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鹿走苏台】

发布于 2020-10-10  10067 次阅读


鹿走苏台

——转载自知乎专栏红颜悴

「你脸红什么?」

我扭过头:「没见过男人的身子。」

他低声啐道:「你可拉倒吧。」

「真的!」我叫道,「黄花大闺女,婚事都还没定呢。」

他狞笑着:「那不如,今晚就定在这里?」

啥?定啥?

不是我也太倒霉了吧,不明不白被敌国的士兵抓走,丢在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脚边。

结果他不仅想要我命,竟然还想要我的身子?

1

罢了,认了,国都破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呢。

比起那些被凌迟车裂的王公贵胄,他也不过就是想要我的身子我的命嘛。

五年前,燕国都城被南川所占,皇宫倾颓,群臣四散,一众皇族的脑袋挂在了城门外。

南川的辅国大将军秦江白好辣的手,铁骑所踏之处一片白骨蔽平原,野鸟吟废墟。即便如此他也丝毫不打算收手,南川的仗一场接着一场打,燕国的城一座接着一座破。这支兵甲无往不利,似乎非要荡平燕国的每一个角落才肯罢休。

于是这五年里,狼烟烧过燕国的一寸寸土地,直到今天,终于烧到我家门口。

庆阳是燕国最后负隅顽抗的地方,也聚集了燕国的最后一支军队。以死相博之下,哪怕是百战不殆的秦江白,终于也在这马失前蹄,被暗箭扎进了胸口。

他手下的人于是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有没有人会行医。

轮到我家,他们问都不问,直接一把揪出了我,不由分说塞进马车:「听闻阮姑娘精通医术,还请姑娘为我们将军疗伤。」

得,这群父老乡亲,一早卖掉了我。

于是我被扔在了秦江白面前。

这男人,想来是和燕国的每个人都有仇,纵然我是来救他性命的,他也不给我好脸,二话不说刀先架脖子,眼中杀意滚烫,几乎要点着了我。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有这样的仇恨,浓烈到他跟我说他是为了我才荡平燕国我都信。

「将军饶命,民女是来救将军的!」我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指了指他胸口的一撮殷红,「别动气,动气伤口就裂了。」

秦江白的刀子却不肯放下。

于是我用两指捏着把它小心翼翼推开:「将军,我先看看你的伤。」

对峙良久,他终于扔下兵刃,于是就有了后面这一幕。

他说:「今晚就定在这里。」

我支支吾吾道:「不好吧,我俩第一次见呢,就定婚事?」

秦江白说:「我是说,定你的命。」

他说得词恳意切,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

好奇怪,他为什么总是想杀我。从今儿第一眼见到我,他就恨不能千刀万剐了我。

事实上秦江白也这么做了,我刚给他包扎完,他就叫进来几个卫兵:「去烧一口油锅。」

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吃了过来的。」

秦江白翻了我一眼,冷冷道:「烧热了把她丢进去。」

他指着我。

不是吧,这么……这么对救命恩人?

我闻言腿都软了,秦江白当真是个活阎王。道理是肯定讲不通了,我只能急中生智喊道:「将军!你这伤可不是包扎上就能好的。那箭头有毒,若没我为你配药,你最多也只能再活上七天!」

秦江白打量着我,将外衣披上,一甩袖子道:「那就配药。」

想杀我,还想我为你配药?那我不得死也拖着你一起死么?

我绽开了笑脸:「可将军,您刚刚,想杀我……」

「别和我玩花招。」秦江白走到我面前捏起我下巴,「五年了,华欢,你无论装出什么样子可都骗不了我。」

「啥五年?哪样子?什么花招?」我一头雾水地蹙起了眉,「不对啊,华欢是谁?」

2

破案了。

这老哥这么想杀我,敢情是把我当成了华欢。

我好气啊,我为他疗伤,他却拿刀架我脖子,我为他救命,他却叫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虽然他是想把那个女人扔进油锅。

秦江白对这场对话似乎已经很是熟悉,也没有和我过多纠缠,直接将我丢了大狱里最阴冷的那一间,甩进来一对纸笔,让我写出一张能保他安然无恙的药方。

写了,我再没了利用价值,不是更要下油锅?

趴在大牢的地上,我绞尽脑汁,笔尖的墨汁儿都要干了,也没写出来一个字。

「又一个。」这时,其中一个看守对另一个说。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几个。」另一个叹息地摇了摇头。

从他俩的一番对话中,我慢慢听明白了,秦江白这一路杀得哀鸿遍野寸草不生,全都是为了这个叫华欢的女人。

他要把华欢找出来,然后丢进油锅,再捞出来,扔进火海,再抱出来,将她全身的骨头一节节敲断,将她滑嫩的皮囊一寸寸割开,让蚂蚁啃噬她的骨肉,最后在烈日下暴晒至死。

这件事,秦江白也这样做了。五年了,五年不见,他许是不确定华欢如今是什么模样,又也许是不确定刁滑美艳的华欢使出什么新招式蒙他的眼。于是这一路,他但凡瞧见样貌年龄与华欢相似的姑娘,就不由分说将人绑入大牢,蹂躏玩虐,百般折磨。

真的是好大仇啊。

我气得扔掉了手中的笔,狠狠啐道:「这种人渣,还想让我救他?」

门口两个看守相视而笑,其中一个劝我道:「姑娘,听我一句,咬舌自尽吧,少受点罪。」

「你们大将军的命,如今捏我手里呢!」我狂傲地昂起了头。

翌日一早,我就知道我错了。

秦江白撕了我面前连墨珠都没滴上去的白纸:「喜欢昂头,让她昂个够。」

这狗男人也太畜生了。不愧是辣手摧花第一人。见我如此不配合,又命途不济地长了张酷似华欢的脸。秦江白吩咐人用绳子勒着我的头发将我吊起来,他拍拍手,马鞭炭火狼牙棒纷纷被端到面前,那些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具一应俱全。

「剥了她衣服,招呼上。」秦江白吩咐道。

不是,我真是黄花大闺女啊。

我急了,小命要紧,身子也要紧。我开始高声求饶:「将军,将军别闹。您饶了小的这一回,我俩一切好说。我这就给您开方子,您去问问,我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医师,用了我的方子保你不出三日就活蹦乱跳。」

秦江白悠然坐下,翘起腿:「本将现在也活蹦乱跳。」

「保你……保你一蹦三丈远,一跳八尺高!」我急的信口胡诌道,「求求,您放我下来吧。」

「放下来就不必了,你用嘴报吧。」秦江白抬起手,止住手下人扒衣服的粗暴动作,脖子向前抻了抻听我的方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一口气报了十二味药材和分量,末了道:「将军,这方子十分复杂,煎药的时间火候顺序都颇为讲究,您得放我下来,让我亲自为您煎啊。」

秦江白想了想,点点头:「好,懂事了,知道听话了。」说着他站起身就走,边走边道:「不过不急一时,你先在这吊一晚,明儿再说。「

3

明儿明儿,万万没想到,我还能活到明儿。

秦江白第二天一早差人将我放下的时候,我直接瘫倒在地,软成一滩烂泥,然后被人拖着丢去秦江白的身边。

他抬起我的头,终于问了我一个没什么意义但早该问的问题:「你叫什么?」

他问我叫什么,说明他知道我不是华欢。他明明知道我不是华欢,又何必这样对我呢?

我虚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也不知一会儿要怎么为他煎药。我一开口,发现嗓子都在抖:「我叫,叫阮鹿,街里都叫我阮阮。」

「阮阮。」他重复一遍,「我不喜欢这名字,你以后叫华欢。」

哦,我懂了,每个样貌与华欢相似的女人,他都这样折腾人家。人家不是华欢,他就非要让人家是华欢,好让他更能领略到将华欢百般折磨的快感。

「将,将军……」我受不了他这变态的嗜好,也不想被他整死,我是医者,医者仁心嘛,我可不得帮他走出这可怖的心病。于是我给他出了个计策,「这人吧,一般身上都有些记号,比如痣点胎记,位置和形状都各不相同。我不是华欢,不信你看我后腰,我后腰有个红色蝶形胎记,你想想,华欢是不是就没有……」

秦江白面色倏然变了,他一手托住我的脑袋,强行让我凝视着他,他眼里的仇恨又沸腾了起来,像一口油锅,愈烧愈烈。而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都如同一根薪火,添在熊熊的釜底。

他的力道是那么大,大得几乎要拧断我脖子一般。

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不是吧。」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这么巧吧,华欢,华欢腰上也有?」

秦江白手下一转,我听到我脖子扭动的声音。

那看来,是了。

我虽然吃了一瘪,但仍不死心地负隅顽抗:「不是,你仔细看看,我的蝶翼是左大右小的。」

秦江白闻言真的一把撕了我的衣裳,掀开内衾,裸露出我腰间的猩红。

这个记号,似乎证实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与华欢,有不该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的胎记。

「你到底是谁?」他将我从地上掀起来,扼住我的喉。

我还能说什么,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种时候,不管我说自己是不是华欢,都很容易横尸当场吧。

我只好认了命,苦笑着给出他一个他想听的答案,万一他和华欢有什么旧情难了,就放过我了呢:「好好好,我是,我是华欢。」

「不可能。」他说,「华欢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我亲眼看着她咽气。」

有病吧!

作为一名普济天下的医师,我在心里默默给他判了绝症,并口嗨他早死。

你说这不是闹么,你都知道人家死了,何必还满天下得找她呢?就算找吧,那你也不该嚯嚯这些小姑娘们呀,你应该去挖坟,看看哪具苍苍白骨和华欢的尸首最像,然后拖出来鞭尸。

虽然也很不人道,但至少也只是损了阴德,无伤大雅是吧。你这动不动就把人扔油锅算怎么回事?

这会儿也不是骂他的时候,秦江白这一句华欢死了,把我一下子噎在了那。

我进退维谷地摊了摊手:「……那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反正说什么您都不信。」

「你不是华欢。」他说,「华欢死在我怀里,我捏着她的脸,亲手灌的毒酒。她那时拼命挣扎,呛得直翻白眼,还把酒撒得到处都是。好在我一早毒哑了她,省去她哭闹喊叫,我怕她一闹一求,我就软了心。」

秦江白说着说着竟然还露出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含情脉脉,我真是差点就信了,如果他说的不是:「最后华欢在我怀里不断扑腾,我不想看她将死的模样。我就用胳膊箍着她的脖子,勒到她断了气。」

还行,我已经波澜不惊了,至少不是真扔油锅里炸死的。

我冒昧地问道:「您与这位华欢姑娘,究竟是什么仇?」想了想我又补上一句,「不对啊,您不是恨她恨得紧么,怎么这么轻易就弄死她了呢?」

秦江白一只手遮着脸,无力地垂着脑袋,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子。

「你去煎药吧。」

他,他不杀我了?

我试探着问了他一句:「啥?煎药,还是煎我?」

「煎药!」他重复道。

我正准备溜呢,秦江白蓦地又叫住我:「等等。」

我额前吓出一层汗:「还是煎我?」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阮鹿。」

「阮鹿……」他重复了一遍。

4

火烧到七成旺,我加了第三次水,拿我的小扇子又扑了扑。

坐久了还真有些腰疼,我揉了揉后腰——那块蝶形胎记的地方。

扳着手指一算,他口中这位华欢姑娘,竟然都已经去了五年。为了一个死人,秦江白不惜掀起这么大一场战乱,害死这么多人,真不知是该说他用情至深,还是该说他根本无情无心。

这副药秦江白叫我煎两份,还派人盯着我从头到尾的工序。

端到他面前,秦江白推了一碗至我面前:「阮姑娘先喝。」

害,没必要,真没必要。我想弄死一个人,有一百个法子,定叫你防不胜防。

我不假思索一饮而尽,舔着唇满意道:「不愧是我,这一味蜂蜜真是加的恰到好处。」完了我冲他做出个手势,「将军您也请。」

他于是灌入喉中。

「您看将军,这样不是很好么?我救您性命,您放我生路。」我晃着碗开始和他套近乎,「您方才叫我这一声阮姑娘,说明您也知道,我真不是华欢,您真犯不着抽我筋扒我皮。」

秦江白抬眼瞧了瞧我:「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

「我会煎药呗。」

「因为你太像华欢。」秦江白站起身,「我还真舍不得,再杀华欢一次。」

时间久了我才知道,在南川,在军营,秦江白和华欢的破事儿曾经讳莫如深,可随着燕国国破,渐渐的也不再是什么秘密。

六年前秦江白出征燕国,和如今相仿的场景,他被敌军追击身受重伤坠入山崖,恰好遇上采摘草药的当地医女华欢。华欢救了他,并且把他连拖带拽背回家,伺候了他七天。

秦江白大病将愈,返回军营之前问华欢,待我凯旋,接你走,你愿是不愿。

华欢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连说她愿意。

秦江白于是笑成朵花走了。没出二里地,一回头,发现华欢一路跟着。

华欢说,她现在就想跟她的将军走。

快乐甜蜜的日子肯定是有过,爱得深才会恨得深。在那些岁月里,那些沙场上,两个人相依着度过。华欢一双妙手,一颗仁心,救治了战场上不少将士,不仅把秦江白养得生龙活虎,甚至还多养出了两斤肉。

本来多么美好的一对佳偶天成哦。

如果不是后来,华欢偷了南川的图纸,献给燕国,害得秦江白败走百里,南川老君主气到缠绵病榻,半月后病死。

如果不是秦江白回首这一场场算计,蓦然发现从相遇,到相爱相守,竟然全都是身为间谍的华欢为了拿到图纸的圈套。

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他的真心,居然被这个女人套圈了。还圈得死死的,勒成一道令人窒息的伤疤。

秦江白不能忍,于是他先毒哑了华欢,好不让华欢说出去,是因为他泄露图纸导致战败,挑动南川王疑心。等到风声过去,他又亲手毒杀了这个深爱过的女人。

秦江白其实没自己说的那么厉害,哪怕华欢不挣扎,他不住颤抖的手就已经让那毒酒撒了一地。

他也不是不想看华欢的死状,而是不敢看,不舍看,他但凡多看一眼,就得多一生的梦魇。

后来,他对华欢的恨宣泄在了一场场杀戮中,而对华欢的爱,却根本无处投放。

所以如今他说,他舍不得杀我。

哪怕秦江白知道,我不会是真的华欢。华欢死得透透的,身子都凉了。把她丢进棺材里的时候,秦江白甚至亲手钉死了十八颗钉子,还派人每月检查她的尸骨,就怕这诡计多端的小人儿再玩出什么花招。

至于我是谁呢?

害,不重要,真不重要。

5

秦江白的身子渐渐好了,我的使命便也结了。

我问他:「能放我走么?」

秦江白摇摇头:「有点舍不得。」

我歪着头问他:「怎么,真把我当华欢了?」

他轻哂一声:「当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只要你听话,别再做悖逆我的事儿。」

「我不听话。」我摇摇头,「你知道的,华欢是不会听话的。」

秦江白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阮阮啊。」我反问道,「或者,将军觉得我是谁?」

秦江白没答复我,反正我不听话,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听话——比如说再把我丢下大狱。

哎,睡惯了锦绣罗缎,躺着牢里的蒲草是有点不舒坦。

好在,哪里又能困得住我呢。

我一早拆了煎锅的钉子,暗戳戳藏在手里。

「大哥,我头好晕,我不行了。您快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脸都白了。」我做出一副弱柳扶风,待那看守一凑近,我的钉子登时刺入他的手腕。在他惨叫之前,我捂住他的嘴,一肘将他击昏过去。

一气呵成后,我轻轻将他放倒,顺便扯走他腰间的锁匙。

离开这儿,对我来说,未免也太轻松了点。

五年前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将军府,五年后逃出这区区牢狱,又有何难呢?

秦江白啊秦江白,你是真的没有良心,我好心好意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救你性命,连个好住所都不给。

罢了,本来就为了救他这条命,如今秦江白生龙活虎,是该我心无挂碍离开的时候。

等秦江白好了,庆阳破了,燕国也就该灭了。

这场五年的悲欢,就从我的不辞而别作结吧。

6

说到我是谁,我也确实没骗秦江白。

我,阮鹿,燕国老太傅阮嗣宁的独女。

本是投了好胎,可惜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就在我爹娘身死后沦为了圈养在皇宫里的燕国间谍。

十二岁那年,我爹出使南川,我与我娘同行。原本一切顺利,却不料回途中突然窜出一伙人,逢人便砍,不断气就补刀。我爹身上添了十八处口子,我娘跳江自尽,随行的一众人没留下一个活口。唯独我因为身子小,被我娘藏在行李中,堪堪躲过一劫,只是在他们推翻马车时撞伤了腰,留下了如今这道猩红的印记。

杀手散去后,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在山野间游荡了整整两天,终于被人所救。

那人给了我一个馒头,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燕国人,叫阮鹿,爹爹娘亲都被人杀了。

他捂住我的嘴,说切不要说自己是燕国人,南川的军队就驻扎在三里外,若听闻我是燕国人,怕是要拿我的血先祭祭刀。

我吓得咽了口唾沫,我想往回走,却因为腰伤与疲累几乎寸步难行。

那人掏了随身的几贴草药为我后腰附上,守我到第二日天明。

我夜里发了烧,昏着脑子揪住他的衣角不住问:「他们是谁,为何杀我爹娘?」

「是恶人,该千刀万剐。」他应我。

我还是揪着不放手,口中念叨着:「小鹿太小了,小鹿没用,杀不了他们,更剐不了他们。」

「我有兵,以后我帮你。」

我烧得太厉害,以至于我忘了问问他的名讳,问问是哪支兵,好叫他践行这番童言无忌。

天亮之后,燕国的人找到我,将我领到燕王面前。

我也问燕王:「他们是谁,为何杀我爹娘?」

燕王说:「你爹阮太傅忠勇,在与南川的交战中为朕献计良多,南川国忌恨你爹爹,于是将你们阮家灭门。」

我说:「我想报仇。」

燕王捋着胡子:「好。」

南川与燕国的仗打了不止一年两年,数十载的战火断断续续,却从未真正熄过。

我爹一死,燕王立刻开战,誓要为我一族洗恨。

燕王还和我说,我一介女流,上阵杀敌总是占下风,但女孩有女孩的好处,倘若我能拿到南川的图纸,得到南川的线报,那要比一万个猛士都更骁勇,更能助力燕国。

于是从那一日起,我成了燕王不遗余力栽培的女细作。他将我豢养深宫,安排不同的老师,有的教我杀人,有的教我传信,还有的教我如何讨男人欢心。

十八岁那年,我学成出师。

也是那一年,秦江白出任南川的辅国大将军,他手握重权,用兵如神,是沙场上最无往不利的战神。

被秦江白接连破了数座城池后,燕王终于坐不住,他告诉我,该是我报仇,让他们吃一场败仗的时候了。

我要做两件事,一是拿了南川的图纸带回燕国,二是以此让南川王疑心秦江白,毁了这对君臣间的信任。

后面发生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尤其是秦江白,他记了一辈子。

——我化名华欢,按照我一手安排好的,在山野之间「偶遇」重伤的秦江白,然后用我师从太医院院判,修习了六年的医术救治了他。包括领他回我住的小木屋,屋里毫无破绽的生活痕迹,还有我追出去的那二里地,全都是,全都是我计划之内的道具与戏码。

一切如我所愿,秦江白带我走,然后真的对我动了感情。

老师教得好啊,我轻易得了他的欢心。可老师却忘了教我,如何别动自己的心。

秦江白爱华欢,整个南川都知道。

那华欢对秦江白的心意呢,那真真切切没掺半分假的心意呢。除了午夜梦回的自己知晓,竟然成了个茕茕孑立的秘密。

7

将南川图纸献给燕王的时候,我复仇的心似乎瞬间死了,而我的心,似乎也死了。

燕王接过我手中的图纸,根本抑制不住喜悦的面容。

以至于我说我要回南川,回秦江白身边时,他依然笑着,可很快,那笑容转化成愕然,再是杀意。

「你不能回去,只有你留在这里,南川王才知道,是秦江白因为贪图美色,将重要机密泄露给了一个燕国女人。」作为一个君主,燕王倒是大局为重。

「此役南川败局既定,臣女该做的事儿做完了。」我却去意已决,「我与南川国有血仇,决不动摇复仇之意。但我与秦江白,也到底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实,我夫君若战死,我没有苟活的道理。」

我说着跪下,给燕王叩了个大礼:「恳请君上,准臣女回到夫君身旁。」

这是我欠秦江白的,哪怕他杀了我,我也甘之如饴。

燕王走下阶前,不由分说一脚狠狠摁住我的肩,他力道很大,逼着我的头抵在地上。

「那本王也只能杀了你。」他狞笑着,人不能得意,一得意就会忘形。燕王殿下今天未免太高兴了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许是憋了六年太累了,他今儿什么都说,「反正都杀了你们阮家一族,也不差你一个。」

我想抬起头,看看他说这话的神色,是不是玩笑,是不是对我忤逆的惩罚。

可我抬不起来。

他于是继续说,六年前,那场灭顶之灾,并非南川所为,全然是他一手操办。他与我爹政见不同,我爹欲和,燕王欲战,加之他又忌惮我爹作为一介老臣的名望与根基,于是趁着我爹出使南川之际将我一族灭口,并嫁祸南川,以此名目开战。

至于我,不是没被发现藏身行李才苟活下来,而是燕王故意留了我一条命,好让我为他所用。

说着说着,他还拉过来他的侍妾桂雨。桂雨本是幼时侍候我的婢女,年长我没几岁,因与我相处甚好,还被我爹认了义女。阮家被屠杀后,燕王美其名曰照顾阮家女眷,将她收入后宫,如今已经是燕王的侧妃娘娘。

「桂雨当年,可没少为我通传你爹的事儿。」他将桂雨揽入怀里,「你爹名声太好,势头太大,功高震主,本王也没办法,只能杀了他。」

桂雨铃儿般得发着笑:「小姐,您是细作,我也是,我俩没什么贵贱。但我这细作,知道听君上的话。」

华欢也许会听话,但阮鹿不会。

当晚,我假意挂白绫赴死。

这六年里我功夫长进太好了,毫不费力地勒死太监与侍卫逃脱,然后趁着夜色摸到了桂雨的寝宫。

她刚准备叫唤,我一粒药丸拍入她的喉咙。

「你这细作,听话是听话,可本事不太行啊。」我凑在她耳边揶揄一句。

桂雨张着嘴咿咿呀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事到如今,天下没了我的安身之地。

多年来我像一个笑话,为杀父仇人筹谋他的诡计。

我还剩最后一件事情要做——华欢必须死。

燕王也好,秦江白也好,都容不得华欢活着。就算华欢现在不死,仇恨也一定能支使着秦江白用尽余生将她找出来,亲手杀掉。唯有华欢死了,我才能以绝后患。

但是,我不一定要死啊。

对不起了秦江白,我不和你生死与共了,我不死,你也不能死。如今,我要看着你将燕国一寸一寸地吃干抹净。

我先是回了秦江白身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如我所料,为了不让我多言,秦江白在酒水中下了哑药。我一嗅味道就知道,我还知道,这药不如我调制得好,烧不了人的喉咙,尝不到那切肤之痛。

于是我假意喝下,并且使了一招偷梁换柱。

我用在宫里学到的易容之术,一早将桂雨伪装成我的脸,又在她后腰纹了相同样式的蝶状印记。

「这一下,本就该你来受。」我在她耳边道,「不,你该替我爹娘死。」

可怜的桂雨,最后带着我的脸,死在了秦江白的怀里,扔进了有十八枚钉子的铁棺,一句申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8

秦江白啊秦江白,他真克我。

天地一沙鸥不好么。

好啊,岂奈我偏偏放不下他。

我虽是金蝉脱壳逃出了将军府,可他又岂知,我从未真正得逃脱过片刻。

五年里,他去哪我去哪。

这回我真是医女阮鹿,我怕他再身受重伤,怕他再身陷囹圄。华欢原该是死了的,既然没死,这条命我总得想法子补给他。

这么些年,秦江白也一点都没变,过去他每每受了伤,就拿那伤口吓唬我,奈何我是个行医的,根本不为所动。他就和我说荒野的故事,说沙场的亡灵,吓到我钻进他怀里,蒙着被子连连求饶才满意。

这法子对别人也不好用,于是他抓来那些容貌与我相似的女孩,吓唬人家下油锅进火海,就连狱里的看守都会学着他吓上几句。那些女孩儿便蜷缩在角落里,他走上去,揽一揽别人的肩,像抱住了他亲手杀死的华欢。

等要去下一座城了,他再将这姑娘放回家去。

太变态了这个癖好!

他不知道,烂摊子都是我在收拾,他吓唬完的姑娘,我上门去赔罪,好一番抚慰开解,生怕人家留下什么心病。

直到秦江白的仗打得越来越顺利,我知道是时候。如今的燕国,除了庆阳,没什么地方能再困住他。

于是我一早赶去庆阳,在当地行医治病,就为了声名远播,有朝一日秦江白万一再身负难治的重伤,他能找到我,找到我,我就把欠他的命还给他。

我等了他好久好久,直到有一天,他手下的人敲开了我家门:「听闻阮姑娘精通医术,还请姑娘为我们将军疗伤。」

「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他怎么伤的,伤的重么?」那天,我背起一早备好的药箱。

出门时,我竟然像个傻子,不知不觉,笑成了一朵花。

真好呀,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阮阮就要见到她的江白。

9

庆阳陷落的消息在秋天里传来。

燕国最后一道防守终于也被突破。在秦江白为期五年的征战后,燕国彻底沦为南川雄踞的领土。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燕国的京都。

破败的皇宫里布满了乌鸫,黑压压的一片,宛如遮天蔽日的乌云,即将带来一场洗刷历史遗迹的倾盆暴雨。真是一幕棘生石虎殿,鹿走姑苏台的颓景。

这是我曾被圈养了六年的地方,我该来和它道个别。

过去的五年里,秦江白去哪我就去哪。而如今,他去哪我就往别处儿逃。

我不敢见他,无论我是华欢,还是阮鹿,我都找不到他放我一条活路的理由。小命要紧,我欠他的命已经还了,如今该好生惜惜自己这条命。

我一直在逃,他却一直在找。

这回秦江白换了个法子,每到一座城,就找当地会行医的女子。不恫吓人家,也不折腾人家,而是大发善心改成了发钱,凡是会行医的女子就可以领三钱银子。然后他把这些人都排除掉,询问当地的百姓,除了这些姑娘外还有没有其他女医师。

好个秦江白,料定了我惜命,躲他都来不及,怎么会为了三钱银子以身犯险。

可我还偏偏以身犯险,屡屡领完银子再溜之大吉,如此一路的盘缠都有了着落。

我被秦江白从京都逼出去,最后又被赶回京都,盘缠都花得差不多了,这老哥还在不死心地找我。

直到秦江白剑走偏锋,想了个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法子。

他着人满大街的贴布告,上面说南川国大将军秦江白心病成疾,恐命不久矣,求一位阮姓的女神医为他一治,邻里乡亲谁若能提供线索赏银百两,若能直接把她抓来赏黄金千斤。后面附了一句,此女穷凶极恶爪牙锋利,大家应当量力而行,注意人身安全。

如此一来,我成了燕国最贵的一门生意,人人抢着做。

罢了罢了,逃不掉。

既然如此,我不如自己赚这个钱。

这样想着,我把自己送上了门。

再见秦江白,他终于没拿剑架我脖子。

「这千斤黄金,我有生之年恐怕享受不到了。」我哭丧着一张脸,认命地瘫坐在地上,「将军将我扔油锅也好,下火海也罢。我既无福消受,就等我死后,拿这赏银给我打口黄金棺材吧,求求别钉钉子了,太邪性。」

秦江白被我逗笑了:「谁说要把你扔油锅?」

「不扔油锅?」我抬起头不可思议看着他,「您折腾这么一通,不扔我油锅,难道是为了把我找出来当小祖宗供着?」

秦江白耸了耸肩:「未尝不可。」

我惊呆了。

他笑眯眯地凑近我:「你是谁?」

「我……我是阮鹿啊。」为了活命我又添上一句,「救过你命的阮鹿。」

「那华欢是谁?」

「……」干嘛老在华欢的问题上过不去呢,我只好试探道,「害了你的坏女人?你恨她,想扔她油锅?」

「害完我再救我,如此也算是相抵。」秦江白揽住我的脖子,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浪迹这么多年,不想我么?」

他……真的知道了?

好吧我承认,我总是给他放出各种信息,弄得我像华欢又不像华欢。可我也只是为了保命啊,不借着他对华欢的旧情,我怎么在他的营里熬到不辞而别的那一天。

我的眼越睁越大,他的眼神却从一而终地坚定。愣了半晌,我木木地点点头。

「那以后,都别走了。」秦江白一把将我死死搂紧怀里,呢喃着叫出声,「华欢……」

我乖顺地靠着他的胸膛,他那么斩钉截铁地叫我,狡辩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你不恨华欢么?」我问他。

「恨太久,反而不恨了。」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我的发,「我知道了很多事情,关于阮鹿的,关于华欢的,关于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关于阮老太尉的灭门之灾。知道了那些之后,我才觉得恨不重要,执念也不重要。我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只想见一个人,想抱住救了我命的阮阮。她过去这么可怜,得我来呵护她下半辈子。」

秦江白松开我,直直盯着我,几乎要盯化了我的心。

「你把我当谁?」这回,轮到我问了。

「当将军夫人。」他笑出了声,「原来这世上,竟真有失而复得的事儿。」

腊月的第一个日子里,战功赫赫的南川国辅国大将军娶了新娘子。

说是位燕国女子,样貌酷似秦江白的白月光。

「啧啧啧,恭喜我们秦大将军把燕国打了个遍,最后终于娶到一位最像华欢的姑娘。」掀开红盖头,我们的交杯酒碰了一下。

「那也恭喜阮阮。」他的胳膊勾过我的胳膊,一饮而尽,「从此成为秦大将军的小祖宗。」

我拉住他:「洞房花烛,有一事想问你。」

「但问无妨。」

我抬眼瞅他:「你给各城医女发银子,花了多少钱啊。说好以后这银钱我来管,你该不会挥霍的都没什么银子了吧。」

秦江白哈哈大笑着将我搂入怀中:「我若不用这法子,你怕不是早就饿死?」

我大惊:「你是料定我会领你的银钱?」不对不对,我摇了摇头又道,「你是特意发钱给我?」

「你追了我五年,也该换我追你追个够不是。跑了这么久,该跑够了吧。。」说着秦江白将我扑倒在床上,「不过这下被我追上,后半辈子怕都逃不掉咯。」

逃不掉就不逃呗。

那我就在他心里做个窝,安安稳稳住下。

一辈子就一辈子。

后记 昔人安在哉

阮鹿。

他们似乎在哪见过。

是,就是见过阮鹿,而不是华欢。

将这名字念叨了半宿,秦江白也没太想出个所以然。等到翌日一早天亮,秦江白迫不及待去提人,留给他的却只有栽在地上的看守和空空如也的牢狱。

「她人呢?」秦江白将那看守提起来,拍拍脸将他弄醒。

看守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后脑勺,回想起昨日夜里发生的一幕,遽然高声惊叫:「将军,那姑娘,那姑娘好生厉害!」

「是挺厉害。」秦江白一掸眼看守手腕处的伤,登时明白了。

真没小看她,果然不是小鹿,而是只豹子,盯着目标咬得快跑得也快。

可如此一来,秦江白更是想不通了,他的小豹子这回以身犯险的目标是什么呢。若为了杀自己,药里随便下点毒便取了他性命,若为了害自己,这来去匆匆间也没玩出什么花样,难不成……

不可能吧,秦江白自己都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呆了,难不成,还能是为了救自己来了?

看着空荡荡的蒲草,秦江白叹息地摇了摇头,背过手走出大牢。

没关系,华欢也好,阮鹿也罢,注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打从阮鹿被弄来给自己疗伤的那日,秦江白便下了道令回南川——开了华欢的棺,用尽一切法子也要搞清楚,那具白骨和他的华欢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华欢死没死这个本该盖棺定论的问题,因为阮鹿的出现又被翻了出来。秦江白眼睁睁看着华欢断气,没法相信她还活着。可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阮鹿,也没法相信她俩不是同一个人。

仵作的消息在七天后快马传回,从这具尸身的骨龄来看,死时该是二十出头几岁的样子。

而他的华欢倘若死在了五年前,顶多不过二十,怎么也不会出头几岁。

如果华欢没死,华欢没死,那阮鹿是谁?

秦江白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一时间竟是目眦欲烈,又喜不自胜。还回来了,苍天眷顾,把他的华欢还给了他。

也是在那一日,阮鹿问他:「能放我走么?」

这不是开玩笑么,放谁也不能放他的小鹿啊,于是秦江白情真意切回应她:「有点舍不得。」

又心口不一了,什么有点,是舍不得,特别舍不得,非常舍不得,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舍不得让她活着,又舍不得让她死。

既然这么纠结,秦江白只能先将这只小鹿投了狱,千算万算,忘了小鹿有铁爪有獠牙。

阮鹿是谁,这事儿本不好查,除非,阮鹿是个真名。

结果秦江白手下的人很快在户部未燃尽的籍册里找到这个名字。

阮鹿,老太尉阮嗣宁的独女,是个可怜人儿,父母一早在出使南川的归途中被奸人所害,后来便下落不明。

「你是谁?」

「我是燕国人,叫阮鹿。」

秦江白终于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十一年前,他在山野里捡到这个落荒而逃的女孩子,她问他为何有人杀她爹娘,他应她有朝一日为她报仇。

「查。」秦江白一声令下,「把这阮鹿查个彻彻底底。」

这一查不可谓不兴师动众,包括当年与阮太傅有来往的燕国旧臣,也包括在宫里侍奉过阮鹿的嬷嬷,甚至是交过阮鹿如何讨男人欢心的教习,查得一应俱全。

秦江白独独对这教习颇有兴趣:「说说,你都教了她什么?」

那教习为了保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秦江白却并不满意,摇着头道:「这些法子有个什么用,她从未曾讨过我欢心,是我非要喜欢她。」

事情抽丝剥茧后,剩下的也和真相大差不差。

知道了这一切,秦江白重新披上了他的战甲——答应她为他报仇,哪怕童言无忌,也是驷马难追。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前尘的恩恩怨怨,何必执着呢。

正好情未了,正好人还在。

秦江白为腰间配上剑,待此役凯旋,他才不管她愿不愿,他都要把她追回来。

做他的小娇妻,他的心头好。

谁叫我偏要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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