昭仪心头焉能太平,那回她爹爹进宫看望她,说起在帝王宣室殿中看到长孙秋水别提多惊讶,直言荒唐。

岂不就是荒唐,一个废后久留在君王身边不去,会有什么好事?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自己动手,横竖这东西十四宫的妃嫔那么多,看不过长孙秋水的大有人在,她只需在里头搅一搅浑水,说不得就有意外收获。

是以依旧似往常那般谦卑道:「陛下若真有心立长孙姐姐为后,吾等自当敬她,说什么欺压不欺压。只是,长门那里……」

长门那里发生了什么,这宫里坐着的心知肚明,谁下了药谁动了手,说出来都足以让人心惊。

果不其然,她话音才落,徐容华就变了脸色。

第四十四怨:金屋人闲暖凤笙

当年长孙秋水专宠凤藻宫,谁看了不眼红,兼之那时皇太后是她的姑母,宰辅是她的父亲,里里外外都压住她们这些妃嫔一头,便是有苦也不能诉,眼见她一朝落难,岂有不落井下石之理?

她不过动动嘴皮子,有的是人愿意在长门给她出气。

只是那时她想破天也不会想到,长孙秋水还会有回宫的时候。

原先以为不过是个掖庭婢女,回来也是死路一条,这会儿君王既是对她另眼相待,倘或当真一朝心动,复立她为皇后,那她做下的那些事被她拿捏住,还能有她好果子吃吗?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等到她重新为后的那天还要去给她磕头下跪。

天色昏沉,自入了冬,宫里的风便一阵凌厉过一阵,刮在脸上仿佛刀割一般地疼。

苏闻急急进了门,见秋水还在屋子里没回去,忙笑着道:「秋宫人辛苦,臣下来得迟了。」

秋水连说无妨,看他耳朵尖通红,瞥一眼外头天色,不由道:「可是要下雪了?」

苏闻轻搓了几下手,暖和了些许便道:「这都要到腊八了,年终岁尾,估摸着像是要酝雪。」

宫中冬三月谓之闭藏,早卧晚起,必待日光。

刘昶虽是年轻,然朝中诸多大臣已经老迈,如此寒冷时光,叫他们顶风冒雪地赶来早朝,只恐会伤了身子,是以一进腊月便罢了早朝,每五天一听政,若平日朝中有急奏,可递折子,亦可递门籍入宫面圣,觐见奏对。

秋水原不该昨儿值宿,叵耐苏闻入冬后也病了一场,她心疼这位曾经的大长秋,便替他值了几夜,今儿瞧他比昨天气色更好,便细心叮嘱道:「阿翁纵然大安,也不能懈怠,那些药该喝还是要喝的。」

「臣下谢过秋宫人,都记得呢。」

他笑着颔首,送她到门前,又道:「明儿是腊八,今晚上秋宫人就不必替臣下值宿了,好生回去安歇罢,也好打点精神过个节。」

腊八要祭百神,往年都是帝后携诸侯百官同祭,秋水贬去长门那五年,宫中无后,帝王也不曾许以旁人这份恩宠,只是自己领了江都王、淮南王等宗室子弟并文武百官告祭诸神。

而今秋水回宫,虽说只是个宫人,可君王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想来明儿定是要她随行了。

算算日子,从长门一别,到如今也有半年了,原以为苦熬不过的岁月,眨眼便如白驹过隙。

秋水点点头:「奴婢知道了,阿翁且忙去吧。」遂回暖阁自行歇息。

翌日一早,君王便起身穿戴了冕服,玄衣赤裳,垂坠曳地,腰间佩剑金黄,露着貂毛的一丛云尾,大佩之上穿珠连玉,苏闻正给他理着,一眼瞧见上头有个佩玉竟是从前未曾见过的,不觉一怔:「这……?」

这白兔玉佩可是前一回出宫时买的,寻常把玩把玩也就罢了,怎可系在大佩上?

刘昶低眉看了一看,淡淡道:「无妨,就这么佩着吧。」

「诺。」苏闻无奈把那玉佩归置好,别看那一位守着规矩死守不放,偏是君王一碰见她就没了规矩。

一时穿戴整齐,刘昶转了一转,忽而问起来:「怎的就你一个人在,她呢?」

苏闻早料到君王会问起,忙躬身道:「秋宫人已经安进随行中去了,都在外头候着呢。」

「唔。」刘昶微微点头,过会儿又吩咐了他,「待会儿祭拜百神后,朕欲留江都王他们同饮七宝五味粥,你也一并安排了罢。」

「是。」

苏闻心下会意,一路同秋水她们过去,待得外面君王诸侯祭祀先亡、大醮天官礼毕,便拉住了秋水道:「秋宫人,陛下要在宫中宴请江都王,臣下一人恐是应付不来,还请宫人再辛苦辛苦,御前伺候一晚。」

他开了口,秋水自是不好婉拒,便答应下来:「阿翁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奴婢分内事罢了,谈不上辛苦。」

至晚,她奉了茶水果然没走,待将君王换了一身常服之后,江都王果然进宫来了。

没带着王妃,却带了一个婢女。

她心下诧异,只是没来及细看,依样给江都王奉了茶水,余光见那随行而来的婢女只是盯着自己看,很没规矩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侧眸。

待看清楚了,骤然一惊,竟是长孙秋雁打扮成婢女模样跟着进宫来了。

她们姐妹……可当真是荒唐了!

可长孙秋雁却无甚觉得荒唐之处,瞧着秋水终于肯望她一眼,便眯了一只眼眨了眨,还如闺阁之中一般俏皮可爱。

秋水好笑又无奈,奉毕茶水传了膳,便垂了手在刘昶身后站着。

江都王若非顾忌脸上的伤还没好,前两日就想进宫来找他皇兄说道说道了,这会儿一杯酒下肚,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的苦衷上:「我说皇兄,你怎么又做这等事了?出宫便出宫,使人去我府里拿什么银子,你不知道秋雁她都说你……」

他还没说完,秋水咳了一咳,江都王便把他王妃说的那些大不敬的话都咽了回去。

刘昶对于他三番两次带着江都王妃耍小聪明进宫已经见怪不怪,横竖秋水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是给那长孙秋雁扎了膀子,她也不能带她姐姐飞出去。

故而长孙秋雁愿意装成个婢女,他也就把她当作个婢女,睬也不睬,横睨了江都王一眼便道:「什么你的银子,你的银子难道不是朕赏你的?不过拿你三十两,就找上门来算账,待会儿回去,朕再赏你一百两!」

「不是赏银子的事!」

江都王咂巴几下嘴,想起来都是一肚子的泪,你说他皇兄拿银子就拿银子罢,好歹问一声他在不在府里,不在府里好歹也同他的王妃说个清楚。

他倒是好,自己不知带了哪个宫人出去花天酒地,缺银子了倒是想起他这个王弟来,偏生上门拿银子的小厮话没说清楚,说成是江都王领着王妃出去没带银子。

他是出去了,可他的王妃在府里头好好待着呢,他领了哪个王妃去的?

夫妻两个关门直吵了半宿,他脸都被抓花了,这便罢了,等他想起来或许是他皇兄做的好事叫他担了时,长孙秋雁一听,又把他一阵好挠。

他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左右都是他受罪?

第四十五怨:更有何人继后尘

「皇兄,你那时候顶着臣弟名头在章台一掷千金,臣弟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臣弟都成家了,你总不好再让臣弟这么替你担着罢?」

江都王酒喝多了,胆子就大了起来。

章台乃是长安街歌舞坊聚集之地,去那里一掷千金做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刘昶原还是带笑听着他絮叨,一听他把章台说了出来,也不敢回头去看秋水脸色,立即咳嗽了两声,忙不迭正色道:「王弟莫不是喝糊涂了,朕何时以你名义一掷千金,分明是你自己在那里……」

「我……我……我什么时候……」江都王吓得舌头都大了。

他的皇后在身旁站着,他就拉他下水。

可他的王妃也在呢,这不撺掇着他们回去之后再打一架吗?

转头便去同长孙秋雁解释:「你别听皇兄胡说,当日分明是他……」

苏闻转过弯,拿着麈尾不由当空挥了挥,赶紧打断了口无遮拦的江都王:「啧啧,什么天儿了,哪里来的虫子?」

说着,一推秋水便道:「秋宫人忙活好一阵了,不妨……不妨带着王府来的姑娘去歇一歇罢,这里有老奴在呢。」

好歹是把她们姐妹支应了出去,至于君王和江都王那里,他们兄弟就是打起来也不怕了。

长孙秋雁没承想江都王喊她过来替自个儿澄清误会,澄着澄着,就把陈年旧事翻了出来。

她气噎至极,被秋水一路拉回暖阁,还不住恨声道:「我就说他们刘家子弟没一个好东西,姐姐你也听到了,皇上他曾经带着江都王逛章台,像什么话!」

「你也说了是曾经,那时候江都王还没成亲呢,你气什么?成亲后,他可再没去过吧?」

秋水笑着按住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又端了几样果子来。

秋雁哼了一声:「那时候陛下同姐姐总是成亲了罢?姐姐难道不知他去了章台?」

秋水脸色微红,陛下新登基的时候,还有些孩子心性,偶尔她也听闻他冒用了江都王的名字微服出去,说是察访民情,倒不知是去章台察访了。

其实,便是知道,她恐怕也会替他遮掩的,一个君王去章台,闹到了台面上不单言官看不下去,史官也会看不下去的!

秋雁一瞧她姐姐的神情,便知她的心思,真不明白君王给她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做出这等事来她姐姐还能不生气,换作是她,江都王的皮都怕要被扒下几层了。

秋水不想她揪住这件事不放,掩袖笑了笑,便转开话题道:「你可真是胡闹,怎的打扮成婢女模样进来了?设若被人看见,传扬出去,你这个江都王妃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谁敢传就传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长孙秋雁毫无惧色,再看她姐姐,一身御前女官打扮,忍不住便道:「那一回进宫我就想去找你来着,就听说你被拨到了御前给他当宫婢,姐姐,他可真是会折辱人!」

毕竟是曾经明媒正娶同床共枕的皇后,搁下就搁下了,转头把人捡起来放在眼面前见天儿地使唤是什么意思?

岂不是有意让她姐姐难堪吗?

秋水不以为然,轻声劝解着自家妹妹:「陛下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姐姐你和他又……」长孙秋雁话一出口,便被秋水伸手掩住。

她瞪圆眼看着秋水,又气又急,在她掌心中嗡嗡有声:「姐姐,你怎可这般自甘堕落?」

沦为宫婢倒也罢了,设若还要侍寝,无名无分的,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秋水急急辩解,就知道她要误会,忙道,「只是御前茶水上人罢了。」

「哎呀。」

长孙秋雁被她捂住嘴,说不痛快,硬是扯着她的手挣扎出来,连珠炮仗似的说了一嘟噜:「姐姐你可别再被他蒙骗了,他……他把你调到御前定是没安好心,这又不是从前,你也不是他的皇后了,他的后宫里头还有那么多妃嫔,倘若被人知晓,姐姐你可曾想过你的下场?」

「我知道,都说了没有那回事。」秋水比不得她妹妹伶俐,笨嘴拙舌,几番解释不清。

秋雁攥住了她手,一脸凝重:「姐姐,你可知今晚上为何淮南王没有来?那是因为他的一位爱妾怀孕了,不知碍着了谁的眼,还不上三个月,腹中胎儿就没了,听闻血流了一地,几乎连大人都没保住,淮南王心疼得不得了,这才同陛下告假回去陪他那爱妾了。」

「这……」秋水骇了一跳,想不到淮南王府中风波如此险恶,看着淮南王妃和两位侧妃都是好说话的人啊。

「人不可貌相的,再则,正经的主子娘娘们都还未曾有孕,一个名不见册的贱妾有了身孕,说出去叫主子娘娘们脸往哪里放?」

秋雁冷着脸,提到这些个宗室子弟,她就没好气:「我早就说过,他们刘家子弟都是一路货色。淮南王既是真爱那个侍妾,就该给她个名分,便是不给名分,也该好好吩咐人照料着,恨就恨他嘴上说爱,却无一丝付出,可不就让别人钻了空子?说到底,就算那个爱妾因此丧了命,淮南王府又有几个人当一回事呢,不过一领草席裹出去叫人埋了罢了。」

自来无情帝王家,这些个王侯将相左拥右抱惯了,今儿花红,明儿柳绿的,有几个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她就怕她姐姐犯傻,步了淮南王爱妾的后尘。

秋水抿唇,她妹妹说的那些道理她自然都懂,可是……有时候不是她说抽身就能抽身的,自那一回同君王微服出行被赵婕妤撞见,她便知往后定会有一场风波。

至于那风波何时到来,全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也唯有日夜小心,防着落入圈套罢了。

「秋宫人,秋宫人……」窗户外头,宣室殿的小黄门急急呼唤着。

秋水推开了半张窗,微露出一张脸来,问着小黄门:「小公公,何事找我?」

小黄门两手交织,躬身向她道:「苏常侍使奴才来告诉秋宫人一声,陛下和江都王在宣室殿中喝醉正闹着呢。」

第四十六怨:鸳鸯俱是白头时

这两个人……都多大了,一个成了君王,一个成了王爷,还当小时候那般胡闹!

秋水和秋雁彼此对看一眼,顾不得再叙,忙都起身来齐齐往宣室殿去。

还没进门呢,就听江都王大着舌头数落他的皇兄:「我下次再给你遮掩我就是王八蛋!」

「你本来也是个王八蛋,不单是王八蛋,还是个糊涂蛋。」

刘昶亦醉得东倒西歪,骂人谁不会,他在朝堂骂人的时候,刘旭还不知在哪里窝着睡觉呢。

江都王不甘示弱:「那你就是个倒霉蛋!」

若不是倒霉蛋,怎么好好的皇后就变成宫婢了?

苏闻原还在里面两头圆场,耳听他们兄弟越说越不像话,君王也就罢了,江都王这一张嘴可太不饶人了,若是真把君王惹火了,气头上治他什么罪,怕是他哭都来不及,赶紧扯着他往外劝:「王爷,王爷,王妃娘娘接你来了,快回家去吧。」

「她来接我我就走啊,当我是什么人了?」江都王酒壮怂人胆,甩着手不肯挪步。

秋雁从外头听见,冷笑一声,几个箭步就蹿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拧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待回去看怎么收拾你。」

话毕,也不及同她姐姐告别,拎着江都王就走了。

秋水看着一屋子的乱象哭笑不得,眼瞅君王见江都王走了还不肯罢休,踉跄着就要追他回来辩个输赢,忙也上前去扶住了他:「陛下,你喝多了,奴婢扶您回去歇着吧。」

君王眨巴眨巴眼,认出了她,口齿不清地解释:「你听我说,刚才那些都是刘旭胡说的,什么章台不章台,是他来同朕胡诌,说是长安有女颜如舜华,朕不信他,这才同他一道去看的。」

「是是是,奴婢知道了,都是江都王的不是。」

秋水好笑地哄着他,好容易哄他去内殿安歇下,才要去给他打水来洗漱,不提防衣袖被他牵扯住。

回眸处,却看他如黑曜石般的双眼紧紧盯住了她:「你不要走。」

她无奈:「奴婢不是要走,奴婢去取水来给陛下洗洗脸罢。」

「不要走!」

刘昶不理,只是一味拉扯住她:「同朕说说话罢。」

嗯,要她说什么呢?

秋水离不开身,又见他醉得厉害,只得侧身坐在榻前:「陛下想听奴婢说什么?」

是啊,他想听什么呢?

在长门的那五年,他知她过得不好,回宫以后,他也知她受了不少委屈。

可她都不曾说过。

而今……而今他还想知道……

「当年……喝了那一碗药之后,你不痛吗?」他长长的睫翼轻轻颤动着,一如那深处无人可知的心弦。

秋水不料他想听的是这个,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放在膝上的手臂不由微弯,十指慢慢蜷缩成团。

「自然是痛的。」她话语轻得几乎不可闻。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一直期盼着的嫡长子,她狠心把他拿掉的时候怎么会不痛?

那痛深入骨髓,几乎要痛死过去了。

刘昶牵扯着她衣袖的手也不由得一缩。

耳边全是江都王醉酒时说的话,他说淮南王的爱妾没了孩子,血流一片,命都去了一半。

他登时便想起她来,当年她没了孩子的时候,是否也如淮南王的爱妾一般,血流了一地?

从前他只恨她心狠,连他们的孩子都可以拿来算计,可那一刻,他却又觉得心惊。

倘若……倘若当初她跟着孩子一块去了,从此未央再不见她的身影,他还会恨她吗?还会将她丢弃在长门五年不见吗?

他微微合眼,深知那个答案不敢想象,若没了她啊……没了她,他守着这江山又给谁看呢?

一旦思及过往,总免不了触碰到那些旧伤,秋水心痛难忍,悄然将眼角泪痕抹去,再次站起了身来道:「陛下,还是容奴婢打了水来再说吧。」

「不要!」

刘昶此时根本不愿她离开自己的眼眸,一见她动身,忙坐起来拽了一把,不意用了太多力气,登时便将瘦弱的秋水拽倒在榻上。

他半支起身子,看着身下她惶然无措的脸颊,轻柔抚了一抚,才小心翼翼地问:「既是痛,为何当年还要喝那一碗药?既是要喝那一碗药,又为何还要告诉朕你怀了身孕呢?」

若是不告诉他,或许他们两个也不会分离那么多年。

秋水怔怔,她也不想的,有孕之初她和他一样高兴,本以为这个孩子会带着期盼到来,孰料他带来的却是血雨腥风。

「因为想让你安然无恙地回来。」她红了眼眶,双手颤颤抵着他的胸膛,「我原是瞒着这个好消息的,可后来……后来皇姑母似乎是知晓了,她不断地派人来打探,连父亲那边都有了动静。我……我害怕,我害怕他们要拿这个孩子做文章,害怕你在边关会出意外,我实在没办法了……」

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远比一个逐渐成长的明君好控制得多,皇姑母和父亲已经扶持过一个皇帝了,再扶持起一个幼帝不在话下。

何况,这个幼帝即将出自她的怀里,出自长孙一脉。

天知道她在做下决定的那几个晚上,是如何的蚀心腐骨,可失去一个孩子的痛远比不得失去他的痛,纵然要她为此付出生命也甘愿。

双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从鬓角一直滑落下去,直落了她满发。

她还来不及擦,忽而有泪落入眼里,不是她的……

她睁了睁眼,却看上方的君王亦是泪流满面:「朕……曾经和你一样心痛!」

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而他,却连她都差点失去了。

曾经的怨恨、不甘、怀疑,到此刻尽皆消灭,他看着这个最爱的女子,亦是最爱他的女子,忍不住低低俯首,轻轻吻上她冰凉的唇。

睫翼拂扫在她的面颊上,温柔而轻缓,她该推开他,因为这不合规矩。

可是……可是她实在太痛太难过了,那些年不能与外人道的苦与泪,唯有他知,唯有他才会懂。

也许真叫秋雁说对了,她正在步淮南王爱妾的后尘,自掘坟墓。

第四十七怨:燕子不归春事晚

「来人!来人!」

天刚蒙蒙亮,兼之昨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按说这时候君王是不会醒的,苏闻刚过来换了秋水不久,还没歇多会儿,就被君王一连声的叫唤吓回了神,忙不迭跑进内殿。

「陛下,老奴在呢,老奴在呢。」

刘昶从榻上坐起,衣衫半解开,露出大片的胸膛,面上却是茫然:「是你在这里?」

苏闻躬着身:「是,老奴一直都在呢。」

那,那秋水呢?

昨晚上他们……他……

他扶着额,简直怀疑是不是又梦魇了,梦里他同她是那样亲密,她哭泣的泪滴还落在了他的唇舌里,可怎么一睁眼,人就不见了?

「昨晚上她……」他犹疑着不知该怎么问。

苏闻会意过来,忙道:「秋宫人值了一宿,老奴才刚换了她回去歇着,陛下这会儿找秋宫人是为何事?」

原来是才回去的。

这么说,昨晚上的事不是梦了?

刘昶扶着额的手一缩,下意识掩口咳了咳:「哦,无事,朕……朕就问问。」

「那,老奴不需要请秋宫人过来了?」

「唔,不用,让她歇着便好。」刘昶放宽心重新躺下,翻了个身忽而又道,「今儿无甚要紧事,就不需她在御前伺候了,叫她……叫她好好睡吧。」

「诺。」苏闻轻轻颔首,直觉君王和秋水之间有事,且看样子还是件好事。

他掩了门退出去,果真没有让人去打扰秋水。

刘昶睡到巳时起来,外头已然天光大亮,一时有宫人进来伺候他更了衣,他瞥一眼没有作声。

待得午时,已经到用膳时候,还未曾见得秋水过来,心下隐隐有些着急,不知她回去之后是怎样情形,若要问苏闻,又怕说穿了叫她知道会羞恼。

好容易用过膳,便借口走走,信步便出了殿门,左右溜达一圈,累得一众宫娥内侍都在后头跟着打转。

苏闻亦步亦趋,眼瞧着君王神思不属,走两步便抬头看看偏殿那边,登时明白他的心思,挥挥手屏退了一众宫娥,却向君王道:「陛下,那一回秋宫人将兰草捧回去,又重新种下了,要不……去看一看?」

「是吗?」刘昶正愁不知要怎么过去,闻听这话,当即一喜,「朕就说那兰草活得了,那就……那就去看看。」

话毕,不等苏闻再说,人就急急往偏殿那边去了。

苏闻赶紧跟上来,瞅着有宫婢在偏殿里头,忙使眼色让她们退下,自个儿也只在偏殿外头立住,给君王打着帘子。

刘昶迈步进了门,耳听里头悄然无声,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轻声轻脚往暖阁走去,见得里头秋水果然睡得酣沉,便敛着袍子在她榻前坐下。

温热的呼吸轻触他的指尖,榻上人眉眼轻红,是昨晚上哭过的痕迹,他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歉疚,怪自己喝多了酒到后面几乎未曾顾全她的感受。

出了昨晚的事,秋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半夜里就趁他睡下匆匆穿了衣裳,不及天亮便守在外头等着苏闻过来换值。

回到暖阁也是好一番辗转反侧,后来到底是倦乏得厉害,实在撑不住才睡了过去,不想一睡就睡到了午时。

朦胧中只觉有一双手在握着她,她挣了一挣,没挣开,待醒过神才看见君王带笑的容颜露在她眼前。

她惊了一下,翻身坐起,环顾了四周,见自己的确是在暖阁里,那么……就是他过来了。

「陛下,不该这样的……」她思及昨夜,含羞带恼,抽回了手道,「仔细叫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他同她之间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刘昶摸摸她的手背,触手温凉,便道:「这暖阁还是冷了些,朕若叫你去宣室殿,你定不愿意,回头让苏闻着人在地龙里多加些炭火吧。」

她入冬便极为怕冷,暖阁再好,也不如她从前的凤藻宫。

若不是顾念着徐大宝给他保证的三月之期就快到了,他真想现在就把她挪回凤藻宫去。

秋水却对暖阁甚是满意,离他近一些不说,这里头比之长门、比之掖庭简直要好太多,再则,她不能太过贪心,能这般陪着他,她就已经知足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适逢元日,宫里头有开春宴的习俗,一早各宫妃嫔便会盛装过来向君王敬酒请求赐福,之后方可同君王一起大宴群臣官眷。

原先秋水为后时,众妃需得先到凤藻宫请了安,再由她领着往宣室殿拜见君王。

而今她后位不在,众妃便举位首的秦昭仪为尊,齐聚昭阳宫之后方依着位次列队齐齐过来宣室殿。

陈宝林同几个位卑的少使、顺常一道出行,那卫少使是新入宫的,没能见过秋水为后时的模样,只是传闻中听说了有这么一个人,又听君王为她屡屡破例,竟还带她出宫去,不免有几分好奇。

知晓秋水曾在陈宝林的艺林轩中为婢,便趁前头几大宫妃离得远,悄悄移到陈宝林身边,低声地问:「那位秋宫人如今还在宣室殿吗?」

陈宝林身姿笔挺,目不斜视,见她过来微微侧身避让了些,才淡淡道:「少使娘娘问这些做什么?秋宫人在与不在,我等都是要去见陛下赐福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卫少使忸怩着,绞了绞帕子,「听闻她曾位及中宫,眼下又得圣宠,咱们见了她……」

「咱们不是去见她,是去见陛下,少使娘娘平常如何,如今还当如何就是了。」

陈宝林稍稍站住脚,卫少使人生得纤巧,脾气也比徐容华、张顺常她们要来得柔和,故而她倒是愿意同她多说两句,恐她见了君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便又提点两句:「至于秋宫人,是御前女官,少使娘娘待苏常侍如何,便待她如何就够了。」

不用过分谦卑,免得让秦昭仪、赵婕妤她们握了把柄,亦不能过分苛待,免得让君王……徒增厌恶。

这便是她们位分低微的妃子在宫中的处世之道,既是想明哲保身,那就干脆装傻到底罢。

第四十八怨:岁岁常相见

「陛下,福酒都已准备好了。」

既是元日,该当秋水御前当差,一早就伺候君王换了礼服。

君王礼服按季分别有制,春青,夏朱,秋白,冬黑,而今是冬日,刘昶便穿了一身玄色大氅,内里朱衣红裳齐地,头上长平冠,脚下皂云靴,威仪非凡,当真是九五至尊模样。

见宫娥们捧了初春新酿的酒过来,苏闻便进门请他出去为各宫娘娘赐福。

刘昶理理阔袖,人才走了两步,便顿在了原地,回首望着殿中站立不动的女子:「你同朕一起去。」

秋水因为逾矩,连日里都甚是谨小慎微,此番妃嫔们来敬酒,她本有心要躲一躲,奈何君王发了话,她只得应声是。

苏闻含笑将福酒轻轻放到她手上:「有劳秋宫人。」

秋水蹲身道了福,便捧着福酒一路跟在刘昶身后至宣室殿前。

檐下各宫娘娘皆已到齐了,个个盛装,直如一夜百花开。

秦昭仪、赵婕妤等人站得前些,一场大雪过后,彼此许久不见,难得天日转晴放暖,又遇着春日宴,正在一处说笑寒暄,冷不丁瞧着君王出来,都急慌慌理了理衣角鬓发,屈身参拜下去。

刘昶连日来心情大好,见着她们也比前番和颜悦色许多,不觉叫了起身。

众妃谢过隆恩,抬头间才见着君王身侧竟还有一人。

绛红曲裾,广袖双绕,娥眉轻扬,高髻如云,倒像是……倒像是五年前,帝后同行。

秦昭仪和赵婕妤等人不觉骇然,面色陡然大变。

卫少使亦抬起了头,见着君王身侧的女子捧着福酒出来,纵使未曾见过,然而瞧着她的眉眼、她通身的气度,竟也一眼认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曾经的皇后娘娘啊!

她微微慨叹,未曾留意到一侧里陈宝林泛着泪花的双眸。

多好啊,帝后重新站到了一起,她隐藏多年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吗?

「陛下,吉时到了。」苏闻轻声地提醒。

刘昶摆一摆手,立时有宣室殿的宫娥奉了白玉杯来,一一献给檐下的各宫娘娘。

刘昶从秋水手中取过酒壶,待秦昭仪等人上前祝贺时,便倒上一杯福酒。

「臣妾祝陛下万福康宁!」

「臣妾祝陛下四海升平!」

「臣妾祝陛下国泰民安!」

一句祝贺,一杯酒,十四宫妃嫔接连上前,能得君王赐福酒,乃是至上的荣幸,倘若再得君王一句回祝,就更是难得了。

人人都想掐尖,做那个得君王祝福的魁首,可直等到福酒赐完,也没等来一句,最多不过一个赏字。

众妃心中不甘,却也无话可说,眼看陈宝林她们已经喝下了福酒,苏闻上前正待要接过君王手中的酒壶,却见君王避开他的手,竟从一侧宫娥捧着的托盘上另取了一个玉杯来,回身向着秋水走去。

秋水原是垂手站在檐上,瞧着他转身走来,正不知是为何,忽听君王隐隐含笑道:「把手伸出来。」

她乖巧地伸出手,还当是要捧着那酒壶,不料他竟把一只玉杯放在她手心,一手在底下稳稳托住,一手执壶,满满给她斟了一盏。

漆黑似点墨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朕愿你常健。」

她愕然扬首,眸光映处,是他眼底最深沉的祝福。

她怔了怔,良久才轻轻回他:「奴婢亦愿陛下千岁。」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同为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这原是汉文民间春日开宴,夫妻之间的祝酒陈愿,以梁燕双栖喻夫妻团圆,天长地久。

君王不是不会说祝酒词,他只是……只是不愿对她们说罢了,他把最好的祝愿给了她,给了那个曾经被他废去长门的女子。

廊檐下,秦昭仪等人面上再无血色。

若说之前君王顾忌着身份,还有些遮掩,这一回他竟是全然不理会那些宫廷律例了,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长孙秋水起复……想必就在须臾之间。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什么都没了。」昏黄宫灯下,秦昭仪低低自语,眼中凌厉光芒一闪而过,「去问问那边可都准备好了不曾?」

「二月,二月是陛下东巡岱宗的日子。」

合欢宫里,亦有窃窃私语:「娘娘要是想动手,那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眼下君王不必日日早朝,专一守在宣室殿,长孙秋水又半步不离君王左右,此时动手难免要露马脚,唯有等到君王不在的时候,无人可庇护她,才好想法子。

赵婕妤何尝不知这个道理,若非如此,她怎肯再等一个月?可是……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吗?

「怎么没有?」近侍以手附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

赵婕妤双目眨了眨,这宫里头有为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就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若是能一石二鸟,那就再好不过了。

「朕二月要东巡,你去不去?」暗夜深深,自那一夜之后,秋水再来值宿,君王便不许她去梢间了,硬是要拉着她一同就寝。

秋水挣脱不过,又怕动静闹得大了,惹来旁人猜疑,只好都依他。

这会子两个并肩躺下,见说起二月东巡的事,刘昶的意思定是要把她带去的,她久在宫中闷也该闷坏了,同他一道去正可见见他们的大好河山。

无奈秋水这一阵子神思不济,总是倦乏得厉害,腰背也酸疼得很,她估摸着大抵是要来葵水了。

从喝了红花汤之后,她的葵水便一直不准,有时数月不见得来一次,有时还不上一个月,便又开始了。

这倒也罢了,恼人的是每每一来葵水,她就痛得直不起腰来,难得这两个月在暖阁里养着,好容易改掉了腰痛的毛病,可想到大冷天里要去东巡,她便有些不情愿,唯恐路上因此耽搁了他的行程,于是摇了摇头:「奴婢就不去了,还是留在宫里给陛下看家吧,只盼陛下自己保重,路上千万小心。」

第四十九怨:夜来幽梦忽还乡

刘昶也知这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若叫她跟着,路上免不得奔波,可不让她去,他又着实放心不下。

「若不然,朕把苏闻留给你,要是有事好歹有个照应。」

秋水失笑:「你把苏闻给了我,谁去伺候你呢?苏闻走了,宫里头还有内侍监在,我若有事找了他来也一样。」

吴兴一样是在御前伺候过的人,不单如此,他还伺候过皇姑母,待她必不会差的。

刘昶想了一想,片刻才点点头:「也好,吴兴为人实诚,做事也稳妥,有他在朕也能放心了。到时朕再给他一道口谕,以免他在宫中被人掣肘,反而帮不了你。」

「嗯。」他安排得如此周到细致,秋水止不住地心生欢喜,那不舍他远离的心思便渐渐淡了几分。

东巡岱宗是开朝便有的规矩,刘昶此番去,不单是震慑四方,还有告祭天下,他要复立皇后了,因而此行竟是非去不可。

不过,来回日程可缩短一些,他算了算日子,便都交给苏闻去协办。

至离宫那日,诸侯王公文武百官俱都到了未央宫大殿前,待吉时一到,即刻启程。

刘昶坐上御辇,从那半开的帷帘中眼见得伊人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方万般不舍地回转眼眸。

春日伊始,万物复苏,那被君王不小心拔出去又栽回来的寒兰,隐约有了存活的迹象。

秋水小心将花盆搬到窗沿底下,就着月光再三打量几眼,才可安心睡下。

却不料待那一篷火光蔓延开的时候,她被压在那柱子底下,无可动弹之处,唯有兰草现在了眼前。

谢庭漫芳草,楚畹多绿莎。于焉忽相见,岁晏将如何?

可惜……可惜今年岁末她怕是见不到了,不单见不到兰草,亦见不到他了。

未知此去岱宗,他一路可好,住行可安,衣食可足?

其实有许多话,她还不曾告诉他,这一生能嫁给他为后,是她最欢喜的事。

能从长门回来,陪他走过这一程山水,度过这些漫长的日夜,便已了了她最大的心愿。

往后……往后……

「臣妾希望陛下福寿康宁,天下太平,若天遂此愿,臣妾死而无憾!」

「宝林娘娘,宝林娘娘……」静寂深巷中,陈宝林猛然被急促的呼唤声惊醒,她来不及披衣,忙忙下了床,却是她宫中的婢女翠叶闯了进来。

「宝林娘娘,出事了,宣室殿那边……走水了!」

宣室殿怎会走水?陈宝林悚然一惊,待得回神,却连鞋袜都顾不得穿,急忙推开了翠叶,便往外跑。

长长御道上,她如驭风而去的鸟,阔大的衣袖被风吹得翻飞在半空中。

不是宣室殿走水,君王不在宣室殿,唯有偏殿里住着人,她们……到底还是对她下手了。

就是那般恨吗?她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也有错吗?

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

「宝林娘娘!宝林娘娘!」身后是赤瑕和翠叶的惊呼,陈宝林已顾不得被石砖磨破的双脚,眼中唯有那冲天的火光在闪耀。

「快救火!快!快!」拎着水桶疾奔的宫婢侍从,仿佛池水中被困上岸的鱼,惶惶不知所措。

内侍监吴兴的半边朱色衣袍已被燎尽,他还要再冲进去,却又被随行的小黄门拉了回来:「阿翁使不得,使不得,里头房梁都烧断了,您进去了不是送死吗?」

他送死有什么要紧,最要紧的是屋子里的人死不得!

她死了,满宫的人都是要给她陪葬的!

「快进去救人呐!」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雨的老人,禁不住泪雨滂沱。

然而不待他闯过去,便听轰隆一声巨响,却是半边偏殿都塌了。

陈宝林跑至跟前,眼见得那唾手可得的心愿随着那人一道葬送在火海里,双膝一软,禁不住昏了过去。

「陛下,陛下,您找什么呢?」

从入夜时起,苏闻就见得君王在四下转悠,到这会儿还是左顾右盼,不由凑上前小声道:「不如告诉臣下,臣下一道帮着找罢。」

「那个玉佩……」

刘昶皱紧了眉,他明明记得出来的时候带在身上了,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就是那个玉兔,你看见了没有?」

玉兔?莫不是说的出宫那一回买的那个?

「哟,这个臣下还真没在意,不过那玉佩也不算小,找起来想是不难。」

苏闻甩着麈尾,眯起眼睛就着灯光一点点在营帐里来回,叵耐半天也没见着玉佩分毫。

莫不是落在宣室殿没带出来?

他迟疑着问,刘昶心里隐隐有些慌乱,他没记错,玉佩的确是带出来的,还是她亲手给他系上的。

「要不然陛下先歇着,臣下再使人去来时路上找找。」

这一程路不好走,车马颠簸,说不得就颠落下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刘昶点点头,让他自去安排。

临近夜半,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苏闻在帐子里等着也不敢睡,忽而听得里头有动静,才回头却是君王起来了。

「眼下出来几日了?」刘昶紧锁着眉,沉声地问。

苏闻掐算了一回,忙道:「过了今晚,出来便有五日了。」

才五日吗?他怎么觉得时间那么漫长呢?

「传令下去,明儿一早,拔营回宫。」

哎?不但苏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行的执金吾亦是一脸莫名其妙:「这才出来就要回去?」

「可不是!」苏闻摊摊手,就说要把秋宫人一道带出来吧,偏是不带,瞧,这才走了多久就回去了。

得了,什么也别说了,准备准备拔营吧。

他宽慰着老伙计,刚转身便看到一骑白马驾着飞尘疾奔而来,到他面前,马蹄都累得瘫软下去,马背上的人翻滚在地,不及起身便磕头哭道:「苏常侍,秋宫人出事了!」

第五十怨:十年生死两茫茫

寒鸦惊掠,万物悲声,一夜之间仿佛春尽冬来,凛冽的风吹打在眉梢眼角,苏闻却连痛都不敢呼一声,站在廊檐下,眼看得小黄门捧了东西过来,忙上前去接下。

是……兔儿玉佩,烧得只剩了半边的兔儿玉佩。

他瞬间红了眼,挥挥手示意那小黄门退下,自己却捧着玉佩进了内殿。

殿中依旧静谧无声,君王原是低垂着头坐在床沿,耳听得脚步声,慌忙抬起头,见是苏闻,又颓然地低下去。

苏闻忍着心头酸痛,轻轻走上前去:「陛下,歇一歇吧。」

这都两天两夜了,君王一直这么不吃不喝坐着,长此以往可怎生是好?

刘昶摇摇头,只是低低地问他:「可找着她了?」

大火烧得偏殿都塌了,哪里还能找得到人呢?

苏闻情知他是入了魔障,不敢再惊着他,只道:「奴才们正在找呢。」

「好好地找,她……她胆子小,你们仔细些,不要吓着她。」刘昶微微直起身子,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深情,「若她不肯出来,你就告诉她,不过是一座偏殿,烧了便烧了,朕不怪她。」

「是。」

「还有,她要是……要是还不肯出来,你就说朕早已不怨恨她了,要同她重新开始,她的兄长已在边关立了功,朕答应她会封他为车骑将军,她的阿爷阿娘,朕也会命人接回长安。」

「是。」

「她若不信,你告诉她,朕已经要拟旨立她为后了,纵使没有嫡长子也没关系,将来过继了江都王的子嗣也一样,倘或她不忍她的妹妹骨肉分离,宫中还有陈宝林,陈宝林与她交情甚好,性子也似她,将来诞下子嗣记在她名下,便是日后登基为帝了,顾念她和陈宝林之间的交情,想来也会尊重她这个母后皇太后的。」

「是。」

苏闻一连声地答应,泪水隐在眼眶里,急欲坠落,偏偏身在御前哭不得,只得哽咽着道:「陛下说的,老奴都记下了,陛下暂且歇一歇,待老奴……老奴去给秋宫人传个话。」

「朕就在这里等着她,你去告诉她罢。」

刘昶摆一摆手,他不能睡,若是她回来看他睡下了,再走了怎么办?

「陛下……」苏闻痛不能抑,侧过身轻轻拂袖擦了擦眼角,良久才扭转回来,「陛下放心,待秋宫人回来,老奴必守着她,不让她再走了,您就……您就歇一歇罢。」

他说着,便要上前灭了灯。

却蓦地被他站起身来扯住,掩住了灯火,哑着嗓子斥声道:「你干什么?你把灯灭了,她看不见路回来怎么办?」

外头各处都有宫灯在,何须再多这一盏?若是长孙皇后能回来,她早就该回来了。

苏闻几次张了张口,却都狠狠咬牙忍住了,那是君王留给自己最后的希望了,他若戳穿了,要君王怎么办?

可不戳穿,难道就任由君王一日日魔怔下去?

「老奴……老奴不灭灯,老奴替陛下把门关上吧。」

关上了门,他好歹……好歹能静静心,或许撑不住睡下了也不一定。

无奈,便是这般,刘昶也不许。

「不要关门,你们都离得远一些,那火……那火烧得太大了,她兴许是伤着了,所以才不敢出来见朕的。」

天下女子无有不爱美者,她亦不例外,从前还未为后时,见着皇太后赏下时兴的首饰衣裳,不知多高兴呢。

也就是嫁给他为后,为做表率,她才节俭起来,再不肯穿金戴银了。

若是那火伤了她的容貌,她羞于见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他不怕,只要她能回来,即便貌如无盐,他一样爱如至宝。

「诺!」苏闻攥紧了手中的半边兔儿玉佩,扭头出了殿门,禁不住扶槛哭了起来。

一个已经仙去了,留下这一个,生不如死,老天呀,到底是要怎样才肯甘心!

「阿翁,阿翁……」左右候立的小黄门被他哭声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搀扶着。

宫中君王尚在,如此痛哭,实在大不吉利,搁在以往便是杀头也不为过。

可因哭着的人是御前得意的中常侍,小黄门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劝起。

还是苏闻哭得够了,一抹鼻涕眼泪,便使唤了他们道:「去,拿了令牌出宫去江都王府请江都王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若不然,这帝王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可就全毁了。

夜,如浓墨般乌稠,江都王虽是时常在宫里打转,可似今儿一般在下钥之后进宫还是头一回。

毕竟夜开皇城宫门,是关乎皇权安危的大事,江都王坐在车上,遥望着宣室殿的星星烛火,直觉是出了变故。

只是,饶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到那变故堪比地动山摇。

「你……你再说一遍,谁没了?」他握紧了拳,满面难以置信。

苏闻抹着泪珠儿,好容易再度出了声:「宣室殿偏殿走水,秋宫人……秋宫人没了,这是老奴着人去偏殿找回来的。」

浑身的衣履想必都化成了灰,唯有那玉佩尚在。

江都王接在手中,见玉色已被烟火熏得变了模样,心中陡然一惊,忙跟着苏闻往宣室殿走去。

一灯如豆,光影如蛇,在漆黑的宣室殿里不断摆动,让人禁不住骇然。

他走近了两步,低低唤了一声:「皇兄?」

刘昶闻声抬起头,好半晌才从如豆灯光中认出他来:「王弟怎么来了?」

「听闻宫中出了大事,臣弟……臣弟特来看看皇兄。」他掀了掀袍子,在他脚下盘腿而坐,仰首之际,只看着他的皇兄,整个人便如脱了水般,直瘦了大半圈。

这才过去两日,便是这样,果真如苏闻所说,再折腾下去,天地都该披白了。

「皇兄可还记得从前,你才立太子,皇太后便要为你选妃,你说你要的太子妃,必是貌美过人,德智兼备?」

「朕……这般说过?」

「是啊,那时臣弟还笑话皇兄,哪里有才貌双全的女子,便是有才貌双全的女子,又怎知那么巧就当了你的太子妃?你不信,直说天地之大,必有那样的女子与你为伴。后来,到底是没选成,你我皆知选不出的原因在于太后娘娘,因为……她想要皇后出自长孙一门。果不其然,再之后,她便把皇嫂接进宫里来了,原先你还总欺负皇嫂,到了真要大婚的时候,你又比谁都高兴。」

仪仗逾千人,聘礼满长安,当时的帝后大婚,足以惊动天下,连他看了都心生艳羡。

而婚后的帝王和皇后,更是恩爱非常,他知自己的皇兄找到了想要的那个女子。

刘昶久未曾与人提及当初,而今再忆,于绝望之中更添悲痛,他见刘旭的手伸过来,不由低眉看了看他掌心里的半边玉佩。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她的音容,犹在面前,可是她却不会回来了。

「王弟,朕的皇后……不见了。」

第五十一怨:宫花一落已成尘

他那个端庄、温婉、宽容、和善的皇后,不见了。

刘旭攥了攥玉佩,对于自家皇兄如今的心情,几乎感同身受,若有一天……秋雁这般不见了,或许他比皇兄还要更加悲伤。

可……皇后不见了,江山还在,社稷还在,百姓还在,哪怕只剩下君王一个人,再苦再难这条路他都要走下去。

孤家寡人,自古如此。

「皇兄,你知道的,臣弟做不来太子,更做不来皇帝,若皇兄出了事,这满朝的担子叫谁挑去呢?当年殷皇后病故,叶美人唯恐广陵王争不过皇兄你,就想要设计扳倒皇贵妃,是母妃看出端倪,拼上自己性命反诬了叶美人一回,才保下了皇贵妃和你我两兄弟。」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连母妃都能看出来的诡计,为何皇贵妃会看不出来?

皆因皇贵妃要把叶美人的计谋做成一个死局。

若是皇贵妃倒下了,母妃和他们兄弟固然能保全,可母妃位分比之叶美人低微,论出身论长庶,他们兄弟都比不过广陵王。

可若是母妃倒下了,皇贵妃还在,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原就养在皇贵妃的宫里,按理皇贵妃一样是他们的母妃,有皇贵妃在,他们兄弟就能强过广陵王一头。

并且皇贵妃的愿望不单单是让他们兄弟其中一人立为太子登基为帝,她还要做太后,母妃若活着,她的这个太后未免当得名不副实,唯有母妃去了,她的太后之位才可坐得稳当。

是以她眼睁睁看着母妃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抛弃性命反扑向了叶美人。

「母妃临去之时,曾把你我兄弟叫到跟前,叫我们以后务必要听从皇贵妃的教诲,不要心存怨念,不要鲁莽,不要辜负她的期望,还说她会一直留在这里看护着我们。臣弟想,皇嫂她……大抵也如母妃一般,并没有离开这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皇兄罢了。」

她留给他无数的回忆,亦留给他无尽的思念。

「陛下,江都王回去了。」

苏闻送别了刘旭,躬着身子进到内殿,君王仍旧呆呆坐在那里,听见声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抬起头来看着他:「把灯灭了吧。」

「诺。」

苏闻眨眨眼,极力不让眼泪落下来,知自己这一回搬了江都王当救兵是搬对了,忙就上前欲要吹熄那灯火。

孰料,中途君王却又改了主意,蓦地疾步上前,在他未吹灯时,却以手掐在了那灯芯上。

火光晃了一晃,倏尔便烧上他的袖口,唬得苏闻连吹带打地将火苗扑灭掉,跪在地上只是痛哭道:「陛下,陛下呀,就当老奴是替皇后娘娘求您了,千金之体、万乘之躯万不可如此糟践啊!」

他没有糟践啊。

刘昶怔怔低下头来:「苏闻,原来皇后那时候在偏殿里是这样的痛呢。」

灯灭了,情难了,刘昶这一觉着实睡得昏沉,几欲长梦不复醒。

若说前两日各宫娘娘避讳着君王心思,又恐波及自身,不敢前来,这回眼看外头都已罢朝五日了,宣室殿又没个动静,不免都心神难安起来。

是日一早,众妃便由秦昭仪和赵婕妤引领着,一路浩荡地来到宣室殿前,素衣白衫,齐齐跪了满地,只盼得见君王一面,问声圣躬安否。

苏闻知偏殿的一场大火来得蹊跷,亦知那凶手保不齐就在这一堆人里头,可君王未曾追究,他亦不好僭越,见着她们还敢前来面圣,只得忍着气劝道:「诸位娘娘还是先回吧,陛下他……如今想必是不愿见娘娘们的。」

「苏常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婕妤仰起头,猩红的唇一挑,对于这个御前第一红人万般不满,「你都没有进去通传一声,就敢擅自做主说陛下不见我们姐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臣下不敢。」

苏闻搭着麈尾,轻轻躬身:「若娘娘们不信,便在这里等一等,待臣下去问问再来回诸位娘娘。」

他说着便进了殿,可自那之后,竟再没出来过。

秦昭仪等人跪得膝盖都麻了,徐容华忍着痛不能挪动分毫,无奈气恼地同赵婕妤咬耳朵:「姐姐,那个阉宦莫不是成心戏耍我们?怎的进去这么久都不曾出来?」

「他敢!」赵婕妤亦是气急,原以为长孙秋水沦为宫人,死了便是死了,君王难过一时,难不成还要难过一世?

倒不料,她死了,却仍让她们不得安生。

「哼,待过了今日,看那苏闻还能得意到几时!」

她侧了侧身,尽量让自己跪得舒服一些。

身后跪着的美人、充依、长使、少使亦都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以免到时候君王叫起再闹了笑话。

人群之中,原是安稳跪着的陈宝林,眼见得苏闻不再出来,倏尔便站起了身,直把斜刺里跪着的许良人吓了一跳,还不待问她何事,便已听她低低笑出了声。

众妃大惊,齐齐回眸瞪着她,连秦昭仪都忍不住问道:「陈宝林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与长孙秋水交情最好吗?怎么长孙秋水死了,她哭都来不及,反而笑起来了?

陈宝林且不理她,直等笑够了,才将目光一一从那地上跪着的妃嫔脸上掠过,彼及开口,声音简直尖厉得可怖:「你们以为你们害死的是皇后娘娘吗?不,你们是把陛下也害死了,从今往后,这宫里住着的便都是活死人了!你们还想当皇后入椒房,做梦,统统都是做梦,你们害死皇后娘娘,陛下他再不会见你们了,你们高兴了吧,高兴了吧!」

「你!」众妃闻言大惊。

秦昭仪更是惊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呵斥左右宫人:「陈宝林疯了,她疯了,快把她拉下去!拉下去!」

第五十二怨:不枉东风吹客泪

「宝林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赤瑕红着眼,小心同翠叶将陈宝林扶到榻上去,皇后娘娘已经没了,宫中那起子人本就是踩低捧高的,她在这关头惹恼了秦昭仪和赵婕妤她们,岂会落得好下场?

眼看还未春暖,屋子里的炭火便已经被克扣殆尽了,偏是在这关头,陈宝林又染了风寒,再不见好可就出大事了。

陈宝林何尝不知自己的下场,可她更想看看秦昭仪她们的下场,只怕未必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陛下,小心些,仔细脚下。」

又是一程风雨,待得天光放晴,地上隐隐可见青青草色了,原来不知不觉中,春天已经到了。

苏闻前头带着路,一侧里,偏殿还未曾修复,仍旧是大火过后的模样,宣室殿中人人都知那里头住着的是谁,故而不敢靠近,又不敢多去打扰,只把外头打扫了几回。

刘昶余光再度掠过那倒塌了的地方,如往常一样,她还没有出现,倒是那底下压着的兰草,经过风雨洗涤,竟微露一丝绿痕来。

他忽而站住脚,苏闻禁不住也跟着停住,见君王只是盯着那偏殿看,以为他又在思念故人,不敢多言,亦不敢多劝,直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君王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当初朕要是不把那兰草挪过来就好了。」

只因他挪动了一次,兰草便遭了如此大难。

一如她一般,若是她还在长门,就不会到掖庭受苦,若是她一直在掖庭,就不会到他身边,若是不到他身边,自然也就不会受烈火焚身之痛了。

苏闻诺诺不敢接话,连日来君王常会如此,他见得多了便也习惯了,只要君王肯吃饭睡觉,哪怕他从早说到晚呢。

何况,今儿是皇后娘娘的末七,陛下思念皇后,亦在情理之中。

他只管跟在君王身后,过了沧池,可见金华台,想当初江都王妃大闹金华台的时候,风景尚好,这会儿许是冬寒未消,金华台两侧里的花木都还是凋零模样。

刘昶指了一指金华台后远远露出的高耸山峦,侧首对苏闻道:「以后就把朕和皇后葬在阳山吧。」

阳山面南,可望江都。

江都风景好,最是宜人好去处,他知道她曾想去江都看一看的。

苏闻压着心底惶恐答应声是,好容易走过金华台,终于得见佛堂,他才缓缓松口气。

佛堂里的长明灯光火闪亮,君王照旧一个人走了进去,留了他在外面。

袅袅檀香如烟如云,笼罩着一方天地。

五年前,他设佛堂,为那个未曾见面的孩子求一个转世。

再不想,五年后他来佛堂,竟会是为了给他的皇后求一个来生。

来生,愿他们都不要再生帝王家了,只做对寻常夫妻便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并肩交颈,共枕而眠。

没有什么天下,没有什么社稷,也没有什么百姓,唯有他和她,或者再多一个他们的孩子。

他诚心地祈求,一跪便是半日,苏闻等得心焦,苦于不敢劝,恰此时有小黄门找了过来,道是车骑将军又来了。

这已是这个月里第三回了,头两回都叫君王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这一回……

他看了看紧闭的佛堂,挥挥手示意小黄门退下,便在外轻轻叩门道:「陛下,长孙无垢来了。」

「他又来做什么?」里头隐隐传来君王的话语。

苏闻微微垂首:「还是那件事,他说他不要做车骑将军,只求陛下开恩许他将……将秋宫人带回去。」

佛堂里重归于静寂,刘昶双手合十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菩萨,秋水嫁给了他便是他的人了,谁来都不可以带走她。

「叫车骑将军回去吧。」他似是倦了,说完这句,便不再言。

苏闻没法子,只好似前两回一般回了话,至于长孙无垢听不听,肯不肯回,他也没心情再管了。

「良人娘娘怎么来了?」

艺林轩中,本已关闭许久的宫门,难得有了一丝动静,翠叶开了门,一见许良人不觉有些吃惊。

自外头谣传陈宝林疯了之后,就再无人敢登艺林轩的门了,想不到许良人倒是顾念旧情。

许良人微微一笑,左右看了看,见除却自己一个随身的宫婢,再无旁人,才同翠叶道:「你们宝林娘娘在吗?若在的话,快些屋里说话去。」

「在,在,宝林娘娘在呢。」翠叶喜之不迭,忙把她往屋里头请。

虽是白日,但许良人进屋的时候,还是觉得艺林轩实在阴暗得很,她眸光一转,见两边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不由说道:「你们宝林娘娘纵然是病着,可也不能这般闷在屋里,如何不开了窗户透透气呢?」

「良人娘娘莫怪,是宝林娘娘不叫奴婢们开的。」

「是吗?」许良人抿抿唇,对于陈宝林,她一直都有很多看不透的地方,然而这不妨碍她同陈宝林交往。

概因她知陈宝林是同长孙皇后一样良善的女子,长孙皇后已经不在了,她不希望陈宝林再出了事,故而摆一摆手,让翠叶等人退下,「你们先出去吧,我同你们娘娘说说话。」

翠叶、赤瑕依言退下,只盼她能劝得陈宝林回心转意,别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一时屋子里便只剩下了许良人和陈宝林两个,陈宝林照旧靠窗坐着,自许良人来,她就一直这副模样,不言不语。

许良人喝了口茶,知晓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可能会惊吓到她,是以缓了缓,才轻声道:「妹妹想来不知,宣室殿偏殿起火的前两天,我在宫中看到江都王妃了。」

那时君王才东巡不久,按理江都王妃应该同江都王一道伴驾随行才是,兼之那日她见着她穿了一身宫婢衣衫,还当是认错了,回来只道不知是哪一宫的侍女,竟同王妃娘娘生得如此相像,若叫王妃娘娘看见,怕是又要闹一场。

直至宣室殿那边大火过后,她再回头思量,这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第五十三怨:长恨春归无觅处

只是苦于无证据,君王面前不敢胡言。

再则,宫中人人都知这场大火来得蹊跷,她若提了江都王妃的名字,只怕会将这一池水越搅越浑。

但她不敢对君王言,却不见得不敢对陈宝林言,依陈宝林之聪慧,大抵猜得透其中干系,即便算是一场误会,好歹给她留了个念想不是?

陈宝林原还微垂着头,听罢许良人的话,冷不丁抬起头来,直直望着她,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姐姐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看到了江都王妃?」

「嗯。」许良人缓缓点头,那样相似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想来除却江都王妃本人,再不是别个了。

「翠叶,翠叶!」陈宝林慌忙推开窗,扬声高唤着。

翠叶忙不迭跑进来:「宝林娘娘唤奴婢何事?」

「快去寻苏常侍来。」

「苏闻,苏闻!」宣室殿中,君王亦在一连声地叫唤着。

苏闻忙从梢间奔过去,便看君王不知何时醒来,正赤足站在殿中央,衣袍大袖尽皆敞开着,面上甚是焦急,见着他便一连串地问:「长孙无垢来时,江都王妃可曾来了?」

「江……江都王妃?」苏闻不知他突然问及江都王妃是做什么,想了一想才道,「没听见说江都王妃来过,只听说车骑将军来了。」

「江都王妃同秋水的感情比之车骑将军和秋水的感情可深厚多了,车骑将军来了,她为何不来?」

「这……这或许是江都王还瞒着江都王妃吧?」若不然,江都王妃要是知道秋宫人没了,怎会善罢甘休?

「不!依着王弟的性子,事关秋水,他必不会瞒着江都王妃。」君王却不认同,连连摆手摇头,「她既是知道了,岂有不进宫替她姐姐讨个公道之理?」

「这……」

这江都王妃进不进宫讨公道,又有什么干系?她进宫不过是大闹一场,可再怎么闹,皇后娘娘也不会回来了不是?

他恐君王会从一个魔障跳到另一个魔障里,忙跟着劝慰:「或许是江都王妃太过伤心,才没有进宫。」

「不,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若伤心,必会叫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伤心。」

她不来,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她知道些什么?

「苏闻,传旨,召江都王妃入宫觐见!」

君王一声令下,传旨的小黄门天还未亮时便赶到了江都王府,待得旨意一宣,不说江都王府侍从惊诧莫名,连江都王都甚是惊讶。

「这一大早的,皇兄召你进宫做什么?」他看着秋雁慢条斯理地晨起梳妆,不由低低地问。

秋雁横睨他一眼:「谁知道,或许是为着我姐姐的事,要给我们长孙家一个说法也不一定。」

「啊?」江都王闻言不由倒吸了口气,忍不住劝着自家王妃,「那我要跟你一起去,你这性子,万一到了御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皇兄,我不去可没人救得了你。」

「得了吧,真到那时候,你就是去了也救不了我的。」

江都王妃白他一眼,又道:「再则,你皇兄的那道圣旨里,可没说叫你跟着我一起去,你还是安稳在家里等着吧,左不过一上午的工夫我就回来了,说不得还能把我姐姐骨灰带回来。」


「那你可是痴心妄想。」江都王咂舌,闻听车骑将军长孙无垢连去了宫中三回,都没能要回长孙秋水的骨灰,她去定然也一样。

他的那个皇兄,而今也就剩一口气吊着了,若非是江山社稷牵绊,说不得就跟着长孙皇后一道走了。

他略不放心地送着长孙秋雁出了门,再三检查她没有胡乱夹带东西,才好生嘱咐侍从几句,叫他们务必好生看护着王妃,若有事第一时间回府传话。

只是,他再不想,自家王妃这一去,竟是数日不见回来。

长孙秋雁冷眼看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君王,暗想他可真是好笑,都到这时候了居然还能妄念她姐姐还能活着回来。

「陛下,同样的话我说过很多次,也不想再说了,唯有一句,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江都王府里搜一搜,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把我姐姐藏起来。」

「朕不会去搜的。」刘昶端坐如钟,玄色的衣袍直铺到底,他知她难对付,是以早就做好了打算,有的是耐心同她周旋。

「朕只是好奇,你的姐姐在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连长孙无垢都进宫求见了朕数次,为何你还能在江都王府沉得住气?」

「我沉不住气又怎样,不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意吗?江都王妃无召不得入宫,我可是遵旨而行。」

「呵,你若真是遵旨而行,就不会打扮成宫婢三番两次随江都王入宫了。」刘昶自是不信她的话,「再则,便是朕说了让你无召不得入宫的话,而今你既已知晓你姐姐在宫中亡故,为何不伤心、不气愤?」

「我伤心什么?」

长孙秋雁似是听到了极好笑的话,不由扑哧一声:「我姐姐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活着有什么好?当初你们谁问过她想不想当这个皇后?自从她当了皇后,每日里都夹在皇宫和家族之间两处为难,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她善待每一个人,可是旁人又是怎么待她的?她们巴不得她死,恨不得她永世不再出现!我姐姐死了才好,死了才能解脱,死了才能做她自己。」

「你!」

「陛下!」

刘昶岿然不动的身躯终于被她气得挺不住了,怒上心头,还未曾开口说话,胸中郁结许久的闷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登时喷薄而出。

他来不及掩口,只看得斑斑点点的猩红落了漫天,唬得苏闻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抽着帕子在他嘴角处擦了一擦,拿下来时赫然发现洁白的帕子上一片殷红。

第五十四怨:山重水复疑无路

「陛下!」他大惊失色。

长孙秋雁亦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待得回神,却又撇了撇嘴道:「慌什么,横竖宫里头有太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我的祖宗哎,当臣下求求您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没见着君王都被气吐血了吗?

苏闻小心扶着刘昶,再三替他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也不知君王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遇到江都王妃这样的冤家,再怎么说来,君王也是她的姐夫,难道她姐姐死了,君王能落得什么好处不成?何苦这般奚落于人?

也就是看在长孙皇后的分儿上,他同君王才忍耐她几分,若不然,她安能在这里无恙地坐着,早不知进到牢狱多少层去了。

「你……嗐……」苏闻无奈叹气,来不及再同她辩驳,忙搀住君王道,「陛下,今儿就算了吧,臣下伺候您回宣室殿去,宣个太医来吧。」

若没事便也罢了,若是君王有事,看他不回来找这个江都王妃算账才怪!

他忍着气将刘昶劝走,临出门仔细叮嘱了守卫:「看好里头的人,出了差池定叫你们提头来见。」

「诺!」守卫的羽林郎不敢大意,严装冷刃,端的是吓人。

派过去打探的小内侍,远远躲着打量了几眼,见那边厢守备得实在严密,左右无法,只得先回去禀报一声。

秦昭仪轻扶着额头,她近来是当真闹了头疾了,可这一回痛得再厉害也不敢着人去宣室殿请君王一见,说她心虚也罢,说她害怕也罢,单是一想到长孙秋雁进了宫,她就脊梁骨一阵生寒。

那可不是个善茬,既是知晓她姐姐亡故了,岂能善罢甘休?说不得要大闹一场的。

可她不怕她闹,当初的事做得那么隐秘,经手的人也被封了口,她不信能落下什么把柄。

只是,君王那边实在是太让人担忧了,他把江都王妃留在宫中一留就是多日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透,赵婕妤就更加想不透了。

手底下的木樨,才刚经冬长出一丝绿意来,被她手指头几番掐捏,就几乎把绿意去了大半,便是这般她犹不解恨。

「长孙秋水死了都两个月了,陛下念念不忘便也罢了,而今竟把她妹妹也召进宫里来了,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现放着她们这些妃嫔看都不看一眼,每日里只去看那个江都王妃,当她们都是摆设不成?

随身的侍从也跟着纳罕:「天意难测,天恩亦难测,婕妤娘娘就不觉得咱们陛下对江都王妃有些甚好了吗?」

当时江都王妃大闹太后奠仪、大闹金华台,君王都未曾着恼过,这长孙秋水才一过世,便立刻接了江都王妃入宫来,里头端倪何人说得准?

「再则,江都王妃同死去的长孙皇后生得着实是有几分相似。」

君王睹其思人,亦在情理之中。

赵婕妤听罢,直觉滑天下之大稽:「你这奴才是疯了不成?江都王妃可是江都王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妹,亦是陛下的妻妹!」

若是陛下当真有心留下江都王妃,天下人岂不要说陛下失之大伦!

「兄娶弟媳不是没有过的,」侍从犹豫一番,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奴才也只是想让娘娘及早做个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倘或真到了那一日,也唯有期盼着江都王能进宫大闹一场了,毕竟外面可都知江都王与江都王妃恩爱甚重。

至于她,弄死一个长孙秋水就够让她费尽心力了,再添上一个江都王妃,她可没那个本事对付了。

「宝林娘娘留步!」

承明殿前,值守的羽林郎一见有人靠近,不由纷纷架刃相拦。

陈宝林不急不躁,羽林郎不给她开门,有的是人给她开门,便立在殿外,扬声唤了一唤:「妾陈婉求见王妃娘娘。」

长孙秋雁被关在殿中正无聊得紧,前两日还有刘昶过来同她说说话,自那日她把他气吐了血,便没见他来过了。

难得今日换了个人来,她一高兴,忙在里头高声道:「让陈宝林进来罢!」

守卫的羽林郎彼此相望一眼,不大敢开门,秋雁哼了一声,自个儿起来开了门斥道:「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真是大胆!」说着,便冲陈宝林招招手,「你上来,不必理会他们。」

「诺。」

陈宝林提着曲裾衣摆,轻步上了台阶,在羽林郎的注视中进到了殿中。

秋雁让人给她设了座,上了茶水,自个儿也捧着一杯慢慢喝:「宝林娘娘今儿怎么来了?」

「妾听闻王妃娘娘入宫了,未知娘娘可曾安好,是以过来看看娘娘。」她道,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谦卑。

秋雁一笑:「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陈宝林目光莹澈:「皇后娘娘故去,王妃娘娘同她姐妹情深,妾以为娘娘会有不好。」

「原来,你来是为了这个。怎么,陛下他自个问不出来什么,就叫你来问了吗?」秋雁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中茶盏,「那他可是打错算盘了。」

任是天王老子来,她也不会说的,一句也不说。

陈宝林淡淡笑着摇头:「王妃娘娘误会,不是陛下叫妾来的,是妾自己要来。妾……听闻有人在宣室殿偏殿起火的前两日看见了王妃娘娘。」

「荒谬!那时我在江都王府好好的,何时入宫过?」长孙秋雁锁紧柳眉,直斥她胡言乱语。

陈宝林也不同她争辩,只是自顾自往下说道:「王妃娘娘不知,妾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当真高兴极了,若那人所见为真,皇后娘娘想来定是无恙了。」

「哧!」又来一个痴心妄想的。

秋雁沉了脸:「说来我倒奇怪得很,陛下念我姐姐以为我藏起了她尚在情理之中,宝林娘娘怎的也这么想?我姐姐死了,你们不该高兴才是吗?毕竟,她死以后就再没人跟你们争宠了。」

「妾怎会如此想呢?」陈宝林低低地笑,良久才望着她与皇后三分相似的面庞,「妾曾说过妾十分羡慕王妃娘娘,不单是因为王妃娘娘与江都王恩爱非常,还因为王妃娘娘只当皇后娘娘是姐姐,只当陛下是陛下。」

而她就不同了,皇后不单单是她姐姐,更是天下之母,是那个人心爱的女子,而陛下不单单是陛下,还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夫君。

「妾敬重皇后娘娘,爱慕陛下,正因如此,妾知自身鄙陋,难以配匹君王,是以才想把最好的送到君王面前,皇后娘娘便是最好的那一个。」

所以,她才会同皇太后亲近,只为了让她令秋水回宫,才会同内侍监和苏常侍合谋,让秋水再度出现在陛下面前。

「你……你这又是何苦?」秋雁几不可信,世上竟有如此坦荡大方的女子,爱一个人难道不是自己去争取吗?

陈宝林赧然回眸:「王妃娘娘可知妾最高兴的时候是何时吗?是刚入宫的那一年,在凤藻宫中皇后娘娘特意拉着妾同陛下说笑之时,唯有那时陛下看妾的目光才会有几分不同。」

可惜,自皇后去了长门,他就再没那么看过她了。

「妾知王妃娘娘因为宣室殿大火的事,防备着妾和这个宫里所有人,可是王妃娘娘,您最不该防着的就是陛下,陛下爱重皇后娘娘甚于自己的生命。」

「你说得好听,他要当真这么爱重,如何见那大火来得蹊跷,也不派人查明,给我姐姐报仇雪恨?」

第五十五怨: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妃娘娘岂不知有一句话,叫『哀莫大于心死』,皇后娘娘故去,阖宫上下最悲伤的莫过于陛下,同这悲伤相比,追究谁是凶手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再则,惩罚一个人也不见得需要大动干戈。」

在她看来,陛下不是不想派人查明,而是他心里已经认定,这宫里头活着的所有人,都是害死皇后娘娘的凶手。

是以,他才会对那大火的起因无动于衷。

「你是他的妃嫔,又爱慕着他,自然处处为他说话。」秋雁不为所动,往日里看着陈宝林沉默寡言,还当她是个怯懦的女子,想不到她倒是聪慧得很,怪不得姐姐那时总喜爱带着她。

同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了不少口舌。

不过,饶是陈宝林说到这步田地,长孙秋雁该不松口的还是没有松口,瞧她喝完了一盏茶,也不叫人给她续上,这便是要逐客了。

陈宝林言尽于此,本也没打算能说得动江都王妃松口,只是在离去时目光静静扫过她的手背,好意提醒道:「如今天儿有些热了,王妃娘娘手上的伤还需得好生医治,免得将来留了疤痕。」

秋雁哼了一哼,没有回她,却下意识将手缩了一缩,掩在大袖之中。

「她说了没有?」宣室殿里,君王喝了满满一碗苦汤药,皱着眉头问苏闻。

苏闻接过他手中空碗,另换了一杯水递过去,弯着腰回道:「王妃娘娘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想是她连宝林娘娘都不信了。」

「呵,倒是个硬骨头。」

刘昶目中波光冷凝,他万分确定,长孙秋水定然还活着,但她人在哪里还需得好好找一找。

「要不,就让人去江都王府搜一搜吧?」

再这么等下去,真不知君王还有多久的耐心,况且,江都王妃实在是狡猾,万一等下去外边的人再把皇后娘娘给迁移了,那可就麻烦了。

刘昶摆一摆手:「江都王是朕的同胞兄弟,朕岂可派人去搜他的府邸?」

设若叫外人知晓,还当是他们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再则,秋水在宫中遇难一事还没有传扬开,外头只知道宫里偏殿遇着天干物燥,地龙里的炭火烧着了木料以致房倒屋塌,砸住了一个宫人,却不知那宫人就是秋水。

长孙无垢几次三番过来,也是猜测着或许是秋水出了事,他屡次不见,长孙无垢没有确切的消息也不好直奔到御前替秋水讨个公道。

不能去搜江都王府,江都王妃又咬紧了牙关不说,那……还能怎么办?

苏闻疑惑了,刘昶思量半晌,方道:「再等两天,待江都王来了再说。」

「你说什么?谁……皇兄要封谁为长安王妃?」

淮南王府中,江都王刘旭一杯酒还没端起,就被淮南王刘阳一句话吓得泼洒了一地。

刘阳也觉他真是心宽得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跑来同他喝酒,不由重复一遍道:「我说,长安大街小巷都快传遍了,咱们陛下要封你的王妃为长安王妃呢。」

长安只有一个王,那便是君王,皇兄他……他封秋雁做长安王妃是什么意思?

这太离谱了,他不能因为皇后娘娘没了,就打秋雁的主意啊?

「这谣言是何时传出来的?谁传的?简直胡说八道!」刘旭直觉不信,深以为传出谣言的人其心可诛,不是明摆着离间他们兄弟吗?

「谁传出来的不知道,不过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刘阳深深看了一眼小堂弟,满眼都是同情。

刘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酒也喝不下去了,扯了袍子就走。

真是荒谬,秋雁她明明是被皇兄留在宫中替故去的皇后娘娘祈福呢,说好了守七天就回来,皇兄那么深爱皇后,怎会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这般对待她的妹妹?

「定是谣言!谣言!」他百般不信,出了门一只脚才踏上马车,忽而便转头问随行的侍从,「王妃进宫几日了?」

侍从掐指算了算,好一会儿才道:「回王爷,算上今日,王妃娘娘进宫已有九天了。」

九天?不是说好七天就回来的吗?

「嗨呀!」刘旭气恼地一跺脚,深怪自己这几日趁着秋雁不在过得太过放纵,几杯酒下肚连她回家的日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越想越觉不妙,一时也不敢耽搁,连江都王府都没有回,便急匆匆嘱咐驾车的马夫,即刻赶往未央宫见驾。

「陛下,江都王求见!」苏闻步履匆忙,得了宫人来报,忙不迭就进到内殿之中禀告到君王御前。

刘昶收了黄旨,闻言不由冷哼:「他终于来了,朕还以为这个王妃他不打算要了呢。」

苏闻不由失笑,便又问道:「那陛下可是要见一见江都王?」

「不见!」刘昶言辞冷硬,用手点一点苏闻,「你去替朕见他!」

「是。」

苏闻甩了甩麈尾出来,知道君王心里是憋着火呢,倒也不敢马虎,匆匆来到宣室殿外,瞧着江都王满面焦急地在檐下立着,不住地来回踱步,便轻咳一声。

江都王转回头,看他出来,还当是君王同意觐见了,忙就要往里走,不料却被苏闻伸出的麈尾拦住:「王爷请留步,陛下说了,王爷有什么事同臣下说也是一样,他就不见王爷了。」

「同你说?」江都王瞪大了眼,这叫什么话,他们两兄弟之间何时这么生分了?

「不行,同你说不明白,我还是去见皇兄再说吧。」

江都王拎袍子就要往里闯,今儿不管他皇兄打的什么主意,无论如何他也得把秋雁带回去,若不然……那就让皇兄封他做长安王好了。

「哎,哎,王爷,你再往里走可就是抗旨了。」苏闻知他同江都王妃一样,不是个好对付的,早料着他有此招,赶紧跨步拦住,也不同他打马虎眼了,干脆说得直白点,「王爷此番进宫可是为着江都王妃?」

「是啊。」刘旭点点头,不为他的王妃,他闲着没事了要来碰他皇兄的冷脸。

苏闻一笑:「王爷,陛下说了,王爷要是想接王妃娘娘回去,需得拿一个人来换。」

第五十六怨:君问归期未有期

「拿什么人换?」

刘旭一脸莫名其妙,不知他皇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一个君王要什么人没有,何苦留着秋雁却来要挟他拿人来换?

苏闻看他样子,料想他定然也是被江都王妃蒙在鼓里的,遂好心提醒着他:「自然是拿陛下看重的人来换才可以,譬如……皇后娘娘。」

「皇……皇后娘娘?」刘旭瞠目结舌。

这不胡扯呢吗,皇后娘娘没了都两个多月了,叫他拿什么来换?骨灰吗?就是骨灰,那也都在宫里头堆着呢。

他皇兄不会又发癔症了吧?

江都王凑近苏闻小声地嘀咕,苏闻侧过脸,很是无奈:「王爷请慎言。」

他还慎言什么呀他,皇后没了的事,在宫里又不是什么秘密,要他拿皇后来换,除非皇后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刘旭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他回眸怔怔看着苏闻:「皇兄他不会以为秋雁她把皇嫂……」

苏闻点一点头,笑得直如一只老狐狸:「王爷明察。」

天爷呀!刘旭脑海中嗡地一响,顿觉自家王妃这下可真是闯了大祸了,登时不敢再往宣室殿闯,拱一拱手便同苏闻作别:「阿翁留步,本王去去就回。」

「王爷莫急,老奴在这里等王爷的好消息。」苏闻说着,目送他拎袍子跑远了。

心下直叹这个王爷不愧为陛下的同胞兄弟,瞧瞧这聪明劲儿,一说就明白。

陛下说得对,宫里头不能派人去搜查江都王府,可若是江都王自个儿回去搜了,那就没什么人敢说闲话了。

「来人,来人!」从宫中一路疾驰回江都王府,刘旭一刻都不敢耽搁,急火火就唤来内侍,「去把素日里跟着王妃的那些人都给本王找来。」

内侍不明所以:「王爷不是进宫接王妃去了吗?怎的这会子又要找跟着王妃的人了?」

「叫你找你就找,哪儿那么多废话!」

刘旭心火陡升,满脸不耐,踢了那内侍一脚又道:「快去,一个也不许落下,凡是跟着王妃的,全都找来!」

「啊,是!」内侍被他踢得一个趔趄,不敢再多嘴,赶紧召集人过来,一一清点了一回,才向刘旭道,「王爷,除却之前年满放出去的忘忧和常乐,平日里服侍王妃娘娘的人都在这里了。」

忘忧和常乐是秋雁的陪嫁丫鬟,惯常不离秋雁左右,怎么突然就年满放出去了?

「这事本王怎么不知道?她们何时放出去的?」

内侍垂着手道:「就在两个月前才放出去,平日里府上内务都是王妃娘娘在打点,是以放谁出去都是王妃娘娘说了算的。」

简而言之,他这个王爷在府里除了顶个王爷名头,别的啥也不是,谁叫王爷自己个儿都得听王妃的呢,王妃便是把满王府的人都放出去了,又有谁敢说一句。

刘旭拍着额头,直叹放权放得太过也是麻烦,这下好了,放出事来了。

「你们两个,叫上王府侍卫,即刻去给本王查清楚,放出去的忘忧和常乐都往哪里去了。」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两个月前皇后才出事,这边厢秋雁就把从家里陪嫁过来的两个丫鬟放了出去,就是让他来说,他也不敢保证那两个陪嫁丫鬟与皇后失踪一点干系都没有。

待得两日后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刘旭直在屋子里呆坐了半晌,才猛然想起该先进宫回话才对。

登时顾不得天色已晚,驾上马车就走。

苏闻亦在宫中等得两眼发直,三不五时就得派人出去看看,可有江都王府的车马过来,这会儿恰逢小黄门刚到西安门前,一瞧是江都王府的车舆过来,登时两脚不沾地似的就往回跑,大喘着气回了苏闻。

苏闻喜得连迎出数丈远,怎么看江都王怎么顺眼:「王爷可算是来了,陛下在里头正等着王爷呢。」

说着,一路领他到了御前。

君王果然衣冠端庄,正坐在殿中等着他来。

刘旭既是知晓自家王妃闯了大祸,哪里还敢同君王兄友弟恭,一进门就掀起袍子跪地拜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起来说话吧。」刘昶理理衣袖,端看江都王今日的架势,他便知道有消息了。

果不其然,虽然他叫了起,江都王也不敢抬头,只是跪在那里道:「臣有罪,无颜以面君,只盼陛下看在臣这二十多年来兢兢业业的分儿上,开恩饶过臣内子一命。」

他还有脸说兢兢业业?他可是听闻,自江都王妃入宫之后,他夜夜笙歌就没断过。

刘昶扯扯嘴角,懒得同他胡掰,便道:「朕早说过,叫你回去务必好生训诫王妃,你可曾听过一句?治家如此不严,闯下弥天大祸,你的罪大着呢!」

「是,是,臣弟治家是失于严查,可皇兄你也不能单怪臣弟一个人啊!」江都王略略抬起头,他认罪不过是想替秋雁求个情,可不是真的想把罪过都揽下来,「当初臣弟新婚之时,也曾想过好好训诫王妃,是皇兄特意同臣弟说,王妃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儿家,叫臣弟凡事多让着她些,不要总训斥她,臣弟可都一一照做了。」

这个倒是说来话长了,当年刘旭和秋雁新婚,两个人都尚在年少,秋雁性子急,刘旭又贪玩,几句一说就吵了起来。

刘旭不肯服输,秋雁也不肯低头,打量她姐姐住在未央,离王府甚近,便把衣服收拾了进宫寻皇后诉苦。

这一诉就是数日,眼瞅着她霸占了皇后不放,吃住都同皇后在一起,刘昶就不乐意了,不好开口赶她回去,只得把自己弟弟喊进宫里斥责几句,让他服个软把王妃接回家。

那时他训得痛快了,哪料到数年后会被刘旭反将一军,登时气噎在地:「还不快快把你知道的说来!若不然,别想见到你的王妃。」

啧啧,这就急了!刘旭暗里腹诽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清清嗓子才再拜道:「王妃既已犯下大错,臣弟为保诚心悔过,愿献上梧桐别院以赎王妃之罪。」

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

刘昶再坐不住,霎时站了起来:「她在那里!」

「是。」梧桐别院乃是秋雁陪嫁来的私产,平日里他甚少过问,不单如此,便是他自己的私产,因都交与秋雁打理,细数起来他也不知有多少。

故而,她在别院藏了谁、什么时候藏的,他都一概不知。待得知晓的时候,眼珠子都惊掉了。

只是,毕竟是夫妻,总要有难同当,刘旭便又接着道:「那场大火烧得太迅疾,王妃她去晚了一步,没能救得及时,以致皇嫂受了点伤,不能轻易挪动,只好在别院将养。」

第五十七怨: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至于将养得如何,因梧桐别院守备森严,唯恐打草惊蛇,是以他并没有遣人进去察看。

刘昶坐立不住,一想到秋水还活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地活着,他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苏闻,着人备驾。」又喝令江都王,「把你的人叫来,待朕去梧桐别院见了皇后,再同你算账!」

「那要算账,皇兄你还是现在就算吧。」

刘旭可不怕他皇兄算账,毕竟是王妃救了皇后娘娘一命,纵然她把人给藏了起来,可到底让皇后娘娘活下来了不是,真要算账,还得给他家的王妃好好行赏呢。

不过,在行赏之前,他还得求他皇兄一件事:「横竖是臣弟治家不严,才闹出这等乱子,皇兄要责罚就责罚臣弟吧。您看这么着成吗,皇兄你叫人来把臣弟拉出去打上几大板子,也别打得太厉害,见点皮肉伤就行,然后皇兄再着人把臣弟抬着去见秋雁。」

这是要干什么?刘昶皱紧眉盯着自家胞弟,越听他的话,越觉得他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刘旭又接着道:「如此一来,就算秋雁知道是臣弟我把皇后娘娘还回来了,见着臣弟被打了板子,定会以为臣弟迫于无奈才说的,就不会怪罪到臣弟头上了,呵呵。」

「你还有脸笑!」

刘昶简直要被他气昏过去,想不到他堂堂一个王爷竟这般没出息,登时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急急挥了几下手,斥道:「滚滚滚,赶紧给朕滚,带着你的王妃有多远滚多远!」

他现在看见这两口子就烦得很!

「哎,哎,皇兄,你先打我两板子再赶我走啊!要不然我就这般好模好样过去了,回头和秋雁不好交代呀。」

刘旭赖着不走,相较于皇兄,他更惧怕家里头的那个王妃娘娘。

苏闻眼瞅着江都王两句话一说就又没了个正行,也怕君王再被他给气坏身子,赶紧推着他,亲送他出门去,一路上忍不住道:「王爷就少说两句罢,您是不知道,前回王妃娘娘过来三言两语的,把陛下都气吐血了。」

「什么,她把皇兄气吐血了?」刘旭闻言一惊。

苏闻止不住地点头:「可不是吗?所以王爷您回去,可得好好同王妃说道说道……」

再怎么着,那也是陛下,见了陛下怎可这般大不敬呢?

他一肚子的话没来及说完,谁知刘旭一拍手,却忙问了他道:「坏了,坏了,王妃没事吧?」

「不是……」苏闻眨眨眼,有些没听明白,「王爷,臣下说的是王妃娘娘她把陛下气吐血了,不是王妃娘娘吐血了。」

「我知道啊。」

刘旭点点头:「所以我才问你王妃有没有事?皇兄那个人禁不住气,万一有点什么,再难为王妃怎么办?」

「……」

苏闻再度眨眨眼,直觉自己和江都王是说不到一起去了:「王爷,陛下可是您的嫡亲哥哥。」

这嫡亲哥哥都快被王妃给气死了,他不说关心关心陛下,反倒关心着王妃是怎么回事?

刘旭也觉得跟这个宫里的老狐狸说话太费劲:「谁说不是呢,我也是陛下的亲弟弟呀,陛下还不是把我的王妃说扣住就扣住了,还说什么拿皇后娘娘来换,得亏皇后嫂子还活着,设若她人真的没了,满天下我上哪儿给他找去,这不难为人吗?」

「得得得,王爷您呀什么话也别说了,老奴算是看出来了。」

人都说女儿家嫁了人才向着婆家,他们王爷倒反过来了,娶了媳妇连嫡亲哥哥都不要了。

「您还是赶紧接王妃娘娘去吧。」苏闻一劲儿地催促。

再不把人接走,迟早有一天,君王能被他们两口子给气死。

且说那边厢江都王在外头忙得一头是汗,秋雁在宫里头倒是逍遥自在得很,刘昶他们虽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却未曾怠慢了她,吃的喝的一应俱全,她便也不急着出去。

只要她不开口,就没人知道她姐姐还活着,只要她不开口,这宫里头害了她姐姐的那些人就别想着好过。

是以,乍然听到外头来报说江都王过来接她回去,她倒诧异得很,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君王居然肯放她走了?

「你怎么来了?」秋雁逮着刘旭直直地问,「是陛下叫你过来接我回去的?」

「可不是?」刘旭打个哈哈,赶紧握住她的手,「难不成皇兄还能叫你在宫中久住?快走,快跟我回府去。」

这……这不可能啊!

秋雁蹙着眉头,甚是困惑,忽而见苏闻走上前来,跟着劝道:「王妃娘娘快请回吧,您不知道,为着接回王妃娘娘,王爷他把梧桐别院都献出来了。」

「梧桐别院?」

什么梧桐别院?秋雁扭回头,刚一对上刘旭畏缩的眉眼,登时明白过来,他定是把她姐姐的住处供出去了,还起了名儿叫什么梧桐别院。

「刘旭,你个王八蛋,那别院是我的陪嫁!」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献给君王,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姐姐本可以趁着这次机会远离了深宫好好过活的,都怪他这王八蛋,他……他简直是要把她们姐妹害死!

「你给我过来!」秋雁恨不能扒了他的皮,刘旭哪还敢过去,眼见她杏眼圆睁,登时松开了手,撒丫子就跑,边跑边把苏闻骂了个狗血淋头。

都怪那狗奴才多嘴,这下好了,他死定了!

苏闻架着手远望着江都王妃追着江都王走远,不由一阵慨叹,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瞧瞧小两口,感情多好!

可惜做事不太地道,他们俩好好的,倒苦了帝后差点阴阳相隔。

他不敢耽搁,送走了那两尊大神,赶紧叫人备车去长安城的梧桐别院。

车辚辚,马萧萧,一众羽林郎披盔带甲,追随着君王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了梧桐别院。

因有江都王府的人随侍,守门的小厮一看王府腰牌,登时不敢再拦,忙开门放了人进去。

长而阔的院落里遍植草木,春暖花开,正是大好时节的光景,君王却早已没了观赏的兴致,手中的马鞭都来不及放下,便急匆匆直奔正房而去。

第五十八怨:昔年相望抵天涯

苏闻早有眼力见儿地把左右侍从都屏退了下去,刘昶一个箭步急冲进屋里,耳听得四下静谧无声,他想起刘旭说的那些话,恐她身子还未养好,不觉放轻了手脚悄然走进去。

长长的美人榻上,鹅黄的襦裙铺了一片,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子,正横卧在那里,鼻息轻浅,似是小憩。

他看着直如是在梦中。

梦中他无数次看见她对着自己微笑,却又在无数次的惊醒之后,才发现她并没有回来。

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想不到上苍如此垂怜于他,又把她送回到他的眼前。

他缓缓走上去,深恐脚步快了,再把她给吓没了影儿,直等走到榻前,眼见她还在那里,方轻轻坐了下去,握住她放在腹上的纤纤细指。

秋水晌午时候因为太过倦怠,一觉便睡到了现在,初时听得细微动静,还当是常乐她们进来了,这会子手指被他握住,温热而熟悉的触感立时从指腹传来,她陡然一惊,不由得睁开眼。

四目相对时分,两个人竟都无语凝噎。

还是她最先回过神来,含笑低声开了口:「多日不见,陛下清瘦了许多。」

「嗯,多日不见,皇后倒是丰腴了些许。」刘昶嗓音黯哑,唯眸间清光湛亮,细细看着她的一眉一眼,瞧她面上并未有损,想来伤是在身上了。

「这么多天了,皇后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秋水反握了握他的手,虽不知他怎的找到了这里,但能看见他,心底里依然高兴得很。

「既是好了,如何不回宫去呢?若是还有不便,就是派人给朕捎个口信也好啊。」

何苦……让他等了数月,只以为伊人香消玉殒在偏殿。

秋水眉眼轻弯,她何尝不想回宫去见他呢?只是……

「秋雁她不许旁人往外传递消息。」

「江都王妃委实做得太过。」刘昶提起来,心中还是有些暗恨,「待朕回了宫,就把她和刘旭撵回江都去。」

哪有像他们两口子这样的,有了封地还赖在长安不走。

秋水被他说得一笑:「她也是好心。」

刘昶何尝不知秋雁是好心,若非她在,只怕他当真是再也见不到皇后了,然而她好事没能做到底,怎可藏着她这么久不让出来?

还有,当时他东巡,江都王明明跟着去了,江都王妃怎会突然进宫了?

「此事说来话长。」

当初君王东巡,按制王孙公卿都要随行的,秋雁原也在随行的队伍中,只是到得未央殿前,耳听她留在宣室殿没有伴驾,便生了主意,就换了宫婢的衣服偷偷留在宫中,想与她做个伴。

倒不料秋雁偷偷地进来,竟撞见亦有一人偷偷地留在了偏殿,出于好奇,秋雁便躲起来跟踪了一回,方知那人竟是思量着趁君王东巡,要对她下手。

由是秋雁干脆将计就计,在宫里躲藏了几日,紧跟着那内侍不放,打算他一放火,便即刻冲进去把她救出来。

孰料,在这内侍之外竟还有路人马,不知何时斫断了偏殿大梁,火起时候,她还未曾出逃,就被大梁压了个正着,烧伤了后背,幸而秋雁不顾性命将她从大梁底下扯了出来,才保了她周全。

「那她又是如何将你带出宫的?」刘昶沉着脸,光是听她说起,都觉得一阵后怕,可见她那时在偏殿被大梁砸中时有多么绝望,想必那半边兔儿玉佩亦是在那时砸落下来的。

秋水说到这儿,一时倒不好开口,她轻咬着唇,刘昶看得分明,心中顿时会意。

秋水早年在宫中素有贤德之声,纵使贬去了长门五年,可那些曾受过她恩德的宫婢内侍却都还在未央宫,见她落难,岂有不帮之理?

他叹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叹她能活着便好,至于其他,往后再说。

「你……你的伤若是挪动了,可否无碍?」他动了一动,想要抽回手去看看她的伤处。

不意秋水握住了他的手不放,仍是含着笑道:「陛下且听奴婢说完,奴婢自宫中出来以后,也曾想着要回去,可秋雁对奴婢说,宫里那么多人都要害奴婢,奴婢回去便是送死,倒不如趁此机会在宫外活个逍遥自在。还说,你回宫之后,并未曾在意奴婢死活,连个凶手都不曾追究……」

「她胡说!不是这样的,朕知道你出了事,立刻就赶回来了,朕……朕等了你两天两夜,以为你会出来的,可是你一直都没有……」

刘昶被她几句话急昏了头脑,想不到长孙秋雁居然敢在背地里如此贬低他。

秋水忙拍拍他的手背,宽慰着他:「陛下说的奴婢都明白,是以并没有全然相信秋雁的话,只是后来大夫来了,他说……奴婢受了火伤,本该要用药,但身怀有孕者颇多忌讳,恐药物伤及腹中胎儿,便叫奴婢不要轻易挪动,好生慢慢调养……」她说着,便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些微的隆起。

刘昶被她一席话惊得双目圆睁,动都不能动弹一分,那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更是僵硬得很,片刻不敢落下去,只恐动静大了,要伤了她肚子里的宝贝。

秋水也知这事对他而言太过震撼,由是不等他开口,便接着道:「奴婢细想了一回,奴婢一人的命定然不足惜,可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再则,奴婢知道陛下一直都想要一个嫡长子,如果有这个孩子在,只怕会不妥,倒不如……倒不如不急着回去,待将来有一天,陛下有了嫡长子,立了太子,或许再让他见一见陛下也未为不可。」

她毕竟不是皇后了,没名没分生下了孩子,岂不是叫他为难?故此,她只能先留在别院里。

「陛下往后若是想念奴婢了,可以……可以到这里看一看奴婢,奴婢便也知足了。」她笑着,但眼里隐隐有了泪光,却还是温柔地伸出手,替他擦去面上的泪痕,「能再见到陛下,真是太好了。」

第五十九怨:金屋无人萤火流

「能再见到你,朕亦很开心。」

刘昶凝望着她温婉的面容,这是自他年少时便一直陪伴着他的女子,她懂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为他委曲求全,为他甘愿舍命,为他在父母和太后之间虚与委蛇。

而他却差点辜负了她。

你不在的时候,朕曾夜夜对月祈祷,会封你的哥哥为车骑将军,会把你的父母接回长安,会复立你为皇后,纵使没有嫡长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能回来。」

他摩挲着她细长柔和的眉眼,执起她的手,轻轻亲吻着:「而今,上苍终于听到了朕的祈求,不单把你送回了朕的身边,还把我们的孩子也送回来了,朕……真的很高兴。」

昔年贬她去长门,因恐时日久长,再无人同他一般记得她,也再无人同他说起她,是以他私自留下了她宫中的大长秋苏闻,之后她回掖庭,他早早便得了消息,想要见她,却又害怕见到她。

一次次在掖庭永巷辗转而过,每一次于他而言,都是一种煎熬与折磨。

终于,他看到了她跪在那长长的御道上,素白的衣衫委地,衬得她本就娇弱的身躯更加萧索。

他气极,恼极,却也恨极,从心底里巴望着她能知晓,在这世间若无他的宠爱,她将寸步难行。

可她却倔强到底,到头来,终究还是他先低了头。

这一次,亦是他追着她的脚步而来:「朕还有许多话没能告诉你,往后你想住在梧桐别院,想去江都看风景都可以,只是……只是朕还想问你一句,你还愿不愿意再当朕的皇后?」

他一只手紧紧捏住袖口,那里有他早就写好的立后诏书,可他却一直不曾颁布出去。

江都王妃说得甚是,从她入宫,到她为后,里里外外那么多人都没有问过她一声,是否愿意入宫,是否愿意为后,便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在她的心底里究竟如何看待他与她的大婚。

她好容易从火海中死里逃生,万一……万一她不愿意……他当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

秋水翩跹如蝶翼的眉睫轻轻扇动,看着他几乎要哆嗦起来的手腕,眼睛里难掩酸涩,他是天底下至尊的君王,是万民之主,何时需要这般卑微?

然而,对着她,他却一次次地放下了身段。

唇间温热的触感尚还残留在手背上,她眨一眨眼,隐去眼底的泪痕,只回手紧紧握住他:「臣妾亦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陛下,此生能嫁给陛下做皇后,是臣妾一辈子最欢喜的事。

滚烫的泪滴砸落在她的手背,她看见他俊逸的面庞舒展,伴着泪痕,笑容满面。

文德十二年夏,宫中传旨,未央宫以东建长乐宫,复立长孙秋水为后,移长门众人于长乐坤宁宫,同年冬初,立嫡长子刘冕为皇太子,江都王所献梧桐别院更为梧桐行宫。

文德二十二年,距君王偕同皇后迁居长乐宫已有十年光景,未央宫虽与从前一般,待遇如旧,可人人都知,这里与长门无甚区别。

君王不会再来,宫中妃嫔亦不会再得恩宠,她们如花一般,静静在这未央宫中等着凋零。

十年时间,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吃斋念佛,有人与世无争。

陈宝林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翠叶和赤瑕年满二十五之后尽皆放了出去,如今留在她身边伺候的是新入宫的侍女晁采。

小丫头年约十四五岁,正是憨玩的时候,摊着陈宝林这样好性儿的主子,举止间便比别处宫婢活泼灵动了些许,一看她醒了,忙跑过来道:「宝林娘娘,寒兰开花了。」

「是吗?」陈宝林闻言,登时便是一喜,想不到去岁还蔫蔫毫无生机的兰草,今年竟开花了,赶紧穿了衣服下来,与晁采一块蹲在那窗户底下。

越看那寒兰,越是欢喜:「原来这是一株寒香素。」

寒香素,花色淡绿,素心清雅,乃是寒兰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晁采因无别事可忙活,见自家主子喜爱侍弄花草,跟着栽种了几回,便也渐渐爱上了这些东西,听闻是株寒香素,不由笑说道:「闻听长乐宫的皇后娘娘最是喜爱兰草,宝林娘娘,不如咱们把这一株献过去吧。」

都知当今陛下最是宠爱皇后娘娘,如若她们送的寒香素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说不得能谋一个好前程呢。

陈宝林未曾答她,只是一味侍弄着那兰草。

长乐宫中想是已经遍植了兰草,何需再添她这一朵呢,倒不如留着自己赏玩。

她不说话,那就是不答应了,晁采隐隐有些泄气,听闻别处的娘娘们成日里都打点着,想往长乐宫去呢,偏是她们宝林娘娘不急不躁的,看她年岁,也不过二十七八,难道还真要老死在未央宫不成?

她着实看不明白,还要再劝,忽而听得外头有宫人的说话声,当即好奇站起身:「咦,这会子是谁过来了?」

须臾,便见艺林轩久未曾开启的大门被人打开了,外面明晃晃走进来一个艳丽俏爽的女孩儿,看上去左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甚是面生。

然而,她一贯行事淡然的主子看着来人却有些怔住了,好半晌才低低地问:「你是……」

「安平给宝林娘娘请安,娘娘一贯可好?」

女孩儿笑靥如花,姿态娴雅地屈一屈膝,极尽礼数。

陈宝林眸间涩涩,好一会儿才点一点头:「妾甚好,公主可安好?陛下和皇后娘娘可好?」

「我很好,父皇和母后亦很好。」安平笑说着。

晁采这才认出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极受帝后宠爱的安平公主。

只是,公主这时候不在长乐宫,却来未央宫做什么?

「今年父皇给了我一块封地,在姑苏,闻听宝林娘娘就是姑苏人,母后她怕我去到那里人生地不熟,便使我来问一问宝林娘娘,可愿同我一道去往姑苏长住?」安平走近前来,温软的小手轻轻牵着陈宝林的,「母后说姑苏是个好地方,待以后大哥哥登基了,她和父皇也会过去,叫我们在那里等着她。」

「好。」陈宝林点点头,晶莹的泪珠儿禁不住从面颊上滑落。

安平伸出小手,替她擦了擦,又道:「当年诞下大哥哥,母后原是要父皇宽恕未央宫的人,可父皇说要待母后身上的伤痕痊愈才可以,再往后母后又生了我和三弟,父皇不敢大意,由是便一日日拖下去了。姨母说,父皇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望宝林娘娘不要怨恨父皇和母后,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妾知道,妾从未怨恨过。」

只要帝后能好好的,她便是终此一生困在未央也不悔。

「宝林娘娘当真如姨母所说的那般良善,」安平执着她的手,心里无来由地喜爱她,「往后我当宝林娘娘便如母妃一般,咱们这一回可先去江都看看姨母,再往姑苏去看看母妃家中的老人,闻听母妃父母尚还健在,若是见到母妃他们定然会很高兴。」

她仰起头来,稚嫩的面庞上,有着她父皇俊逸的眉眼,和她母后秀丽的容颜。

陈宝林看着她,依稀想起了从前最欢乐的那段时光。

【正文完】

番外:不思量自难忘

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可是宫里头一点过年的迹象都没有。

自从父皇和母后一道去往姑苏陪同皇祖父和皇祖母,整个长乐宫便都跟着清冷起来,是以我从长乐宫往未央宫看望阿娇姐姐时,恍惚里竟觉得长乐与未央并没有多少区别。

阿娇姐听闻,不由一阵失笑:「人人都知如今的未央便是昔日的长门,冷宫一座,哪里比得过长乐宫呢?」

话虽是如此,然而她在未央的待遇,并不见得比在长乐差多少,只不过是用的东西太过久了,有些陈旧罢了。

这也是她的个性使然,原本到了未央,她若是想换内里陈设也可以,可她嫌换来的东西不够好,便把平日里在椒房穿的用的整个都搬到了凤藻宫来。

阿娇姐是江都王府老王爷家的嫡孙女,出身高贵,又因江都王府的孙子辈里只她这么一个嫡孙女,是以她一向养尊处优,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宫里头的几位公主,因着从皇祖父时候起就崇尚简朴,父皇即位后又三令五申不得骄奢淫逸,故而,正经的皇室公主反倒比不得她。

这也是皇兄会厌弃她的原因。

皇兄喜欢温柔善良、端庄大度的女子,喜欢似皇祖母那般贤德的皇后,可是阿娇姐一样也没有做到。

她不够温柔,不够善良,不够端庄,亦不够大度,更别提贤德,自她以下的妃嫔,有多少在她手底吃过苦,真是数也数不清。

皇兄起先还哄着她,再往后便是劝诫,待她连劝诫都不听的时候,便斥责她善妒,不堪为后。

两个人越闹越恼,直至最后皇兄终是忍不住一道诏书废了她,迁她入未央闭门思过。

然而我瞧着阿娇姐在未央过得倒比在长乐自在,每日里照旧是八菜一汤,吃不上几口就赏了宫人,没人敢说她骄纵,也没人敢说她奢靡。

她还劝我坐下一道用膳,我从长乐来时,便已经吃过了,由是谢过她的好意,只陪她坐着说说话,闻听人说她病了,便问她身子如何。

阿娇姐面色虽苍白了些,但容颜却依旧艳丽,见我问起她的身子,挑高了眉眼一哼:「自是好得很,我知道有人巴不得我病下去,可惜,不能如她的愿了。」

她口中的有人,想也不用想,便知是皇兄宠爱至极的卫美人。

卫美人出身歌舞坊,与阿娇姐的身份天差地别,同这样的人共侍一夫,也难怪阿娇姐这么多年会愤恨不平。

可她再愤恨,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便是皇兄喜爱卫美人。

在皇兄眼里,卫美人温婉可人,性情淑纯,且自南方来,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而今,还有一件事,或许她不知晓,卫美人于前些日子诞下了皇子,依着皇兄的意思,大抵要立新后了。

我委婉提了一提:「阿娇姐好歹也服个软,皇兄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喜欢温顺的,你偏偏逆着他,又有什么好呢?」

阿娇姐却不屑一顾:「他自去喜欢他的,与我何干?」

「若是……若是将来他立了卫美人为后呢?」

阿娇姐闻言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卫弦歌出身卑微,岂堪为后?」

什么出身不出身,不过是君王一句话的事罢了,再则卫美人的长兄擅兵事,闻说屡在边关立功,说不得此次凯旋便会被封做大将军。

有了大将军做哥哥,卫美人还愁没有依靠吗?

阿娇姐听罢,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吃着面前的小食,待吃得干净了,才抬起头来道:「那我宁死也不会对她俯首称臣的。」

「阿娇姐这又是何苦?」我真不愿她这样倔强,趁着事情还有转圜之地,去求了皇祖母和姨祖母,何愁回不了长乐呢?

阿娇姐却摇摇头,半晌望着我道:「阿妩,你年纪还小,不会懂的,我和你皇兄之间从他纳了第一个妃子时起,便回不去从前了。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往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阿娇姐……」

我还想再劝一劝她,然而她却已经开始让宫人送我回长乐了。

如同我所料的那般,待过了春日宴,皇兄东巡岱宗回来,便下了旨意要立卫美人为后,同年立她所生皇子刘琚为皇太子,只不过二月时候天象不大好,皇兄便没有叫人上表庆贺,只是大赦了天下。

三月,冬雪才刚消融,未央宫便传来噩耗,凤藻宫走火,宫人救火不及,阿娇姐她……亡故了。

初时我以为是有人故意要害她,待得听说火是阿娇姐自己点起的时候,方知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宁死也不会对卫美人俯首称臣。

我在屋子里哭了良久,哭她傻,哭她太过刚烈。

人人都说她性子不好,可是我知道,她待人至诚,从无一丝虚伪,喜欢便是喜欢,憎恶便是憎恶,不似这宫里头人人都戴着面具,一日三换,简直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阿娇姐头七的日子,我往长乐宫去了一趟,见了皇兄。

他神色淡漠,看到我来,也只是问了一句:「那日你去看她,她可曾对你说了什么?」

我盯着皇兄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面庞,良久,才冷冷吐出一句:「阿娇姐说,如有来生,愿与皇兄你永不复见。」

皇兄平静的面庞待听我说完这句话时,终是有了一丝动容。

然而也只是一瞬罢了,眨眼间他就低下头去照旧看他的奏章。

我起了身来,才刚要走,忽而听皇兄在我身后道:「朕把她葬在了霸陵,小五,你同她最好,去送她一程吧。」

我扯了扯嘴角,想起来那个灼灼如桃花的女子就是一阵惋惜,不由站住脚对皇兄道:「阿娇姐深居未央,若非有人故意告诉她皇兄立了新后的消息,想来她也不会早早就魂归黄土。阿妩只盼,皇兄这一回立了皇后,能得偿所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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